魔王2099

作者：紫大悟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序章 剑与魔法的幻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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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大陆历一五九九年，龙（Dragon）月十二日。

地下魔王城逆天守王座厅。

由于一道闪光，让存在于阿尔内斯的一个故事迎来结局。

那是流利的一剑。

勇者以手持的白银之剑挥出的斩击，化作一道闪光劈开大气、撕裂了灵素（aether）斩断业报──并且斩杀魔王。

这场人族与魔族的生存竞争、定命（mortal）与不死（immortal）霸权的战争，以及勇者与魔王的最终决战。被后世称为「不死战争」的战争，在这一刻确定由勇者率领的定命军势赢得胜利。

化为战场的魔王城王座厅，在一瞬巨响之后变得悄然无声。

既邪恶又庄严的王座厅在方才的战斗下梁柱断裂，深红色的地毯化为破布，王座也碎裂一地。

对峙的是两道影子。

这一边是蓝色外套底下穿着白银轻甲，手持绽放出耀眼光芒的银色圣剑「伊库萨索德」，而且双眼散发着比剑光还要璀璨的意志光明，有着金发碧眼的人类青年。

另一边则是以长着两根扭曲犄角的龙头骨当作头部，手持彷佛渗出黑暗的漆黑单刃剑──魔剑「贝尔纳尔」，并且以同色外套包覆全身的巨大异形。

它彷佛要贯穿天空的两根犄角，如今已被折断一根，龙头骨也有一道巨大撕裂伤和多条裂痕。

异形张开自己的嘴巴撼动灵素。

「真是漂亮的一剑啊，勇者。」

它以庄严的语调在王座厅响起足以撼动五脏六腑的低沉语声。

魔王手中的魔剑滑落，并且化为黑雾消散。

受到被勇者斩断身体的致命一击，魔王巨大的异形躯体从末端开始像枯叶一般粉碎，从黑色外套中抛出一名黑色长发的男子跪倒在地上。

那是化身为异形的魔王本来的模样。

「真是想不到……你居然能以定命之躯击败余……余要赞赏你的这份强大，以及你的那份勇气。」

魔王由衷地向打倒自己的勇者发出毫无保留的赞赏。

「是这样……吗？」

勇者闭上眼专注地聆听魔王的话语。

「你也很强……真的很强……」

「……」

魔王也以沉默回应勇者的话语。

他们是应当互相憎恨的仇敌，是最大的宿敌，是必须唾弃的怨敌，也是相对于自身的正义所必须消灭的邪恶。

可是在这场战斗的最后，双方心中都感到非常舒畅。他们经由战斗，达到超越了愤怒或憎恨等情感之外的境界。

「为何输了？」

魔王向勇者提问：

「余为何输了……为何是你赢了……」

魔王是不死的魔族。

就算手脚被扯断也能再生，心脏与头部被打烂也不会死亡，是超脱生命常理的物种──不死。

他是只要灵魂存在就能永生不灭，超越死亡的存在。

如今却即将迎来终结之时。

多次受到圣剑的伤害，使得魔王的灵魂枯竭了。并非肉体死去，而是灵魂毁灭。这正是魔王的终结。

身体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灵魂的余火也所剩无几。他已注定会归于尘土，迈向毁灭。

「军事策略、军队规模，以及余……所有的一切都胜过你们这些渺小短暂的定命……没有一样不如你们……余等不可能会输……然而余……余等输了，而你却赢了。这是为何？告诉余吧，勇者。」

面对魔王的提问，勇者回答：

「……是生命。」

「生命……？」

「我们具有生命。对你们来说或许是渺小短暂、脆弱早死的生命，也或许是拥有永生的你们更为优秀。」

勇者接着说：

「可是……正因为短暂，脆弱早死的我们才会拼命挣扎求生。正因为脆弱，才想要变得更强。因为我……我们在这段短暂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光辉，所以才会赢。一定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竟然说余输给了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没有开玩笑。」

「生命的光辉……余不会承认这种东西……」

对于经历了悠久岁月的不死来说，勇者的话语是他们所无法理解的事物。又或者说，那是他们曾经在远古以前拥有，如今早已遗忘的事物吧。

「即使你不承认，我们还是赢了。我相信这是人类所拥有的光明的胜利。」

「………………记住，勇者。有人类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而只要黑暗不灭，余就会不断出现在光明之前。因为余并非不死之王，而是不灭之王。」

「既然如此，我也会不断挺身对抗黑暗。」

不带迷惘说出这句话的勇者，眼中充满了希望之光。

「再会了，我最大的怨敌──勇者古兰。」

「再会了，我最糟的宿敌──魔王贝尔托尔。」

勇者古兰高举圣剑。

然后一剑砍下魔王贝尔托尔的首级。

魔王眼中的微弱光芒散去，身体也彷佛漆黑的沙粒般崩塌，最终就像融化在虚空般逐渐消逝。

勇者就像要牢牢记住他这副模样一般直直注视着。

「……回到大家那里去吧。」

勇者以剑代杖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迈步走向充满希望的明日。

──终幕。

然而世界仍在继续转动。

（插图008）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一章 电子荒废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

──然后五百年的时光过去──

那是原始的啼哭声，新生的胎动。

复活之时已然到来。

再诞的感觉就像从水底浮起。

意识逐渐提升，彷佛从幽暗的水底缓缓浮起一样。

──于是他经过五百年的时光后复活了。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不死之王（Immortal King）、黑暗统治者（Dark Lord）、不灭者（Invincible），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别名，对定命们而言是恐怖的象征，也是绝对的恶。

在众多称号之中，他最常被呼唤的名字是──

魔王。

五百年前建立不死王国、组织不死军团、为了支配世界向有生命者们掀起战火，而且最后应该被勇者打倒了的存在。

他的肉体确实已经凋零，然后返还于黑暗。

可是现在经历漫长的时光复活了。

让他达成这项伟业的是「转轮之法（metenoeru）」。

这是贝尔托尔创造的魔法，能将肉体的构成、记忆还有灵魂连结，然后转换成情报传送到未来，基于这些情报利用灵素（aether）模拟肉体，进行重新构成的转生魔法。

所谓灵素，乃是能够模拟一切现象的万能物质。而魔法则是操控灵素，扭曲并窜改世界法则的法术。

魔法在理论上无所不能。复活死者、倒转时间、创造宇宙……只要有正确的术式和相应的魔力，不论多么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有可能实现。

转生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这是贝尔托尔创造的理论，却是不曾有过成功案例的纸上禁术。

贝尔托尔是魔族。魔族无一例外是不死的存在。而不死是超越死亡概念的存在。

然而灵魂会磨损。纵使肉体不死，灵魂也并非不灭。

要是灵魂磨损过度、燃烧殆尽，最终将会灭亡。

而甚至能够克服这种灭亡的魔法便是「转轮之法」。

即使肉体凋零、灵魂毁灭，也能再次返回现世的反魂伟业。

他已经升华了。

借由实践这个魔法以灵的高位存在提高灵魂的位阶，从单纯的不死成为不灭的存在。

而且经过五百年的时光，他为了让黑暗再度笼罩世界，怀着这次必定要支配世界的决心在此再诞。

（成功了……吗？）

贝尔托尔以彷佛从熟睡中醒来的朦胧思考，确认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施展「转轮之法」。尽管他确实完成魔法理论和术式，由于不可能进行活用测试等实验，这是他第一次施展这个魔法。

贝尔托尔现在并不是五百年前和勇者交战时的怪物模样，而是死时的人类姿态。

他拥有宛如湿濡乌鸦羽毛般散发出妖艳魅力的漆黑长发，以及彷佛初雪般美丽动人的白皙肌肤。中性的容貌兼具女性的纤细美感与男性的精悍气息，使得两种特质完美并存。而眼窝里，则是一双漆黑的眼眸。

由于不仅手脚修长，头身比也很高，乍看之下是高瘦身材，不过他其实全身都覆盖着钢铁般的肌肉，因此相当结实健壮，可说是完美的身材比例。

而这副堪称艺术的完美肉体，目前正一丝不挂，毫不吝啬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魔王的外貌与人类相同，不像半兽人一样长着尖牙，也不像精灵一样长着尖耳，更不像食人魔一样长着尖角。

这也难怪了。因为贝尔托尔本来是人类。

不死是一种偏离诸神与生命法则的超常存在。定命们怀着敬畏称呼那些以人类身躯获得不死，虽为人类外貌却拥有非人力量的他们为魔族。所以只要是不死，不论是人类、精灵还是半兽人，全都是魔族。

贝尔托尔的外表以人类的年龄来说大约二十岁左右，然而他其实是年龄远远超过三千岁的最古老魔族中的一人。

（这里是……）

他目前正躺在白色的石造祭坛上。

大概是「转轮之法」的影响，贝尔托尔的眼前一片模糊，无法掌握目前的状况。

他大大的深呼吸，让肺部充满冰冷的空气和其中饱含的灵素。

充满肺部的灵素经由血管流向心脏，再经由心脏转换成魔力。

他让魔力流过一条条血管、一根根神经，以及一个个细胞。

魔力是施展魔法的燃料，同时也是进行生命活动所不可欠缺的要素之一。

等到就连眼球的角角落落都充满魔力时，视线才终于恢复正常。

他理解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广大的场所。

「贝尔托尔大人……」

耳边传来了声音。

是他非常熟悉，如同水铃般清澈透明的声音。

是即使经过五百年的长眠，也绝对不会遗忘、混淆的声音。

「是玛琪娜吗？」

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名少女正跪在那里。

是有如细雪一般，和这种形容十分相称的娇弱少女。

她有着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白银色的长发，以及淡红色的眼眸。恭敬地跪地低垂的容貌搭配她娇小的身材，给人一种与其说漂亮，更适合用可爱来形容的氛围。然而，她全身散发的妖艳气息却远远超脱少女的范畴，带有非常迷人的魅力。

虽然外观非常接近人类，玛琪娜并非人类，而是名为伊格尼亚的种族。

「是的，我是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玛琪娜·索雷兹。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甚至足以让龙鳞掉落。」

六魔侯是由魔王贝尔托尔亲自任命，拥有强大力量的六名魔族大贵族。而玛琪娜更是当中特别受到贝尔托尔重用的忠臣。

玛琪娜抬起头。

尽管年纪比贝尔托尔小了一点，她也是不死的一名魔族，年龄早已超过千岁。

「还请您原谅我以这副模样拜见您的无礼之举。」

她此时并未穿着同时也代表自己象征的华丽红色礼仪铠（dress armor），而是厚重的白色大衣与同色的帽子。

这副模样和现在的状况很不自然。

魔王再诞的「转轮之法」成就达成，对不死王国而言也是大典礼。

是应该要穿上典礼用礼服，并且由全体国民盛大迎接的重要仪式。

现在却在昏暗粗糙的空间里，还只有玛琪娜一人出面迎接，是很不寻常的情况。

既然如此，就表示发生了什么问题。

贝尔托尔决定不追究玛琪娜这副失礼的装扮。他对玛琪娜的忠诚心存有绝对的信赖，而且认为她既然会作出这种装扮，背后肯定有相应的理由。

「无妨，赶上余的再诞且完成『转轮之法』可是大功一件，你做得非常好。」

「作为贝尔托尔大人的家臣，这是我应尽的职责，您过奖了。」

施展「转轮之法」让灵魂复活有几个条件。必须要有能在适当的场所以及时间发动魔法的术者。

「转轮之法」并不是能独力施展的魔法，而是要有对自身施展「转轮之法」进行复活的术者，以及将复活的灵魂召唤出来的术者，才能达成的仪式魔法。

贝尔托尔坐起身。

「那么，这里是哪里？雷德姆的地下祭坛吗？」

他询问着走下白骸石（esukuria）打造的祭坛并挥了一下手，赤裸的身躯便穿上对仪式动作产生反应，由灵素构成的黑色外套与同色轻甲。

「不，贝尔托尔大人，这里是旧新宿车站的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

「新宿……？」

陌生的词汇让他歪头困惑。

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是贝尔托尔也知道的地方。这是在他居住的世界，阿尔内斯的极东岛屿上的一座圣堂。当中设置了用来崇拜魔王，并且让魔王再诞的祭坛。

然而他不曾听过新宿这个地方。

「算了。」

觉得这件事情无关紧要的贝尔托尔忽视这个疑问。

既然都经过五百年，地名当然也会改变。

为了实现贝尔托尔的目的，现在不是拘泥这种小事的时候。

「来吧，玛琪娜。如今魔王已经复活，你就再度与余一同支配世界（阿尔内斯）吧！」

支配世界。

这正是贝尔托尔应当实现的伟大宏愿，也是不死们的悲愿。

「那个……」

对于贝尔托尔的话语，玛琪娜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说：

「请恕我直言，贝尔托尔大人。」

「什么事？」

玛琪娜很明显欲言又止。

她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以下定决心的眼神注视着贝尔托尔这么说：

「──我们应当支配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

「这是距今约八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玛琪娜一面走在迷宫的通道上一面述说：

「我们所居住的世界──魔法文明行星『阿尔内斯』，与存在于其他次元的异世界──机械文明行星『亚斯』，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害。」

亚斯西历2023年一月。

阿尔内斯大陆历二○二三年巨牙兽（Behemoth）月。

广泛普及的历法碰巧一致的两个行星所存在的世界──次元，或者可以说是宇宙──突然融合了。

玛琪娜如此述说。

「你说……融合？」

「是的。这场灾害被亚斯的学者命名为『现想融合（Fantasy on）』。」

「现想融合……」

现想融合当然引发各式各样的问题。

由于世界和行星本身进行了融合，导致大规模的地壳变动、天体变动以及气候变动，让亚斯与阿尔内斯的总人口在最初的三年内锐减到十分之一。

然后接着引发的是种族对立。

亚斯是由单一种族──人类（阿尔内索伊德）支配的单一种族世界。阿尔内斯除了人类以外，是还有精灵、半兽人、兽人（赛利安）、食人魔、哥布林、矮人等多数种族划分领土生活的多种族世界。

亚斯方也因为人种、宗教与政治因素爆发冲突。而阿尔内斯方当然除了这些冲突以外，还外加上种族之间的各种争执。

「不仅语言与文化，连外观也天差地远的异世界居民……而且从各自的角度来看，对方就像突然出现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一样……」

「所以会发生冲突是在所难免的吗？」

「是的……」

玛琪娜点点头。

既有基础建设完全崩溃、粮食短缺、疾病蔓延、居住权和领土权问题、技术落差，以及种族间的偏见和对立，最终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不需要多少时间就爆发战争。

在现想融合的骚乱中，由于各式各样的种族与领土互相交错，导致故有领土丧失意义，名为国家的共同体完全停摆，改由更小的共同体──都市独自担任国家的地位，可说是十分自然的趋势。

而这些都市之间也爆发了冲突。在历经了两次，合计将近四十年的大型战争──「都市战争」后，才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全面终战经过二十多年，战争的伤痕才总算开始恢复……这种时代就是现在的状况。而这里是阿尔内斯称为极东的地区，相当于米尔多列岛的旧奈多亚地下大圣堂和旧东京都新宿区的地方。」

在迷宫里带路的玛琪娜这么说明。

贝尔托尔并没有完全理解玛琪娜的说明。

更正确来说是没有实感吧。由于内容太过荒谬无稽，让他觉得就像在听毫无真实感的童话故事。

因此贝尔托尔并未将路上生锈荒废的剪票口和售票机看进眼里。

「贝尔托尔大人所知的旧世界已经毁灭，如今则建立起新的世界。」

旧新宿车站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是新宿车站内部和异界化迷宫──奈多亚地下大圣堂在融合后，将车站本身扭曲成迷宫所形成的空间。

停止运作的电扶梯伸长到五十公尺以上。

在走完这条漫长的走道后，他们抵达迷宫的出口。

「──统合历2099年。」

在眼前，一扇铁门沉重地紧闭着。

「这就是新世界的模样。」

一推开沉重的铁门，光线便照射进来，贝尔托尔眯着双眼。

可以看见世界。

闯进贝尔托尔眼里的外界景色，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那是具压倒性的光。

灵素反应灯（aether neon）所施放，足以让眼睛刺痛的彩光。

大楼窗户流泻出来的光。

大楼壁面的巨大全息显示器播放的广告影片散发的光。

垂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火光。

在道路上贴地行驶的地走车（ground vehicle）的车尾灯光。

在空中往来穿梭的无人机与空走车（flight vehicle）的导航灯光。

光、光、光、光…………

明明是夜晚，却耀眼得像繁星坠落于地，彷佛在驱逐这世上一切黑暗的光。庞大的情报量使得贝尔托尔受到压迫。

那是不死的王都与帝都阿斯特里卡的城下灯光所无法相提并论的庞大光量，是不夜城的街光。

冷冽沉闷的天空离地面好遥远，整个夜晚的黑暗被厚实的乌云遮蔽，污染程度不至于让随处可见的扬声器发出警报的雪花，在绚烂彩光的照耀下翩翩飘落。

「什么……」

贝尔托尔瞪大眼睛，只能愣愣地张着嘴巴环顾四周。

都市中心有高度为两百四十三公尺的巨大柱子──从地底灵脉（aether line）抽取灵素转换为魔力和电力供都市使用──灵素反应炉高耸。整座都市运用其内部的魔力，形成为广范围的耐寒领域结界。

然而，即使有结界保护，室外温度根据所处的位置，就连在白天也会降到冰点以下，而且一旦离开结界的保护范围，随即就是人类难以居住的严寒世界。

而围绕着灵素反应炉，随处可见崭新的新精灵风格细长白墙大楼，以及与这些大楼形成对比、毫不考虑安全性的廉价低矮水泥建筑；或是以钢骨构成粗糙鹰架，不断往垂直方向增建的豆腐屋住宅群就像墓碑一样并排。

（插图009）

有如树木般到处林立的电线杆，彷佛蜘蛛网一样布满整座都市的电线，人类、精灵、哥布林等各种不同种族的人们在道路上熙来攘往，共通语（精灵语）、日语、英语、中文、矮人语、半兽人语等语言和监视无人机在周围此起彼落。

「什么……」

随处可见的粗糙大楼外墙上，突出着一整片跟周围此起彼落的话语声一样写着各种文字的灵素反应灯招牌。而像血管一样布满街头的管线与排水沟，则喷出源源不绝的蒸气。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代用纸的传单、合成烟的烟头、密造酒的酒瓶和空罐等垃圾。而在以共通语写着「停止吧！街头生活！有冻死的危险性！」的启蒙海报下方，有一名裹着脏兮兮的破布，看不出来是生是死的流浪汉倒在那里。

那里不存在贝尔托尔所知道的任何国家文化与景观。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异常的世界，魔王不禁惊讶地仰天大叫。

这里是电子荒废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市。

总人口超过三百万，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大都市。

魔王目前就站在其市中心往南延伸的大道，新宿市最繁华的闹区──歌舞伎町的街上。

才经过五百年，文明实在发展太快了。

大量的行人与地走车在街道上往来穿梭；空中则有空走车、监视无人机，还有两倍以上的配送无人机来回交错。

眼前这片毫无真实感的景象，让魔王久久说不出话来。

「连东方小岛，现在都这么繁荣了吗……」

贝尔托尔所知道的日本列岛──也就是米尔多列岛，应该是只能作为流放地的未开化岛屿才对。

罪人们住在洞穴里过着原始的生活，是贝尔托尔对这座列岛最后的印象。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亚斯方过去统治这座列岛的国家相当繁荣。亚斯方的高度科学技术，和我们的魔法──阿尔内斯的魔导技术，这两种不同概念的技术结合，结果引发了典范转移，促使文明急遽发展。」

「但是定命们如此急遽的文明发展，诸神难道没有插手吗……？」

「神已经死了。」

不同世界融合的大灾害，影响到的不仅是人类。

异世界居民这种异物的混入、不同宗教的流入、价值观的变化、末世思想的传播，以及道德心和伦理观的变革等现象，导致神秘陈腐化和信仰薄弱化。

神的存在失去了威信。

「现想融合时，我们既有的文明大幅衰退，因此也有学者认为这就某种意思来说是诸神最后的怒火。」

「这样啊……世界真的已经毁灭了呢……」

他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哀愁。

贝尔托尔过去在阿尔内斯的战斗，不仅仅是和定命们斗争的战斗，同时也是反抗诸神所创造的命运战斗。然而这场战斗却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自行结束。

他垂下视线。

看在贝尔托尔眼中，就连路上行人的模样也很奇怪。

「这一带人们的手脚……有很多都不是真的呢。」

行人中能看到许多人都装着以钢铁或黑色不明材质制成的手脚。

「因为他们都装着义肢。」

「义肢……？那个吗？还真是逼真呢。」

贝尔托尔的时代也有义肢。

话虽如此，那些大都是做工粗糙，以木材或骨头等材料加工制成手脚形状的粗劣品。

「那是魔导义肢。主要由金属骨架……骨骼和合成秘银纤维组成的人工肌肉制成，然后以灵素构成的仿生神经接在原本的手脚上运作。」

「会有这么多人装载，是因为战争吗？」

「虽然也有受到战争的影响，这一带的体力劳动者很多，所以可能是这个缘故。」

「事故很多吗？」

「确实很常发生事故，但是冻伤的影响也很大呢。在结界外头作业的劳动者很多，而且外头真的很冷……」

的确，这座都市冷到连贝尔托尔都有点难受。

即使待在耐寒领域结界里，假如没做好防寒准备，手脚末端和耳鼻也会冷到刺痛。要是常人在这种环境待上好几个小时，理所当然会冻伤。

「顺带一提，像这种装上魔导义肢的人们被称为魔导义体人，不过近来也有这是歧视用语的意见。」

「唔嗯……那他们呢？」

除此之外，还能零星看到一些人戴着水桶状金属筒，或是头盔状的物体。他们全身包覆着像铠甲一样的金属，并且将衣服穿在上头。

「他们是全机身（full borg），是以机械弥补身体机能的人。称为魔导义肢的全身版，应该会比较好理解吧。」

「……不，等等、等等，用机械弥补身体机能？连内脏也是吗？」

「是的。除了脑和脊髓外，将全身换成机械的人也不少。」

贝尔托尔所处的时代也有机械的概念。不过，那是比现代的机械更加简单且原始的东西。如果只有四肢，他倒是还可以理解，然而要说连内脏都换成机械的话，他就完全无法想像了。

「此外还有仿造人类的机械人偶。最近的机型都很逼真，几乎看不出来是机械人偶。」

除了义肢与全机身以外，还能看到人们在后颈上贴着像是金属片的东西。同样的东西也贴在玛琪娜的后颈上，不过被兜帽与长发遮住，所以贝尔托尔看不到。

贴在他们后颈上的东西，大概也是义肢的一部分吧。站在往来的人群中思考这些事情的贝尔托尔，没能及时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影。

「啊，贝尔托尔大人，要撞……」

「啧！发什么呆啊！」

走在街道上的高大义手食人魔，在撞到护住贝尔托尔的玛琪娜后咂嘴一声。

「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你还好吗？」

「啊，是的，我没事。真是非常抱歉……」

「真受不了，明明个子这么高大，却连自己撞到六魔侯的谁都不知道的样子。」

贝尔托尔抬头看向遮住夜空的厚重云层。

「……」

然后咧嘴一笑。

「请问怎么了吗？」

「就让那些愚笨的定命们以灵魂能够理解的方式知晓……他们的王凯旋而归吧。」

「贝、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十分清楚，每当贝尔托尔露出这种笑容时，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行为。

「──哈！」

贝尔托尔启动体内的魔力构筑术式，并且展开带有精致图纹的巨大圆形魔法阵。

「『全天侍奉（eru sutona）』。」

伴随着他的话语，魔法阵伸出一道光柱贯穿厚重的云层，开出一个大洞。

夜空从洞中露出，为新宿市落下久违了一年三个月的星月光芒。

贝尔托尔施展的是灵素操作现象改变法，换句话说就是「魔法」。

体内魔力的「启动」、以咒文形成术式的「构筑」、将构筑好的术式以魔法阵的形式在外部进行的「展开」、念出展开术式咒文的「咏唱」，以及为了发动而念出魔法名，也就是魔名的「宣言」。

经由以上五个工序发动的即是魔法。

他此时以古艾尔德语宣言的魔名，是自古以来统治者用来彰显自身王权的大魔法。

施展这个大魔法，贝尔托尔不需要进行五道工序之一的「咏唱」。

发动魔法的工序是连魔王也无法忽视的法则。

然而，魔王所拥有的庞大魔力、天生的魔法才华和超高速的魔法运算处理能力，让他能将发动魔法的工序中最耗时的「咏唱」压缩进「宣言」里，使得他能够以模拟的方式省略。

这正是让魔王之所以为魔王的禁忌秘术「无咏唱法」。

「……嗯嗯？」

贝尔托尔抬头仰望天空看着显露出来的月光，然后不满地眯着眼睛。

「不管怎么说，余的力量也衰退太多了。」

这本来是能够将周遭一带的云完全消灭的天候操控大魔法。

可是现在的贝尔托尔只能在厚重云层上开出一个洞。

「那是……」

贝尔托尔透过破洞的云层，在露出的天空中看到月亮旁边闪耀的暗红色星光。

那是自古以来在阿尔内斯表示凶兆的星曜。

「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余呢。」

那颗星星静静散发着诡异且不祥的光芒。

「怎、怎么了……！」

「天空突然……」

「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笨蛋在玩天候操控魔法啊。」

就在这时。

周围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贝尔托尔施展的魔法，触动了会侦测一定程度以上魔力的感测器。

周围的骚动迅速地扩散开来。

「怎么啦？还真是吵闹，这可是王的凯旋啊。对余未免太失礼了吧？」

「啊哇哇哇！在市内是禁止施展大魔法的！」

玛琪娜挥舞着双手，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都市警察（City Gard）要来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玛琪娜拉着贝尔托尔的手，强行将他带离现场。

「喂喂喂，玛琪娜，为什么余不逃不行啊？」

「拜托了，拜托了！」

贝尔托尔甩开自身心中的不安，在玛琪娜的拉扯下，穿梭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就在途中。

他在人潮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一个用兜帽遮住大半容貌的男人从对面走来。

风在这个瞬间吹开兜帽，露出了底下的脸。

「唔！」

两人擦身而过。

贝尔托尔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

然而那道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潮之中不知去向。

「请问怎么了吗？」

对于突然停下脚步的贝尔托尔，玛琪娜感到疑惑地询问。

「不，没事。」

这么说着，贝尔托尔摇摇头。

在五百年后的这个世界里，那个男人不可能还活着。

贝尔托尔像这样半是说服自己一般重新迈开步伐，就像要斩断留念似的不断地握拳又再度松开，确认自身力量的状况。

「唔嗯……果然没错。不论是输出还是容量，魔力本身都比五百年前大幅衰退。外加上身体怎么样说都很难称作最佳状态，现在就像不穿铠甲上战场一样令人不安，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因为现在贝尔托尔大人的信仰力已经大幅衰退……」

「是啊，余感受到了。余现在只有普通人程度的肉体强度，不死之力也衰弱很多。看来余在现代几乎不为人们所知啊。」

──信仰力。

这是以诸神为首的灵的高位存在为了干涉物质世界所需要的力量。

信仰，即思念对象的力量──也可以说是感情──越是强大，带给灵的高位存在的影响也会越大。

这种影响就叫做「正的信仰力」。与之相反，也存在「负的信仰力」。

愤怒、悲伤、恐惧等负面感情即属于此，会成为灵的低位存在的恶魔的力量。

尽管方向性不同，双方的本质都是由第三者观测并投入感情所产生的力量，所以统称为信仰力。

维持人类的肉体提高灵魂位阶的贝尔托尔，可说是介于神与恶魔之间的存在，能同时受到正负两种信仰力的影响。

贝尔托尔五百年前作为魔王君临，不死与其同胞们经由他们的崇拜获得正的信仰力，然后让自己的名字伴随着恐惧威震世界，从定命们身上获得负的信仰力，因此得到了连诸神也无法追随的强大力量。

「连精灵的寿命也只有三百年左右。当时还是婴孩的精灵，如今也早已死去，贝尔托尔大人现在只会在纪录上被提及，甚至连诸神的存在都逐渐被人们遗忘。」

信仰力的反义词是忘却，或是漠不关心。

所谓的信仰力，以认识到其存在并投入感情的人数多寡来决定。

一旦失去第三者的认识与观测，这股力量便会显著衰退。

而这就是贝尔托尔比五百年前衰弱的原因。在时代的洪流中，魔王贝尔托尔也跟其他诸神一样，正逐渐被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们遗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余等有无限的生命，只要循序渐进取回信仰力就好。那么，玛琪娜，其他六魔侯和贵族怎么了？魔王军呢？」

贝尔托尔边问边看向街道旁一个狭窄小巷的入口，正好看到一群食人魔、半兽人和兽人正围着生火中的铁桶斗殴。

「就余看来，血之同盟者们似乎也跟其他种族和平共存了。盟约怎么了？」

所谓的血之同盟者，是指跟魔王军结盟的食人魔、半兽人和兽人三个种族。是魔王军支配世界时，将优待这三个种族和他们共存共荣，基于这种盟约形成的同盟。

只不过，这个同盟是四个阵营的利害关系一致，所暂时形成的合作关系。不论不死阵营，还是三种族阵营，都曾策划过背叛对方的计画，是存在这种背景的同盟。

不死在人数上对定命有绝对的劣势。为了弥补这种数量差距的战力，即是血之同盟者。

「血之同盟者在我军败北后废弃了同盟。然后在大陆历一六一六年的『三刃革命』时，三种族的盟主遭到讨伐，其余残党们则向定命们臣服了。」

「唔嗯……」

「听说他们之后的处境非常凄惨，被定命当成奴隶被迫从事严酷的劳动工作。虽然现在这种歧视是潜在的，仍然根深蒂固地遗留下来。」

「唉，确实会变成这样吧。」

血之同盟者的半兽人、食人魔与兽人这三个种族的共同特征，是他们对魔法的适性都很低。而适性低的原因，在于他们的魔力总量与教育水准低落导致的魔法技术不成熟等，存在各式各样的理由。

因此，他们自古以来就被其他定命看不起。这是他们比其他种族更强韧的身体能力，让其他定命产生恐惧感与自卑感所引起的鄙视，同时也是魔法这项技术超越他们身体能力的证明。正因为如此，贝尔托尔才会以同盟者的身分接纳他们。

贝尔托尔能够轻易想像，当魔王败北、同盟也解体之后，即使向定命们臣服，等待他们的也只有饱受凌虐的未来。

「我们则与定命们签订停战协定，并且决定聚集在青雷侯拉尔辛卿麾下，潜伏到贝尔托尔大人得以复活为止。而就在距离贝尔托尔大人复活不到百年时，世界因为现想融合毁灭，我们也同样被卷入现想融合的动乱之中，不死王国的子民们分崩离析，四散到各个都市。然后在第一次都市战争结束一年后，在部分企业的主导下，各都市间展开了一项运动。」

「什么运动？」

玛琪娜突然沉默片刻。

大概是因为相当难以启齿吧，她的嘴唇在颤抖。

最后就像终于挤出声音似的缓缓发声说：

「……『狩猎不死』。」

「狩猎不死……？」

「这是要找出分散在世界各地和各都市中的不死，加以歼灭或囚禁的运动。因为一部分不死在第一次都市战争中取得丰硕的战果，不论是对于不存在不死的亚斯还是已经淡忘不死威胁的阿尔内斯来说，这些无法杀死并经历大量实战的不死存在，都让他们受到了强大的冲击。于是不死，也就是魔族，被视为非人的恶性存在，在第一次都市战争结束到第二次都市战争开始之间遭到了驱逐。」

这在五百年前，不对，是从更久远的太古时代开始，就是阿尔内斯的普遍认知。

不死的魔族因为其超常的力量，被定命们视为怪物而恐惧。

「尽管我们也采取了澈底抗战的态度，伴随着魔导工程学的发展，他们开发出对抗不死的武器并进行了量产。由于至今都很有限、对抗不死的手段增加，打破了不死与定命之间的力量平衡，最终导致了我们的败北。」

「六魔侯……怎么了？」

「六魔侯已经全灭了……」

玛琪娜带着悲痛的神情说：

「天忌侯梅、黑龙侯希瓦尔德卿，以及青雷侯拉尔辛卿目前下落不明。纵然不清楚他们是被消灭、遭到囚禁，还是潜伏在某处，在狩猎不死之后，我一次也没能确认到他们的生存。因为『转轮之法』的发动条件只有我和拉尔辛卿知道，为了让我逃跑，业剑侯泽诺尔卿自愿担任诱饵……独自冲向了敌阵……」

梅、希瓦尔德、拉尔辛，以及泽诺尔。

他们全部都是长年侍奉贝尔托尔的不死家臣。

贝尔托尔还以为自己早已舍弃失去他人的悲哀，对于担忧他人的感情也早已死去；然而，他的内心此时涌上一股丧失感与空虚感。

「话虽如此，狩猎不死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由于对不死感到恐惧的战中世代减少，现在已不需要像当时那样在意周遭人们的目光了。以前不论是揪出不死的活动，还是单方面认定无关系的定命是不死，都真的非常过分……」

「狩猎不死……吗……」

贝尔托尔此时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少了一个人。

六魔侯一如其名，是由六名魔族所组成。

方才提到的四名加上玛琪娜只有五名。

「玛尔库斯怎么了？」

血术侯玛尔库斯。

他是在政事上和拉尔辛一同扶持贝尔托尔，同时也是不死王国魔导技术研究的最高负责人，是原为黑暗精灵的魔族。

「……那、那个……玛、玛尔库斯……卿……」

玛琪娜别开视线，让指尖相对在一起转着圈圈，同时左顾右盼起来。

明显在隐瞒什么事情。

而在他指出这一点之前，玛琪娜先大声喊道：

「对、对了，贝尔托尔大人！您会口渴吗？」

「咦，是还好──」

「虽说对身体无害，这座城市的空气对贝尔托尔大人来说太脏了！因此！为了慰劳贝尔托尔大人的喉咙，我稍微去买个饮料，请您在这里稍待片刻！」

「喂、喂，玛琪娜……」

在强行打断话题之后，玛琪娜便离开现场，消失在人潮之中。

关于玛尔库斯，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她难以启齿，还是令她不想提及的事情，贝尔托尔知道玛琪娜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谎。会因为不想说而强行转移话题，也是顾虑到贝尔托尔的感受，出自于忠心的行为吧。

「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贝尔托尔一副受不了她的语气说道。

「玛琪娜跟五百年前一点也没变呢。」

照这个样子来看，尽管身处在这个澈底改变的世界里，她也能毫不改变地存活下去吧。贝尔托尔稍微感到安心。

贝尔托尔在街灯下环顾四周。

人群的喧嚣中传来人们的谈话声与响亮的招客声。

大街的北侧能清楚看到作为地标的灵素反应炉。

占据正面大楼整面墙的大型全息广告萤幕，目前正伴随着大音量的轻快音乐播放空走车的宣传广告。

『现在就化为一阵风，将时间抛在脑后──新宿FVotY得奖作品，由IHMI为您呈献，丰富您生活的新型空走车「Bargain 07」隆重登场！』

套用可爱的虚拟形象，时下正流行的三人组虚拟偶像团体，搭乘空走车奔驰在发出迷幻光芒的隧道里。

「哦……原理是虚像投影之类的技术吗……？而且还用这么大的尺寸和精度……会不会太浪费魔力了啊……？」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广告影片。

一辆车体上以汉字写着新宿市警察的黑白警车（Parker）刚好一面闪着红灯，一面发出尖锐的警笛声从他眼前驶过。

「嗯……？」

就在这时，贝尔托尔突然环顾四周。

他感觉到灵素出现微妙的波动。

那是常人绝对察觉不到的微小变化。尽管力量衰退，魔王对于灵素的敏锐感应力也仍然健在。

他的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一名打扮很奇特──虽然对贝尔托尔来说，所有人的打扮都很奇特──的少女。

她带着一头剪短的黑发，浏海上留着一撮红色挑染。而且穿着金色刺绣的红底旗袍，并在外头套着一件短下摆的矮人夹克。脚上则穿着方便行动的鞋子，头上顶着一副圆框墨镜。

黑发、褐眼、圆耳和肤色肌肤，是东洋系（oriens）人类的特征。

她的年龄约十七、八岁，是个面容端正、眼神坚毅，而且散发出活泼气息的少女。

少女背靠着铁栏杆，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正面墙上的全息显示广告。

嘴角突然咧起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

偶像们唱歌跳舞的宣传影片转暗。

然后整个萤幕画面突然显示出普普风格的骷髅兔子标志，并且在随即转暗后，显示出不是偶像的宣传影片，也不是兔子标志的东西。

而是色情影片网站的广告。

『啊！啊嗯！嗯、啊！啊啊嗯！』

大音量的娇喘在街上回荡，萤幕上播放着未打马赛克的裸体。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人们瞬间停下脚步，纷纷朝墙上的萤幕看去。

「唔哇，这是怎样？」

「好像突然跳出色情广告，是故障了吗？」

「这是被广告骇客了吧？」

「妈妈，那是什么？」

「不准看！」

骚动不安的群众。

而在这些群众之中，有个人物不是看向广告，而是看着不知所措的人们拍手大笑。

那就是贝尔托尔所看向的黑发少女。

贝尔托尔走近那名正在弯腰窃笑的少女，以带有浓厚古艾尔德语口音的共通语搭话：

「那边的女人。」

「咦？」

少女吓得肩膀一震，抬头环顾四周。

「就是你，黑发的。」

「我、我吗？」

「嗯。」

对指着自己的脸的少女，贝尔托尔从容地点了点头。

少女一面慌张地窥看四周，一面充满警戒地开口询问：

「有、有什么事？」

「你方才做了什么？」

贝尔托尔双手交叉环抱，用下颔指着广告。

「咦？你、你是指什么啊～？我听不懂耶～那不是故障了吗？」

少女将双手放在头后，交叉着双脚，在让视线飘到一旁后，吹起毫无紧张感的口哨。

「在余面前不准说谎。在你周围的灵素产生波动后，那边的投影影像就改变了吧？方才在周围的人群中，只有你将注意力放在灵素的波动和投影影像上。既然如此，认为你做了什么很自然吧？」

贝尔托尔的话让少女变了眼色，变得更加警戒与惊讶。

「……你靠灵素的波动识破了我的骇客……？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即使是高手（wizard），也不可能看得出灵素的波动……你是什么人？」

「呵，看到余的模样，居然还敢问余是谁？虽然愚昧是一种罪，今天可是记念余再诞的节日。」

「不，就只是一般的平日……」

「所以余就特别给你恩赦吧。」

「啊～是是是。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是谁？」

少女以不耐烦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问道。

贝尔托尔不在意她的眼神大大地敞开双臂，在仰头望天后垂下视线说：

「──魔王。」

「──你在说什么啊？」

「你难道不认得余的面容吗？」

「不，我真的不认识你……」

尽管少女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很快就伴随着叹息耸了耸肩，然后别开视线。

「所以呢，你想把我交给都市警察吗？就算你发挥这种正义感，都市警察也是坨狗屎，拿不到任何奖赏喔。」

「虽然不太懂，余并不打算把你交给宪兵，你就放心吧。」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少女才抚胸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才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就灵素波动的感觉，纵然余知道你对虚像投影做了什么，却不明白个中的原理。你应该是用了余都无法理解的魔导技术，这点让余对你稍微有些兴趣。竟然能让余无法一眼看穿，你想必相当有本事吧。而且也可以看出言行举止都带有出自实力的自信。」

或许是贝尔托尔的话语让她听得飘飘欲仙，少女露出没出息的笑容。

「哎呀～别这么夸我啦～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只是骇客哟，骇客。」

少女的语调稍微上扬，以兴奋的语气说道。

「骇客……？」

「没错，就是灵窜术（aetherhack）。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做那种有生命危险工作的灵窜士（aetherhacker）。然后呢，因为目前新宿市主流的IHMI制全像显示器，在术式的逻辑防火墙上有致命的漏洞，因此我就攻击那个漏洞，把影像换成网路上的色情广告了。虽然做的事情很简单，能发现这么微小的漏洞，该怎么说好呢，是因为我的才能？之类的吧？不过先说好，你可别误会了。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满足知识上的好奇心或是打发时间等，而只是想恶作剧一下罢了。虽说IHMI不是老想着要管制网路，就是想进行封锁，对于认为网路是真正自由之地的我来说就跟敌人一样，所以呢，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个啦，也兼作为一种社会抗议活动。毕竟我是对这个腐败社会进行反叛（Punk）思想的体现者。」

「这、这样啊……」

「没错。不过，虽说是那些随处可见的骇客找不出来的漏洞，我是超级天才美少女骇客，所以才能轻易发现这个漏洞攻击哟。然后啊──」

滔滔不绝的少女让贝尔托尔困惑得无法插嘴。

「啊啊，对了。」

「所以说，我最后是针对术式变动演算法本身──怎么了？我说得正起劲耶。」

贝尔托尔强行打断彷佛能说到天荒地老的少女。

「你认识一个叫做玛尔库斯的男人吗？」

「玛尔库斯？」

既然曾经爆发过狩猎不死的运动，那么他要是平安无事，很可能潜伏在某个地方。

贝尔托尔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在这种地方偶然遇到的少女，会这么碰巧地认识玛尔库斯。

然而她和贝尔托尔预期的相反，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是说IHMI的社长吗？他的话我认识哟。」

「什么……？」

「就在那里。」

少女指向远方。

她所指的方向上，有一栋新精灵风格的白墙巨塔。

「IHMI的总公司大楼。只要去那边，就知道他在哪里了吧？因为要说到玛尔库斯，就是那里的社长，很有名嘛。」

◆

石丸魔导重工（IHMI）。

这是一家凭靠都市战争的军需产业迅速成长，以旧石丸重工为母体的超大型企业。

如今不仅在新宿市，在全球也是最顶尖的企业之一。他们建造这座城市的基础建设核心──灵素反应炉，而且负责管理和营运。不仅参与了能量产业，在魔导电子工程和通信技术领域的技术力也傲视其他公司，在新宿市的评议会上拥有强大的发言权，是新宿市实质上的支配者。

高挂「技术正是新时代的火种」此一座右铭，企业标志（symbol）以火炬为主题设计的总公司大楼，是新宿市第二高的建筑物。

贝尔托尔目前正要走进这栋总公司大楼。

为了借助玛尔库斯的力量。

在世界毁灭、不死王国崩坏，再加上贝尔托尔自身的力量也衰退的现在，需要新的行动方针。

只要能在现代社会确保地位、权力和财力，就能更方便地制定今后的目标。为此，他需要借助玛尔库斯的力量。

他没有带上玛琪娜，瞒着她独自来到这里。

毕竟要是跟恐怕有事隐瞒着他的玛琪娜说，很可能会被她阻止。

（不过，这也要那个人真的是玛尔库斯。在发生过狩猎不死运动的背景下，还能保有高社会地位这点令人存疑。）

贝尔托尔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四重的垂直水平开关自动门开启，他走进建筑物的入口大厅。

大厅很宽敞，摆设和色彩的搭配有点像以前玛尔库斯的宅邸，而且能零星看到西装打扮的人们。

而在大厅角落，有一个格外显眼的存在。

一个矮胖的粉红色诡异布偶站在那里。

「那只奇怪的兔子是什么……不对，如果承认那是兔子，是对兔子的一种亵渎吧……」

布偶向盯过来的贝尔托尔挥动短手，他却不予以理会地别开视线。

入口正面的圆形接待柜台站着一名精灵女性，贝尔托尔直接走到那名女性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即使面对突然来访的客人，精灵女性仍然带着笑脸应对。

她的表情，还有全身散发的氛围，让贝尔托尔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说话声也有点平板，彷佛缺乏人性一般的不对劲感。

「去转告玛尔库斯，只要说贝尔托尔来了，他应该就明白了。」

「──事先并未收到您的来访通知。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绝未经预约的会面。」

接待小姐保持平板的声音与笑容，以客气但坚定的态度应对。

「够了，快去转告玛尔库斯。」

「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绝未经预约的会面。」

接待小姐以同样的表情与同样的语调说道。

「哼……真受不了，当今世上尽是些不认识余的愚昧之人。没办法了。」

为了尽快结束要紧事，贝尔托尔决定施展魔法。

「『王令（rekusagino）』。」

贝尔托尔所发动的，是经由对象的魔力，干涉对象精神的魔法。

也就是所谓的「魅惑（charm）」。

「魅惑」本身的效果只有让施术对象暂时对术者产生好感，然而凭借魔王拥有的魔法技术，将能让这一招发挥相当于「强制（geass）」的效果。

「快叫玛尔库斯过来。」

王下达命令。

这是必须遵守的敕令。

区区一个站柜台的精灵根本无法拒绝。

应该无法才对。

「侦测到B级魔力反应，以及针对本机的攻击行为。将对象认定为可疑人物，联络警备部，同时进入战斗模式。」

「什么……！」

贝尔托尔大吃一惊。

因为她看起来不像受到魔王的精神干涉。

岂止如此，她还翻过柜台摆出战斗架式。

「怎、怎么了……？」

「那是在搞什么啊……」

入口大厅突然发生的骚动，使得西装打扮的人们也跟着吵闹起来，纷纷转头看来。

（挡住了吗……？这个女人？）

贝尔托尔瞬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被挡下的感觉，不如说像是单纯地毫无效果。

举例来说，就像在对树木或岩石施展精神操作魔法一样的反应。

（也就是说……）

综合先前的不对劲感、刚才对魔法的反应，以及她要翻过柜台时的动作来看。

（她是机械人偶之类的存在……玛琪娜说的就是这个吗！）

贝尔托尔的推理没错。这名柜台小姐并非精灵，而是精灵外型的魔导仿生人偶，也就是仿造人类的机器人。

当然不会受到精神操作魔法的影响。

「压制目标。」

「哼，有意思。现代的人偶玩具吗？应该能作为余兴吧。」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

「请等一下。」

一道凛然的声音在入口大厅响起。

入口大厅的吵闹声瞬间平息。

「T─260F，中止战斗行为。」

「确认到管理者命令。」

魔导仿生人偶立刻解除战斗模式返回柜台，而贝尔托尔也将注意力转向声音传来方向的某个位置。

一道人影从那里的电梯自动门中走出来。

对方是一名人类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女用西装，将长发扎在后方。

贝尔托尔无法将视线从女性身上移开。

尽管对方是名容貌姣好的女性，他并不是看入迷了，而是下意识将战斗对象从魔导仿生人偶换成了她。

贝尔托尔脑海中浮现出一把美丽长剑出鞘的影像。

她不是普通女人。

浑身散发出一种受过扎实的战斗训练，经历过无数修罗场所淬炼出来的自信。

让魔王贝尔托尔来说的话，就是她散发着一眼就能确信是强者的气势。

女性直接走向贝尔托尔，然后在他前方一公尺处停下。

「敝公司的商品T─260F型对您失礼了。由于这是兼任警卫的型号，会对魔法攻击表现出高度的攻击反应，真是非常抱歉。」

女性露出亲切的笑容深深鞠躬。

虽然是迷人的笑容，那有如出鞘长剑的氛围却一点也没变。

「我是玛尔库斯社长的秘书木之原。」

「我是贝尔托尔。」

「是，我知道。我擅自看了您与T─260F的对话和影像纪录。您想见社长吧。玛尔库斯社长也指示要让您过去，我现在就带您前往社长室。」

两人以木之原在前方带路，贝尔托尔尾随在后的队列乘上电梯。

在木之原操作电梯面板后，电梯随即高速上升。

然而身体感受不到什么重力。这是因为电梯上始终施有重力操作的魔法。

以两人搭乘来说太过宽敞的电梯里，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假如现在有个普通人的第三者共乘电梯，恐怕光是充满这个狭小密室的紧张气氛，就足以让他昏厥过去吧。

贝尔托尔不发一语，默默盯着木之原的胸口。

「……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是觉得贝尔托尔在偷看自己的胸部，木之原以凌厉的眼神看向他。

然而贝尔托尔并不是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在盯着她放在西装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笔笔尾，装在那个上头的神秘角色。

「没有，只是有点在意那个神秘生物……入口也有一个呢。那是……兔子……吗……」

「能注意到这孩子，您还真有眼光呢。他是敝公司的吉祥物石丸小弟。是将来预定会成为世界潮流的孩子哟。」

「这、这样啊……还、还真是有个性的生物？呢……」

（插图010）

没有多久，他们抵达顶楼。

电梯的自动门一开，立刻就是社长室。

和大厅相比，社长室显得格外空虚和寂寥。

理由是太宽敞了。

整个楼层都由一个人使用，当然会给人这种感觉。

而且没有任何摆设，只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椅子。周围覆盖着大型板玻璃，能从这里一览新宿市的夜景。

这座城堡的主人就在电梯的正前方。

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红色的眼瞳，再搭配一对尖长的耳朵。他没有穿着贝尔托尔熟悉的深红色铠甲，而是一套深红色西装，是个在脖子上围着长围巾，而且戴着红框眼镜的消瘦男人。

他正是六魔侯之一，以黑暗精灵之身克服了吸血冲动与阳光的吸血鬼不死，血术侯玛尔库斯本人。

「好久不见了呢……玛尔库斯。」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玛尔库斯，贝尔托尔不禁露出笑容。

不仅因为他很可能是同名的不同人，更重要的是能与自己的心腹再会，让贝尔托尔单纯地感到高兴。

即使是这样的世界，他似乎也还未失去一切。尽管无法取回失去的事物，还留有希望。

「好久不见了，吾王。根据您方才施展『全天侍奉』时的魔力波动，我就知道您会来到这里。」

玛尔库斯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以尖锐的声音这样说道。

在他背后的墙壁上，刻着巨大的IHMI企业标志。

「……」

贝尔托尔对玛尔库斯的态度感到些许动摇，然后油然生起一股怒火。

贝尔托尔是王，玛尔库斯是臣。即使经过五百年，这对贝尔托尔来说也是不变的认知。

在王面前，坐着回应理所当然是不敬之举。

说到底，玛尔库斯应该要亲自来迎接贝尔托尔，而不是派遣秘书。也应该要和玛琪娜一起参与复活仪式。

「玛尔库斯，坐着说话可是不敬之举啊。」

贝尔托尔瞪向玛尔库斯。

光是如此，就让周围的灵素震动，强化玻璃嘎吱作响。

然而玛尔库斯只是扬起一抹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算了，先原谅你。」

这是他在五百年间，历经动荡时代自己建立起的城堡。

体谅到这一点，贝尔托尔就不再追究了。

「那么，吾王，请问您来此有何贵干？竟然特地纡尊降贵来到这种地方。」

玛尔库斯靠在椅背上，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地说道。

玛尔库斯这次的态度，就真的完全感受不到他对王有任何敬意。别说是敬意，这很明显是种挑衅行为。

假如是五百年前的贝尔托尔，玛尔库斯胆敢摆出这种态度，贝尔托尔应该早就当场砍下他的脑袋了。

然而如今感到更多的是困惑。

因为就贝尔托尔所知，玛尔库斯是一名忠臣，从未想过他竟然会摆出这种态度。

「比起这些，你应该要先庆祝余的复活吧，玛尔库斯？」

「嗯，是啊。确实如此呢。」

「……够了。玛尔库斯，余以不死之王的身分命令你，和余一同重建不死王国，协助余支配这个世界吧。」

听到这句话，玛尔库斯──

「哈！」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捂着脸后仰着身体，发出响彻整个室内的大笑。

「玛尔库斯……」

然后这道笑声戛然而止。

「我拒绝。」

他以血一般的鲜红眼瞳注视魔王，用一句话如此断然拒绝。

「你说什么……？」

「我拒绝──我这么说喔，吾王。不对──」

玛尔库斯的眼中闪耀着坚定的意志。

「贝尔托尔。」

那是鄙视。

是看向卑贱之人的眼神，是众多不死看向定命的那种眼神。

「竟敢直呼王的名讳，你这胆大妄为的无礼之徒……！」

贝尔托尔向玛尔库斯发出杀气。

就在这个瞬间──

「『龙刀·千鸟』。」

贝尔托尔背后的木之原突然带有杀气地发动魔力，并且宣示了魔名。

他一转身，便见到木之原的手中握着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刀。

「──！」

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间，贝尔托尔便大大横跳到窗边躲避。

刀光闪动，一阵风吹过后，社长室内响起流丽的收刀声。

「……是白拔啊。」

所谓的白拔，是指拔刀术或居合术在古剑术中的名称。

贝尔托尔对她拔刀和收刀的速度之快，感到惊叹不已。

虽说实力衰退不少，她的居合术竟然快到连身为魔王的贝尔托尔都只能勉强看到余光。

而且她的居合术还不只是快。贝尔托尔从那一瞬间看到的闪光和魔力的性质中察觉到，刀上还缠绕着带有魔力的电击。

能够避开这一刀，主要是靠他多次历经生死关头累积的经验。

要是有一瞬间花心思想着要避开，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擦过脸颊，让魔王流血了。

（没能避开吗？身体变得相当迟钝呢。那是用武装召唤叫出来的东西……大概不是吧，那逼真的存在感……并非铸造型，而是武装锻造的魔法吗……？不对，比起这个……）

超高速的居合术确实很厉害，不过木之原的行动也让贝尔托尔感到不太对劲。

尽管她施展了武装锻造的魔法，却没有进行咏唱。

岂止如此，也没有进行构筑和展开。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看向木之原时，她已大幅压低重心，随时都能挥出第二刀。

「没关系喔，木之原。」

玛尔库斯的话语让木之原解除了架势。

贝尔托尔用手指拭过脸颊上流血的伤口，伤口便开始慢慢愈合。

这不是透过魔法的恢复，而是不死所拥有的自我再生能力。

「你变弱了呢……这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看着贝尔托尔现在的模样，玛尔库斯露出怜悯的眼神说：

「如果是以前的你，伤口会在被斩伤的瞬间愈合，应该连一滴血都不会流。」

玛尔库斯说得没错。

受到信仰力衰退的影响，他不仅是魔力，连不死的再生力也衰退了。

「为何，玛尔库斯……」

「为何？你连这种事情都必须讲明才懂吗？」

玛尔库斯打从心底鄙视他说：

「支配世界？重建不死王国？哈，别笑死人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啊，贝尔托尔。世界早已毁灭，不死王国也已经崩坏，而你则是这副德性。」

「…………」

「不论是支撑你的信仰，还是塑造你的恐惧，全都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你所创下的各种传说和神话，全都变成纪录和情报，沦为单纯的娱乐和知识。现在的你并不值得我效忠，快点从我面前消失吧。」

玛尔库斯接着说：

「或者──你就跪下来求我吧。这样的话，要我稍微考虑一下也行喔？」

玛尔库斯咧嘴一笑。

他舔着嘴唇。

眼神充满了陶醉。

「────」

认为已无须多言的贝尔托尔，向前踏出一步。

作为不死之王，他无法再继续忽视玛尔库斯的不敬之举。尽管是过去的忠臣，他作为不死之王也不得不给予惩罚。

「木之原，你可别出手喔。」

「遵命。」

玛尔库斯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玛尔库斯……」

贝尔托尔启动魔力。

这是发动魔法的准备，可说是龙在喷火之前的预备动作。光是如此，就让周围的灵素和空气震动，玻璃嘎吱作响。

「就让你明白，即使是人称血术侯的你也赢不过余。」

「要试试看吗？」

贝尔托尔和玛尔库斯两人双双伸出右手，就像要互相展现手掌似的张开五指。

发动魔法的工序为启动、构筑、展开、咏唱及宣言。

这是不论再强大的魔王也无法改变的法则。

可是贝尔托尔有看起来像省略咏唱的「无咏唱法」。

能将发动魔法的五个工序省略一个。这点在魔法战中会带来多么强大的优势呢？

贝尔托尔在数千年的岁月中，曾与各式各样的强者交战过，但是一次都不曾在魔法战中尝过败绩。

让各方强者、英雄和大魔导师们憧憬并挑战，却都沦为手下败将的技术。

哪怕是六魔侯之中最擅长魔法战的玛尔库斯也未能到达的高度，让魔王之所以是魔王的秘术。

只要有这一招，贝尔托尔就不可能败北。

贝尔托尔高声宣言魔名。

「『黑（beru）──』」

然而玛尔库斯──

「你慢了两步喔，贝尔托尔。」

嘲笑他。

「『咒文对抗（spell breaker）』。」

比贝尔托尔发动魔法的速度还要快，玛尔库斯在手掌前展开魔法阵发动魔法。

「什么……！」

贝尔托尔惊愕地瞪大了眼。

玛尔库斯的魔法没有发出火焰或闪光，而是更不起眼的──说起来从旁看来，他就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那是在魔法战中，属于最上级的高等魔法。

跟看似什么也没做的玛尔库斯一样，打算发动魔法的贝尔托尔也一样什么都没做。

不对，正确来说是什么都做不到。贝尔托尔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刚才所发生的现象之名。

「竟然是……魔法抵消（cancel）……！」

对魔法的对应方法大致上分为两种。

一种是「抵抗（resist）」。这是泛指防御魔法之类，直接以魔力保护身体这种单纯且有效的被动性防御方法。

另一种则是方才玛尔库斯施展的「抵消」。是透过介入术者从启动魔力到发动魔法为止的构筑、展开、咏唱及宣言等任意一个工序进行抵消，让发动的魔法无法发动的方法。

抵消和抵抗不同，是能后发先至的强力且主动性的防卫手段。不过必须要澈底理解对方要发动的魔法术式，赶在各个工序结束之前迅速介入，才有办法成功。这是在理论上可能实现，实际上只有确立无咏唱法的魔王贝尔托尔才能运用，除他之外几乎无人能在实战中使用的手段。

要将本来就很困难的无效化魔法，以比拥有无咏唱法的贝尔托尔更快的速度发动，是不可能的事情。

照理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

虽然这对贝尔托尔来说难以置信，实际上贝尔托尔的魔法确实被玛尔库斯抵消了。

「怎么可能，为何……」

因此魔王提出疑问──为何？

「为何吗？咯、咯咯咯……」

玛尔库斯的笑声里带着阴暗的喜悦。

那是对于至今一直感到畏惧、侍奉的对象所感到的压倒性优越感。是对于自己站在曾是绝对强者的贝尔托尔之上的征服感。

玛尔库斯怀抱着这种虐待狂般的快感。

实际上，他真的勃起了。

「为何有无咏唱法的自己，会被魔法才华不如自己的我抵消魔法吗？你是不是有这种疑问呢！魔王贝尔托尔！你是这么想的吧！对吧！我说得对不对啊！」

贝尔托尔对玛尔库斯突然爆发的情绪不知所措。

他所认识的玛尔库斯是一个尽管神经质，个性冷静且懂得礼节的男人。而且担任六魔侯的头脑，深得他的信赖与重用。

才五百年的时间，会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贝尔托尔心中的困惑大于愤怒，而悲伤更是超过了困惑。

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有什么让玛尔库斯变成这副模样了吗？还是他原本就是这种人呢？这点就连魔王都不得而知。

玛尔库斯现在已丝毫感受不到魔族大贵族应有的高贵气质，露出彷佛低等恶魔般下流的笑容转过身去。

「是这个喔。」

他边说边指着后颈部位。

那里埋着小型的黑色金属片。那块金属片时不时闪烁着绿光，让贝尔托尔感受到微量的魔力。

而且还让他有点眼熟。是城市里的行人都佩戴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贝尔托尔边问边思索。

从玛尔库斯的一连串举动来看，他推测那应该就像见习魔导师持有的魔法杖一样，是辅助魔法发动的一种魔导具（magino gadget）。

「这个叫做『法米利亚』，是人类的智慧和尖端魔导工程学的结晶。」

法米利亚是融合了魔导学和工程学技术，也就是魔导工程学所创造的一种魔导具。它是借由连接脊髓与大脑扩展大脑区域，辅助其机能的第二个大脑──也是不需要物理空间的情报终端机。

人们能透过连接法米利亚和大脑，提高自己和大气中灵素的亲和性，经由灵素和其他法米利亚与电脑互相连结，从而确立一种取代传统网路的崭新通讯技术──灵素网路。

玛尔库斯如此说明。

「简单来说，就像将电脑装在体内一样呢。不过，即使我说这么多，就凭你那低能的脑袋，应该还是无法理解吧。」

玛尔库斯说得没错，贝尔托尔几乎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过法米利亚的本质，其实还是在魔法战上。在缺乏物资和人才的第一次都市战争末期，为了让小孩子和没学过魔导技术的人也能轻易施展魔法，创造出能作为即战力投入战场的士兵，才是它本来的设计理念。而开发出法米利亚的人，就是我。」

玛尔库斯自豪地滔滔不绝。

那是根本不打算让贝尔托尔理解的长篇大论。

就只是想炫耀自身功绩的自我表现欲。

「随着技术革新的进步，过去由人力进行的启动、构筑，再到展开的程序，现在全都由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代为处理，将过程简化到只要选择想用的魔法并进行宣言，就能够发动魔法。诸如此类在魔法战上的技术发展才是法米利亚的主要目的，灵素网路的构建和灵素通信的发展，不过是它的副产品。用像你这样的笨蛋也能理解的说法总结，就是现在各个种族已经不只是无咏唱法，甚至连无构筑法、无展开法都能不问年龄地使用。」

「怎么可能……」

如果是这样，方才对木之原的行动感到不太对劲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因为她也用法米利亚省略了发动魔法的工序──贝尔托尔如此分析。

长年以来只能靠个人出众的才能实现的技术，才不过五百年，不对，是八十年就被科技的进步达成并且超越了。

「而且法米利亚无法安装在不灭的肉体，比不死更高阶的灵的高位存在，其灵魂接近神的存在，也就是你的肉体上。是我如此编写了基本的术式设计。」

「什么……？」

「迟早会复活的你装上法米利亚，我的优越性不就降低了吗？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这句话表明了玛尔库斯早就在防备贝尔托尔，而且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打算要与贝尔托尔为敌了。

「──！」

贝尔托尔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再次构筑并展开相同的魔法。

然而不论他怎么加快速度，慢了两步这一点都太致命了。

「『咒文对抗』。」

在他宣言之前，魔法就被抵消了。

「唔……！」

「别这么沮丧。你的魔法处理速度非常优秀。虽然比不上法米利亚，却也远远超越了人的极限。该说真不愧是魔王吧。因为我了解你的术式构成，才有办法抵消……然而不管怎么说，法米利亚如今已是人人皆有的生活必需品，无法安装的你──以当今的世界来看，实在是太落后了啊……」

同情的眼神和声音。

就像老师在看着不成材的学生一样。

「只不过这样一来更让人可怜了呢……过去让世界陷入恐惧的魔王贝尔托尔，如今沦为比在充满呕吐味的后巷里发酒疯的垃圾们还不如的存在……比狗头人的小便还要低贱，宛如史莱姆爬过后的污渍……落魄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人不胜唏嘘啊。」

玛尔库斯口中发出滔滔不绝的辱骂。

「我就直说了吧。你现在比巨魔的屎还不如。」

玛尔库斯从以前就对魔导技术有深刻的理解，并且对现代的技术发展作出贡献，因此贝尔托尔也能理解他对此怀有自负与自尊心。

然而他无法理解玛尔库斯为何会如此对自己怀有近乎憎恨的感情。

「为何，玛尔库斯！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玛尔库斯用手指按着眼镜的鼻梁架说：

「为何为何为何的，蠢到极点也会让人看不下去呢。愚昧可是一种罪喔，贝尔托尔。」

「……唔！」

「你当真以为我是真心向你效忠的吗？」

「什么……？」

「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啊。」

「……」

「我打从心底厌恶你这个自以为是、傲慢，并且总是凌驾在我之上的家伙啊！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消灭你！但是你竟然连毁灭都克服了！你太碍眼了啊！我不得不长年忍受在这种男人底下当臣子的心情，你能理解吗？能吗！喂……唉呀，抱歉，恕我失态了。」

玛尔库斯突然眼泛血丝，激动地大叫起来。

「是余看走眼了吗……」

他使劲地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

贝尔托尔从以前就注意到，玛尔库斯是个胸怀野心的男人，并且认为有野心是件好事，也能充分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

尽管如此，玛尔库斯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与自己一同并肩作战与生活的臣子之一。在五百年后剧变的世界里，被一直以来信赖的伙伴背叛所带来的精神冲击极为强烈。

「没错，就是这样。」

玛尔库斯明确且无情地断言。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可没时间拘泥在一个垃圾身上。」

不可能用对话互相理解了──贝尔托尔只能作出这种结论。

既然如此，就没有战斗以外的选择。而这也是他作为王的责任。

「玛尔库斯──！」

贝尔托尔挥动手臂启动魔力。

「看来你还是没搞懂呢，『血之剑（blood sword）』。」

（插图011）

可是玛尔库斯超越无咏唱法的魔法，比他还快地发动。

贝尔托尔周围的空间出现十三把赤红之剑。

正如血术侯之名所示，玛尔库斯擅长以「血」作为媒介的魔法。而其中将大气灵素转化为血来操控的「血之剑」，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在贝尔托尔周围展开的「血之剑」，其中一把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射去，深深刺进了他的侧腹。

「唔呃……！」

一阵剧痛袭来，贝尔托尔不禁跪倒在地，中断了魔法的发动。

防御力不仅限于肉体的强健度，还有皮肤、骨骼和肌肉的硬度。

不死的再生力也是一种单纯且强大的防御力。

而且作为不死的力量越强，对于疼痛的感觉就越迟钝。疼痛是通知肉体即将死亡的信号。拥有强大力量的不死，即使肉体被切成碎片也不会感到疼痛。

贝尔托尔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感到疼痛，如实反映出他作为不死的力量已经衰弱的事实。

「血之剑」在五百年前应该需要三秒左右的咏唱时间。

可是他没有进行咏唱的迹象。岂止如此，也同样没看到他进行构筑和展开。

他真的完成了超越无咏唱法的技术。假如玛尔库斯没有说谎，这种技术还是所有人都能使用。

「这种程度的事情，如今就连食人魔的小孩子都办得到喔？你现在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速度最慢的魔导士了。」

玛尔库斯一握住拳头，剩下的赤红之剑便纷纷射向贝尔托尔，贯穿他的全身。

「唔……！啊……！」

「好啦，差不多该请你回去了吧。」

玛尔库斯前方再度出现三把剑，朝贝尔托尔发射过去。剑连同贝尔托尔一起直接撞破背后的玻璃，然后就这样飞向空中。

「永别了，吾王。『血化炸弹（blood to bomb）』。」

贝尔托尔被抛到空中后，刺满他全身的血之剑随即引爆，将他的身体炸成碎片。

玛尔库斯看着化为肉片飞散的贝尔托尔坠落下去的模样，同时对背后的木之原说：

「联络管理部，要他们来修理社长室的窗户。」

「遵命。那个，社长。」

「什么事？」

「不将方才的男人作为『柴薪』吗？我听说他是前魔王的不死。」

「如今信仰力衰退的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担任『柴薪』。而且他如今已成为不灭，作为灵的高位存在，是比不死更高阶的生命。就算丢进『炉』里焚烧也毫无意义。放他自生自灭吧。这是对他最有效的方法呢。就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凄惨地活下去吧。」

玛尔库斯咯咯笑了出来。

「贝尔托尔会复活，表示有人协助他施展了『转轮之法』。去重新调查名单，进行背景调查。」

「遵命。」

「还有，将打探『炉』消息的家伙除掉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进展得很顺利。因为预计很可能会造成不良影响，在确定目标后，不会委托合作关系的工会，而是由我亲自去清除目标。」

「噢，这样我就放心了。」

玛尔库斯再次看向破裂的玻璃。

「名为前魔王的幻想到此结束了。从今以后，我将成为真正的魔王。」

「请问怎么了吗？」

「哼。」

他哼了一声，不再对贝尔托尔感到兴趣。

「那个，社长。」

「什么事？」

「我想和您讨论一下，有关石丸小弟的商品开发。」

「……这种事情不要直接找我谈，请按照规定通过企画会议再说。」

◆

再生很缓慢。

贝尔托尔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边缘，深切感受到自身能力因为信仰力的衰退而变得有多么衰弱。

被玛尔库斯炸散全身且从大楼顶楼摔落地面的伤害，让他花了不少时间再生。

魔力的转换效率很差，即使将大半资源耗费在再生上，也只能恢复到勉强维持外表的程度。虽然乍看之下没有问题，体内仍然就像被搅拌装置搅碎后，勉强将肉泥揉成内脏形状再塞进去一样。

单纯恢复伤势和死而复生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由于需要从死前的灵魂中参照复杂的肉体情报，魔力的消耗量非常大。

对信仰力衰退，不死之力只剩最低级程度的贝尔托尔来说，就连要死而复生都是一种重体力劳动。

「可、恶……」

倘若是五百年前，他即使全身爆炸、四散成肉片，也只要三秒就能完全复活，如今却是这副德性。

头晕得只能扶着脏兮兮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行走。

还真是凄惨啊。

这就是曾经威震阿尔内斯，让世界陷入恐怖深渊的魔王现在的模样。

贝尔托尔从未尝过这种屈辱。

天空再度被厚重云层覆盖，方才露出的月亮也已不见踪影。

原本洒下的神圣月光遭到遮蔽，黯淡的黑暗覆盖天空，地上则充满着宛如要照亮败者的彩光。

他对世界的影响力也减弱了。上天彷佛在对他说：「这里不是魔王所处的世界，你是落后时代的存在。」

「唔……」

贝尔托尔冷不防撞上一团巨大肌肉，在双脚打结之后狼狈地跌在地上。

他早已疲惫不堪，连一点撞击都能失去平衡。

「啥？你这家伙，撞到人都不会道歉吗？」

贝尔托尔撞到的食人魔壮汉威吓他。

食人魔是以红色表皮和头部长出两根角为特征的种族。

他在胸部到脸颊一带刺了战纹，并且将金发理成莫西干头。明明气温很低，却穿着运动背心和工作裤这种轻薄的装扮。

然后肩膀以下装着粗犷的钢铁义手。

「无礼之徒，血之同盟者的后裔……你……不认得余吗……」

贝尔托尔瞪着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

「什么？血之同盟者？」

「哼……凭你那低能的脑袋……既无法理解，也缺乏知识吗……」

他伴随着逆流的胃液吐出的这番恶言，事到如今只是身为魔王的自尊驱使他说出的逞强话语。

「──去死吧。」

巨大身躯逼近。

他挥出高速的右勾拳。虽然这一拳很快，或许是瞧不起贝尔托尔，预备动作拖得很长。

贝尔托尔可不是浪得虚名的魔王。即使是赤手空拳的近身战斗，也没有理由会输给一个食人魔小混混。

可是──

「喝啊！」

「咳呃！」

──可是，这也要他的内脏没有被搅成烂泥。

钢铁义手挥出的右摆拳打在贝尔托尔的侧腹上，将他打得失衡。

在阿尔内斯，打从魔法战成为战斗主体的太古时代起，个人的身体能力就往往会遭到轻视，并且重视对魔力与魔法的适应力。而这也是血之同盟者遭到其他种族藐视的理由。

然而如果是不使用魔法的近身战，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覆盖全身的钢铁般肌肉与支撑这身肌肉的强韧骨骼所发挥出的运动能力，就连平均水准的食人魔都能轻易凌驾在锻炼到极限的人类之上。

假如只论单纯的身体能力，食人魔在所有种族中也是首屈一指。

信仰力和不死之力衰退，而且还遍体鳞伤的贝尔托尔，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再一拳！」

来自正面的腹部重击甚至让贝尔托尔的身体浮起，弯成了ㄑ字形。

「嘎……」

身体吃了两发重击的贝尔托尔当场跪倒。

「呕────！」

他吐出一地混着血液和内脏未完全再生的呕吐物。

撑在地上的手沾到了呕吐物，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仍茫然地想着必须赶快洗手。

「真是脏死了。无毛猴还敢这么嚣张……想找碴也得挑对对象啊。」

食人魔男子展露笑容。

那是一抹残忍的，因为能解放自身暴力的愉悦笑容。

踢、踢、踢、踩、踢、踩、踩、踩、踢。

侧头部、侧腹、大腿、后背、心窝、后背、后背、后背、下颔。

贝尔托尔抱着头，蜷缩着身体忍受食人魔的暴行。

──为何？

脸被踩烂，而且喷出了鼻血。

──余为何输了？

脸颊被踢了一脚，臼齿被踢断，他反射性地吞了下去。

──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边耳朵的鼓膜破了。

──为何？

心窝被打中，他再度吐了一地。

贝尔托尔心中涌现无数的疑问。

往来行人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援手。

所有人都漠不关心，或是不想扯上关系般快步走过，也没有人想通报都市警察。

因为在这座都市里，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倒在地上的贝尔托尔被抓住头发，强行抬起头，被迫挺起了上半身。他的脸肿得非常严重，右眼甚至完全睁不开来。

食人魔朝贝尔托尔的脸吐了一口口水说：

「讲话不要太嚣张啊，废物。话说回来，你竟然没装法米利亚啊？怎么？是因为宗教上的理由吗？还真的有呢，这种讨厌『科技』的家伙。我完全无法理解。」

「唔……区区食人魔……竟敢将余……余要杀了你……！『将剑──』」

贝尔托尔开始宣言魔法。

然而比他还快地──

「给我飞吧！『旋风破（wind blast）』！」

食人魔先发动了魔法。

他抵住贝尔托尔腹部的右拳前端形成一团风，然后在瞬间炸裂开来。

虽然这个魔法本身的杀伤力很低，将目标远远吹飞的能力却很优秀。

贝尔托尔的身体就像垃圾一样以抛物线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大街对面的垃圾场上，把被丢在那里的垃圾挤得散乱不堪。

食人魔摆出胜利姿势，同时大笑着扬长而去。在他的后颈上，可以看到法米利亚运作时的光芒。

贝尔托尔全身动弹不得，仰望着被垃圾填满的天空。

滴答，雨水落在贝尔托尔的脸颊上。

天空开始降下斗大的雨珠。

彷佛要撕裂全身的大雨，毫不留情地落在贝尔托尔身上。

就像在嘲笑落后时代的魔王一样。

他闭上眼。

「余为何输了……」

贝尔托尔思考自己为何会输。

输给对贝尔托尔来说，不过是区区食人魔。

答案很简单。就只是在这五百年间，人类的智慧与技术凌驾了魔王的力量。

魔王贝尔托尔被时代抛下了。

即使贝尔托尔想安装法米利亚，根据玛尔库斯的说法，他也无法使用。而他确信这点恐怕是事实。

他被时代的速度抛下，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发动魔法的速度比食人魔还慢的残酷事实。

「余为何输了……」

即使理论上知道答案，贝尔托尔还是独自一人持续着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

──我们在这段短暂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光辉──

在他乱成一团的脑袋与思绪里，回响起五百年前──对贝尔托尔来说是不久之前──那个男人说过的话语。

「无聊──什么生命、什么生命的光辉……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贝尔托尔闭上眼睛，就像要否认回响在脑中的话语一般无力地摇摇头。

「贝尔托尔大人！」

他听到了声音。

「是……玛琪娜吗……」

「您还好吗！」

睁开眼睛，便看到玛琪娜一脸担心地探头看着他。

贝尔托尔垂下头。

他不想让玛琪娜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两人为了躲避下个不停的雨势，正在前往玛琪娜的家。

以灵素反应炉为中心呈圆形发展的新宿市，以环状高架铁路为分界线分为两个区块。

分别是内新宿与外新宿。

位在环状高架铁路内侧的内新宿，即是贝尔托尔他们方才所在的地方。那里在战后重建时进行过区划整备，从反应炉周围的禁止进入区域往东西南北延伸出主要道路形成繁华的闹区，发展为高楼大厦林立的人口密集地带。

相对地，由于外新宿没有进行重建，许多建筑物都还保留战后的模样，是一整面荒废的灰色城市。

这里形成许多贫民窟，聚集着都市战争的难民和弃民等无法取得市民ID的人，以及尽管有市民ID，却因为收入微薄，无法负担内新宿房租的人们。虽说这里在耐寒领域结界的范围内，由于远离中心区域，寒冷程度比内新宿更为严峻。

越往内就越繁荣，越往外就越贫困。这就是新宿市这座都市的结构。

然后，两人正要前往的地方，是外新宿靠近环状高架铁路的一个区域。

途中两人的话都不多。

「……真是非常抱歉。」

受不了沉默的玛琪娜开口说。

「你为何要道歉？」

「过去发生的狩猎不死，是就任IHMI社长的玛尔库斯利用其职位之便发起的运动。他为了确立自己的存在，成为唯一的不死，而将其他不死视为障碍，背叛了我们。」

「……这样啊。」

「所以我也一直在躲避他……都怪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玛尔库斯已经背叛的事情，这是我的责任……而且我也期待贝尔托尔大人或许能够说服他……假如我打从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您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无妨……即使你说了，余大概也还是会去见玛尔库斯吧。玛琪娜，还有其他不死的消息吗？」

「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躲过狩猎不死运动……但是最近有不少人无法取得联系。不死者失踪的事件如今正相继发生。而我的亲信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虽然在狩猎不死运动后也一直保有联系，最近也下落不明了。不知她们是藏匿在其他地方，还是……」

「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吗？那么是那个叫什么狩猎不死的运动还在进行吗？」

「不……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很少像当时那样的偏见，而且狩猎不死运动应该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就结束了。」

玛琪娜的说话声很消沉。

「──在联系不上她们之后，我尝试前往欧娜和帕姆的房间，结果发现房间里有争斗的痕迹，并且留下一张匆忙写下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以共通语写着『不死炉』的字句。」

「不死炉……」

是他不曾听闻的词汇。

「要是大家没事就好了……」

玛琪娜抬头看着天空。

听得出她的话语中充满担忧。

那两人是在贝尔托尔战败后的五百年间，与她同甘共苦的家臣，也是她的伙伴。她会担心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走了一会儿后，玛琪娜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现在的家。」

眼前是一栋简朴的集合住宅，由几个有铁皮屋顶的箱型住宅垂直堆积成钢骨结构，并且附有粗糙的楼梯和通道。

这种由豆腐屋堆叠而成的房子，叫做豆腐公寓。

「哦，虽然不太美观，还挺大的不是吗？居然能在这个时代准备好如此壮观的居城，真是太了不起了。」

「哈哈哈……」

对于误会整座公寓都是她家的贝尔托尔，玛琪娜只能回以苦笑。

在闪烁的白色灵素反应灯照亮下，他们踏响生锈的楼梯往上爬。

来到建筑物二楼开锁、转动门把、推开嘎吱作响的铁门后，眼前便是豆腐屋的室内。

「以储藏室来说未免太小了。」

贝尔托尔环顾房间，毫无恶意地如此喃喃低语。

跟外观一样，豆腐屋非常狭小。

狭窄的玄关和一个人走都会感到局促的短小走廊，走廊途中有个小型厨房，厨房对面则是系统式卫浴的门。房间角落摆着小型的旧式冰箱，房间中央放着圆桌，而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面则铺着一床被褥。

大致上来说，是跟他所知的「家」相去甚远的小房间。

「不……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嗯？不，这点我知道，但是贵为六魔侯之人，要让身体休息──」

「不是的，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露出悲伤的笑容说：

「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一房一厅附卫浴设备。

这就是魔王的心腹，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的住所。

「哈哈，玛琪娜，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玛琪娜以明确的语气说道。

「这里就是我的城堡。因为薪水不多……」

身为不死的她也不会衰老。

为了逃离狩猎不死运动，她必须不断搬迁住所，在各个都市伪造文件、伪造出生，并且设法找到工作赚取微薄的薪水。

要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会被人发现不会衰老，进而受到周遭人们的怀疑，因此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搬到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在狩猎不死运动最兴盛的时期，她甚至必须以非常频繁的周期辗转在各个都市之间。

这么做对于身为魔族的她来说，肯定是一段充满屈辱的日子。

「……」

贝尔托尔无言以对。

因为玛琪娜的语气与表情，已经充分告诉他这是事实。

不对，贝尔托尔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这里没有坚固的城墙，没有彰显权威的王座，没有附带天篷的床铺，没有奢华的家具，也没有众多的仆从，是她一无所有的城堡。

这里一点也不像她在不死王国领地里的城堡，甚至可以说是个寒酸的小房间。

「玛琪娜。」

「是的。」

「你一直过着这种生活吗？」

「……」

玛琪娜微微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

「是的……」

「这样……啊……」

和玛琪娜重逢之前的五百年。

对于陷入长眠的贝尔托尔来说，这就像不久前的事情。

然而对她来说，这肯定是自己至今的人生中，漫长得几乎等同永恒的一段痛苦岁月。

她在这段期间内究竟尝到多少屈辱，以及体验到多少辛酸，贝尔托尔根本无法想像。

不，作为王的他不该去想像。

也无法想像。

因为他作为王，从未有过那样的生活。

或许他作为王，并不需要去理解她的痛苦。然而，光是知道她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的事实，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便涌上心头。

「抱歉……」

所以贝尔托尔抱住玛琪娜的娇小身躯。

现在的他无法为她做到任何事情。

不论是奖赏还是荣誉，现在的他没办法给予任何东西。

「抱歉，玛琪娜……让你等了这么久……」

只能将她拥入怀中，然后向她谢罪。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的娇小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了止住她的颤抖，贝尔托尔用力收拢双臂。

「余见证了你真正的忠诚──辛苦了……！」

不过他由衷赞扬了唯一留下的忠臣所成就的伟业。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情。

玛琪娜在贝尔托尔的胸前哭了出来。

哭出她忍了五百年的泪水。

「您……过奖了……」

此时的贝尔托尔还未察觉到，那道确实在他怀中闪耀的光辉。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传来阵阵的声响。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二章 魔王大人工作去

玛琪娜被法米利亚的闹钟功能唤醒。

法米利亚的闹铃声并非靠空气振动来传播，而是应用灵素通讯的技术，像「念话（whisper）」一样直接在脑内响起，因此无论如何都会被吵醒。

这几年来，她一直觉得醒来让人很郁卒。不仅是这几年，自从失去主人之后，她这五百年间没有一天不感到忧郁。

然而今天不同。

玛琪娜看着睡在身旁的主人。不同于以往，如今身旁有自己以外的体温。

就像长年缺失的部分终于得到填补一般，带着某种满足感醒来。

「艾琪蕾特。」

玛琪娜使用了语音辨识功能，叫出安装在自己法米利亚上的操作用人工智灵。

人工智灵和法米利亚一样是魔导工程学的产物。是将人工制造的学习型精灵资讯化，安装在法米利亚和电脑上的应用程式，是从所谓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AI）衍生发展而来的替代品。

『早安，玛琪娜大人。』

在玛琪娜的视野中，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是个面容姣好，将银色长发绑成披肩双马尾，有着红色眼瞳且穿着黑白色洋装的少女。虽然大小有十五公分左右，人工智灵是资讯的集合体，所以想当然耳，她本身并没有实体──说到底，人工智灵甚至没有男女的概念，所以用「她」来称呼也并不恰当──这个少女的模样单纯不过是一种虚拟形象。

她是玛琪娜的人工智灵。

『现在是统合历2099年龙月十三日，时间是上午六点零三分。耐寒领域范围内的平均气温是零下两度，室内是十八度，相对湿度是六十二％，污染灵素率是二十三％。』

『这样啊，今天很暖和呢。艾琪，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法米利亚正以标准模式运作，魔导记忆体和量子处理器的运作状况非常良好，与灵素网路的连接也没有问题。』

『我不是在问这个……算了。』

玛琪娜的虚拟显示器上显示出全息投影的新闻报导。

这是人工智灵从与法米利亚保持连线的灵素网路上，即时抓了几篇新闻网站的新闻报导过来。

（IHMI宣布开发新世代的陆战魔导兵器「强化铠骨骼」──战争都已经结束了，有必要开发这么危险的武器吗……姑且不论都市攻略战，用于维持治安，这种战力怎么想都太过强大了。）

她一面用手指滑着新闻报导，一面再度看向睡在身旁的贝尔托尔。

不知是伤势尚未痊愈，还是沉睡了五百年的疲劳，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是安稳地发出鼾声。

看着阔别五百年的主人睡脸，玛琪娜露出微笑。

能和贝尔托尔一同生活，光是这个事实就让玛琪娜感到幸福。

「转轮之法」真的会成功吗？她在这五百年间一直忐忑不安。

玛琪娜打从心底感受到，这位王的存在即是自己的幸福。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低声轻喃。

连支配世界这个崇高的目的，对玛琪娜来说都无关紧要。

只因为这是他的愿望，所以想为他实现。

要是这份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玛琪娜就像祈祷似的握起双手。

「请、请问您要不要出门呢！」

在玛琪娜这样提议后，两人出门来到邻近环状铁路的服饰量贩店「UNI4LO」。这是一间从现想融合之前就存在的老店。

「不管怎么说，贝尔托尔大人都需要衣物呢。」

虽然他以灵素编织出的铠甲装扮，只要声称是复古热潮的经典风格，或是全身装甲型的魔导义体人，在新宿市也是能充分受到接纳的扮相，以日常生活来说还是太隆重了。

最重要的是，在新宿市生活必须要有防寒衣物。

（其实我不想带他来这种廉价的量贩店，而是想带他到处逛逛……）

这间四层楼的量贩店内部宽敞，播放着愉快的背景音乐。

两人来到通用尺寸的区域，并且开始挑选衣物。

「实在非常抱歉，贝尔托尔大人。尽管我深知准备更优质的衣物是臣子的职责……」

「呵，无所谓。穿衣打扮的行为本身并不是重点。真正拥有卓越美的人，纵然穿着廉价衣物，也不会降低其本质──也就是余的美丽。倒不如说，廉价衣物更能突显余的美。」

贝尔托尔接着说：

「换句话说，就理论而言，余的肉体即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伤大雅。」

「不，还请您穿上吧……」

──让平民轻易拜见王的尊躯，未免太过浪费了。

玛琪娜勉强将这句话吞回去。以前在魔王城时，吾王也有事没事就想脱光呢──她将这段被封印的记忆再度埋葬在黑暗之中。

「贝尔托尔大人，您对服装有什么偏好吗？」

「没有，就交给玛琪娜选吧。」

「遵命。」

贝尔托尔这句话让玛琪娜烦恼起来。

挑选王的衣物是一项重责大任，不能让他穿得有失体面。

（话虽如此，以我的经济状况而言，老实说并没有太多选择。从价格、实用性和服装搭配的观点来看，最好的选择是──）

从多角度综合判断的玛琪娜，拿起一件单色调的朴素运动服。

（不、不对，让魔王穿运动服到底有点不妥吧。这可是运动服耶。）

玛琪娜立刻摇了摇头，可是当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贝尔托尔时，却发现他着迷似的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运动服。

「──就是这个。」

贝尔托尔这样说道。

「这正是余所追求的究极形态……！」

「咦！可是，这是运动……」

玛琪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中意，显得有些困惑。

「不愧是玛琪娜，交给你果然没错。这种简约且洗炼的设计，真是太棒了……而且跟余当时的服装相比，材质和缝制技术似乎也明显提升许多。」

「既、既然贝尔托尔大人喜欢的话……」

玛琪娜再顺便挑了一件御寒用的大衣后，便直接走到入口附近的柜台，交给待客用的魔导仿生人偶。

「欢迎光临。」

待客用的魔导仿生人偶，手脚俐落地将衣服装进袋里。

在现今这个时代，大型店铺都是由魔导仿生人偶负责接待客人。

「谢谢光临。」

当魔导仿生人偶递出购物袋并向玛琪娜鞠了一躬后，她的法米利亚便立刻收到衣服费用已从银行帐户支付的通知。

她透过法米利亚在灵素网路上完成了结帐。

「那么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玛琪娜边说边提着购物袋要离开店内。

「等等、等等，玛琪娜，你还没付钱不是吗？」

「啊，不要紧。我已经用电子货币结帐了。新宿市是完全的无现金社会哟。这座都市里不存在『现金（cash）』。」

「嗯嗯……？」

她一边觉得对未知概念苦恼呻吟的贝尔托尔很可爱，一边和他一起离开店内。

「玛琪娜，行李由余来拿吧。」

「不！这怎么行……」

「没关系，这点小事就让余来吧。」

「那、那么……」

交出购物袋时，两人的指尖稍微碰触了一下。

光是这样的肢体接触，就让她切实感受到贝尔托尔就在身边，猛然涌上一种好想大叫、好想大哭，以及好想紧紧拥抱他的冲动。

（唉，五百年还真是漫长……）

主人不在的五百年间，人生实在太过黑白。

虽然对「转轮之法」能否成功感到不安，她还是将其作为活下去的依靠，期盼与贝尔托尔再度重逢。

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她很高兴能与贝尔托尔一起生活在这个时代，同时也很感激与他的相遇。

（没错，我在那时才算是真正诞生了。）

玛琪娜回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与魔王贝尔托尔相遇时的情景。

玛琪娜·索雷兹出生在过去阿尔内斯世界的凡福尔王国南部山区，一个只有伊格尼亚族居住的小村庄。

伊格尼亚族的外貌和人类相差无几，拥有黑发、黑眼和褐色肌肤。他们在启动魔力时，会因为与火属性有着强烈连结的体质，使得头发和眼睛变成红色这种特征。

可是在这样的种族里，玛琪娜却是一头银发、浅红色眼瞳，以及白皙的肌肤。

即使种族相同，外貌相异的她受到周遭人们的厌恶，不仅私下讥讽她是丑女，还遭到鄙视，被族人们称为异端之子。

这样的她某次在森林里偶然救助了「不死鸟」，并且受到它的祝福成为「不死」之后，很自然地遭到村民排斥。

尽管玛琪娜被施以各种处刑，由于当时的技术有限，特别是边境的技术水准不高，始终都无法消灭她，于是村民便决定将她丢入火山口里处刑。

然后就在要处刑的瞬间。

──吹起一阵漆黑旋风。

玛琪娜或许直到灵魂凋零为止，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景象。

那阵风是个有着黑发的男人，穿着黑衣带着一把黑剑。

应该要杀害自己的村民全都倒在地上。

火星纷飞。

漆黑长发与大衣伴随着热风翻扬是有如恶梦一般的景象，也是有如恶鬼一般的风采。

可是她看到了救世主。

「听说这里有不死才过来瞧瞧……原来如此，看来余似乎抽到了极品呢。」

男人带着胆大无畏的笑容说：

「余的模样很可怕吗，女人？」

「是的……」

玛琪娜颔首附和男人的话。因为她害怕得说不出更多话来。

他的美貌让人毛骨悚然，眼神彷佛能贯穿心脏，整个人宛如暴力和畏惧的化身，不过同时又散发出高贵的气息。

她害怕得甚至无法眨眼。

男人用指尖滑过玛琪娜的脸颊。

「──真美。有如灼热太阳辉煌的灵魂光辉，在这里毁灭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对自出生起便一直遭人侮辱是丑女的少女如此说道。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是个迟早会支配世界的男人。跟余来吧，女人。将你的身体和灵魂，全部奉献给余吧。」

这么说着，魔王向她伸出手。

这是他对她下达的最初命令。

少女心中点燃最初的火焰。

而那道火焰，或许就叫做──爱。

「喂──喂，玛琪娜。」

她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贝尔托尔的声音拉回现实。

「是、是的！怎么了吗？」

「那个叫法米利亚的……呃，怎么样？」

「咦？怎么样是指？」

「姑且不论玛尔库斯的叛意，法米利亚本身确实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所以，我果然还是很在意呢……」

「嗯……也是呢。它确实很方便哟。可以在工作时上网，而且亚斯原本好像就有移动通讯终端，然而是否需要拿在手上，便利性似乎会差很多。」

「唔嗯……余稍微摸一下。」

「咦？」

贝尔托尔冷不防地伸手碰触玛琪娜的后颈，使得她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然后发出意料之外的声音。

「您、您您您您这是！」

「不准动。」

「是、是的！」

玛琪娜用力闭上眼睛，将紧握的双手放在胸前，全身僵住。

她感觉到细长的指尖轻抚过头发，触摸后颈，并且从法米利亚上滑过的触感。

（竟然光天化日就在大街上……！可是，贝尔托尔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没办法了！没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况且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和她作好的觉悟相反，贝尔托尔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可以了。」

「咦？啊！是的……您只是想看法米利亚吧……也是呢……」

「装在脖子后面不会碍事吗？」

「一开始的确觉得不太舒服，可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吗？」

贝尔托尔反覆玩味这句话。

「是的。毕竟不装的话，连生活都有困难呢……虽然就算装了，如您所见，生活也不会因此变好就是了……」

在保持沉默走了一会儿之后，贝尔托尔开口说：

「余要去工作。」

贝尔托尔转向玛琪娜这样说道。

「咦？贝尔托尔大人，您说什么……」

「余说余要去工作。」

「贝尔托尔大人没必要这么做！虽然现在勉强您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会让您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个，具体来说，就是我会从现在开始多排一些班，增加收入……」

「时代变了，余也并非全知全能。不对，就连被誉为全知全能的诸神，恐怕也无法预测和预知这八十年来的变化吧。现在或许是活过悠久时光，重视这份传统的余等──不对，是余不得不改变的时候吧。」

「……」

「而且，只让玛琪娜工作来供余食衣住，也确实让余感到坐立不安。既然没有王的职务要做，那么余也不得不从事劳动。毕竟如今魔王军只剩下余等两个了。」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你可别误会了。余并没有放弃亲手支配这个世界的愿望。」

「我明白了……！在下玛琪娜会在有生之年，一直追随着贝尔托尔大人。」

有生之年。

这对不死来说，是宣誓永远忠诚的话语。

◆

两人购物完之后，回到家中的贝尔托尔便换上刚买来的衣物。

然后他说服坚持要跟来的玛琪娜，独自一人来到新宿街头。

虽说要工作，贝尔托尔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找工作，也不知道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这是他作为王从事政务太久所带来的弊害。

然而，即使现在想回头去问玛琪娜，由于方才已经夸下海口以及贝尔托尔过高的自尊心，实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再加上过度自信的个性，让他充满信心地认为自己一定能找到工作。

结果导致他现在只能在新宿市的街头上，为了找工作而无所事事地到处闲晃。

当他路过一个狭窄巷口时，一股刺激食欲的香气混在菸酒味里扑鼻而来。

他往巷内一看，便看到那里摆着一个摊贩，店头挂着几个以日文写着「乌龙面」的红灯笼。摊贩前坐着一排半兽人和哥布林等不同种族的客人，而且正端着热腾腾的大碗，好像在吃着某种面食。

「好像很好吃呢……那是什么啊……」

贝尔托尔看到的是乌龙面店。

不是过去用小麦粉制造的乌龙面，而是以大豆作为原料的大豆乌龙面。在现想融合黎明期，拯救了陷入严重粮食危机的这座列岛的救命恩人，正是确立了以少数劳力进行大量生产方法的大豆。

而且大豆的用途相当广泛。从食物到燃料都能使用，甚至还在共通语里被称为是「生命之豆」。

乌龙面现在已经成为这座列岛的灵魂料理。

这条巷子里似乎摆了许多摊贩。

诸如乌龙面店、半兽人式烤鸡肉串店、立饮酒吧等摊贩栉比鳞次，不论哪个摊位都散发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因为这样导致狭窄的巷内变得更为拥挤，勉强只能让一个人通过。

「肚子饿了呢……竟然会感到这么强烈的饥饿感，信仰力果然衰退得很严重吗……不过，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他按着咕噜叫的肚子自言自语。

只靠早餐吃的面包和热汤，当然无法填饱肚子，而且他还没吃午餐就出门了，现在不论看到什么都觉得很好吃。越是强大的不死，痛觉会越为迟钝，这点对于饥饿和饥渴也一样。

尽管不会饿死，久违的饥饿感和刺激食欲的香气都让他难以招架。

他身上不是没有钱。

玛琪娜给了他一台储值了电子货币的行动资讯终端机──PDA，也听了使用方法的说明，但是他就是不太想用。

对于一直使用金币和银币这种货币的他来说，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小的机械里头竟然放置了钱。

他一面思考着电子交易这个陌生概念的原理，一面漫无目的地行走。

在新宿市内，没有工作也没有住所的流浪汉并不罕见，连在这种街道上也能看到不少。

「啥？不对，不是这样。不，那边没问题，我交给兔骨了。对，对。就拜托你了。千万要小心啊。没有啦，我不是在怀疑你的本领啦。对，这可是机密情报呢。」

男性半兽人流浪汉紧贴着战争遗物的公共通讯终端和某人正在通话。

女性猫型兽人流浪汉无所事事地站在街灯下，茫然仰望着阴霾的天空。

男性犬型兽人流浪汉坐在地上，身旁摆着一块板子以歪七扭八的共通语写着：「战争害我失去了腿，买不起义肢也找不到工作，请施舍一点钱给我。」

「……」

贝尔托尔看着身旁摆着板子的流浪汉陷入沉思。

倘若是以前的贝尔托尔，或许会对流浪汉感到怜悯或轻蔑。

说不定还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厌恶。然而现在不一样。

贝尔托尔想起了玛琪娜的身影。只要想到她所经历的日子，哪怕要将自己的自尊抛在路边，他也在所不辞。

贝尔托尔站在男人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工作可以做吗！」

贝尔托尔尽可能大声喊道，向周围的人询问有没有工作。

他在战争时会为了提高自军的士气发出战镝声（tei semu）或进行演说，因此透过自学掌握了不用魔法也能发出宏亮声音的发声法。

「余没有钱！所以正在找工作！余无法保证自己能做什么，不过余什么都愿意做！」

行人们一齐看向贝尔托尔，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只是以看到怪人的眼神瞥了贝尔托尔一眼，随即漠不关心地无视他继续走过。

摆着板子的流浪汉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看着贝尔托尔。

「喂喂喂。」

在贝尔托尔再次大喊前，方才用公共通讯终端与人通话的男性半兽人流浪汉便挂断电话连忙冲了过来。

他的外表跟这一带裹着破布的流浪汉相差无几。然而贝尔托尔从半兽人的气色、体态、走路方式和呼吸注意到，他的健康状况比其他流浪汉好上许多。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余在找工作。」

「工作？」

「没错。」

「这只要带着市民ID去工商公会就好了吧？虽然考虑到现在的就业率与失业率，大概不会有什么好工作……」

「市民ID？那是什么？」

「啥，小哥是从市外来的吗？」

「不，是从五百年前来的。」

贝尔托尔的话让男人蹙起眉头，明显摆出一张表情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啥？」

「不，当余没说吧。」

「算了，不论小哥是从哪里来的都行，不过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能请你不要乱来吗？」

「地盘？」

「就是势力范围的意思。像我们这种落魄之人也是有规矩的，要是有人坏了规矩，我们的生意也会做不下去。」

「你们在做生意吗？」

「小哥不是这附近的人，所以我才告诉你，这里像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还不少。这种靠他人施舍赚小钱的生意。不过……我真正的工作另有其他就是了……」

「是乞讨啊？有赚头吗？」

「马马虎虎啦。我还算亲切的，但是也有很多地盘意识强烈的家伙在。毕竟对其他人来说，这可是攸关生死的饭碗，会偏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在其他地方做类似刚才那样的事情了。」

「这样啊……」

「要找工作的话，还是去别的地方找吧。」

「好，余知道了。余方才太失礼了，感谢你。」

「嗯。啊，小哥，你等等。你有带履历表吗？」

「不，余没有带。」

「我就知道。拿去吧。」

男人递给贝尔托尔一张皱巴巴的纸张。

「这是什么？」

「怎么，小哥没看过啊？这是履历表。」

「哦？」

「是一种写上自身经历，提供雇主审查的文件。这种文件在亚斯世界，其中特别是对日本人来说非常重要。据说这好像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传统。我个人觉得很没意义啦。只要带这个去工商公会的职业介绍所，或许就能找到工作。」

「原来如此，感激不尽。余会记住你的恩情。」

「大街上不是有一栋大楼，上头挂着金安废品回收店的大招牌吗？就在那里。那栋大楼的四楼是离这里最近的工商公会办公室，小哥就去那里吧。啊，对了。」

男人原本亲切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去IHMI集团的公司。」

「IHMI……玛尔库斯那里吗？这是为何？」

「因为那里没什么好传闻。唉，也许只是我多管闲事。特别要当心IHMI的土木建设相关公司。不过，要在这个都市里排除IHMI集团，能挑的工作也会变得相当少。」

「感谢你的忠告。」

向男人道谢后，贝尔托尔离开这里。

他的心中燃起了希望和火热的求职意愿。

◆

「……」

「……」

密室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这里是工商公会的接待室。目前，一名不起眼的日本人招聘面试官，正和赋予了「翻译」魔法的贝尔托尔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

贝尔托尔出门之际玛琪娜曾经提醒他，与人说话时最好隐藏自己作为王的威严。

虽然说得相当委婉，简单来说应该是要他配合定命的一般人。

而这一点，贝尔托尔自己也非常清楚。

于是他便以自己所知最「普通」的态度来面对面试官。然而这份与生俱来的威严并不是他所能控制，光是待在这里就会带来强烈的紧张感。

「那、那个……贝尔托尔先生。」

「怎么了？有问题吗？你尽管发问吧，余准许了。」

招募负责人也在这间狭窄的接待室里，受到贝尔托尔的强烈压迫感而冷汗直流。已经不知道谁才是面试官了。

「那个，您的特技写了deru suteru……」

「嗯，那个是『灭星（deru suteru）』。」

「请问『灭星』是指什么呢？」

「是广域歼灭魔法。」

「呃，那个究竟是……？」

「能在瞬间将广范围的敌军主力歼灭掉。」

「这样啊……」

「嗯。不过这个魔法在余掌握到的魔法中也属于相当深奥的密技，需要消耗相应的魔力。说来惭愧，余现在魔力不足，所以无法施展这个魔法。」

「……」

「……」

沉默。

「……除此之外，您还写到军队的战术和战略指挥……」

「没错，余很擅长指挥大军。在达成作战目标这方面上，余自负无人能比。这点甚至无须提到大陆历七二三年的欧贝欧尔之战作为例子，余所取得的辉煌战果可是不计其数。」

「欧贝……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欧贝欧尔之战！」

「是、是的，非常抱歉我才疏学浅……那么，这个成就栏上面写的『沃恩海格圣域地下城』是指……？」

「嗯。这个是余建造的地下城中数一数二的佳作。不过那里并不是因为设定了很高的攻略难度。只有困难的地下城是三流作品。这是余利用有限的人才和预算，有效率且又不失玩心打造出来的经典之作。」

「……」

「……」

再度陷入沉默。

「那个……您在工作经验栏上写了『王国经营』……」

「嗯。余在大约一千年间担任一国之主。虽然碍于国策导致战争频发，余听报告说，全体国民都履行了幸福的义务。」

「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关于您的空窗期……」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上头写到您有五百年的空窗期……请问真的是五百年吗？不是五年？」

「是的，就是五百年没错。不过就感觉上来说，余连一天都没空下来过，所以你无须担心这一点。」

贝尔托尔感觉到确实的手感。

因为他已经向招募负责人充分展示自身价值。

「那个……贝尔托尔先生。」

「嗯。」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录用您。」

「为何！」

贝尔托尔从椅子上站起，同时逼近面试官。

他可是竭尽了全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根据这份履历还有那个……面试的内容……非常抱歉，我们有点……难以录用您……而且──」

「而且？」

「本公司不录用未安装法米利亚的人。」

◆

「喂、喂，玛琪娜。」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贝尔托尔大人？」

「余问个假设性的问题。不，余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余身上，不过还是姑且让余确认一下。」

「什么事？」

「该不会余在这个时代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吧……？」

贝尔托尔在那之后又接受了六次面试，但是全都未被录用。这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沮丧，把头枕在玛琪娜的大腿上。

因为他的自尊心、骄傲，以及作为王的威严，这些过去一直支撑贝尔托尔的要素，全都在求职过程中被澈底粉碎了。

他自负凭自己的才能，凡人的工作就像抓住狗头人的尾巴一样易如反掌。

即使文明水准急遽上升，工作内容变得比自己所处的时代更高难度且复杂，他也有信心自己一定能立刻上手。

然而在开始工作之前，他甚至连得到那份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简单来说，就是自信心受到重创。

玛琪娜担心贝尔托尔的状况，提早结束工作回到家。

现在是下午四点位于玛琪娜家中。离黄昏还有点早的时间。

「余丧失自信了……」

「贝尔托尔大人！请您不要这么沮丧！毕竟渺小且愚劣的定命们无法衡量贝尔托尔大人有多么伟大！也根本不可能理解您真正的价值！」

「嗯、嗯……是这样吗？也许是吧……」

「当然是呀！我玛琪娜向您保证！」

「这、这样啊……」

「说到底，贝尔托尔大人可是立于他人之上的存在，屈就于他人之下这种事情，就跟古龙被史莱姆驯养一样荒唐！您还尚未适应这个时代吧？贝尔托尔大人还是安分地坐着等待就好了哟。」

「可是啊……对了，玛琪娜，你在这个世界有能商量的人吗？」

对于贝尔托尔不善罢干休的询问，玛琪娜蹙起眉间，似乎在想些什么。

「嗯──勉强算有……也是呢，虽然不太想找她商量，就请认识的聪明人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哦？既然你这么说，对方想必是个优秀的人物吧？比起这个，知道你在这个时代有朋友，让余稍微放心了。因为你不太和他人交往呢。」

「能说是朋友吗……我们只是会偶尔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出游，以及一起过夜的关系罢了。」

「这一般来说就叫做朋友吧……？」

「确实也有这种说法。请稍等我一下。」

玛琪娜透过法米利亚向那位熟人发送讯息。

「我约她去附近的咖啡厅了，应该马上就会到，我们先在那里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

两人离开家中。

玛琪娜和贝尔托尔来到一间离家不远，介于咖啡厅与酒馆之间的餐厅。

这是一间气氛沉稳，在这一带非常罕见的店家。当他们推开如今已相当珍贵的木制古老店门后，门上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店内很狭窄，只有两张双人桌和四个吧台座位。

背景音乐播放着舒适的半兽人爵士。

客人只有坐在双人桌上的两人。这两个戴着猎帽的犬型兽人瞥了一眼入店的他们，随即别开了视线。

在吧台里，中年的食人魔店长正闲来无事地抽着合成香菸。

店长注意到两人入店后，懒洋洋地看向他们轻轻抬起手。

「哟，是玛琪娜啊。」

「午安，店长。最近怎么样？」

「唉，还行啦。真难得呢，你居然会带那个笨蛋以外的人过来。」

「是啊，今天有点事情。」

玛琪娜和贝尔托尔分别坐在吧台右边数来的第二和第三个座位上。

店内弥漫着一股酒味和淡淡的咖啡香气。

「要点些什么？」

「那么给我两杯咖啡吧。」

听到订单后，店长便开始准备冲泡咖啡。

「久等了。」

店长将装了咖啡的杯子放在两人面前。

这家店提供的不是纯正的咖啡。现在咖啡豆稀少，这杯咖啡是用有着相似味道和香气的合成咖啡粉冲泡而成。

两人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与音乐，同时将咖啡喝完。

就在咖啡杯冷却下来时。

「哈啰哈啰──！抱歉！我迟到了！」

店门被用力推开，一名东洋系少女冲了进来。

「咦？」

「嗯？」

少女和贝尔托尔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互相认识。

「啊！你是上次的！」

「你是之前的……」

留着一撮红色挑染的黑发、矮人夹克搭配旗袍的穿着，并且在头上顶着一副墨镜。

她正是贝尔托尔在复活首日遇见的那名灵窜士少女。

玛琪娜看到两人的反应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你们两人认识吗？」

「嗯，稍微有过一面之缘。」

「对对对，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呢。当时我被他搭讪了。」

「咦！贝尔托尔大人！」

「别说蠢话了。余只是和她稍微聊了一下。」

「嘿嘿！话说回来，当时你自称魔王，原来是真的啊。啊，我叫高桥，请多指教啦。初次见面……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

自称高桥的少女一屁股坐在贝尔托尔身旁的座位上，带着亲昵的笑容很不客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喂，高桥，你太失礼了！」

「无妨。毕竟现在是余有求于她。就拜托你了，高桥。」

「高桥，你可千万别失礼了。」

「那么，因为你是朋友的朋友，我们现在也是朋友了。请多指教啦，小贝。」

「高──桥──！」

玛琪娜横眉竖目地叱责高桥。

（插图012）

顺带一提，小贝是在网路上谈论传说中魔王贝尔托尔时的一种非正式昵称。

就贝尔托尔所知，能让玛琪娜如此坦率表露感情的人并不多。

她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呢。贝尔托尔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深感高兴。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嗯？网路。」

「高桥，你不要说多余的事情。」

「好了、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吧，玛琪娜？高桥，你就说吧。」

「好的。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应该是在网路上与魔王题材有关的同人──」

「同人？」

「抱歉，当我没说。呃……总之，我们是在这种创作相关的虚拟形象聊天室里认识的。玛琪娜是那里的早期会员，我们聊着聊着就意气相投。由于我们都住在新宿，便安排了一次线下聚会，然后就一直感情很好地交往到现在。」

「嗯、嗯……大致上没有错。」

「对了，顺带一提，我知道玛琪娜和小贝是不死。不过你放心，我是战后世代的人，所以是狩猎不死的否定派。而且我跟玛琪娜的感情很要好，所以没有这类的偏见。」

「这种事情你不用说出来！」

两人隔着贝尔托尔，感情要好地拌起嘴来。

看到她们拌嘴的模样，贝尔托尔扬起微笑，相信两人确实建立了跨越不死和定命隔阂的友谊。

「对了，小贝，我想冒昧问你一件事情，你是……男人吧？果然是吧？」

「余当然是男的。」

高桥在听到贝尔托尔的答覆后，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

「嗯，也是呢。虽然有着一张化妆后，就算要说是女孩子也行得通的美貌……」

「为何要问余的性别？」

「没有啦～毕竟说到魔王贝尔托尔，可是在这座岛上跟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一样受欢迎的角色～在创作作品中经常被性转为女性，老实说近来反而是女性说更为普遍呢～」

「哦？」

「因为留下的文献说你有着长发和美貌，就从这里产生了女性说的观点啦。」

「是这样吗？」

贝尔托尔询问玛琪娜。

「是的……嗯……并不是没有这种观点……应该说还挺多的。是的，她说得没错。不过像这种错误的知识和错误解释，我每次看到都会发文抗议。大概发三百GB左右的。」

「好可怕～不过，虽然曾经听玛琪娜说：『贝尔托尔大人就快复活了哟～』像这样亲眼看到之前，我都有点半信半疑呢。不过在亲眼见到你之后，根据你的外表和气场，最重要的是玛琪娜的担保，让我相信你确实就是本人。」

「说是这么说，可是你不是一直说：『不，我坚决支持贝尔托尔女性说的观点！』」

「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嘛～」

这么说着，高桥用手拨开后面的头发。

能在她的后颈上瞥见到黑色金属片的法米利亚。

「高桥，稍微失礼了。」

「咦？」

贝尔托尔伸出手轻轻碰触她后颈上的法米利亚。

乍看之下就像贝尔托尔要将高桥拥入怀中一样。

「唔嗯……」

「等、等等，小贝！贝尔托尔先生！喂，玛琪娜！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我也被这样做过了！」

「咦？」

玛琪娜直直瞪着高桥。

高桥在她的眼中清楚看到了嫉妒的火焰。

「是我先被这么做的！」

「不是啦～！笨蛋，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等等，小贝！你到底在做什么──」

贝尔托尔将手从全身僵住的高桥身上拿开。

「恕余失礼了。余看你装了和玛琪娜不同的法米利亚，所以调查了一下运作和结构有什么不同。」

如同贝尔托尔说的一样，高桥和玛琪娜装设的法米利亚形状不同。法米利亚除了作为开发厂商，同时也是市占率第一的IHMI外，还有许多其他公司也在贩售，每间公司的形状和性能都不一样。

「嗯，因为我用的性能比玛琪娜的好呢～不过你说调查……是指解析吗？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吗？」

高桥会有疑问也很理所当然。

一般来说，要解析魔导具的运作和结构，需要具备专门知识的人在有专业设备的设施里才能进行。构成魔法的术式不是随便看看或摸摸就能理解的东西。

连古代魔导具都无法被轻易解析，更何况是充满企业机密，而且术式还经过加密的魔导机械。

从高桥的角度来说，贝尔托尔的话太过荒谬，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要说是性骚扰的借口，她还比较能够理解。

玛琪娜注意到她露出「他在说什么啊？」这种理所当然的怀疑眼神，连忙从旁解释：

「是『贤者的慧眼』。」

「那是什么？」

「高桥知道什么是特异技能吗？」

「啊～是像『天剑之才』或『第六感』之类的？我还以为那是创作才会出现的产物，原来真的有啊。」

「贝尔托尔大人方才使出的，就是这种特殊技能之一的『贤者的慧眼』。据说能根据魔力的流向，直觉性地理解碰触物品的运作方法。这是需要极高的灵素或魔力感应能力，才能获得的一种特殊技能。」

「高感应能力吗？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那时察觉到我在进行骇客行为啊。」

高桥仍然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

「由于魔导机械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像一般的魔导具那样理解得那么透澈。即使如此，在摸过玛琪娜和你的法米利亚之后，余也大致理解法米利亚内部的情况。不过，它究竟在做什么，即使靠余的技能，也仍然有一部分无法完全解析。有关这点就不得不承认玛尔库斯的伟业呢。这个机械不是现在的余能够完全理解的东西。」

虽然只有大概，贝尔托尔成功掌握了法米利亚的基本结构和运作方式。

首先是作为底座，让脊髓和本体能经由仿生神经连结的神经连接器。

然后是保护连接器不受到皮肤油脂和汗水等污垢或冲击损害的护套。

最后则是作为本体的处理器──法米利亚。

由这三个部分构成的机械，一般就称为「法米利亚」。

而让法米利亚运作的基础术式（program）──这点现代的魔导具都一样──是以咒文（code）构成的一种非常复杂且细腻的复合魔法。至于在法米利亚中心运行的术式作用，贝尔托尔也明白自己无法理解。

「要是用摸的就能解析量子核心，要这世上的技术人员把面子往哪里摆啊。」

「那是什么？」

「就是量子处理器。利用量子力学的叠加状态运行处理术式的地方。是让法米利亚之所以是法米利亚的重要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什么专家，所以讲解起来或许会很难理解，可是用非常简单的方法来说，就是以量子力学和资讯魔导学的方式来观测、计算和证明硬币的正反面同时存在的状态，即作为法米利亚核心的运算元件──量子核心的工作。」

「让硬币的正反面同时……叠加……」

听完高桥的说明，贝尔托尔将手指抵在唇边，一脸凝重地开始沉思。

「话说你们不是找我来聊这种事情的吧？」

「是、是的。」

贝尔托尔将好像想到什么的思绪强行修正回来。

「我找高桥过来，是想请你帮贝尔托尔大人介绍工作。」

「工作？假如不挑，请工商公会帮忙介绍就好了吧？」

「嗯，余去过工商公会了。尽管余的履历表和面试表现都完美无缺，却因为没有法米利亚而遭到拒绝。」

「咦！小贝没有法米利亚吗！」

「因为各种因素，余没办法装。」

「这样啊～嗯，这样就难办了。毕竟现在这个社会，不论做什么都一定要有法米利亚。要是没有，能选的工作就会大幅减少。」

果然还是要法米利亚啊？贝尔托尔心中翻腾着一股惨澹的心情。

不是金钱和时间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能装。

「单纯以通讯机器来说，这不仅只是方便的物品，真的毫不夸张地说，法米利亚在现在的新宿就像人权一样呢。求职时只是顾虑到有身体或宗教因素而无法安装法米利亚的人，才没写在招募条件上，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必备条件。市民ID也因为要与个人绑定的程序很麻烦，有没有法米利亚的发行门槛也会差很多。其他还有行政服务啦、医疗服务啦，这些也有差……」

「怎么样都没办法吗？」

「也是呢……就我的印象，小贝不太像是会屈就在他人底下工作的人呢。」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吗？」

「也是呢……可以的话，最好能让余的存在广为人知。这样一来，也能对信仰力造成影响，让余取回失去的力量吧。」

「也就是要提高知名度吧。不问学历、不问经历、不问有无法米利亚，这样不使用法米利亚的网路相关工作感觉不错。不仅能提高知名度……你的声音好听，长相也很好看……可是，你理所当然没玩过游戏吧……不对，等等喔？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也是呢，比方说──」

◆

「晚安定命～大家好～各位定命有在体验生命的痛苦吗？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也就是余。」

桌上摆着一罐瓶装矿泉水和一台连着灵素网路的平板PDA。PDA在空中投影出两个全息显示器，其中一个显示游戏画面，另一个显示串流平台的留言区。PDA还以连接线连接着定点摄影机、麦克风和游戏手把。

贝尔托尔坐在电竞椅上，穿着玛琪娜买给他的黑色运动套装，里面搭配着一件以日文印着「魔王」二字的白色衣衫。他的胸口敞开，就像在炫耀那件衣服一样。

「那就接着玩上一次的《血源灵魂3》吧。这次大概是最终回了吧？余不确定。这是难度相当高的游戏，直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大伙儿跟着余上吧。」

他拿起游戏手把，然后启动游戏。

会让人误以为是现实的美丽游戏画面充满整个萤幕。

贝尔托尔一面操作游戏里穿着甲胄的角色，一面回想起三个月前和高桥的对话。

「比方说──直播主之类的。」

「直播主？」

「对，直播玩游戏、杂谈，还有唱歌之类的？虽然我只会看游戏类的直播主就是了。然后靠打赏和广告收入维持生计。成名之后，还能接演艺圈的工作呢。」

「哦？尽管不是很清楚，余也办得到吗？」

「很简单喔。至于设备的话，我可以将没在用的旧设备让给你，等你上轨道之后再买新的就好──」

「不行！」

「玛、玛琪娜？」

「不能让贝尔托尔大人做这种收入不稳定，根本称不上是工作的投机事业！贝尔托尔大人应该要找一份更稳定可靠的工作赚钱！」

「咦～那是什么，你的价值观未免太落伍了吧～说到底，现在这年头哪里还有稳定的工作啊？虽然当直播主确实很不稳定，小贝声音好听、长相好看，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一种独特的气场不是吗？一定会大受欢迎啦。」

「是、是啦，这点我不否认……可是……」

「直播收入用玛琪娜的户头领取就好。因为需要使用法米利亚，无法直播时下正流行的全感官沉浸型（full dive）游戏，不过直播老游戏就算没有法米利亚也完全没问题。而且直播是网路文化的一部分，还是一种娱乐，让他人开心也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喔。」

「嗯、嗯──……请问贝尔托尔大人意下如何？」

「余很显然别无选择。既然如此，余就全权交给高桥吧。既然她是玛琪娜的友人，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信任。」

「对对对，要我这种成天挂在网路上开多重视窗看直播的狂热者来说，小贝的潜力可不是磨了就会发光的程度，就试着将这份才能交给我吧。我想三个月就会有成果了。」

一如高桥所说，他在三个月后得到了成果。

他在短短三个月内就让频道订阅数突破百万人，急速成长为平均同时观看数十万人的新锐超人气直播主。

他作为魔王经营一个国家，指挥一个军团和世界交战的领袖魅力，即使在网路上也发挥无遗。

他的一举一动让人为之着迷，声音让人陶醉不已。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用加工过的虚拟形象，而是真人直播这一点大受欢迎。

随着法米利亚普及，灵素网路也被称为全用户虚拟形象化时代，让使用自己创造或购买的虚拟形象在虚拟空间（Cyberspace）进行的剧场型全沉浸式直播成为了现在的主流。

尽管这种流行的结果，导致真人露脸直播澈底衰退，他逆行时代的露脸直播搭配自身无与伦比的美丽容貌，以及玩老游戏时的笨拙操作，大受人们欢迎。

这点让他成为了以女性观众为主，同时吸引不少男性观众，至今也仍在扩大势力范围的超大型直播主。

当然，这一路上的成就并非贝尔托尔凭一己之力达成。

现在的人气确实拜他的领袖魅力所赐，最初的成果却来自高桥的规画。

她利用自己的人脉进行了宣传。

只要让众人看到，就绝对会大受欢迎。高桥的这种预感完全应验。

他没有用网名，而是作为魔王以本名自称这点，也是高桥的想法。

据高桥所说：「假设有一个真人直播主自称是织田信长，而且长相外貌和解释一致，不仅会引人注目，也会很受欢迎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哟！」

「好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贝尔托尔的胜利欢呼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在本日开始游玩五小时后，总共第七十二次的挑战中，他操控的玩家角色打倒了巨大的魔王。

第一个萤幕上播放着制作人员名单，第二个萤幕的留言区则流动着「恭喜破关！」、「吵死了」、「又要被敲墙壁抗议了喔」、「魔王果然最强」、「靠血魂学会感情的男人」、「只有脸、声音还有耐心是S级的男人」等留言。

留言基本上以共通语为主，然而或许是战前种族主义的影响还在，或是文化延续的证明，各种族与各国──虽说是国，如今也已形同虚设，只留下了名称──的语言，即使在这个多种族混合的社会里，也确实保留下了来。

「哈……击败强敌后得到的解放感，是这游戏最有趣的部分吧……」

贝尔托尔将游戏手把放在桌上，并且靠在椅背上。

留言区除了留言，还流淌写着新宿圆、横滨圆、美元、特尔姆斯币等货币名称的数字。

是打赏（gifting）。

也就是小费。

用户打赏的钱在被平台扣除手续费后，会立刻存入设定好的网路银行户头。

「各位的打赏让余非常满意。免礼、免礼。就让余再去吃一碗美味的乌龙面吧。」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现在的「收入」。

只是像这样在灵素网路上直播自己玩游戏或杂谈的模样，每次都能获得金钱，这样真的算是在工作吗？贝尔托尔最初也很疑惑，但是高桥告诉他，观看直播的粉丝会因为自己打赏的钱直接成为推的生活费而感到无比喜悦，因此他现在都会心存感激地收下。

贝尔托尔现在除了打赏，以及根据观看人数、播放次数获得的广告收入以外，还有贩售跟他现在穿的魔王T恤一样的周边商品营利。

而他们打赏的行为，会成为容易理解的正的信仰力。

「哎呀～还真是相当累人呢，《血魂3》。让自以为经过1、2代以后，技术应该提升不少的余大受打击呢。应该说，1代也不是推荐游戏新手玩的游戏吧？看余一直死，你们也会很有压力不是吗？咦？很有趣？看余暴怒很好笑？你们在说什么啊，要是余真的暴怒，可是会那个喔。灵素发出悲鸣，然后大地震响不已喔。」

纵然贝尔托尔愤愤不平，他在直播中还是使用共通语。

因为没有用户听得懂古艾尔德语，也很少会有用户特地下载翻译外挂程式来用。

就在这时，留言区出现了可疑举动。

不单单只是「去死」、「超无聊」这些直截了当的辱骂，还有人开始用无意义的文字串洗版。

（哦，今天也来了啊。）

想当然耳，迅速窜红的代价，就是会跑出嫉妒和讨厌他的人。也就是反厨的存在。尽管他们是胆敢反抗王的愚者，贝尔托尔却认同了他们的行为。

因为憎恨和愤怒会转变为负的信仰力。

因此，纵使贝尔托尔知道直播主最好不要去理会这些人，还是刻意煽动信徒（粉丝）和反对者（反厨）对立。贝尔托尔计划透过相乘效果，强化双方对他的感情，更进一步地提高信仰力。

虽然被高桥说：「以魔王来说，你做的事情会不会太投机取巧啦？」贝尔托尔并不拘泥手段，而且这也是他配合这个时代，利用灵素网路的特性获取信仰力的方法。

贝尔托尔的计画大获成功。尽管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及复活前的水准，也比当直播主之前明显提升许多。

「好啦，今天先聊到这里吧。余要向长期间以来一直支持这个系列的人致上感谢之意。对于中途加入的人也适当地感谢。别忘了订阅频道和点赞喔？余还没想到下次要玩什么，可能会开个杂谈台随便决定吧。那么，但愿愚蠢的各位能安宁死去。」

他碰触投影在空中的全息显示器，关掉直播软体，并且直接关掉PDA的电源。

尽管法米利亚已广泛普及，作为外部资讯终端的电脑依然存在，因此仍然存有需求。

「呼……」

贝尔托尔吁了口气，然后靠在椅子上。

「灵素网路啊……」

他看着关闭电源的PDA，喝起宝特瓶里的水，讲得口干舌燥的喉咙逐渐获得滋润。

「这是能让所有人不问时间和地点，即时表达并分享自己意见的划时代产物。更重要的是情报的传播速度和传达能力跟余所处的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还真是有意思。然而，网路发展到最后的结果，将会导致群体变得盲从以及优秀的个体消失。个体越是形成集团，其潜力就会越加衰退薄弱，意识也会失去主体性。尽管无法控制人类的意志，只要给予名为自由的混沌，就会沾满怠惰和恶意，导致其价值堕落和丧失，让共同拥有的自我意识趋近于下限。这样绝对不会平均化，而是无止尽地堕落沉沦。」

也就是说──

「会轻易变成对余有利的世界。」

他说着转头看去。

「对吧，玛琪……」

映入贝尔托尔眼中的，是刚下班回来洗完澡，用浴巾裹着身体的玛琪娜。

「……」

她一脸恍惚，或是说一副完全松懈下来的表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凉的橘子汽水，用手指扣住拉环打开，并且凑到嘴边。

她把手扠在腰上，然后将汽水一饮而尽。

「哈──！」

她用手臂擦了擦嘴，深深吐出一口气后，与贝尔托尔对上了眼。

「呀──！」

（插图013）

玛琪娜急忙换上衣服，一脸羞怯地抬眼看着贝尔托尔。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独居太久了，一旦松懈下来，怎样都会，那个……自然而然做出独自一人时的举动……」

「哦？你独自一人时总是这种感觉啊？」

「咦～啊～那个……真的非常惭愧……」

「哈哈哈！很好、很好。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啊。」

「多、多谢夸奖……能像这样两人一起生活，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呢……」

「嗯？你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对了，贝尔托尔大人，方才收到宅配公司传来的通知，说货物送到集散中心了。」

「嗯，余买了一只新的直播麦克风。既然无法进行全感官沉浸型直播，音质就怎么样也比不上其他人，不过也不能因此就妥协。毕竟画质和音质都必须追求极致才行嘛。那么，余稍微出门一趟。」

「用不着贝尔托尔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我会去帮您领回。」

「无妨。余一直坐着没动，正想活动一下身体。」

「我明白了。那我先做好晚餐等您。」

贝尔托尔背对玛琪娜愉快的笑声，在运动服上套了件毛领大衣后，便出门去了。

这件大衣是前几天玛琪娜买给贝尔托尔的。他亲自赋予了耐寒魔法的附魔（enchant），即使穿这样出门也不会感到寒冷。

除了耐寒以外，他还赋予了防刃、防魔法等防御魔法，以及能自动修复简单脏污和脱线的数种魔法，如今已成为一流的魔法防具。而能赋予这种相当高级的附魔，也是他的信仰力多少有些恢复的证明吧。

假设要做出相同效果的市贩品，需要花费新宿市一般劳动者平均年收的费用，然而由于附加了只会对贝尔托尔的魔力产生反应的条件，所以无法拿到市场上贩售。

他吐出白烟，然后看向天空。

天空覆盖着厚重云层，明明是白天，却像傍晚一样昏暗。

「天空还是一样乌云密布，街道还是一样肮脏。」

他如此低喃。

外新宿的天空和街道，相较于内新宿缺少了色彩。

红褐色的锈痕、白色的烟雾、突出的管线、闪烁不定的灵素反应灯、稀疏飞过的无人机和空走车，以及地上的行人和地走车。

即使如此，这里也还是比外缘地区有活力。而且贝尔托尔并不讨厌这个既冷清又肮脏的外新宿街道。

「只不过，这一带还真不起眼呢。」

贝尔托尔踏进错综复杂的暗巷里。

他平时不太会走这里，不过只要穿过这条暗巷就能直达集散中心，所以想抄一下捷径。

这里是连在昏暗、僻静、潮湿以及冷清的外新宿中，也显得阴暗的地方。

是新宿市的死角，外新宿暗巷里的贫民区。

碎裂的混凝土墙，低矮的房舍，香菸、酒、臭水沟和呕吐物的臭气。

密集的电线交织在大量的违章建筑之间，肮脏的张贴物，匆匆走过的人们。

在狭窄的巷道里，排列着好几个可疑的摊贩。

许多摊贩将商品与名牌陈列在蓝色塑胶布上，某个店家摆放着装有黄色液体和某种生物幼体的小瓶子，以及妖精干和明显像是眼球的石头等可疑商品。隔壁店家则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接头、电线和旧型记录媒体等器材随便丢在箱子里头贩售。

穿过摊贩地区后，周围的流浪汉便开始增加。

这里虽说在耐寒领域结界的范围内，温度还是比内新宿低许多。

即使如此，流浪汉们裹着肮脏的毛毯取暖努力求生的模样，就某种意思上，是跟贝尔托尔他们不死完全相反的存在。

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因为经济因素而未持有法米利亚，并因为没有法米利亚而找不到工作，陷入越加贫困的恶性循环中。

仍然浓厚保留战后新竞争主义思想的新宿市政府不愿救助他们，而试图斩断这种恶性循环的支援团体纵然也在新宿市活动，无法说对所有贫困者提供适当的支援。因为贫困者的数量太多了。

「他们是体现出新宿市社会结构扭曲和畸形的族群……吗？」

就在这时。

贝尔托尔会意识到那个绝非偶然。

在拥有相似身形的数十名流浪汉中，他能一眼看出那个并不是什么奇迹。

「──」

在看出那个的瞬间，贝尔托尔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到了不可能出现，也不可能会在的人。

那个男人披着破烂不堪的蓝色披风，底下穿着一套陈旧的军用装甲。他的一头金发彷佛数日未曾打理，抱着一把严重生锈的无鞘之剑，倚靠着它支撑自己。

那副模样只不过是这座都市为数众多的流浪汉之一。

然而贝尔托尔──魔王不可能会认错。

他认识那个男人。即使经过五百年，即使那个人已变得有如腐朽的刀刃一般，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当时，他在再诞之日于街上看到的身影，绝不是他看错了。

那个人是五百年前，贝尔托尔在消失之前最后看到的定命。那是将他击败之人，人们闪耀的希望，其名就叫做──

「古兰。」

魔王贝尔托尔的仇敌、宿敌，以及怨敌。

勇者古兰就在那里。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三章 不死炉

勇者古兰。

其出生极为平凡。

他生于阿尔内斯西方，欧姆王国边境的一座小村庄，和父母以及双胞胎妹妹一起长大。

就在他十五岁时，为了发烧的妹妹前往山中洞窟采集药草的时候，魔王军六魔侯之一的业剑侯泽诺尔因为担忧预言之子的勇者存在，擅自率领了业剑骑士团烧毁村庄。

失去家人和故乡的古兰，被之后成为他师父的剑圣阿提亚收留并进行修行，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旅程。

这就是他故事的开端。

清廉的勇者、闪耀的英雄，以及不沉的太阳。

他响彻大陆的异名不胜枚举。

然而他的活跃，如今也已埋没在传承之中。

贝尔托尔邀请古兰，来到面向大街的乌龙面摊贩吃乌龙面。

在红色暖帘和灯笼下，半兽人店主正在沥干乌龙面的水分。

不论是不死与定命的战争，还是勇者与魔王的战争，对古兰来说都已经是遥远的往事。尽管对贝尔托尔来说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这些已是过去的事实。在这个早已没有理由厮杀的时代，回过神时魔王已自然而然邀请勇者一块儿用餐。

古兰也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贝尔托尔的邀请。

贝尔托尔瞥了坐在身旁的古兰一眼。

委靡干裂的嘴唇、无神的眼瞳，以及粗糙的头发。

几乎不像他所认识的勇者。

古兰的后颈上，贴着比其他人稍微大一点的法米利亚。

尽管贝尔托尔无从得知，这是旧型的军用法米利亚，是他曾经隶属军方的证明。

贝尔托尔将视线移到放在古兰座位旁的一把锈剑。

那是他的传说象征，神话级的传承武装，名为「伊库萨索德」的圣剑。

绝不生锈、折断和毁坏，永不蔽日的银色太阳（伊库萨索德）。

那把绽放太阳光辉，拥有不死杀手异名的圣剑，如今已不复存在。

剑刃生锈、磨损和崩口，沦为一根剑形的金属棒，随便倚在一旁。

圣剑和持有者是一心同体。

圣剑生锈意味着持有者──勇者的心也生锈了。

就像在证明这一点，古兰的眼瞳中，已全然不见五百年前那道比圣剑还要耀眼的光辉。

那是对一切都已感到无奈、心灰、挫败以及放弃之人的眼神。

是败北者的眼神。

所以贝尔托尔不忍看向古兰的眼睛。

既然传说中的圣剑已然生锈，那么他当然会露出那种眼神，这点让贝尔托尔难以忍受。

他是一面镜子。

因为自己在不久之前，也肯定带着跟他一样的眼神。

──没错，假如要说，就是感受不到生命的光辉──

真是愚蠢的想法。贝尔托尔打住思考。

「玛琪娜带余去过各式各样的乌龙面店，就这家特别好吃，你可以放心享用。余向你挂保证。」

自己没必要顾虑他。

尽管贝尔托尔心里这么想，还是忍不住向他搭话。

「这样啊。」

「……」

「……」

「不过，现代的食物比余所知道的时代还要美味许多。因为调味和当时差很多，还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意外地没有这种必要。」

「也是呢。」

「…………」

「…………」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这也难怪，毕竟是人类与魔族、定命与不死，以及勇者与魔王，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并肩坐在乌龙面店里。

（为什么余得费心维持对话啊……这家伙在五百年前，应该是个再稍微爽朗健谈一点的家伙啊……或许得考虑增加杂谈台的次数，增进余的闲聊能力吧……）

在感到郁闷的贝尔托尔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狐狸乌龙面。

「久等了，两碗狐狸面。」

放了两片油炸豆皮、葱花，以及一块梅尼乌斯，这种传统的细面狐狸乌龙面。

两人拿起附上的筷子和汤匙吸着乌龙面。

贝尔托尔也在这三个月内十分熟悉筷子的用法了。

「好吃。好久没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对于古兰这句感想，贝尔托尔无言以对。

他默默吸着乌龙面条。

不久后，古兰将筷子放在碗上，然后开口说：

「有种奇妙的感觉。」

「奇妙的感觉？」

古兰的声音很空虚。那是彷佛荒芜大地一般沙哑的说话声。

「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和双亲、妹妹以及同伴们的仇人，像这样一起并肩吃着乌龙面。」

贝尔托尔无法判断古兰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

而他会这么说大概也在所难免。毕竟贝尔托尔也一样作梦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贝尔托尔也被消灭了不死的家臣。

当中也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五百年前，他确实曾经对勇者们怀有怒火。然而，如今他就算看到古兰，也感受不到愤怒和憎恨。

在这些之外，他心中浮现疑问。

（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

他一面灵活地用筷子吃着乌龙面，一面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是自从他和古兰在现代相遇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疑问。

贝尔托尔所抱持的疑问，最终抵达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他们不可能相隔五百年后还能重逢。

──假如他是定命。

于是他提出疑问：

「古兰，你成为不死了吗？」

「……」

古兰没有回答。

「你当时曾经对余这么说吧。生命因为有限才会闪耀，因为努力生存才会强大。所以你们才会战胜余。」

「……」

「说出这种话的你为何……为何会……」

他心中涌出既像愤怒又像悲伤，而且也像失望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古兰就像要否定他的这种情感说：

「有点不同喔，贝尔托尔。我没有成为不死。」

「……你说什么？」

「作为成功讨伐你……讨伐魔王的奖赏，阿尔内斯六大神之一的女神梅迪亚，赐予了我『不老』的祝福。」

「不老吗……」

不死同时也是不老，然而不老未必是不死。

而如果是那位容易动情、善妒、喜欢美丽事物且厌恶衰老的女神梅迪亚，贝尔托尔便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愚蠢地将不老祝福强加给这位伟大勇者了。

古兰注视自己倒映在碗中晃动的脸，同时滔滔不绝地说：

「魔王被消灭后，随即爆发下一场战争。没什么特别的，我打从最初就知道了。是定命之间的战争。作为欧姆王国的英雄，我被迫参与了和邻国的战争。很可笑吧？在与不死之间的战争结束后，紧接着便是定命之间的自相残杀。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然后，我为了国家，斩杀了无数的人们。」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灰暗的绝望。

「随着战争节节胜利，我们不断并吞邻国，不久之后欧姆变得壮大起来，这次是我──勇者的存在成为了妨碍。」

这就跟贝尔托尔在五百年前得到的结论一样。

魔王倒下后，接着便是勇者会受到排斥。

「力量强大到足以击败魔王的我，成为了执政者忌惮的对象……在他们的煽动下，惧怕我的人们将我驱除。人们已不再需要勇者的存在。没有人需要勇者，勇者已不复存在。」

真是愚蠢。贝尔托尔如此心想。

他当然不是指古兰，而是当时的执政者。

人们会惧怕古兰在所难免。毕竟民众往往都是愚蠢软弱的存在，因此他们才需要强者。

而古兰所跟随的国王，竟然气量狭小到无法容纳勇者的存在，也让他感到怜悯。他心想要是这个男人加入自己的麾下，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愚蠢的错误。

「我浪迹天涯经历了现想融合，然后作为佣兵参与了第一次都市战争。在那之后我便作为狩猎不死的成员参与了作战。我斩杀了许多你的同胞喔。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正义而战。而在变成这种身体后，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现──我和你，定命和不死皆毫无差别。」

古兰深深叹了口气。

那是彷佛累积了五百年份的深深长叹。

「不论是不死还是定命，我都杀太多了……在这个不需要勇者的世界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这个世界没有勇者。我已经累了……」

存在被否定，尊严被践踏。尽管对这个世界失望，却又无法澈底绝望，也无法死去，只能浑浑噩噩过着有如弃世之人的生活。他就只是个没有死去的男人。

被世界遗弃的魔王和不被世界需要的勇者。

纵然立场水火不容，魔王仍旧对勇者感觉到了某种共鸣。

尽管如此，贝尔托尔也依然不会对古兰说出任何慰劳或同情的话语。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东西。

「……」

「……」

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默。

响起汤匙撞在碗上的声音。

「喂，贝尔托尔。」

古兰的询问打破了沉默。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何想支配世界？」

面对勇者的询问，魔王想也不想地回答：

「为了世界和平。」

贝尔托尔毫不迟疑地如此断言。

这便是魔王的初衷。他说出发自肺腑的信念。

「…………………………什么？」

古兰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反问贝尔托尔的答覆。

「……世界和平？」

古兰明显对他的答覆感到困惑。

因为这完全不像会从魔王口中说出的话。然而，他在贝尔托尔的话语中看不出一丝的谎言与戏谑。那是认真且诚挚的真心话。

贝尔托尔接着说：

「让人成为不死的因素形形色色。不死鸟、吸血鬼、自古传承的疾病、诅咒、探求魔导所达到的成果、诸神的惩罚……除了极少例外，不死原本都是人类，是定命。尽管定命因为惧怕而称我们为魔族，双方的本质并没有差别。」

「……」

「定命会害怕、嫉妒并迫害不死，是因为定命很软弱。」

「不死也同样瞧不起、蔑视定命，并且与我们敌对吗？」

「没错。不只是定命，不死也同样是弱者。弱者会排斥并拒绝自己无法理解的对象，这便是人，乃至于所有生命的宿命。」

「……没有这回事。应该……不只有这样。」

「为了不让弱者们引发斗争，身为强者的余不得不立于众人之上。余认为这正是自己身为强者的义务。」

竟然从如今的自己口中说出「强者」这种词汇，这点让贝尔托尔不禁自嘲。

这句话还真是傲慢。以前的自己甚至没有这种自觉。

「这正是余所提倡的世界和平。」

「这种借由支配的和平……」

「你应该也亲身体验过了，人们的──弱者们的背叛和排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

古兰一度垂下视线，随即以毅然的语气说：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相信人类。想继续成为弱者们的伙伴。」

古兰接着说：

「因为……我知道在人类的软弱之中，潜藏着耀眼的光辉。」

贝尔托尔从古兰身上别开视线。

因为无法直视他的侧脸和眼睛。

双方要自称正义都太过夸大，而且理论互不相容。无法妥协的情感让他们陷入沉默。

即使遭到背叛，他也仍能如此体谅并面对人类的软弱吗？贝尔托尔无法理解。

「贝尔托尔，看来我们果然无法相容呢。」

「哼，这种事情早在五百年前就知道了吧？」

古兰将筷子置于碗边，持剑起身。

「多谢款待，乌龙面很好吃喔。谢谢你，贝尔托尔。还有，很高兴能跟你说上话。」

「嗯，余也一样，古兰。」

贝尔托尔没有目送他离去。

只是默默听着在背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个世界没有勇者吗……你这个笨蛋。」

贝尔托尔苦涩地喃喃自语。

「余的存在，就是你存在的证明啊。」

贝尔托尔和古兰。

他们有如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光与暗、月亮与太阳，以及生与死。

魔王和勇者的悖论。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性。

「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吧！」

就在古兰离去，贝尔托尔用PDA在乌龙面店结完帐，准备要离开摊贩时，小巷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耳熟。

而且还能听见微弱的男人说话声。双方似乎正在争吵。

口角争执在这座都市里并不罕见。从争吵发展为厮杀的场面，他也已经见过很多次。平时的话，就算事情发展为厮杀，贝尔托尔也会当作没看见，然而要是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循着声音走进更狭窄的小巷，在那里看到熟悉的少女。

是高桥。

只见高桥正气得横眉竖目，对站在面前的食人魔男子大呼小叫。

她即使和同年代的人类相比都显得娇小，要是和食人魔站在一块儿，体型差距就更加明显了。

「要对付黑道，假如报酬没有现在的两倍，我可是不会接受喔，兔骨。」

「怎么，你怕了吗？」

「不是这个问题，这是在谈生意。你懂吧？」

「你这家伙……！」

食人魔男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高桥则被他的话语气得用肢体动作表达愤怒。

贝尔托尔也认识那个食人魔。

装着粗犷的钢铁义手，运动背心搭配工人裤的穿着，以及莫西干头。

是贝尔托尔复活并败给玛尔库斯那一天，将贝尔托尔痛扁一顿的那个食人魔。

「竟然给我在工作前坐地起价！本来就是这种契约吧！」

「我改变主意了。这可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工作，不拿这么多怎么行呢？要是不想给，你就去找别人吧。不过嘛，也要你临时找得到才行呢。」

「你就连签好的书面契约都无法遵守吗！」

「书面契约？反正这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工作吧？就算撕毁了，你又能去找谁告状啊？说啊？」

「你这个混帐鬼东西，别人都说你长个不长脑，看来是真的呢！而且似乎连胆子都小。明明是鬼，却是个胆小鬼，你的属性会不会太多了啊？你这个没卵蛋的孬种！」

「啊？喂，你刚刚说我什么？你这只无毛母猴子，想找死吗？」

双方互相飙骂歧视性的俚语和火花四溅，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息。

姑且不论食人魔，就连高桥也毫不畏惧，一步也不肯退让。

「就到此为止吧。」

「咦？小贝！」

「啊？」

贝尔托尔在大声制止的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这或许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不过看一个大男人在威胁少女，实在让人不怎么舒服。

「你谁啊？」

听到他的声音，食人魔转头看来。

「啊，你是上次的……」

「离她远一点。这样余就饶你一命。」

「啊？你是兔骨的朋友吗？」

「兔骨？是又怎样？」

贝尔托尔笔直瞪向食人魔，用眼神挑衅他。

「被我揍到哭出来的垃圾，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啊？你当时吐得满地都是的鸟样，还真是笑死人了！你得感谢我的温柔喔？竟然没有留下视觉资料散布到网路上呢。」

受到挑衅的食人魔，一面发出辱骂一面缓缓走近。

「好，我就让你这个呕吐垃圾，后悔在女人面前强出头吧……不，干脆杀了你吧。」

他张开义手的巨大手掌直接抓来。那里就只存在着杀意。

他那流畅的动作，让贝尔托尔觉得对方十分惯于杀人。

「小贝！够了，你快逃！」

贝尔托尔没有避开，而是张开手掌与食人魔的义手交握进行对抗。

「安心吧，高桥。余就试试，百万频道订阅数让余恢复了多少力量吧。」

「哈！笨蛋，这家伙的输出可是会连你的手臂也一起捏烂啊！」

食人魔注入魔力，提高义手的输出。

「烂掉吧！」

贝尔托尔的骨头嘎吱作响、皮肤破裂，以及鲜血涌出。这要是抓在头上，脑袋保证会当场变得像是一颗被捏烂的奥鲁欧。

虽然食人魔的义手毫无装饰，裸露着特殊强化碳材与复合艾尔托钢构成的骨架，却是拥有强大输出的高级品。

「嗯，就这点程度吧。」

即使被捏烂手臂，贝尔托尔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小贝……！」

高桥一脸慌张地低声叫道。

她会担心也很理所当然。没有法米利亚，肉体也没有机械化的人，不可能在正面扭打中赢过魔导义体人的食人魔。

「呵……」

然而贝尔托尔无畏地笑了笑。

全身在瞬间笼罩蓝黑色光芒。

他随即使劲握掌，就像折断枯木一样，轻而易举地将食人魔的机械手指捏碎，然后折断骨头骨架。

「呣唔啊啊啊啊啊！」

润滑剂和液态灵素飞溅开来，贝尔托尔连同仿生神经一起强行扯断食人魔的义手。

由于开启了义手的感觉设定，食人魔因为剧痛露出苦闷的表情。

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启动体内魔力，并且循环全身。

操作体内的魔力强化肉体是基础中的基础。只要受过训练，任谁都能做到。可是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全部归功于魔王拥有庞大的魔力量与释放量。

贝尔托尔向前伸手，并且在抬高手之后，屈起中指用拇指固定，然后对准食人魔的胸口弹出中指。

「滚吧。」

这是所谓的「弹额头」。

在冲击的瞬间产生冲击波般的蓝黑色魔力飞沫。食人魔随即被击飞撞上水泥墙，而且一屁股摔在下头的垃圾堆中。

「要测试余的信仰力恢复到何种程度，这个对手有点不够格呢。」

贝尔托尔张合着五指。方才被捏烂的手伤，此时已完全治愈。

他毫不理会已经晕厥的食人魔，转头看向跑过来的高桥。

「你、你没事吧，小贝！」

「余就如你所见。反倒是你，没有受伤吧？」

「嗯，我没事。谢啦。」

「不用谢。既然盟友有难，挺身相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无须在意。话说回来，他方才叫你兔骨……」

「噢，兔骨是我的网名。话说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余是来集散中心取货的。途中遇见了余的宿敌……不对，是遇见了旧识。在和他稍微聊过之后，就听见你的声音。」

「原来如……等等，嗯？既然是小贝的旧识，那么也就是说……？」

「别在意。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似乎在跟这家伙争吵什么事情。」

他用下颔努了努倒下的食人魔。

「这家伙算是我工作时的保镖？护卫？之类的人啦。是我花钱雇来的。结果在工作前临时坐地起价，说今天的工作要付双倍的钱，气得我破口大骂。话说回来，这家伙在这一带可是知名的高手，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你打倒了……」

「原来如此……等等，他是你工作时的保镖吗？」

食人魔已完全失去意识，即使保守来说也受到了重创。

而且连义手都遭到破坏的话，大概已经无法再担任保镖了。

「该怎么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一点也不！毕竟我刚才真的很困扰。那么，也是呢……小贝，你非常强吧？」

「毕竟余可是魔王呢。哦，是这样啊。」

「嗯。我会好好支付薪水，能拜托你充当保镖吗？」

集散中心择日再去就好，再说也没特别的理由拒绝友人的请托。硬要说的话，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赶在晚餐前回去，不过这个问题只要先联络一下就好。

如此作想的贝尔托尔颔首答应。

贝尔托尔被带到距离方才的小巷约莫要搭乘空走计程车三十分钟车程，位于旧港口区域仓库街遗址里的一个地区。

这里原本是新宿市内的海运物流要地，不过在都市战争期间，由于港口遭到破坏并封锁，此后便一直遗弃至今。

虽然旧世界的新宿区不临海，现在的新宿市是统合了周围地区的都市。这个旧港口区域就相当于旧世界的东京都港区附近一带。

邻近都市有南方海上的横滨市，以及东北方的秋叶原市。

简陋的仓库已严重风化，保有原形的还比较少。

两人的目标也是这种仓库的其中一个。尽管外观还算完整，粗糙的合成阿米达斯材墙面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

「这一带无人管理，也没有人会来，所以常常被坏人擅自使用。这叫做破锅理论吗？咦？是这样吗？算了，怎样都好。」

高桥如是说。

两人躲在目标仓库对面的瓦砾堆后，打探周围的情况。

仓库的生锈铁门牢牢关着，穿着黑色西装的两名食人魔男子站在门前，彷佛门卫般一动不动。男人们附近停着几辆施有魔法防护的精金装甲高级车。

「那么，余要怎么做才好？」

听到贝尔托尔的询问，高桥便眼睛一亮，露出一副「你问得好」的笑容。

真的是非常邪恶的表情。

「我们要偷东西。」

「哦？」

「对王来说，偷盗是不允许的事情吗？」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也笑了起来。

「不，既然是友人的请托，余便会去做。」

「嘿嘿，就算你不想做，我也会逼你做喔！」

高桥朝双手呵出白气，然后摩擦着手指。

尽管她的夹克也赋予了防寒魔法，这里处于耐寒领域结界的边缘地带，所以无法完全抵御寒冷。

「唔～好冷。」

「穿厚一点不就好了……？」

「就是天冷才不能穿厚，这可是时下的流行喔。不过这种事情怎么都好，来谈工作吧。这间仓库是黑道公会的所有物。因为旧港口区域处于耐寒结界的边缘地带，平时不会有人过来，都市警察也管不到这里，非常适合他们干坏事。」

「黑道公会吗？也就是流氓吧。」

「没错。怕了吗？」

「哼，区区流氓，余根本不放在眼里。总之，要偷的东西就在那里头吧？」

「对，几乎不会有错。此时兽人系黑道的狼狱组和食人魔系黑道的雷金组正在那里头进行交易。对了，聪明工作是我的信条，小贝也请注意这一点。」

「了解。」

「还有，希望你不要误会，现在要偷的不是所谓的物体，而是存在本身不会消失的东西──也就是情──」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贝尔托尔已当场冲了出去。

既然交易已经开始，速度就是关键。

他看出高桥似乎并未受过战斗教训，于是判断自己应该先行一步。

贝尔托尔运用信仰力取回因魔力受到强化的肉体，一步缩短了二十公尺的距离，瞬间来到在仓库前看守的食人魔们眼前。

「什么，你谁啊！」

尽管被突然出现的贝尔托尔吓到，一名黑道食人魔仍然立刻把手伸进西装怀中，试图掏出什么东西。贝尔托尔一脚踢向他的跨下，一击让他丧失战斗能力。

接着贝尔托尔踢出一计回旋踢，踢在因为突然袭击而陷入混乱，整个人僵住的另一名食人魔心窝上。

「嘎啊！」

他踢出的回旋踢将高大魁梧且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食人魔，连同钢铁仓门一起踢进仓库里。

「打扰了。」

贝尔托尔缓缓走进仓库里。

在通风变好的仓库里，共有十名左右的食人魔和兽人。仓库内杂乱无章丢弃着栈板和货柜，天花板上有个大洞，能看到外头的天空。

在仓库中心，一名男性兽人和一名男性食人魔似乎正在交付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制小型正方形物体。在场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住。

『高桥，要偷的东西就是那个小箱子吗？』

贝尔托尔透过灵素向高桥发出通讯。

『没错，就是那个方块……等等，咦？奇怪！小贝，你不是没有法米利亚吗？为什么能和我的法米利亚通讯啊！应该说，我还在跟你讲作战计画耶！』

『无须惊讶。余只是用魔法重现了法米利亚的灵素通讯机能。』

『你用魔法重现了！』

『法米利亚的通讯是「念话」的应用，是用魔法来运行。只要知道原理，要重现并不怎么困难。』

『别说得这么简单啦。』

『那么，余这就去摆平所有人，把东西抢过来喽。』

『不能杀人喔！』

『余知道。就让你见识一下，订阅数一百万人的信仰力吧。』

他这么说着，然后结束通讯。

「你这家伙！是谁派来的！」

男人们终于恢复冷静，并且威吓闯入者。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愚蠢的定命们，就用你们试试余的信仰力恢复到何种程度了吧。至少要让余热到身喔？」

「来找碴的胆子还真不小！大伙儿拿喷子！」

黑西装的犬型兽人以浓厚口音的共通语吼道。

他从怀中取出的是魔导枪。

魔导枪是一种特化法米利亚的魔法辅助机能，并且简化过的武装魔导具。

假如要说，其定位相当于古代魔法师使用的魔法辅助道具，也就是魔法杖或咒文卷轴（spell scroll），只是做成枪的形状。

只要将卡片状的卷轴装进插槽并扣下扳机，就能发动刻在卷轴上的魔法。

黑道兽人一扣下扳机，枪口便彷佛火光一般，瞬间展开一道小型魔法阵。

（是「灵矢（aether arrow）」吗？）

只是看了一眼魔法阵上的术式，贝尔托尔便瞬间掌握魔法的内容。

「灵矢」是一种自古存在的传统魔法，会将灵素固定为箭矢状提高贯穿力，因此可信度和稳定性都很高。

「『天威啊，战栗吧（vesutumu）』。」

对应攻击，贝尔托尔发动强化魔法。

用现代的说法，即是为自己赋予了「龙之力（might of dragon）」、「高洁的证明（raichesunesu）」、「力量祝福（gift of strength）」等多重强化魔法（buff）。赋予这么多重的强化魔法会让肉体超过负荷，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力量，但是他凭靠不死之力持续再生肉体，实现了这种胡来的强化。

六道蓝色光箭拖曳着尾巴高速袭向贝尔托尔。每一道都拥有能贯穿厚重铁板的威力──

「哈！」

他以拳头的六连击，将它们尽数打碎。

粉碎的灵素箭矢化为磷光在空中飞扬。

方才赋予的「天威啊，战栗吧」除了身体强化外，还赋予了称为龙鳞效果的魔法效果。这是以魔法重现龙鳞与生俱来的反魔法屏障，然后借由这道屏障弹开「灵矢」并将其打碎。

他在恢复一定程度的信仰力之后，以庞大魔力使出的古代语魔法，即使在现代也能说强大无比。

「什么！」

「怎么可能……！」

他将「灵矢」击落的画面，使得黑道们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也难怪。因为以超高速袭来的箭矢速度，轻易就超越了音速。而且他几乎同时击落六道箭矢，这么做已经超越了人类反应速度的极限。

然而他并不是人，而是魔王。

「已经没招了吗？既然如此──就轮到余了。」

贝尔托尔的身影消失。

瞬间冲到距离最近的一名食人魔怀中，一拳打在他身上。

还来不及哀号，食人魔就昏厥过去。

贝尔托尔要是使出全力，可以连同西装一起贯穿食人魔的身体，不过高桥说过不能杀人，所以他只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

「你、你这家伙！」

一旁的兽人将枪口指向贝尔托尔。

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贝尔托尔已经先逼近到兽人身旁折断他的双臂，然后打击头部夺走意识。

之后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

贝尔托尔总是抢先对手一步将其打倒。

宛如一阵漆黑旋风。

每次刮起，敌人便应声倒下。

丝毫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简直就是蹂躏。

「真不像样。这样的话，连『血魂』开头的小兵都还比较让余苦战喔。」

「给我闭嘴────！」

这次枪口确实对准了一口气打倒八个人的贝尔托尔。

对方手中拿着的不是魔导枪。

而是真正的手枪（喷子）。

这是旧时代的古董，也是与短刀并列为黑道公会的仪式性武装。虽然如今作为仪式道具的性质很强烈，它无须魔力也能杀人的高杀伤能力至今依然存在。

「去死吧！」

男子扣下扳机。

伴随着枪口火光，手枪射出九毫米的子弹。这一枪即使打中贝尔托尔，也不会对他强化过的肉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即使如此也无法抵消冲击。而且要是命中眼睛之类魔法防御效果薄弱的部位，依然会受到重创。

然而他没有闪避也没有防御。因为没有必要。

「呀──！」

贝尔托尔后方的黑道食人魔在中弹后翻滚着倒下。

「奇、奇怪？为什么我会对那家伙开枪……」

他茫然望着冒着硝烟的枪口，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样子。

男人明显不是瞄准贝尔托尔，而是瞄准贝尔托尔背后的食人魔。

彷佛贝尔托尔原本站在那里一样。

然而他本人甚至没有移动位置。贝尔托尔从高桥那里感应到一种独特的灵素波动。他心想大概是待在外头的她做了什么吧。

打晕最后一人后，仓库内就只剩下贝尔托尔站着。

『高桥，结束喽。』

『太、太厉害了……虽然是透过无人机影像，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魔王……居然空手镇压黑道，简直就是怪物……哎呀～没雇用那个笨蛋真是太好了……』

『不，老实说还差得远。即使恢复到这种程度，还是达不到全盛期，实在不堪。」

『你的全盛期究竟有多强啊……』

『比起这个，方才的最后一击，那是高桥动了什么手脚吧？』

『呵呵呵，等一下再告诉你。现在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吧。」

『好，总之余先回收箱子喽。』

『啊，等等，我过去你那边。』

突然间，贝尔托尔感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高桥，快远离这里！』

他能对突然落下的「那个」作出反应，大概连他自己都只能用第六感来解释。

假如说他是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随之而来的大气声音变化，还是细微的灵素紊乱，或许怎么样都有办法解释，不过这几乎全凭直觉。

尽管如此，要是没有这份直觉，现在就无法像这样往后方远远跳开，而是被落下的「那个」莫名其妙压成了肉酱吧。

从上方落下的不是雨，也不是雪或冰雹，更不是长枪。

着地的瞬间，「那个」的脚下浮现魔法阵，让它无声无息地成功着地。贝尔托尔立刻看出那是名为「猫足（cat walk）」的落下控制魔法。

「那个」的手臂扯掉身上披着的透明布。那是赋予了「迷彩（chameleon）」魔法的薄布。是一种配合大气中飘荡的灵素颜色，以魔法学的方法与周围景色同化的迷彩魔法。大气中的灵素是无色的，所以配合灵素的颜色，也就意味着透明化。

薄布底下露出全高超过四公尺的巨大灰色铠甲。

『魔导铠骨骼（magino gear）！』

大概是从外头侦测到反应，高桥发出惊呼。

魔导铠骨骼，简称为MG的魔导兵器。

这是结合了动力装甲与魔像的基础理念，旨在大幅强化身体能力的一种由魔力驱动的陆战兵器。这种兵器是在空间狭小且高低差剧烈的都市战中，三次元立体机动能力开始受到重视后开发出来的「可穿戴战车」。

『骗人的吧，第四世代型MG「灰明（ash dawn）」……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应该说，这不是黑道能持有的东西吧！这可是都市警察特种部队的装备耶！』

『这就是MG吗……虽然透过网路知识了解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呢。尽管那壮硕的上半身造型带有粗犷的厚重感，却又给人一种洗炼的印象。能感受到设计师的优秀品味……真美……』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逃！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都太强了！』

当然，这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对手。

MG要用MG对付。这是铁则。

然而魔王无畏地笑了。

面对眼前的新威胁，贝尔托尔作为战士的本能在蠢蠢欲动。

「看来足够资格让余测试力量的样子呢。」

『──』

他向MG抛出话语，但是没有回应。

不过这样就好，他们之间无须多言。

「余要上了！」

贝尔托尔捡起黑道落下的魔导枪，将枪口对准MG，连续扣下扳机。

虽然这是他初次使用的魔导具，透过「贤者的慧眼」，他在碰触瞬间就能理解用法。

枪口浮现出一道魔法阵，从中发射出三发魔法子弹。

「灰明」没有动作，「灵矢」全弹命中。

然而它的灰色装甲毫发无伤。

「灰明」不改从容的态度。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MG没有任何会输的要素。

一般的随行武器无法打穿「灰明」的装甲。

受到贝尔托尔的攻击，「灰明」正式进入迎击态势。

「虽然很像金属魔像，性能似乎完全无法相比……！」

贝尔托尔配合对方的动作抛开魔导枪疾驰而出。

「灰明」手臂上的护手甲开启，用机械手臂握住剑柄，拔出收纳其中的魔杖剑。以黑秘银打造而成的魔杖剑，是一种远近两用的魔导兵器，可以在发射魔力弹的射击模式与形成魔力剑的剑刃模式之间切换。

它将魔杖剑变更为中、远程距离专用的射击模式，并且以手肘上的辅助臂将金属制的大容量卷轴卡匣装在魔杖剑上。

即使贝尔托尔以快到让肉眼误以为消失的速度奔跑，将神经与最新型灵素感测器连接的MG仍能轻易捕捉到他的身影。

它将魔杖剑前端对准贝尔托尔，连续射出蓝色魔力子弹。

这个跟魔导枪的「灵矢」是相同魔法，不过威力拥有护身用手枪与军用突击步枪以上的差距。

虽说受到了强化，这不是能以血肉之躯承受的攻击。

蓝色子弹轻易打穿简陋仓库的墙壁。

即使以贝尔托尔的速度也无法逃脱。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突然伫足的贝尔托尔之前。

「『灭闪（deru rei）』！」

他发动在移动中完成构筑和展开，以无咏唱法省略咏唱并宣言魔名的魔法。

贝尔托尔举起双臂，从掌心射出黑色闪光吞噬蓝色子弹，同时朝「灰明」奔驰而去。在延伸并直击目标后，受到压缩的灵素引发了爆炸。

爆炸烟雾弥漫，覆盖住「灰明」的身影。

（尽管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攻击能够打倒它……）

蓝色子弹撕裂烟雾疾驰而出。

贝尔托尔当场跳开并拉开距离。他方才所在的位置，随即遭到蓝色子弹打穿。

「是魔力屏障吗？」

烟雾散去露出「灰明」毫发无伤的身影。它的前方展开了一道红色屏障。

「假如是全盛期，这种程度的防御，余随便都能打穿……区区百万订阅数的信仰力，魔力释放量的极限果然只有这样吗……」

『你还真会蹭订阅数耶！』

贝尔托尔无视高桥的吐槽。

虽说恢复了一定程度的信仰力，还远远不及全盛期。

不过还是得到了收获。

即使对上最新锐的魔导兵器，贝尔托尔的魔法也没有被抵消。

「不错，看来可以玩玩。」

贝尔托尔挥动手臂，召唤出由魔力编织而成的漆黑铠甲穿上。他所召唤的，是由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不同一般的魔法，由灵魂创造的魂魄武装，只需要简单的仪式动作便能召唤。

「『影剑（guradosukia）』。」

随后他就像将影子聚集在手上一样，握住以武装铸造魔法造出的黑色魔力剑。

手握魔力剑的贝尔托尔，有如子弹一般向前疾驰。

「灰明」将魔杖剑变更为剑刃模式展开枪管。

魔杖剑前端释放出剑刃状的红色魔力。剑刃长度超过两公尺，释放出的高温让大气发出有如大量飞虫振翅的刺耳声响。

为了迎击逼近的贝尔托尔，「灰明」摆出迎战架势。

『这下真的很不妙啊，小贝！』

「竟打算跟余打近身战吗！精神可嘉！」

「灰明」踏碎地面跑了起来──不对，它跳了起来。

经由秘银纤维组成的人工肌肉辅助，再加上强化魔法和背部推进器的效果，使得它的时速达到一百二十公里。

巨大金属块以高速移动，光是这样就能造成质量的暴力。

然而贝尔托尔没有往后逃跑，也没有往侧面避开，而是继续向前奔驰。

──有勇无谋的突袭。

「灰明」的驾驶员大概这么想。双方的重量差距显而易见。只要直接撞上，他就会像纸屑一样飞走。

「灰明」高举剑刃并横扫挥下。

贝尔托尔也以上段姿势挥剑斩下。

黑剑与红色光剑互相碰撞，闪光迸散，灵素缠绕着电击在地面上流窜。

双方互相弹开对方的剑刃，再度挥击展开激烈交锋。

「原以为就只是个铠甲，没想到会这么有意思……！」

虽然「灰明」确实是强大的兵器，驾驶员的技术却很普通。即使如此也无法压制对方的贝尔托尔，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同时也在内心赞赏这套铠甲，竟然能让普通水准的士兵获得足以凌驾历战战士的力量。

『不会吧……竟然在和MG正面交锋……！』

与咬牙切齿的贝尔托尔相反，高桥的声音惊愕得颤抖。

这也难怪。

因为这就像用肉身正面阻挡战车一样。

即使她见识过贝尔托尔的强大，也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就这种程度吗！让余见识更多实力吧！」

或许是应了贝尔托尔的挑衅，「灰明」的感测器亮起，而且将输出开到最大。

最大输出的「灰明」连同贝尔托尔的手臂一起用力弹开他的剑。

考虑到双方的重量和输出差距，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虽说已用魔法强化，能以肉身和MG正面交锋数回非常异常。

「漂亮……！」

在贝尔托尔摆出防御姿势之前，「灰明」的魔杖剑已反手挥出。

于是──魔王的头被斩飞了。

（插图014）

伤口没有流血。这是因为高温剑刃在切断的瞬间便烧灼了伤口。贝尔托尔手中的剑也消散在虚空之中。

MG在此时停止了动作。

从完成自身工作的紧张感中解放开来。

「喂，还没结束喔。」

魔王掉在地上的头张开嘴巴说道。

『什么……他、他的头……！』

外部发声装置传出不知所措的声音。是MG驾驶员的说话声。

「给你一句忠告。那就是『欢呼之际更需要握紧剑柄』。」

贝尔托尔的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头。

倘若是这种程度的伤害，以现在的信仰力根本不需要从头再生。他把头压回脖子上，强行堵住伤口。不消数秒，头便已经完全接回，连伤痕都没留下。

「这是你从余手中赢过一招的奖赏。」

贝尔托尔从全身释放出远超出方才的强大魔力。

铠甲升起带有蓝黑色光芒的魔力，他戴上一顶以灵素创造的角冠（crown）。

「铭刻在灵魂上吧，余魔剑的威容。」

贝尔托尔举起单手张开五指。

「──为黑天疯狂吧，『贝尔纳尔』。」

伴随着宣言，贝尔托尔手中渗出黑暗。

缓缓地……

一把单刃剑自黑暗中滑落。

「无法向你展现此剑的全部性能，还真是遗憾。不过看在你能亲眼拜见此剑的显赫荣耀上，就原谅余吧。」

那是魔王的佩剑，与勇者的圣剑伊库萨索德齐名的存在──魔剑贝尔纳尔。

拥有黑天魔樱的异名，由贝尔托尔的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

相较于贝尔托尔方才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剑，一眼就能清楚看出其所释放的魔力品质，以及甚至连级别都存在天壤之别，这就是如此异质的剑。

剑所散发的魔力撼动周围的灵素，化为黑色波动缠绕在妖异的剑身上。

那是会让见者的灵魂不寒而栗，激起根源性恐惧的形状。

「怎么了？吓到腿软了吗？」

『怪……！怪物！』

「灰明」的驾驶员惊慌骂道。

贝尔托尔瞬间逼近且手起剑落，「灰明」的魔杖剑便掉落在地。

这是因为握着魔杖剑的机械手臂被斩飞了。

机械手臂的切断面烫得发红，液态灵素飞溅并喷出烟雾般的冷却剂。

贝尔托尔再将右膝关节如奶油般斩断后，「灰明」便严重失去平衡。

他从「灰明」的侧面穿过并绕到背后，一口气斩伤了背部。

与背面散热孔连接的内部冷却管被斩断，保全系统强制关闭电源，机体停止动作。

贝尔托尔早在与它交锋时，便已经透过「贤者的慧眼」看穿它的结构，知道只要切断冷却管便会让机体紧急停止。

虽说是MG，仍旧是一种魔导具，所以能掌握到弱点。

「呼，这是一场相当愉快的战斗喔。只可惜你的对手太强了。」

他向「灰明」里的驾驶员这样说着，然后挥动魔剑。

紧接着黑色剑刃再度消散在黑暗之中。

「那么，应该有很多事情得问问这家伙吧。」

贝尔托尔看着停止运作的「灰明」喃喃自语。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情报。』

砰！

MG里响起一道干脆的闷响。

这道声响跟黑道持有的手枪开枪声一样。

败北的驾驶员在MG内部自尽了。

「…………」

与强敌交战的高昂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当贝尔托尔捡起掉在地上的正方形箱子时，高桥走进了仓库。

「高桥，目标就是这个吗？」

「是这个没错，可是比起那种事情──！尽管MG的反应停止了……你、你真的打倒它了吗？」

「嗯。」

「那么，MG里的人呢？」

「自尽了。」

「咦！」

「他是个相当有胆识的家伙呢。」

「恶……」

高桥看着沉默的MG，然后咽了口口水。

「说话小贝，你刚刚被砍头了吧？」

「嗯。」

「嗯个屁啦！害我看到超血腥的影像耶！」

「竟然有能将个人能力提升到这种程度的武装……真是可怕的时代。」

「不不不不不，可怕的是你吧！竟然一个人就让MG丧失战斗能力，真的假的……？」

「话虽如此，这也像是趁人不备。虽然余并不拘泥胜利方式，也不值得特别夸耀。」

「你这算哪门子的谦虚啊……话说回来，这个……」

高桥看向MG的侧面。

那里印着火炬图案，是IHMI的企业标志。

「这不是……IHMI的企业标志吗？也就是说，这是IHMI警备部的东西？既然不可能外流到黑道手中，那么这笔交易……难道IHMI也参了一脚？整件事情是不是变得非常可疑呀？应该说，我该不会接了非常危险的工作吧……！」

「先不提这个。」

「这可不是一句先不提就能带过的丑闻耶！新宿市第一的大企业，说不定与黑道私下勾结耶！」

「因为这个世界的企业是否与黑道勾结，余根本无所谓。在方才的战斗中，有个男人开枪射击了同伴，那是你的掩护吧？」

「不愧是大人物，气度非同凡响……我方才用的是灵窜术。我在战斗中骇进那个男人的法米利亚，改写了他的视觉情报偷偷进行掩护。虽然你不需要就是了。其实这次的作战，原本也是要趁黑道检查交易情报时，骇入他们的法米利亚从旁窃取情报。」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余操之过急了。」

「结果没事就好。虽然可能会触动对方的反入侵防火墙（black ice），让自己的神经跟着法米利亚一起烧毁，让我确实想尽量避免不透过工具骇入法米利亚啦。」

「那么，这是什么？」

贝尔托尔将捡起的箱子交给高桥。

「这是秘银制的记忆体方块，是一种资讯储存媒体。我的委托人想得到这个……正确来说是这里头的情报。所以说，我们来看看里头的资料吧。」

「……这种时候不是不知道内容比较好吗？」

「没事的、没事的，毕竟你也很在意对吧？委托人应该也早就预料到我会偷看了。大概。而且要是按照当初的计画，就不可能不看情报了。」

高桥从夹克内袋取出附有全息显示器的平板PDA，摆在弃置的小型货柜上，将方块放在上头。

接着，方块表面闪过数条光线，构成了一个几何图案。方块沿着光线展开，让PDA读取内部的情报。

空中投影出一张全息图纸。那是储存在方块里的文字档。不过纸上什么都没写，是白纸状态。

「上头什么都没写喔？」

「是进行了隐形加密呢。等我一下。」

高桥在空中叫出3D键盘迅速地敲打起来。

「完成。」

她用力敲下确认键后，空白一片的纸上便浮现出文字。

「解密是这么快就能完成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寻常的骇客想要解码的话，大概得花上更多时间吧。不过，我不是寻常骇客，而是超天才骇客，所以才有办法做到。那么内容是……」

两人探头看着纸上的内容。

「『柴薪』名单……？」

贝尔托尔喃喃念出纸上的标题。

纸张上方以共通语写着「柴薪名单」，底下则列着人名。

许多人名旁边都有打勾记号。

「嗯～？这些大概是人名，可是全都是没见过的人名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这是……」

与高桥的反应截然相反，贝尔托尔一脸凝重地注视着纸上的名字。

「怎么了？」

「这是……不死的……余的子民们的名簿……」

麦内乌斯·托金斯、奥兹·休贝尔、塞维尔努斯·塞维伦塔、泰克·布雷卡、奥尔贝尔·奥尔贝托、塔拉斯·罗德·斯坦、雷切特·舒贝伦海克、波金斯·雷森德尔特、格琉、波尔皮雷·多恩、朱莉艾莉亚·萨诺克……………………

全是贝尔托尔熟悉的名字。

玛琪娜的家臣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的名字也在上头，并且附上了打勾记号。

「不死者的……？」

「没错……或许也可能只是偶然……然而，这是……」

他想起玛琪娜说过的话。

──狩猎不死运动应该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就结束了。

不死者连续失踪。

记载着失踪者名字的名单。

贝尔托尔脑内闪过一丝预感。

「该不会……只是没有公开，不过狩猎不死运动仍在进行……？不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呢……对了，小贝，你对柴薪这个词汇有什么头绪吗？」

「不，余毫无头绪。」

「唔……这似乎也不单纯是活过狩猎不死运动的不死名簿呢。玛琪娜的名字──好像没在上头。」

「这样啊……」

上头没有玛琪娜的名字，让贝尔托尔松了口气。

尽管连本人都没察觉到，如果是以前的贝尔托尔，他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安心。

因为以前的他对所有不死一视同仁。在这个一切都已经改变的时代，他也在不自觉中产生了变化。

「我问问看委托人这是什么，等我一下喔──不行，没人接。他这家伙不太会接外部电话，看来得直接跑一趟了。」

「余知道了。这件事也跟余有关。假如不死们遭遇到什么危险，余作为他们的王，有义务要去阻止。」

高桥颔首，两人离开了这里。

◆

他们前往的地方离内新宿的歌舞伎町街有点距离，是邻近环状高架铁路车站的一处高级住宅区。

然后来到其中一栋超高层的公寓前。

贝尔托尔现在已经解除武装，恢复成原本的运动服配大衣的穿着。

「这栋公寓还真大耶。」

「这栋公寓就连在这附近一带，都算相当高的公寓喔。委托人将这里的十三楼整层买下来了。」

「有钱真好。」

「他本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就是了。他在这座都市里，是只要稍微涉及这份工作的人都会认识的名人，不认识的全都是外行。」

「情报贩子出名是好事吗？余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可能问了个蠢问题。」

「总之你就当作是这样吧……」

两人一面聊着，一面踏入公寓的入口大厅。

入口大厅以双重的强化玻璃门隔开外部与内部，并且设有警卫室和呼叫用的对讲机，是保全设施很完善的高级公寓。

「喂，高桥，这是只有住户能开启的那种门吧？」

「噢，没事、没事。跟我来。」

高桥没有按对讲机叫人，而是直接走向玻璃门。

当高桥走近后，明明什么也没做，玻璃门却自行开启了。

「这也是骇客吗？」

「哼哼，只要交到我手上，公寓的保全措施就跟没有一样。」

「出门不用带钥匙呢。」

「对吧？呵呵呵呵。好好夸奖我吧～不过物理性的保全措施，我就没辙就是了。」

两人就这样走向入口大厅内侧的电梯并搭乘上去。

贝尔托尔站在电梯的操作面板前。

「高桥。」

「怎么了？」

「让余来按楼层吧。」

「是可以啦，可是为什么？」

「余很喜欢这种……按按钮的感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喜欢按电梯楼层按钮的魔王……」

贝尔托尔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钮。

「唔嗯？」

然而不论按下多少次都没反应，让他感到奇怪。

「坏了吗？」

「啊，抱歉、抱歉，这里的十三楼没办法直接过去。」

到头来高桥还是代替贝尔托尔按着操作面板。

「先按二楼，然后是十七楼，接着回到四楼，再到顶楼。要这样才能接着按十三楼的按钮啦。」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唉，我也不太理解偏执狂的想法。是想当作保全措施吧？」

两人在经过麻烦的手续后，抵达了十三楼。

当电梯门开启，贝尔托尔正要走出去时，被高桥制止了。

「等等。」

「怎么了吗？」

「委托人──他叫做艾久，对整个楼层设置了陷阱。要是随便闯入，可是会立刻被大量陷阱打成蜂窝喔。」

「原来如此……嗯？不对，这里没有陷阱。」

贝尔托尔不假思索地走出电梯。

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让高桥的反应慢了一拍。

「咦？喂──！等等！等等──！」

「正确来说，是魔法和物理双方的陷阱全被解除了。」

「等等，我扫描（scan）一下……哇，真的耶，这个楼层的魔力反应消失了。你怎么知道啊？」

「哈哈哈，你以为余是谁？魔王的业务也包含了地下城的建造与营运。既然如此，要分辨有没有陷阱，对余来说根本是小事一桩。」

「原来如此。」

两人没有触动陷阱，直接来到十三楼的一间房前。

高桥按下对讲机，但是无人回应。

「真奇怪耶。假如对讲机响了，他应该会接听才对。」

「等等，高桥，门没上锁。」

「咦？」

贝尔托尔握住门把，在转动后推开门。

「……不仅陷阱被解除，门还没上锁……这是出事了呢。」

「是啊。小心前进。」

两人就这样缓缓走进屋内。

熟悉房间格局的高桥走在前头，贝尔托尔紧随在后，以便随时提供掩护。

「不过这间屋子还真大呢。」

「因为房租超贵的呀～」

「等余存够钱，也想和玛琪娜一起搬到这种屋子住……」

两人边说边推开通往客厅的门。

十分宽敞的客厅里几乎空无一物。不仅没铺设地毯，屋子里顶多只在厨房摆了一台商用冰箱。

「恶……这是什么臭味啊，真恶心……先把嗅觉关掉……」

「……这个味道。」

客厅里充斥着令人不快的异味。

贝尔托尔很熟悉这个臭味。

两人一面保持警戒，一面来到客厅内侧的门前。越往内部走，臭味就越浓烈。

「喂，艾久，你在家吗？」

即使敲门，也无人回应。

无奈之下只好打开房门，走进艾久的房间。

跟方才空无一物的客厅相比，这个房间显得肮脏杂乱。

房间本身很宽敞，地面上散落着没喝完的饮料容器和零食空袋，然而由于满地垃圾，感觉比实际空间狭小许多。

而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围着房间设置的巨大展示柜，里头摆了大量的美少女人偶。尽管摆放得整整齐齐，数量却非比寻常，不只一两百具的程度。这个景象与其说是壮观，不如说是恐怖。

房间内侧放有一张桌子和一张高级电竞椅，还有一道人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艾久，你人在就回话啊。是睡着了吗？」

高桥跨过散落在地上的垃圾，然后把手放在椅背上。

倚靠在上头的东西失去平衡，接着倒在地上。

「呀……」

在看到那个模样的瞬间，高桥吓得当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聚集在上头的苍蝇一齐飞起。

艾久已经死了。

「他、他死了……！」

高桥慌慌张张地抱住贝尔托尔，并且站了起来。

「嗯？」

已经永眠不起的艾久，让贝尔托尔觉得很眼熟。

他是个衣冠楚楚的半兽人男子。

「这个长相……」

「你认识他？」

「是啊。余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贝尔托尔在找工作时，给他履历表的那名流浪汉。

「虽然他当时穿得衣衫褴褛，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艾久。」

「噢……他亲自外出搜集情报时，总是会伪装成流浪汉。」

尽管高桥感到震惊，并没有惊慌失措，依然保持冷静。

在这座名为新宿的都市里，而且还从事灵窜士这种特殊工作，尸体或许并不罕见。

贝尔托尔蹲下调查艾久的尸体。

「大概已经死了四天吧。」

「恶～……」

贝尔托尔看着爬满蛆虫的伤口，若无其事地说：

「伤口有两处，分别是心脏和颈部。魔法陷阱没有启动，是因为设置陷阱的术者已经死了。要是设定成自动发动就好了。」

贝尔托尔环视周围。

「凶手以利刃隔着椅子刺了心脏一剑，然后再连同法米利亚割开了颈动脉。就伤口和溅开的血液来看，凶器约有三托鲁姆（约一公尺）长……」

「真亏你看得出来耶……」

高桥看着冷静分析的贝尔托尔说道。

「你在说什么，余可是不死的魔王啊。」

「嗯──魔王这个词汇带有的神秘说服力还真厉害耶～……听你这么说，我也只能接受了呢……」

「只不过委托人竟然在这个关头死了……」

「毕竟艾久的敌人也很多……有很多人怨恨着他。」

「不，这不太可能是怨恨杀人吧。」

「为什么？」

「以怨恨杀人来说，手法太干净俐落了。伤口上不带有一丝的情绪。」

「伤口带有情绪……还有这种事情？」

「嗯。因为刀剑是最能如实反映出情绪的武器。假如带有强烈的怨恨，所造成的伤口也自然带有怨恨。这是事务性杀人的伤口。」

「也就是……杀手吗？」

「而且是受过相当训练的刺客吧。」

「的确，能穿过这么多陷阱，然后在不被艾久发现的情况下暗杀他，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怨恨他的人买凶杀人吧？」

「这样也有一点说不通。假如是怨恨杀人，为何需要破坏法米利亚？」

「不是碰巧吗？」

「假如是碰巧，凶手根本不需要破坏法米利亚。如果只想杀人，他只需要破坏心脏，定命就会死了。」

「……所以凶手是想破坏法米利亚里的情报？」

「没错。」

贝尔托尔颔首同意高桥的意见。

「杀害这个男人的犯人，或是买凶杀人的委托人，应该是想消除这个男人的法米利亚里的情报。」

「这件事情该不会跟我接到的委托有关吧？」

「可能性很高。这个男人是何时委托你的？」

「等等，我确认一下对话纪录……是一个星期前。」

「也就是说，他在委托你不久后就死了吧。既然委托人和法米利亚的情报都没了，线索就只剩下这份名单了……」

「……不，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高桥这么说着，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我想艾久的法米利亚里应该没有关键情报。而且房间也没有被翻找过的迹象。这家伙不仅是一流的情报贩子，还是一流的灵窜士。」

她一下推倒展示柜，一下掀开地毯。

「法米利亚有很多时候不得不连接网路，所以始终存在遭人侵入的风险。就某种意思上而言，可说是最不适合存放情报的装置。如果是这样，他很显然会将情报储存在独立运作的装置里头。」

一下钻进桌底，一下拉开抽屉。

「找到了。」

高桥从抽屉后方拿出一台藏在那里的电脑。

「这是什么？」

「旧型的笔记型电脑。虽然内部应该被大肆改装过了。」

高桥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启动电脑电源。

「电量……很好，似乎还没用完呢。咦？登入不需要密码……？」

尽管疑惑，高桥还是用上头附有的键盘操作起这台笔记型电脑。

搜索时间戳记最新的档案，并且进行排列。

打开日期为一星期前的资料夹。

在3D资料夹里，无秩序地飘浮着成千上万的档案。

「这是怎样，档案全都坏了？这样根本无法读取啊……」

档案全都已经损毁，沦为无意义的垃圾数据。

「……不对，这些不只是损毁的档案。」

在一旁盯着萤幕的贝尔托尔摇了摇头。

「咦？什么意思？」

「你试着俯瞰资料夹内的档案配置，这种排列方式跟术式的咒文结构很相似。这当中肯定隐藏了某种意图吧。」

「啊！原～来如此。是术式阵列啊……话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这种乍看之下是散乱且无意义的垃圾，只要合起来看就会带有意义的谜题，在古时候可是很常见。」

「那么……」

她手脚俐落地叫出命令视窗，快速地敲打键盘输入指令。

最后在高桥按下确认键后，资料夹内数以千计的损毁档案随即便消失，只留下一个影片档案。

她将损毁的资料结合，复原成一个影片档案。

「宾果！就跟小贝说的一样！啊，喂喂喂，我刚刚那句宾果是不是有点像骇客的台词啊？你觉得呢？」

「余不太明白怎么样才算是像骇客的台词……」

贝尔托尔看向复原后的影片档案名。

「关于不死炉计画……」

他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是玛琪娜的两名家臣在失踪时，留在纸条上的词汇。

「我要打开喽。」

「好。」

高桥打开档案。

影片应用程式的视窗在萤幕上展开。

视窗里显示出半兽人男子生前穿着整洁的模样。

「艾久……」

『哟。』

画面中的艾久抬起一只手，率性地打招呼。

『既然有人观看这部影片，就代表我已经被杀了吧。啊，我一直都很想说一次看看这句台词呢。』

「这家伙，真是个笨蛋呢……」

高桥对着画面中的老朋友，有点寂寞地说道。

『观看这部影片的人，大概是兔骨、比尔、冰樱、夏尔，或是杀害我的某个人吧。虽然不知道会是谁，即使是杀害我的人，这部影片对你来说大概也毫无意义，所以不论是谁都无所谓。』

艾久原本温和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

『就先说结论吧──在这座都市辉煌的繁荣背后，存在残酷的邪恶。』

画面中的半兽人男子继续说：

『世界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新宿的基础建设核心，支撑我们生活的动力炉──灵素反应炉，充满令人作呕的欺瞒。在这座都市的发展背后，隐藏着无数的牺牲。如今的新宿市，建立在无辜人们的生命之上。』

「这是艾久的夸大妄想……听他的语气……似乎不是这样呢。」

『不死炉是一种将来自阿尔内斯的不死投入炉中作为柴薪，燃烧他们的灵魂转换成灵素的机关──我们利用不死炉提供灵素反应炉所需的灵素，将其生产的魔力与电力输送到整座都市。我们……在用他人的生命取暖。尽管我知道都市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总是会伴随着牺牲，还是无法原谅这种事情。』

「不死炉……」

贝尔托尔低语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冰冷。

『灵素反应炉本来是从行星中心涌出，然后在地底流动的灵素线──灵脉（aether line）中汲取灵素，转换成魔力与电力供给的机关。』

关于灵素反应炉的概要，贝尔托尔也知道。

他曾经在网路上调查过。

『一般来说，小规模都市通常会将灵素反应炉建在三条以上灵脉交汇的叠加点上。想当然耳，比起在三条独立灵脉上分别建造三座灵素反应炉，建造在交汇处的建筑成本比较低，从叠加点汲取灵素的效率也比较高。』

「啊～虽然以前都不太在意，会好好解释这些地方是艾久的优点呢。」

『像新宿市这种层级的大都市要满足电力需求，只有一座大型灵素反应炉的情况下，叠加点至少要有十条灵脉交汇。而市政府公开的情报资料也显示，反应炉下方存在十三条灵脉的叠加点。』

艾久接着补充说：

『然而……这份资料被窜改过。不过，我不认为这座都市的居民，会有人相信都市政府公开资料的正确性。』

「嗯，也是啦。拥有权力的超大型企业，往往会为了自身利益扭曲真相。」

『在第一次都市战争前的地质调查中，新宿市被判定是缺乏灵脉的土地。占地范围内的灵脉，实际上只有反应炉正下方形成叠加点的两条灵脉。依照当时的都市规模来看，即使如此依然能勉强维持供给，不过考虑到现在的人口与工厂区域的运转率，两条绝对不够用。可是不知为何，在狩猎不死后的资料中，灵脉增加为十三条。灵脉通常不可能增加，很明显是遭到了窜改。』

贝尔托尔和高桥默默听着艾久的话语。

『这样的话，就会产生下一个疑问。我们是如何靠两条灵脉的叠加点，满足现在新宿市的能源需求？实际上，新宿市的电力就像这样维持住耐寒领域结界范围内的供应需求，所以我们自然会认为这块土地存在能充分满足能源需求的灵脉叠加点。然而这点跟最初的调查资料矛盾。』

而这个疑问的答案──

「是不死炉吗？」

就像在回应贝尔托尔的低语，艾久继续说：

『我们现在的反应炉，是补强旧世界的东京都厅后改造而成。然而正式开发是在第一次都市战争后期，而正式启动则是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夕。』

艾久稍微喘了口气。

『实际上，不死炉计画才是这个反应炉建造计画的核心。利用不死炉填补不足的灵素输入灵素反应炉，并且转换成能源供应给都市。根据当时留下的资料，浅层的施工是由新宿市的人员进行，不过灵脉所在的极深层，却召募了都市外部的人员、低收入者和流浪汉进行施工，而不死炉就建在那个极深层里。然后，没有资料显示当时参与不死炉建造的工人们有返回地上，工人们的资料也大都遭到销毁。』

「那、那么，那些为了建造不死炉所动员的工人们，该不会……」

「嗯，被灭口的可能性很高。这种大规模的阴谋，知道情报的人是越少越好，所以这件事情才能一直隐瞒到现在吧。」

『不死炉一如最初提到过的，是将不死投入炉中燃烧，将他们的灵魂作为燃料，转换成灵素的仪式魔法机关。当中最惊人的是它的转换效率。即使燃烧数万名的定命作为燃料，也得不到多少灵素。然而不死却另当别论。接近灵的高位存在的不死灵魂，一个人也能转换成庞大的灵素。只要一名不死，就能转换成足以长期供应整个新宿市的能源。假如是强大的不死，就能转换成更多的灵素。』

「……」

贝尔托尔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他的眼中，正熊熊燃烧着一股静谧的怒火。

『他们似乎将这些不死称为要投入「炉」中作为燃料的「柴薪」。根据我的调查，最初投入炉中燃烧的柴薪，似乎是一名古老的不死，六魔侯之一的业剑侯泽诺尔。在阿尔内斯的历史上，他是与魔王贝尔托尔同样重要的人物。』

「泽诺尔……」

贝尔托尔怀念起自己的臣子。

泽诺尔是不下于玛琪娜的忠臣，同时也是一名高傲的武者。

对贝尔托尔来说，他是一名值得信赖的臣子。假如他拥有相当于玛琪娜或青雷侯拉尔辛的魔导才能，贝尔托尔应该就会将他列入教导「转轮之法」发动方法的成员之一吧。

『第一次都市战争后，在世界各地发起的狩猎不死运动，实际上是为了准备不死炉的柴薪，所编造的体面借口。IHMI找出潜伏在各都市里的不死，将其捕获并聚集起来。然后作为交换，他们向各都市输出武器和提供技术。』

「……光听这些内容，感觉就跟网路上的阴谋论和胡说八道差不多水准，可是发言者的可信度是天壤之别……」

高桥看着影片内显示的各种数据如此说道。

『至于说到我为何会调查这种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复仇。当时我一位不死的朋友离奇失踪，而在追查他的下落途中，我偶然复原了IHMI旧资料库里的不死炉计画的资料残骸。』

「离奇失踪……玛琪娜也曾经提过这件事情呢。」

『然后三个月前，我在搜集情报时遇到了IHMI的刺客。尽管当下勉强逃过一劫，却也让他们加强戒备，变得难以出手，于是我便将这份工作委托给了骇客同伴。我很幸运地取得了一份情报，指出黑道公会要将不死者名单卖给IHMI。大概是可用的柴薪即将耗尽，不死炉的寿命也所剩无几，使得原本已经结束的狩猎不死运动，在台面下重新开始。』

「而夺取这份名单，就是我接到的工作内容吧。」

「看来是。」

『一旦不死炉内的灵魂燃烧殆尽，灵素的供给当然也会停摆。这就跟新宿的心脏停止跳动是一样的意思。尽管我想尽一切手段揭发IHMI非人道的恶行，却也无法完全否定不死炉的存在。因为我也享受到它的好处，而其他住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也是如此。很遗憾，我并没有宁可舍弃支撑现在生活的事物，以及所有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也要完成复仇的强大与傲慢。』

艾久的话语中充满了悔恨。

贝尔托尔根据他的声音和表情判断，他大概也自己苦恼了很久。

『然而即使撇开我个人的感情，不死炉也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毕竟，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牺牲那些无辜的人们。我殷切希望自己所认识的优秀骇客们，有人能根据我所散布的线索找到这部影片。这件事情对IHMI来说，也是足以动摇其存在的重大丑闻。我将这些资料全都保存在这台电脑里。不论是要公诸于世，还是直接埋葬在黑暗之中，全都取决于看到这部影片的你。还请原谅我将这个选择托付给你。』

最后，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能解决这种世纪大问题的人，大概只有那位传说中君临不死者顶点的魔王大人了吧。』

看完影片档案后，两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因为说不出话来。

「对我来说，不死是比其他人更亲近的存在。我知道他们不是偏见所认为的那种坏人，像这种有如活人生祭的行为……」

高桥费力地挤出声音。

「我无法原谅……」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在网路上公开这份情报吗？」

「这……」

「要是这么做，你可能也会像此人一样遭到追杀，而且情报也有可能会被抹消。即使你揭发了这个真相，阻止了不死炉的运作，新宿市的居民们也会失去至今以来的生活。」

「……这、这个……」

贝尔托尔就像要她安心似的，把手放在低头微颤的高桥肩膀上。

「这是不死的问题。而设法处理这件事情，是余作为魔王的义务，你无须烦恼。余会作出一切的抉择。」

「嗯……」

「尸体要怎么处理？」

「尽管丢着他不管很可怜，我们也无能为力，所以通报都市警察让他们处理，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吧。」

「也是呢，这样大概比较好吧。总之，这件事情也必须让玛琪娜知道才行。」

「也是呢……虽然对她来说，会是很难受的消息……」

贝尔托尔向玛琪娜发出灵素通讯。

『玛琪娜，你听得到吗？』

然而无人回应。

他心底涌现一股讨厌的感觉。

内心彷佛灌了铅似的感到不安。

没有预兆，也没有确证。

但是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近乎确信的不祥预感。

「玛琪娜……？」

话语毫无意义。

不论他怎么呼唤，都无人回应。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四章 决战魔王

时间稍微倒回。

当贝尔托尔外出取货后，玛琪娜便在家中独自准备晚餐。

她已经将买回的食材放在视野里的砧板上，并且在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启动料理APP，根据视野里看到的食材倒推出可做的料理，显示出食谱。

「今天就煮咖喱吧。」

料理最重要的是爱，平时使用的APP说明文上是这么写的。

而爱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给对方知道。

所以玛琪娜说出今天的晚餐菜单鼓舞自己。

玛琪娜启动法米利亚的音乐APP，并且随着法米利亚在脑内播放的音乐旋律愉快地哼着歌。

「话说回来，饮食生活真的改善了不少呢。」

玛琪娜感慨地回忆过往。

在战时与狩猎不死运动中的极贫时代，一个月滴食未进是常有的事情。战后也因为四处漂泊，无法获得稳定的收入，所以最先被削减的就是伙食费。

她还曾经为了领取食之无味的大豆口粮，那种在战时大量生产，如今已无人希罕的库存品，一大早就在配给站前排队等候。

「每座都市的口粮味道都不同，网走的吃起来最没味道……仙台的倒是相当不错吃。」

玛琪娜怀念起添加了食用防冻剂，色彩鲜艳的大豆口粮。

只有最低限度调味的网走大豆口粮，是会让人重新思考「用餐意义」的食物。

而这些经历，如今也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

贝尔托尔来了之后，靠着直播收入，生活变得多采多姿。

这不只是因为生活水准提升，光是有他在，每天都充满了色彩。

至于这是因为魔王天生的领袖魅力，还是她自己的心境变化，就连玛琪娜也不得而知。

「很好，加油吧！」

正当玛琪娜准备穿上围裙时。

屋内响起廉价的对讲机铃声。

「是谁啊？」

应该不是贝尔托尔。门有用魔法上锁，不需要特别按对讲机要她开门。大概也不是高桥。她来玩之前一定会事先通知。

是送货、传教，还是推销啊？

她带着疑问打开门。

站在门前的，是玛琪娜完全没料到的人物。

「嗨，你好啊，玛琪娜。好久不见了呢。」

是IHMI社长、前六魔侯、不死的背叛者，以及与王为敌之人──玛尔库斯。

「──唔！」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她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那个背叛不死，甚至胆敢反抗王的逆贼，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在见面的瞬间，惊讶立刻化为杀意。

她的种族──伊格尼亚的特征显现。

启动的魔力流经头发与眼瞳，使其化为如同篝火一般熊熊燃烧的鲜艳火红色，她周围的灵素也有如火星一般散发闪烁磷光。

「『凤闪火』！」

她以这句宣言当作再会的招呼。

她已丝毫不将这个男人视为同胞，下手毫不迟疑。

随着魔名的宣言，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进行了构筑与展开的反向证明。

她伸出的手点燃了火焰，并且在瞬间化为一道火线，将前方的空间燃烧殆尽，轰飞了豆腐屋的栏杆。

押金两个字掠过脑海，不过她很快就将其抛诸脑后。

玛琪娜一挥手，全身便被火焰包覆，穿上以魔力形成的黑色铠甲。

她用跟贝尔托尔的铠甲召唤相同的仪式动作，召唤出由灵魂锻造而成的装备。

那是有如内藏火焰的火黑石（ifurista）一般的铠甲，灵素对其散发出的魔力产生反应，让她戴上了一顶火焰的角冠（tiara）。

既可爱又炽烈，这就是煌灼侯的战斗服。

玛琪娜直接从玄关冲到走道上。

在豆腐屋公寓二楼的外头，玛尔库斯已经降落在楼下显得空旷的停车场上。他看起来似乎毫发无伤。不过即使直接命中，对不死来说，寻常的火焰也不构成致命伤。

玛琪娜从走道跳到停车场上。

对峙的火红与深红的不死。

（插图015）

「玛尔库斯……！」

玛琪娜那双充满怒火，彷佛正在燃烧的绯红色眼瞳，狠狠地瞪着玛尔库斯。

玛尔库斯则始终一副从容的表情，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不打半声招呼就直接动手，你还真是变得相当粗暴呢。以前的你应该会再谨慎一点才对啊……」

「闭嘴。反正你是来消灭我的吧？你这个背叛不死、背叛吾王的叛徒，罪当万死。」

玛琪娜深深伏下身子，彷佛狩猎的四脚兽一般蹬地冲出。

她蹬踏的地面引发爆炸，让她以魔力强化的身体能力跑出的初始速度再度加速。

从刚才开始，她的法米利亚就一直出现「已成功防御灵素网路攻击」的警告讯息。这是因为玛尔库斯同时对她展开了灵窜战。玛琪娜也不熟灵窜战，光是防御就应接不暇，无法分出系统资源反击。

于是玛琪娜切断法米利亚与灵素网路的连线，使其处于独立运作模式（stand-alone）。毕竟她本来就没有接受灵素网路支援，不擅长灵窜战的玛琪娜，没必要让法米利亚保持连线。

玛琪娜采取了速攻。

对上使用血魔法的玛尔库斯，只要少量出血便会构成致命伤，所以玛琪娜判断持久战对自己不利，得在他行动之前结束战斗。

「『龙绝乱』！」

玛琪娜一面加速，一面发动魔法。

玛尔库斯脚下展开了一道魔法阵，朝天空窜起一道熊熊火柱。

在即将被烈火吞噬之前，玛尔库斯从那里避开了。

「『血之剑』。」

他将灵素化为血液形成十三把剑。

「『月下火刃』。」

她将灵素化为火焰形成十三把剑。

同时射出的剑刃在空中碰撞，所掀起的爆炸火焰在停车场中扩散开来。

「真不愧是煌灼侯！魔法战看来是势均力敌呢！」

玛琪娜没理会玛尔库斯的玩笑。

她穿过爆炸火焰，伸手碰到了血术侯。

「爆炸吧，『红花』！」

玛琪娜的手掌引发爆炸。

原本应该将上半身连同法米利亚一起炸掉的一击，却在完全引爆之前让玛尔库斯溜走，只炸毁了他的一只手臂。

「刚刚还真是千钧一发呢，『血雨（blood rain）』。」

玛尔库斯在往后跳开的同时，朝天空举起剩下的一只手臂并发动魔法。

天空降下广范围的血雨。

这些血雨本身并没有杀伤力。

（糟了……！）

不过玛琪娜知道，这是他发动范围攻击的事前准备。

「『火盾樱』！」

「『血化炸弹』。」

两人几乎同时发动魔法。

玛琪娜在周围展开火焰护盾，玛尔库斯则引爆降在这周围一带的血雨。

「呃……！房子……！」

火势朝四周蔓延，不仅玛琪娜的豆腐屋，周围的建筑物也受到大规模的爆炸波及。住户的安危、太早搬家了、家当、该怎么向房东和贝尔托尔解释，千头万绪瞬间掠过她的脑海，不过她决定先将这些抛诸脑后。

在爆炸烟雾中视野不良，高密度的魔力扰乱了大量灵素，导致无法以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的扫描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当玛琪娜考虑起下一步行动时──

「『龙刀·千鸟』。」

头上传来了说话声。

她抬头看去，就见一名穿着西装的女子──木之原正持刀从屋顶跳下。

为了斩下玛琪娜的首级，她在握刀的手上施力。

然而──

「『飞阳炎』。」

就在她拔刀出鞘，要斩下玛琪娜首级的那一瞬间。

玛琪娜的身影突然一阵晃动，消失无踪。

「唔……！」

玛琪娜瞬间移动到瞠目惊讶的木之原上方。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血术侯会一个人前来，认为他一定会安排伏兵偷袭。看来我猜对了呢。」

她成功反击奇袭。

「化为灰吧！」

玛琪娜把手伸向木之原，打算发出足以将她全身烧成焦炭的魔法。

然而──

「『强制停止（code breaker）』。」

伴随玛尔库斯发出的一句话，玛琪娜的法米利亚停止运作。

「咦！」

视野里的虚拟显示器尽数关闭，毫无反应。

在空中动摇的玛琪娜，心脏被木之原一刀刺穿。

「咳啊……！」

她的身体随即被翻转一圈，深深钉在地面上。

「唔！」

玛琪娜伸手握住刀身，想拔刀却只割伤了自己的手，拔不起来。

而法米利亚的机能依然停摆。

「社长，请别再闹了……」

木之原怨恨地朝从烟雾中悠然走来的玛尔库斯说：

「假如您一开始就使用那个机能，周围就不会受害，也能更有效率地压制目标……我差点就死了喔。」

「哈哈哈，哎呀，真是抱歉，我稍微起了一点玩心。」

「玛尔……库斯……」

玛琪娜的声音让玛尔库斯扬起下流的笑容。

「啊啊、啊啊～～～～～～～～～～！玛琪娜，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像这样狼狈地倒在地上的模样……真是……！──太棒了……」

玛尔库斯将五指贴在脸颊上，呼出令人作恶的恍惚叹息。

「你……做了……什么……」

玛尔库斯以一副理所当然，无须大惊小怪的语调与态度说：

「做了什么？我只是让你的法米利亚停止运作了而已呀？」

「停止运作……我的法米利亚应该处于独立运作状态……假如离线了，灵窜术应该没有用才对……」

「我的法米利亚可是特制的呢。这是由本公司开发的新产品，叫做试制型法米利亚进阶版。我就是用这个打开了后门。」

「后门……？」

「我在法米利亚的基础术式里开了后门喔。只要身为社长的我发出宣言，就会强制停机呢。所以说，只要使用现代的法米利亚，就绝对无法战胜我；而如果没有法米利亚，就根本无法与我作对。也就是说，我如今已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强之人。」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为了让我成为真正的魔王。」

「什么……？」

「靠力量支配已经落伍了。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掌握情报与技术，就能支配世界──但是这样实在太无聊了。我必须成为绝对的存在，也就是魔王。不是贝尔托尔，而是由我来担任魔王。」

玛尔库斯看向玛琪娜的眼神，就彷佛在看一只虫子。

是冰冷的嘲讽眼神。

玛尔库斯走向玛琪娜。

「那么煌灼侯，请你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吧。」

他这么说完，玛琪娜的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

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两人跑了起来。

艾久的公寓离玛琪娜家并不远。

贝尔托尔能从这里看到所住的豆腐屋方向升起了浓烟，不过他尽量不去在意。

因为一旦在意，他很可能会就此伫足不前。

（这种感觉是什么……）

魔王贝尔托尔尚未发现，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那股在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其实是焦躁感。

玛琪娜的家被破坏了。

不只玛琪娜的家，附近的住家和建筑物也全都遭到破坏。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市警察拉起了禁止进入胶带，不让人靠近现场。

贝尔托尔拨开人群不断往前走。

『玛琪娜。』

依然无人回应。

『玛琪娜……！』

每踏出一步，心脏就越跳越快。

「玛琪娜……」

贝尔托尔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停下脚步。

他察觉到了。

玛琪娜对自己来说，已是比自己认为还要重要的存在。

贝尔托尔知道她是自己无可替代的重要忠臣，然而这只是王与臣子之间的信赖关系。

可是在这三个月间，贝尔托尔已对玛琪娜有了超乎臣子的感情。

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这种重要的存在。跟五百年前的魔王不同。正是这个事实，让贝尔托尔停下脚步。

「小贝，你还好吗？」

「呼────……」

听到高桥担心的询问，贝尔托尔深深吁了一口气。

「不，余没事。不用担心。」

贝尔托尔抛开杂念。

现在需要的不是焦急与担忧，而是接着该如何行动的冷静。

贝尔托尔询问附近一名看热闹的矮人男子：

「不好意思，能请教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我也不太清楚，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等注意到时，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谢谢。」

他向矮人男子道谢后，高桥随即说：

「小贝，新闻网站上已经有快讯了。新宿市外围的住宅区发生爆炸。至于是事故还是事件……目前还不清楚，情报似乎很混乱。」

「至少要是知道玛琪娜的行踪就好了……」

不论怎么呼叫法米利亚都无人回应。就连是灵素网路遭到切断，还是她处于无法回应的状态，都不得而知。

「放心，交给我吧。」

「你要怎么做？」

「这座都市可是布满了『眼线』呢。」

如此说着，高桥指向天空。

看到在上空往来飞行的东西，贝尔托尔顿时理解高桥的意思。

「无人机吗！」

高桥颔首。

在新宿市上空飞行的无数配送无人机都设有防盗摄影机。只要取得这些录影影像，要查出玛琪娜的行踪确实并非难事。

「可是，要怎么拿到无人机的资料？」

「呵呵呵……小贝，你以为我是谁啊？」

「……原来如此，是骇客入侵啊！」

「没错。尽管外新宿的监视无人机不多，上空飞有许多配送无人机。而且配送无人机上都装有摄影机，就利用那个。」

两人从现场离开，走向人烟稀少的巷子。

巷子狭窄，还会被屋顶遮蔽，是监视无人机的死角。

高桥从夹克内侧拿出一台贴着骷髅兔子贴纸的平板型PDA，放在陈旧的木箱上启动全息投影机。

接着她再从另一边口袋拿出U字型扩充装置插在法米利亚的插槽上，然后拉出模组上的连接线与PDA连接。

「好啦，我就稍微认真一下吧！」

这样说着，她戴上墨镜型视觉资讯扩增处理装置。

在空中投影3D键盘，并且在法米利亚内展开思考输入键盘。

透过灵素网路，捕捉到在上空穿梭飞行的配送无人机。

「启动『盗视（laughing man）』。」

高桥以语音辨识（宣言）启动自己法米利亚内的灵窜术式（hacking program）。

即时对应无人机逻辑防火墙的术式变动演算法，进行改良与改写。各种大小不一的视窗忙碌地开开关关。

透过在防火墙上开出的「漏洞」掌握系统，植入感染型病毒程式。

利用被感染的无人机作为跳板，登入所属公司的伺服器，然后将录影资料显示在全息投影机上。

在连锁感染的病毒支援下，以平行处理接连捕捉其他公司的无人机，并且逐次显示在全息投影机上。

跳出数个小型录影画面，人工智灵自动进行判别，排除玛琪娜豆腐屋周围以外的画面。

「找到了！」

高桥在庞大的录影资料中，发现到刚好拍下玛琪娜豆腐屋爆炸瞬间的影像。

「爆炸源果然是家里吗……」

「嗯……我确认一下前后情况喔。」

她推算出事发时间，然后更进一步地提高影像解析度。

接着画面上便出现了某个人物。

「玛尔库斯！」

画面拍到了玛尔库斯和木之原走上玛琪娜豆腐屋楼梯的影像。

「身为不死却推动狩猎不死运动的人物……尽管想过他可能和不死炉的建造有关，这家伙就是幕后黑手吧。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社长竟然会亲自出马……做得还真是澈底。」

「他大概是判断，对付六魔侯必须要亲自出马吧。另一个是当时的女人吧。玛尔库斯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玛琪娜的住所……？她应该不在名单上才对啊。」

「等等喔，我将影像连起来看看。」

高桥操作影像，然后剪辑出一段视角不同，不过时间轴连续的影像。

这段影像拍到了玛琪娜的家门在打开后发生爆炸，随后展开战斗的情况。

详细的战斗内容因为无人机被战斗余波摧毁而无法看到，但是最后拍到了玛琪娜被玛尔库斯和木之原捉住的画面。

以上便是影像的全部内容。

「在这之后玛琪娜就被带上车，载往灵素反应炉的禁止进入区域了。他们果然想将她当作柴薪。」

「这样啊，余知道了。余立刻就──」

「等等，我很清楚你救人心切，可是即使知道地点，独自前往也太冒险了。」

「……」

「反应炉附近一带是新宿市的重要区域，所以部署了数架MG，警备原本就很森严，连一架无人机都飞不过去。我想现在的警备体制应该更加森严。」

高桥的意思，贝尔托尔也懂。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立刻赶去救人。

「尽管我能帮忙导航，作为战力却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也不认识像小贝这么厉害的朋友……小贝也才刚到这里没多久……」

「余在现代本来就没认识多少人……更何况是战斗方面值得依靠的人……」

「该、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玛琪娜就……」

高桥焦躁地抓着头。

无法联络上不死者们，目前贝尔托尔知道行踪的不死只有玛尔库斯和玛琪娜，而双方都是当事人。

其他人则是下落不明。

「以前的友人如今──」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不对，有一个。」

关于这样的人物，贝尔托尔心中有一个人选。

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不清楚他是否愿意帮忙，甚至不帮忙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不过仍有一线希望。

◆

贝尔托尔气喘吁吁地来到那个人面前。

他请高桥留在原地等待，寻找侵入路径。

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好，也没有取得联络。然而即使如此，贝尔托尔也还是隐约知道那个人会在这里。

这里是贝尔托尔以前曾不经意踏入的暗巷，流浪汉们栖身的城市死角。

他向那里的一名男子喊道：

「古兰……」

勇者古兰。

魔王贝尔托尔的宿敌。

同时也是如今这个世界上，贝尔托尔唯一能依靠的战力。

古兰坐在肮脏的地面上，用脏兮兮的大衣盖住头，怀中抱着一把生锈的剑。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贝尔托尔朝如此冷冷说出这句话的他，单膝跪地低下头来。

「古兰，余要忍辱拜托你一件事。」

他深深地低头恳求。

「请你……帮帮余吧。」

贝尔托尔说出一切。

毫不隐瞒地。

或许就像在忏悔一般。

玛尔库斯的事情。

不死炉的事情。

玛琪娜被带走的事情。

以目前的战力，恐怕无法救出玛琪娜的事情。

他赤裸裸地坦承了一切。

「拜托，古兰。现在的余，并没有能独自救出她的力量。余能依靠的人，已经只剩下你了。所以，请帮帮余吧……」

他只能毫不隐瞒地展现自己的诚意。

「……所以──」

古兰从大衣缝隙间瞪着贝尔托尔。

眼中充满了轻蔑。

「所以你就跑来向我求助吗，贝尔托尔？」

古兰缓缓站起，俯视着贝尔托尔低下的头。

「……」

「你们魔族杀害了我的家人、我的同伴，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们。而你身为他们的王，现在却跑来求我帮你救出一名不死女性，你是这个意思吧？」

「……」

「在将无数的人们和国家不讲理地卷入战火后，还以为自己只要像这样卑微地低头请求，就能够获得帮助吗？你实在太无耻了。」

「……」

贝尔托尔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低着头。

「你要做的事情，完全是自私自利。」

古兰唾弃似的说：

「虽说是不死，我也无法容忍靠不讲理地牺牲无辜民众来维持的社会。然而，灵素反应炉是这座都市的心脏。纵使不死炉的事情是真的，这也不是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私情随便介入的问题。说到底，这并非凭一己之见来决定的事情。倘若不死炉停止运作，这座都市也会难以存续。」

古兰的话中充满了愤怒。

这肯定是累积了五百年的怒火。

「你打算为了个人自私自利的私欲毁灭这座都市吗？打算夺走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的幸福吗？打算为了一个人而牺牲其他所有人吗？回答我……回答我啊！贝尔托尔！」

「为了一个人而牺牲其他所有人……？像你这样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

贝尔托尔抬起头回望着古兰的眼睛。

「别小看余了，答案不言而喻吧？余不会作出选择，既要救出玛琪娜，也要解决这座都市面临的问题。没错，不是选择其一，而是统统都要。」

因为──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这个世界，全都在余的支配之下。」

不是将众多的他人和亲近的一人放在天平上衡量，而是连同天平一起拿到手。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

以对勇者的回答而言，这是最差劲的那一种。

然而贝尔托尔即使明白这一点，也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

这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然而……现在的余……一无所有。没有国家、没有臣子，也没有力量。是只能向过去的敌人低头，请求帮助的弱小存在。」

「贝尔托尔……」

「所以拜托了……跟余一块儿来吧！勇者古兰！」

这绝非请求帮助的谦卑态度。

而是命令。

他作为魔王向勇者发出了命令。

听到魔王的话，古兰的眼中充满了光采。

「你……还愿意称呼我为勇者啊……」

这与其说是话语，更像是嘴巴动成那个形状，是如此细微的喃喃低语。

古兰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还是想当一名勇者……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吧。」

「……谢谢。」

「不过你可别误会了，贝尔托尔。我并不打算协助你，也没有原谅你。我只是要帮忙救出一名受困的女性。只要有弱者向我求助，我便会回应他的请求；只要有人向我求救，我便会向他伸出援手。因为我是──」

古兰伸出手。

「勇者。」

「……余从未想过，勇者和魔王竟然会有携手合作的一天。」

「我也是啊。」

（插图016）

贝尔托尔则握住他的手。

◆

『我找到不用进入禁止进入区域就能前往极深层的路径了哟。』

贝尔托尔和古兰收到通讯，是在两人决定合作后没多久。

透过贝尔托尔的说明，古兰的法米利亚能够接收到高桥传来的通讯。

高桥目前正依照贝尔托尔的指示，留在遥远的地面上待命。

高桥所说的「不用进入禁止进入区域就能前往极深层的路径」就是──

『旧新宿车站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

于是两人来到通往旧新宿车站的铁门前。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一起来到这座都市的地方。

天色已完全变暗，时间来到夜晚。

魔王与勇者两人站在灵素反应灯的炫目光芒下。

「真的能从这种地方过去吗？」

『我在艾久留下的IHMI旧资料中，找到了从这里搬运数样器材到极深层地下里的纪录喔。』

「不过，就算纪录无误，要如何抵达目的地也是个问题……现在应该没有时间攻略地下城了……」

『抱歉……纪录中没有留下正确的地图……」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呼……真是抱歉啊，高桥。看来余果然有点着急的样子。」

『不会，这也是人之常情。』

听着两人的对话，古兰露出傻眼的表情。

「原来你也会像这样失去冷静啊，贝尔托尔？可是就算再怎么没有余裕，竟然让一名少女为你操心，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呢。」

「余无言以对……」

面对古兰的嘲讽，贝尔托尔只是感到愧疚不已。

「再说只是要攻略地下城，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吧。」

「你说什么？」

「嗯？噢，原来如此。因为你是建造地下城的人，难怪不知道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勇者，也就是潜入地下城的人。而且不仅限于你设计的那些，所以很擅长攻略地下城。」

古兰恶作剧地笑了笑。

「『迷宫漫步（auto mapping）』」

在宣言魔名的同时，光线在地面上奔驰。

「这是什么魔法？」

「就是这个。」

古兰说着伸出右手。

紧接着他的手掌上，以灵素投影出一道立体地图。

「我让魔力流过迷宫内的墙壁与地面进行扫描，借此制作出迷宫的地图。这是我在冒险的锻炼过程中创造出来的原创魔法。」

「什么？」

贝尔托尔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在身为勇者之前，应该是一名冒险家吧？」

「你、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难道没有身为冒险家的矜持吗？」

「什么？」

面对魔王的质问，勇者挑起眉头。

「矜持有什么用？迷宫这种地方还是赶快攻略完最好。」

听到勇者的回答，魔王终于忍不住震怒。

「你这家伙，你以为建造迷宫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建造！我们可是煞费了许多苦心配置宝箱和魔物，同时还要设计道路啊！」

「你才是以为我们冒险者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潜入迷宫！我们可是得一面注意剩余的粮食、体力和队伍的人际关系，一面赌上性命探索迷宫啊！」

「够了，你给我闭嘴──！」

「你才是给我闭嘴！」

两人几乎脸贴脸互相瞪视，迸散出激烈的火花。

『啊～好好好。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所以别再闹了吧。』

正在监看这一切的高桥厌烦地说道。

「什么！这句话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啊，高桥。余可以向你保证，余永远不可能和这种家伙感情要好！」

「说得没错，高桥小姐，这完全是个误会。虽然现在决定合作，我们可是不论何时开始厮杀都不足为奇的关系。」

『这、这两个真的是传说中的魔王和勇者吗！总之，再闹下去会没完没了，你们给我安静下来。』

看到这两个历史上的大人物像遭到责骂的狗狗一样垂头丧气，高桥在通讯的另一端头痛不已。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救出玛琪娜，没错吧？』

觉得她说得没错，恢复冷静的两人分了开来。

「所以，这个地图准确吗？」

「当然。还能不分物理还是魔法，掌握到所有陷阱的位置。话虽如此，这里似乎没什么陷阱就是了。也没有怪物的反应，所以能以最短路径抵达。」

「此时只能粗略进行，余也不得不扭曲自己的信念吧。」

「知道就好。那就走吧。」

两人穿过铁门，踏入迷宫内部。

「在这之前，高桥。」

『什么事？』

「在来这里之前提到的那个作战，你准备得如何了？」

『正在加速赶工。能不能赶上，就看小贝了。我会尽快弄好，不过老实说，希望能再多花一点时间。毕竟还得准备许多事情。』

「余知道了。虽然是一场豪赌，余相信你。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喽。」

『收到，魔王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要处理这么大规模的工作，稍微有点紧张呢。』

「高桥，你觉得在这种紧要关头，应该要准备什么东西？」

『怎、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朝着困惑的高桥，贝尔托尔如此说：

「是王牌。」

迷宫攻略顺利得让人傻眼。

迷宫并没有禁止人员出入。通往作为阿尔内斯遗产的迷宫入口，光是新宿市内就有不计其数，还曾在都市战争时当作避难所使用。

他们走下漫长的电扶梯，以最短且最佳的路线，走在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在穿过扭曲的铁轨后，车站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坑道入口。

这座坑道正是通往灵素反应炉下方不死炉的道路。

坑道再怎么恭维也难以说整备完善，绳索和工具随处乱放，照明也只能依靠老旧灵素反应灯的微弱光芒。

『通讯杂讯越来越强了。由于靠近灵脉，灵素浓度──通讯──中断──作战准──』

至今一直在帮他们导航的高桥通讯中断。

由于灵素浓度上升的干扰效果，导致无法进行远距离灵素通讯。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依靠古兰的地图在坑道里前进。所幸，坑道没有其他岔路，不至于迷路。

「玛琪娜，你要平安无事啊……」

贝尔托尔不禁喃喃说出这句低语。

「贝尔托尔，你变强了呢。」

古兰一面前进，一面轻声说出这句话。

「哼，你讽刺人的本事倒是厉害了不少呢。信仰力仍然衰退得严重，尚未恢复。和五百年前相比，余已变得相当弱小。」

「不，这不是讽刺喔。」

古兰摇摇头，然后否定贝尔托尔的话语。

「我直接见到你的机会不多，时间也很短，并不清楚你的全部为人。不过以前的你应该不会为了一名被抓的臣子，就跑来向我低头求助。」

「……」

贝尔托尔以沉默肯定古兰的话语。

「以前的你要更加地冷酷、残忍──而且弱小。」

「弱小？现在的余要弱得多了吧？」

「不，现在的你不同。如果过去的我是与现在的你战斗，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必须由你自己找出的答案。不对，你已经得到答案了。好了，就快抵达坑道尽头了──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件工作要做。」

坑道的尽头，两人的正面，他们视线的前方。

一名守卫阻挡在前。

对方是穿着西装的人类女性，玛尔库斯的秘书──木之原。

能在她身后看到一个巨大的物资搬运用电梯井。

那是通往不死炉的电梯。

电梯已经降下，井道空了出来。

「哎呀，竟然真的来了呢。」

木之原一脸惊讶地如此说道。

她手上握着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刀──「龙刀·千鸟」。

「玛尔库斯大人说魔王会从这里通过，所以指派我在这里挡下你，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来。虽然我也没想到你会带另一个人来就是了。」

木之原仔细注视着古兰的脸。

「你该不会是勇者古兰……？」

「哦，你认识我吗？真是光荣呢。」

「资料库里有你的资料喔。在两次大战中立下巨大功绩的不老勇者。是这样啊，没想到勇者竟然会协助魔王，还真有意思呢。」

古兰没有回话，而是向前踏出一步站在贝尔托尔前面。

「我来对付她。别担心，贝尔托尔。虽说我已并非现役，还是有办法战斗。」

「蠢材，谁会担心你啊。反正你一定会赢。」

勇者没有回头，而是举起了剑。

「不过别大意了，古兰。那个女人只论剑术本领，或许跟泽诺尔不相上下。」

贝尔托尔回想起与木之原初次见面的情况。

虽说当时并非最佳状态，那女人可是以肉身挥出就连贝尔托尔的动态视力都难以捕捉的斩击。

然而听到贝尔托尔的忠告，古兰反而勾起一道愉快的笑容。

「哦，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古兰从容的语气，让木之原不悦地挑起眉头。

「你说什么？」

「我在与业剑侯泽诺尔一对一的剑技对决中大获全胜。既然如此，我没有理由会输。」

「哼，也是呢。只论剑术本领，你确实是阿尔内斯最强的。」

贝尔托尔对勇者的背影喊道。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背影了。

此刻，魔王不是将勇者视为交战过的敌人，而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友人信赖着他。

「过去的亡灵们还真是饶舌呢……！」

木之原消失了。

踏出蓝色雷电的足迹，一道闪电疾驰而出。

一道闪光响起两道剑击声。

黯淡银光与鲜明蓝光闪烁。

木之原迅速接近，挥出的两次斩击都被古兰弹开后，双方随即展开一连串激烈攻防，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生锈的银剑与缠绕青雷的刀交错在一起。

「这里交给我，快去！贝尔托尔！去把她救出来！」

听到古兰的话，贝尔托尔点了点头，直接冲向电梯井。

「你以为我会放你过去吗！」

木之原弹开古兰的剑使劲踏住地面，准备追上贝尔托尔。

凭她的速度，应该能瞬间追上魔王的背影。

然而古兰挡下她。

「啧……真是碍事！」

木之原咂舌骂道。

古兰以右脚为轴，仅凭身法就比木之原踏步还快地绕到前方且挥剑斩下，逼得她后退躲避拉开距离。

「既然我要他快走，就不会让你妨碍喔。」

「该死的亡灵……！你们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是啊，可是仍然有人需要勇者。」

两人的位置完全对调了。

情境已从进攻的勇者与迎击的女子，转变成守护着贝尔托尔背后让他前往电梯的古兰，以及站在他前方的木之原。

「向余保证，古兰！你一定要赢，并且活下来！」

「好。」

勇者回应魔王的话语。

「『天威啊，战栗吧』！」

贝尔托尔对自己施加强化魔法，随即直接跳进井道，朝不死炉坠落下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

古兰感觉到她散发的气息突然一变。

从守卫变成了充满冰冷杀意的战士。

「要尽快（ASAP）达成。只要杀了你，再赶到玛尔库斯大人身边就好。这样就能保证结果了。」

木之原一面说道，一面将刀尖垂下。她全身放松，而且松弛下来。

破绽百出。

然而古兰没有趁机攻击。

他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已经理解了她的实力。

她很强。

他能毫不夸张地如此断言。

最重要的是，他本能地理解到现在发动攻击会死。

「『白霞（zero base）』。」

伴随着宣言，木之原的全身覆盖白光。

「────唔！」

勇者感觉脊背掠过一阵寒意。

阔别五百年的感觉。

在大脑接受这甚至让他怀念的气息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动作。

以大上段的姿势挥出一剑。

并不是古兰即时作出反应。实际上，他的眼睛并没有追上那个的速度。

金属互相碰撞。

等回过神时，古兰已经从原地被往后方击飞了。

等他在空中转了一圈着地后，才总算看清那个东西。

「铠甲……？」

木之原穿着一套纯白铠甲。

头上戴着面甲型的全罩式头盔，上面附有状似巨大眼睛的深红色双重感测器。副铠甲紧密包覆着全身，主铠甲则覆盖着肩部、胸部、下臂、腰部和腿部，腰部装甲伸出散热披风。

这与其说是铠甲（armor），更像是一套服装（suit）。紧贴且无多余部分的造型，让人联想到节肢动物的外骨骼（exoskeleton）。

而她的手上仍握着方才的黑鞘与刀。

尽管形状和古兰知道的差异很大，他认得这种全身铠甲。

「是MG吗……！」

「没错。」

主装甲展开，排放出多余的灵素和热气，让全身冒出白烟。

「这是本公司正在开发的次世代MG试制机──『白霞』。透过武装召唤的应用，让它可以从触媒中召唤出来并瞬间装备。」

「第五世代型的MG……」

「没错。现在的主流是第四世代型，而这款第五世代型『白霞』相比第四世代，成功实现了小型化与轻量化，并请在大幅提升输出的同时实现节能性，借此兼具了比第四世代型更轻、更强以及更持久的三项优点，可说是一款引发业界革新的新世代机体。」

「我没请你为自家公司的产品作简报……」

「只不过它跟第四世代型不同，具有运行时间会大幅受到驾驶员的保有魔力量影响的缺点，不过这个问题应该能逐步解决。感到光荣吧。你将会成为这具『白霞』的测试资料。」

即使听完冗长的简报，手也仍然在麻这件事情，让古兰不禁焦急起来。

最初的一击，他完全挡不住「白霞」的力量而被击飞出去。

以往的第四世代型MG根本无法与古兰匹敌。

然而他亲身感受到，这款第五世代型MG「白霞」的性能，远远超越自己过去在都市战争中对抗过的所有MG。

「不论是武器还是持有人，全都是过去的遗物，甚至连法米利亚都是旧型。你的一切都太老旧了。相对地，我拥有最新的机体，并且受过最新的训练。老实说，你在战力上根本比不过我。」

「废话少说，新旧只是决定胜负的一项要素，在战斗中致胜的关键不在于强弱，而是在于你是胜者还是败者，仅仅如此。」

「也是呢。那就接招吧。」

「白霞」冲出。

它的速度更胜方才一筹。本来还能勉强看清的速度，如今只能看见一抹移动的影子。

彷佛瞬间移动一般，「白霞」快速移动到古兰面前。

它以前倾姿势蹲低，收刀入鞘摆出拔刀术的架式。

雷光出鞘。

「啧……！」

他勉强弹开雷速的居合斩。然而还来不及反击，「白霞」已经收刀入鞘，准备挥出下一道居合斩。

古兰为何能挡下超高速的攻击？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

只能这么说了。

他在五百多年间累积的战斗经验，对初次交手的敌人也一样有效。

然而即使拥有如此漫长且丰富的战斗经验，木之原的战斗力就算去掉「白霞」，对他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严酷且炽烈，能毫不迟疑地称呼她为强者。

（……来了！）

古兰的思考与动作几乎同时。他后仰身体，让雷光的斩击从鼻尖掠过。

「白霞」挥出的居合斩达到雷速，是常人无法避开的一击。

拔刀术就性质上会是直线的攻击，所以他是看穿MG的重心移动和呼吸，配合它拔刀的瞬间闪避。当然，木之原也做出了假动作，但是他连这部分也看穿了。

不过即使看穿到这种程度，古兰也还是被迫处于劣势。

「竟然毫无反击的余地……技术的进步还真厉害呢。都市战争时不用和这种东西交手真是太好了。」

「白霞」跳起。

「喝啊！」

古兰挥剑迎击它从空中刺下的刀锋，将其打偏。

随后他在情急之下用前踢踢开「白霞」，勉强与它拉开距离。

虽然这一脚连龙鳞都能踢碎，却无法对「白霞」造成任何伤害。

「白霞」的辅助动力让驾驶员本身也能进行超高速移动，但是真正达到雷速的只有居合斩，一般的攻击速度则保持在「脱离常轨」的程度。

（既然如此，她为何能使出比一般斩击还要快上许多的居合术，甚至制定了以此为主轴的战术……因为机关就在居合术的动作上。）

要挥出雷速的斩击，单凭技巧不可能达成。认为上头施加了某种魔法是很自然的想法。

从收刀状态到拔刀的一连串动作是一种魔法制约。简单来说，这就类似于代替咏唱和宣言的仪式动作。

也就是说──

「这是只会在从收刀状态拔刀的条件下发动的魔法……！」

对于古兰的话语，虽然看不见表情，面罩下的木之原应该是笑了。

「正确答案。」

主装甲展开，并且进行散热与排放灵素。

「该说你真不愧是经历过战争的勇者吧。没错，这就是我的魔法『雷光拔刀』。设下将收刀视为仪式动作的限制，使雷速的居合斩当作一种魔法使其成立。」

魔法能经由设下限制或专精术式来增强性能。

比方说，血术侯玛尔库斯会使用以血液为媒介的魔法，其实是要透过限定血液的专精术式来提高威力和精度，降低施展的成本。而就像这样，优秀的术者都会根据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来制定魔法。

木之原接着说：

「然而……即使理解到这一点，你依然毫无胜算。我的胜利乃是既定事项。第五世代型MG与雷速拔刀术，战力差距显而易见。」

「白霞」留下焦黑的雷电足迹前进。

「来吧！」

一道带着杀意的白雷，猛然袭向高声呐喊的勇者。

◆

玛琪娜在剧烈头痛下苏醒过来。

脑袋就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眼前可以看到褐色泥土。她似乎俯卧在地上睡着了。

由于她失去意识，中断了魔力的启动，战斗时的黑色铠甲与红发已经解除，现在恢复成平时的白色衣服与银发。

「这、这里是……？」

「新宿市地底极深层，灵素反应炉的正下方。」

对于她不期待答覆的询问，一道尖锐的声音回答了她。

玛琪娜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红色的眼瞳和尖长的耳朵，最后是深红色的西装。

她所认识的男人站在那里。

「玛尔库斯……！」

玛琪娜正想起身扑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无法动弹。

她的手脚被胡乱地缠上黑布捆绑起来。

这是阻碍不死之力的咒符。

（对了，我被这家伙……）

玛琪娜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遭到突然来访的玛尔库斯和木之原奇袭，败给了他们。

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起来。在朦胧的意识中，她只记得自己被黑衣男子们扔进车里。

「别这样瞪我嘛，我只是想庆祝与老朋友的重逢喔。」

「你这个混帐！竟然还敢说我们是老朋友！开什么玩笑！你这胆敢违抗王的家伙，不配称我为朋友！」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由于贝尔托尔复活，我姑且派人调查了一下他的周遭，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呢，玛琪娜。」

玛琪娜以杀人般的眼神瞪着耸肩说笑的玛尔库斯。

「这里是哪里！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我方才说过了吧？这里是新宿市灵素反应炉的正下方。被称为不死炉的灵素精制仪式魔法机关。」

「不死炉……？」

这是玛琪娜的家臣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两人写在纸条上留下的词汇。

「将不死的灵魂当作燃料，转换成灵素的术式，我们就称为不死炉。这些透过不死炉精制的灵素，将会由灵素反应炉抽取上去，转换成电力与魔力供应给新宿市使用。」

玛琪娜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个有如洞穴般非常宽敞的地方。玛琪娜从未想过，新宿市的正下方竟然会有一个足以容纳巨大要塞的广大空间。

而且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纵向孔洞。

一道光柱贯穿大空洞的天花板，从那个孔洞中高高伸出，并且被吞进一个金属筒子里。光柱成为强大的光源，将没有其他照明的广大地下照得耀眼通明。

玛琪娜立刻明白那道光柱是什么。

凝缩到可用肉眼确认的灵素柱，正受到灵素反应炉的吸取向上延伸。

然后伸出光柱的中央孔洞应该就是不死炉。

（好热……）

过于浓密的灵素带有热量。

由于不死与灵素的联系在灵魂层面上比其他生物还要密切，让她感到灵素彷佛带有黏性一样。

宛如贴在肌肤上的不适感，太过浓密的灵素让她几乎窒息。

这里是称为灵脉的星球血管。

看着光柱，玛琪娜不禁喃喃：

「将不死的灵魂……当作燃料……」

不死的灵魂、燃料、不死炉，以及留下的字条。玛琪娜的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性。

「你该不会，将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

「她们成为不错的柴薪，直到最后都还在担心对方呢。她们之间的友情，不对，是爱情，还真是美丽啊。你所享受的这座都市的发展、安宁以及温暖的床铺，全都建立在像她们这样善良不死的尸骸之上喔，咯咯咯！」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玛琪娜全身充满焚身般的憎恨与怒火。

在盛怒之下，她的头发有如火焰一般火红燃烧。

不死理所当然不会死亡。

这是因为他们不存在概念上和肉体上的死亡。

然而当灵魂消耗殆尽时，不死就会迎来毁灭。这就是所谓的灵魂之死。

「呵呵呵。哎呀，你的憎恨还真是让人痛快呢。我就顺便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业剑侯泽诺尔大人，你还记得他吧？他就是最初的柴薪。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同胞，也在这座炉里被焚烧了哟。」

泽诺尔。

他是让玛琪娜逃离狩猎不死运动的六魔侯之一。

还以为他被消灭了。

如果只是被消灭还比较好。不论是欧娜蕾德、帕姆洛可，还是其他不死，全都受到了沦为不死炉柴薪的耻辱，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恶行。

她想起泽诺尔最后的话语。

──吾王就拜托你了。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与灵魂向玛琪娜这样说道。

「泽诺尔大人被焚烧肉体、燃烧灵魂直到毁灭为止的痛苦，简直难以想像对吧。」

「我要杀了你……！玛尔库斯！」

「你有资格生气吗？既然生活在这座都市里，就表示你也是靠他们成为柴薪的灵魂在生活吧？」

「你打算也让我成为柴薪吗？」

「是的。就请你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了。不死炉的存在，连IHMI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由于战后复兴过后的温吞市民难以被煽动，而且要是事情曝光，又会有人高喊着什么不死的人权，导致各方面很麻烦，所以为了保持机密，我便决定亲自出马了哟。刚好不死炉的柴薪即将燃烧殆尽，所以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这座不死炉是新宿市的心脏，所以绝对不能让它停止运作。所幸你也是六魔侯之一，在我们找到替代能源之前，应该能争取到充分的时间。」

「……」

「好啦……我们应该聊得够久了。不死炉已经做好点火的准备，之后只要将你推下不死炉，它就会自动燃烧你的灵魂，成为这座都市的养分。如果是身为伊格尼亚的你，灵魂或许能烧得比其他人更旺呢……」

玛尔库斯咯咯笑着，把手伸向玛琪娜。

「我要消除所有不死，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魔王……！」

比起绝望，更多的是悔恨。比起悔恨，更多的是愤怒支配着玛琪娜。

她不害怕毁灭。

玛琪娜曾听说不死活得越久，在面临毁灭时的恐惧就越强烈，但是她现在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唯一感受到的，只有要留下主人独自离开人世的遗憾。

（贝尔托尔大人……）

她有如祈祷般祈求主人平安。

不信神的她，究竟是在向谁祈祷并祈求呢？

他会好好吃饭吗？他会好好洗衣服吗？在这种时候，玛琪娜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虽然时间很短，与王的重逢真的让她很幸福。

（我爱您……）

她对挚爱的主人、自己的王付出的爱，并非作为一名家臣，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身为一名女人的爱。

就像在回应她内心里的声音一般──

──吹起了一阵漆黑旋风。

这是曾经见过的景色。

两人最初的记忆，不曾褪色的相遇回忆。

伴随着强烈的既视感，那阵风开口说：

「太容易放弃是你的坏习惯呢。」

──可以听见王的声音。

「『血之盾（blood shield）』。」

伸向玛琪娜的手突然转向空中，在手掌前展开一道单薄的红血屏障。

这道将灵素化为血液，并且以魔力固定的盾牌上，斩下了一把黑色刀刃。

黑色刀刃有如敲碎糖果般打碎屏障，斩断了玛尔库斯伸出的手腕，并且随即反手刺向他的喉咙。

要连法米利亚一起刺穿的这一刀却扑了个空。因为玛尔库斯向后跳开，避开了攻击。

那名男子随即就像要保护她一样，降落在倒地的玛琪娜前面。

他身穿以魔力创造的铠甲，手持黑色魔剑「贝尔纳尔」，是一名带有黑色长发和漆黑双眸的美男子。

认出那道身影的瞬间，玛琪娜的眼中涌出泪水。

没错，那个人正是与世界为敌，拯救了她世界的魔王。

「抱歉，来晚了。余来救你了，玛琪娜。」

「贝尔托尔大人……！」

魔王贝尔托尔就在那里。

贝尔托尔露出温柔的眼神，就像要让玛琪娜安心似的说：

「你忍耐一下。别担心，现在身体动作也开始跟上余的想像了，余会立刻救出你。」

贝尔托尔那双暗色眼眸燃烧着怒火，狠狠瞪着眼前的敌人。

「玛尔库斯。」

与对玛琪娜说话时的说话声不同，他的声音非常冰冷。

玛尔库斯被斩断的手腕已再生复原。

「哦，看来你似乎比之前稍微取回了一点力量呢。对了，我也看了你的直播喔。该说你真不愧是网路上的当红人物吧？被网民这样吹捧，你想必过得非常开心吧？整天光是玩游戏就好，还真是让人羡慕呢。哎呀，我也好想跟你一样呀。」

「你对出手伤害余之臣子一事，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没有呢。」

「关于将其他六魔侯和不死们作为祭品一事呢？」

「没有呢。」

「那么，最后的问题。你有意愿再度归顺余吗？」

「没有。」

「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贝尔托尔就像已与他无话可说一样，化为一阵漆黑旋风冲出。

「『血之剑』。」

玛尔库斯周围的灵素转化为血液，以魔力凝聚成剑形展开。

经由法米利亚的改良与最佳化，他全力施展的「血之剑」在强度、速度和数量上都远远超越五百年前，其数量共有五十把。

血之剑同时射出，试图要刺穿贝尔托尔而袭向他。

「喝啊……！」

他以魔剑将袭来的血之剑尽数击飞、斩落。

凝聚而成的血之剑粉碎，化为碎片在空中飞舞。

「『血化炸弹』。」

随着玛尔库斯的宣言，飞舞在空中的无数血块碎片引发爆炸，掀起了一阵烟雾。

贝尔托尔立刻从烟雾中现出身影。

虽然被烟雾弄脏，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立刻逼近玛尔库斯并挥出魔剑。

玛尔库斯也将魔力注入「血之剑」进行强化，迎向魔剑的一击。

红剑与黑剑互相撞击，互斥的魔力随着冲击迸发开来。

在脸与脸几乎相撞的距离下，魔王和血术侯以剑锷相推。

「哦！强化魔法，你当然会来这一招呢！已经发动的魔法无法抵消！考虑到你的术式逻辑强度，就算想解咒（dispel）也很困难呢！」

魔法经常被比喻为弓与箭。

如果将举弓、拉弦与瞄准的一连串动作比拟为发动魔法的过程，箭矢就是魔法本身。

在箭矢射出后，即使破坏弓，也不会对已经射出的箭矢造成影响。

换句话说，就是无法抵消已经发动的魔法。

「背叛不死侮辱余等尊严的罪行可是很重的！」

「这是由谁裁决的罪行啊！」

「当然是余！」

「你以为自己有这种权利吗！」

「当然有！毕竟余可是魔王啊！」

「你已经过时了，贝尔托尔！跟不上时代的魔王，就让我来送你下地狱吧！」

「别妄自尊大了，你这个俗人！」

两人就像互相嘶吼、对话般激烈交锋。

「喝啊！」

发出裂帛般的呐喊，贝尔托尔将对峙中的玛尔库斯，连同他以自身的血制成的剑一起斜向斩断。

接着以下段姿势对准喉咙刺出剑尖。

玛尔库斯立刻抬手挡下这一击，改变贝尔托尔刺击的轨道。

然而仍旧无法完全抵消力道，使得剑尖刺进上腭，连同眼镜一起粉碎脸部。

即使头部被破坏，玛尔库斯也仍然能动。他一脚踢向贝尔托尔门户大开的胸口。

不过贝尔托尔后退避开这一踢，与他拉开了距离。

「呼，完全毫不留情呢……」

玛尔库斯被粉碎的头部开始再生。

肉、肌肉纤维、神经、骨头和血液化为丝状进行再生，迅速地恢复原貌。

再生的同时，散落在周围的肉片也跟着灰飞烟灭。

「一般的攻击果然无法分出胜负呢。」

贝尔托尔喃喃自语。

不死之间的战斗，关键在于该如何拘束对手这一点上。

这是因为纯粹的厮杀无法分出胜负。

「你当然会攻击我的法米利亚呢！」

这是不死的玛尔库斯唯一的弱点。

只要将其破坏，便能封住玛尔库斯的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让拥有无咏唱法的贝尔托尔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玛尔库斯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宁可受到其他攻击，也不愿让颈部受到伤害。

「不论你尝试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

「别以为余还是以前的余！」

「不，你还是以前的你！没有法米利亚，就不可能赢得过我！」

相对于玛尔库斯只要不让法米利亚受损就好，贝尔托尔拥有绝对不能被他打中的限制。

就算贝尔托尔受到何种攻击都不会倒下，只要受伤，基于再生速度的关系，应该会让他在玛尔库斯的魔法「血化炸弹（blood to bomb）」等血魔法的攻势下动弹不得，在身体机能完全停止后被他拘束起来。

这样不仅无法救出玛琪娜，最糟还有可能被丢进不死炉里。

凭借法米利亚进阶版的魔法封印，以及只要让他流下一滴血就好的战斗方式，条件对玛尔库斯十分有利。

血术侯的强大之处就在这里。

不论来源，只要是接触到大气灵素的「血液」，他的魔法就能任意操控。

这个优势对上定命自不待言，连对上不死的战斗中，只要让对方稍微流血，就能让战局往对玛尔库斯有利的方向发展。特别是在对多人战中，能充分发挥出玛尔库斯的真正实力。

尽管如此，五百年前的玛尔库斯在发动魔法时仍需要经过咏唱，不死会在他咏唱时让伤口再生，血也会跟着消失。然而，在经由法米利亚实现高速魔法战后，现在他的威胁性和战斗能力，即使在六魔侯中也是首屈一指。

「你绝对赢不了我，我就证明这点给你看吧。」

玛尔库斯咧开嘴角。

他再生恢复的嘴唇弯成一道狞笑。

「『血化炸弹』。」

伴随着这句宣言，贝尔托尔的右手食指引发了一次小爆炸。

「──！」

糟了。

当贝尔托尔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

被引爆的不是他的血。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

贝尔托尔的指甲上，不知何时沾到了玛尔库斯溅出的自身血液，让他以自己溅出的血液为媒介引发了爆炸。

「血化炸弹」的威力取决于接触到大气灵素的血液量。所以在贝尔托尔身上引发的爆炸并不大，是只将指甲炸掉的小爆炸。

然而这样就够了。

以炸伤的指头出血为起点。

「呀哈！」

吸血鬼发出嘲笑。

「『血化炸弹』。」

他以指头流出的血液为媒介再次引发爆炸，这次炸掉了食指。

「唔……！」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血化炸弹』！」

然后连同下意识想护住右手的左手一起炸掉右手腕。

「呃！」

「『血化炸弹』！」

从手腕喷出的血液爆炸，炸掉了手肘前端。

飞散的血液洒落在贝尔托尔身上。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发出悲痛的惨叫。

「『血化爆炎（blood to explosion）』！」

烈焰吞没了贝尔托尔。

◆

（为何打不倒他……！）

木之原对自己无法打倒古兰的情况感到烦躁。

这个男人很强。这是木之原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状况判断能力、情报的取舍选择，以及应变能力的程度。不论哪一项都是超一流的水准。

他跟贝尔托尔不同，虽说是旧型的量产品，也还是装备了法米利亚，并且能够完全运用自如。

木之原从方才就一直伺机要骇入古兰的法米利亚，但是他明明没受到外部安全协助的支援，逻辑防火墙却异常坚固，甚至还反过来利用法米利亚内的反入侵防火墙试图烧毁木之原的法米利亚。

反入侵防火墙是以阿尔内斯古代魔导学当中的黑魔法「诅咒反弹」概念为基础所构筑的反制术式（counter program），相较于用来防御（block）网路恶意攻击的逻辑防火墙，它更具攻击性。

假如轻率侵入法米利亚而遭到反入侵防火墙反击，最坏的情况下，将会经由法米利亚烧毁仿生神经和大脑导致死亡。

（侵入是不可能的呢。）

木之原作出这个结论。对手似乎也有灵窜战的经验。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仍然坚信这是一个必胜的对手。

木之原是个孤儿，从小便被IHMI的菁英人才培训设施收养，在那里长大成人。

她在设施里的战斗等各项成绩优秀，在众人中崭露头角，从而获得玛尔库斯的青睐，十六岁时便被提拔为社长秘书。不仅担任新型MG的测试员，还以情报员和战斗员的身分备受玛尔库斯重用。

「──没错，我是累积了最先进战斗训练的天选之人，根本没有道理会输给这个过时的糟老头……！」

战局始终朝对木之原有利的方向发展。这点不会有错。

假如将力量和敏捷等能力数值化，她穿上MG时的综合能力值（status），与古兰之间的差距应该有人类与龙族这么悬殊才对。

然而不知为何，木之原就是无法压制住他，也无法对他造成有效伤害。

攻击全都被挡住、架开、闪过，以及弹开了。

「『地之枪坑（earth grave）』！」

古兰宣言魔名发动魔法。

迷宫的地面突然化为数把尖锐的长枪，从木之原的脚下伸出。

「就这点程度！」

虽然是别说主装甲，连副装甲都无法伤之分毫的脆弱魔法，也没有理由让它直接击中。木之原将刀横挥，斩断这些以魔力强化的土枪。

「『冷气波涛（frost nova）』！」

古兰接着在前方刮起一阵极低温的冷风。

冷风瞬间冻结大气，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无数冰晶，飘散在空中闪闪发光。

「别小看人了，这架『白霞』才不怕什么冷气……！」

不过「白霞」并不会受到这种程度的冷气影响。

因为这原本就是设计成能在低温环境下运用的机体，冷气对策准备得万无一失。

「是啊，我当然不觉得会管用。」

古兰以从容的语气说道。

「唔！」

木之原这时才总算发现。

他利用方才的「地之枪坑」改变地面形状，再以现在的「冷气波涛」冻住「白霞」双脚陷入的地面，限制了它的行动。

凭「白霞」的输出，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障碍。

然而，虽然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确实让它停下了动作。

「喝啊啊啊啊啊啊！」

古兰一跃而起，持剑扑向「白霞」。

这结合落下速度与旋转力道的猛烈一击，狠狠打在姿势不稳定的「白霞」机身上。

「唔……！」

即使是「白霞」，倘若姿势不稳定，也无法充分发挥它的性能。

古兰伸出左手。而他接下来的行动，木之原完全反应不来。

「『火球（fireball）』！」

在古兰的手掌中，灵素因为属性反应作用火红燃烧，并且拖曳着尾巴聚集、凝固、压缩成球状。

「什么……」

在极近距离下，压缩的火焰魔法爆裂开来。

虽说只是「火球」，勇者古兰的火球和一般的可是天壤之别。

一旦直击，便足以熔化钢铁，甚至烧焦龙鳞的威力，就宛如一颗小太阳。

在引发大爆炸后飞走的「白霞」，猛烈地撞在墙壁上。

「你这……烦人的家伙……！」

尽管如此，它也几乎毫发无伤。

就只有让装甲熏黑，冒起了烟雾而已。在避震器的缓冲下，也没有因为振动导致脑震荡的情况发生。

即使是勇者使出的魔法，也无法伤到「白霞」一丝一毫。

「果然很硬呢……不过战术似乎管用。」

「啥？」

「我方才的组合技，是模仿五百年前某位魔族用过的战术。看来即使是受过什么最新训练的对手，这仍然是个有效的战术呢。」

「混帐，别瞧不起人了……！」

纵使没有造成物理伤害，也给驾驶员带来充分的精神打击。

木之原不仅驾驶着次世代型MG，还对自己的技术充满自信。可是她迟迟无法打倒眼前的糟老头勇者，让她感到强烈的烦躁与焦虑。

而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就反映在当前的战况上。

古兰从之前以剑为主的战斗方式，转变为搭配魔法的战法。

这表示他开始有余力施展魔法。

同时也是他已经能对应木之原攻击的最佳证明。

这点让木之原更加烦躁，精神变得更不稳定。

「为何！」

木之原为了迎击逼近的古兰，前进以大上段姿势挥刀砍向古兰。

假如这一击命中，将会因冲击与重量压碎脊椎，却被古兰巧妙地用剑拨开。

「为何打不倒你！」

她的正面突刺也被轻松避开。

「你不懂吗？」

勇者就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一般无奈地说：

「要是这样就会输，我哪里还当得了勇者啊。」

「你……！这个！糟老头！」

「白霞」收刀摆出居合的姿势，朝他笔直冲来。

这个动作不见她之前的精湛技术，欠缺了精采。

而这正是古兰的目的。

为了在这里分出胜负，古兰举起剑。

他将剑自豪地高高举起，摆出大上段的架式。

「像这种……像这种生锈的破剑！我！不可能！会输吧！」

变钝且生锈的圣剑──伊库萨索德。

它当年被称为不落银阳的风采，如今已不复存在。

「在你眼中，我的剑看起来是那副模样吗？」

古兰彷佛笑起似的扬起嘴角，一脸愉快地说道。

尽管剑已锈──

「只要还有人向勇者（我）求助，这把剑就会不断地恢复光芒。」

──勇者的灵魂永不生锈。

「回应我的呼唤，闪耀吧──『伊库萨索德』！」

圣剑的剑刃上不断浮现出太古文字，随即又消失。

「勇者认证（dinoa rusu）」。「救世圣剑装置解除限制（a sutora rosu aran）」。「批准拔剑（resu ikusasarude）」。

生锈的剑身出现裂痕，从中漏出炫目的闪光。

裂痕增加，铁锈不断碎裂掉落。

从中显露出闪耀的白银剑身。

闪耀着辉煌光芒的不落银阳──伊库萨索德。

回应勇者的呼唤，与过去歼灭魔王时毫无改变的圣剑再度显现。

「接下我消灭魔王最大、最强的一击──白色雷光吧！然后铭记在心这就是不落太阳的光辉吧……！」

「别瞧不起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霞」挥出雷速的居合斩──魔法「雷光拔刀」。

勇者的圣剑发出白银光辉。

奔驰于地的闪电，被银色太阳从正面迎击。

──勇者持有的传说圣剑，其特性为「绝对斩击」。

呼应持有者的魔力，剑身周围的灵素闪耀银光。这道银光随即形成一把「斩断万物」的概念剑刃。

这是连不灭魔王的灵魂都能斩断的究极光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者以手持的白银之剑挥出的斩击，化作一道闪光劈开大气、撕裂灵素、斩断雷光──并且斩破了纯白铠甲。

（插图017）

胜负在这一刻底定。

一道斜斩的巨大伤痕，斩断多层复合结构的主装甲与副装甲，使得机体冒出烟雾，甚至伤到了木之原的肌肤。

「白霞」受到重创强制解除MG的装备，并且进入自我修复模式。木之原则跪倒在地，然后向前倒下。

「为何……我会输给……你……」

木之原倒卧在地上，一面咳着一面询问古兰。

虽然古兰气喘吁吁，看来还不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他手上拿着的银剑已不见方才的光辉，转变为黯淡的银色。

他这副模样，让木之原承认自己澈底败北了。

木之原的伤势很重，无法站起，但是并未受到致命伤。

「伊库萨果然很难伺候呢。虽说难得愿意解放，却只肯发出一击啊。不过还真是厉害呢……最新锐MG的装甲，竟然连伊库萨的一击都无法澈底破坏吗？哪怕威力并没有以前消灭魔王时的那么强大也一样呢。」

「啥……？」

木之原一脸愣然地僵住。

「比这个还要强大的一击……？」

对于木之原的疑问，古兰以笑容回应。

他就这样随手将剑刺在地上，在木之原身旁坐下来。

「你与其问自己为何会输，还是问我为何会赢比较好吧？」

「还不都一样……你为何会赢？」

「是年长者的经验吧。」

「竟然是这种荒唐的理由……」

「不不不，这意外地不能小觑喔。毕竟我好歹累积了五百年的经验值。」

没错，这正是古兰的强大之处，而且是他胜利的理由。

「我是否久违地做了一件像是勇者的事情呢……」

古兰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喃喃低语。

「你……不去玛尔库斯大人那边吗？」

「就算我不去也没问题喔。」

「魔王可是赢不了的喔。」

木之原以微弱的声音说：

「玛尔库斯大人很强。远比我还要强。不对，在论强度之前，没有法米利亚，就连要和他对决都办不到。魔王就连没装备MG的我都赢得了喔。」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来呢。」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以为那个男人会没有准备任何对策就去救人吗？要是这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哎呀，是这样啊。毕竟那家伙的王牌，就只有我知道呢。」

「王牌……？那是……什么意思……？」

「这点大概就连玛尔库斯都不知道吧。赢过你的我能向你保证，那个男人很强。要是看到那个，不论是谁都会感到绝望吧。」

「……还有……你不杀吗？」

「杀谁？」

「杀我。」

「我没有杀你的必要。既然你已经无力与我再战，我也就没必要杀你了吧？能在和我交手后活下来，是你的实力。我的任务只有打倒你，避免贝尔托尔受到多余的阻碍。而且之后的事情，那家伙应该会自己想办法。」

「这样……啊……」

就在这时，坑道内响起了脚步声。

而且还不只一道，而是好几道。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IHMI警备部的大批MG援军，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好啦，就再做一件工作吧。」

勇者起身。

为了一名友人挥剑战斗。

◆

玛尔库斯是克服了太阳的不死吸血鬼，他在很久以前曾作为吸血鬼之王，凭借强大的力量增加眷属、扩张领土，以及极尽暴虐之能事。

当时阻止他的正是贝尔托尔。

贝尔托尔独自闯入玛尔库斯的城堡，将袭来的眷属尽数击倒，悠然地来到玛尔库斯面前这样说：

「你拥有优秀的力量，却用在错误的用途上。侍奉余吧，吸血鬼。余会赐予你正确运用这股力量的地方。」

当时的景象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他无法抹煞的记忆。

在贝尔托尔的力量前，他只能恐惧、颤抖，并且屈服。

然而现在不同了。因为他已经成为超越魔王的存在。

「结局意外地无趣呢……」

玛尔库斯以冰冷的语调低语。

他眼前是形同尸骸的魔王身影。

被引爆的双手掉落，伤口碳化，甚至流不出血来。全身被烧得焦烂，腹部则被轰掉大半，开出了一个大洞。美丽的脸庞也不复原貌，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还能用双脚保持平衡站着。

玛尔库斯原本期待魔王赶来救人却凄惨落败的模样会再次让他兴奋，然而只徒增空虚。

第一次的胜利是必然。

不知道也未持有法米利亚，就只是个从五百年的贪睡中醒来的旧世代魔王。

就像靠偷袭取胜一样。

只是在向他炫耀自己所创造的技术结晶，这种无聊的胜利。

第二次的胜利是轻而易举。

即使他采取了对策，终究只是临阵磨枪。

不可能只靠近战就能赢过自己。这就像只用一滴血就获胜一样。

「好啦。」

玛尔库斯将视线从早已不成威胁的败北者身上移开。

「那么就上路吧，玛琪娜。为了让我今后也能在这座都市里取暖呢。」

之后只要将玛琪娜投入不死炉里，事情就结束了。术式会将不死的肉体分解成灵质，只将纯粹的灵魂留在这个次元，再将其燃烧转换为灵素。

跟灵素反应炉的复杂性相比，不死炉的设计乃基于相当原始的仪式魔法，因此不需要复杂的维护和保养。

玛琪娜没有说话。

只是茫然注视着不再动弹的贝尔托尔。

「放心吧，虽然成为高位存在的贝尔托尔无法转换成灵素，只要将他投入不死炉中，就能让他持续着永劫之死。你们能暂时待在一起喔。」

玛尔库斯并非徒有虚名的社长，理所当然非常忙碌。

由于不死炉计画无法对外公开，其性质也不适合交给其他员工处理，他才只能将这视为工作的一部分，认命地亲自出马。本来的话，他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浪费。一想到这样会对IHMI造成多大的损失，他就必须立刻返回日常的业务工作中。

他心想着要赶快结束这件事情，把手伸向玛琪娜。

然而玛琪娜始终没有看向玛尔库斯，目光一直盯着贝尔托尔不动。

展现在她脸上的感情并非绝望或悲伤，而是惊愕。

玛尔库斯这时才总算发现，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那是一种彷佛压迫感，彷佛紧张感，也彷佛愤怒和憎恨，不过又明显不同的气息。

「贝尔托尔……大人……？」

玛尔库斯感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禁颤抖起来。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但是让人感到怀念的寒意。

虽然他早已遗忘，这跟他第一次见到魔王贝尔托尔时的颤抖是同样的感觉。

他将目光转向无法动弹的贝尔托尔。

魔王和方才一样毫无变化。玛尔库斯刻意没有杀死他，而是仔细地烧毁了他的神经，因此他大概还要三分钟以上才能恢复行动。

一个无关紧要、不值一提，而且濒死的魔王。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由于现在这个濒死的魔王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周围的灵素剧烈震动，扭曲了背后的景色。

玛尔库斯的脸颊流下冷汗。

他对眼前这具垂死的身躯本能地感到恐惧。

「做得很好……」

尸体说话了。

「……你做得很好喔。竟然能将余逼到这种地步，余就称赞你吧，玛尔库斯。你果然不是能用这副模样轻易打倒的对手。」

他的右眼被烧毁，干裂的左眼正在燃烧。

「能将余逼到这种地步的人，你是第二个。你在当代获得的一切力量，全是你自己取得的功绩，你大可自豪。」

焦烂的舌头发出话语。

「余再问你一次，玛尔库斯。」

停止的心脏再度跳动。

「这是余扭曲信念的第二次提问，同时也是真正的最后一次提问，不会再有第三次──你有意愿再度归顺余吗？」

「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如何？根据你的答覆，余可以考虑不予追究这次的骚动。」

「别虚张声势了！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将是我的时代！由我来统治世界！作为唯一的不死！作为真正的魔王！我不需要其他不死！只有我就够了！只有我达到极致就好！只有我！就只有我！」

「这样啊……」

心跳声响起。

这并非空气传达的声音，而是灵素震动的声音。

脉搏声在大空洞里轰然作响。

「那么就去死吧，不死啊。」

贝尔托尔的身体产生了异变。

伤口的血肉猛然隆起，急遽再生──不对，是开始「进化」了。

而且从那具肉体涌出的魔力，明显与方才感到的截然不同。

巨大、异质，而且彷佛面对夜空般深不可测。

（不妙。虽然不太清楚原因，总之很不妙。）

为了摆脱对未知的恐惧，玛尔库斯发动魔法。

他此时选择自己最信赖的魔法。自太古以来便一直爱用的血魔法。即使经过无数次升级，并且从古代起不断更名，其本质的部分从未改变。

他至今使用的次数已无法估计。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血之剑』！」

然而没有发动。

他停住呼吸。

「为何……！」

自己最擅长的魔法，不知为何没有发动。

彷佛被某人抵消了一样。

「哈哈！」

满溢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的大笑在地下大空洞里回荡开来。

「感到光荣吧！你将拜见只有勇者古兰见过的余之尊躯！然后绝望吧！对于你将见到这副模样的悲惨命运！」

贝尔托尔的身体扭曲。

全身骨头刺穿血肉，随后再度覆盖上血肉愈合，如此不断重复，让身体越变越大。

「就让你见识吧──余的第二形态！」

◆

夜晚的新宿市发生了异变。

大楼壁面广告、家电量贩店、酒馆和家庭，新宿里所有连上网路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不论大小款式，全都在同一时间转暗，显示出普普风格的骷髅兔子标志。

萤幕再度转暗。

接着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模样。

整个都市的全息投影萤幕，同时以高音量播放声音。

『晚安定命～大家好～各位定命有在体验生命的痛苦吗？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也就是余。』

那个男人兼具吸引观众目光的艺术般端正容貌与撼动听众心灵的优美声音，穿着大大印着「魔王」字样的T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问候。

然后开始播放影片。

影片生动地呈现出男人时而欢笑、时而愤怒，而且时而感动得颤抖的身影。

「那是什么？」

看到影片的某人这么询问。

「哦～真厉害耶。这家伙是最近很受欢迎的那个直播主吧？」

「是喔～贝尔托尔原来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啊。这是某种广告吗？」

一对人类情侣注视着大楼壁面的大型广告萤幕。

「咦？骗人，不妙，我不行了……贝尔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脸和声音都太棒了……」

「出现了……黑暗统治者……」

精灵学生们正凝视着书店的宣传萤幕。

「这不是那个游戏打得超烂的男人吗？」

「这就是那个能力点数全点在脸和声音上的男人啊……」

「是那个让他玩DCG（注：电子卡牌游戏），结果起手老是重复，比较有玩扑克牌才能的男人。」

矮人上班族们正注视着酒馆角落的萤幕。

「喂喂喂，这是大事件吧……？哇，其他地方也被劫持了。」

「这家伙是谁啊？或是说什么？」

「唉，这是被骇了嘛。之前也发生过广告骇客事件吧？真的发生大事了。新闻网站全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喔。」

半兽人、兽人和哥布林警卫们正盯着监视萤幕。

「那个混帐……在搞什么鬼啊？」

浑身沾满垃圾的义手食人魔正凝视着家电量贩店的店内萤幕。

新宿市内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突然开始播放的影片。有人欢笑、有人困惑、有人怀疑、有人喜悦，然后也有人愤怒。

「是魔王。」

某人这么说。

响着警笛的警车开始四处奔波，整座都市陷入骚动。

不论是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人们都认识到那个男人，并且对他产生兴趣。

然后人们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活动，而是大规模骇客行为引发的异变。

这起发生在新宿市内荒诞无稽的异变，经由网路迅速扩散，从人传到人，从都市传到都市，在瞬间传遍了全球。

这一刻，全世界的人们都认识了这个男人，向他投入感情。

──甚至不知道这么做将会成为魔王的力量。

新宿市内圈，灵素反应灯闪烁的夜晚街道上，高桥正待在某栋大楼的屋顶。

她的周围摆放着数台PDA。这些PDA上的连接线在接到一个朴素的扩充装置集线后，接到法米利亚上。

夜晚街道上的各种灯光，今天稍微不太一样。

正在播放她主推直播主的影片。

「赶上了吗……？」

完成工作后，高桥抬起脸上的墨镜，拔掉法米利亚的扩充装置，让头发随着夜风飘扬，在寒冷的夜空下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啊～累死人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即使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重大的一次工作也毫不夸张。

高桥在大楼的屋顶上，一面吹着凛冽寒风冷却发烫的身体，一面回想起不久前与贝尔托尔和古兰的对话。

「余向高桥下令，提升余的信仰力吧。」

在他们得到勇者古兰的协助后，贝尔托尔对高桥这样说道。

「唔咦？」

高桥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发出愚蠢的声音反问。

「你说什么？」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贝尔托尔。」

「嗯。」

「等、等等，你们不要自顾自地说下去啦。这是什么意思？信仰力是什么？」

「详细解释起来会很长。总而言之就是要提高余的知名度，只要这样就行了。」

「呣～你说要提高知名度，可是要怎么做？」

「方法就交给你了，余需要相当高的知名度。这必须依靠你的创意。」

「真的？手段呢？」

「这也交给你了。」

「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吧？我会随自己高兴地去做喔？」

「无妨，就放手去做吧。」

「了解。竟然把这么有趣的事情交给我，你果然很有眼光呢。」

她所采取的行动，即是骇入新宿市最普及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

骇入存在致命性漏洞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强制插播她编辑过的贝尔托尔直播精华片段。

而且对象还是全新宿市的萤幕。

即使找来多名顶尖的灵窜士并准备好相应的设备，也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这项壮举。

她能独自一人赶工完成这项工作，就算说是绝技也毫不夸张。

这正是贝尔托尔所指示的作战计画。

至于这么做的意义，高桥并不知情。

不过，即使没有任何解释，她也会忠实且确实地执行朋友的请托。

「总之，为了朋友全力以赴的感觉还不错，所以我不介意啦。」

在新宿的夜空下，窥视者扬起笑容。

「加油，小贝。玛琪娜就拜托你了。」

同时对无法亲眼目睹下方人们惊讶的表情感到遗憾。

◆

一道球形黑暗笼罩魔王的身躯。

不久后，黑暗有如鳞片般逐渐剥落。

从中出现一个异形的身影。

那是一个以长着两根扭曲犄角的龙头骨作为头部，手持彷佛渗出黑暗的漆黑单刃魔剑，并且以同色外套包覆全身的巨大异形。

它带有两根彷佛要贯穿天空的两根犄角，龙头骨眼窝里闪耀着妖异的红光。

那道宛如影子渗出的身躯十分削瘦，全身的骨节突起。

包覆住身体的那件外套，彷佛由剥下的黑暗缝制而成，在背后有如翅膀一般展开。

那是全高超过五公尺的巨大身躯。

手中的魔剑也随着魔王体型的增大，等比例变得巨大。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的第二形态。

「那是……什么……」

玛尔库斯咽了一口口水。

比起异形的模样，玛尔库斯更是被那副身躯散发出的压倒性存在感震慑了。

「你那个模样是什么！」

他为了不被恐惧吞噬，特意扬声高喊。

「凡俗的愚昧之徒啊。」

龙头骨发出庄严的声音。

那是无声之声。以现代的说法就是全方位的无差别灵素通讯。

「为何余的魔王城会建造在地下深处，你难道不明白吗？为何魔王城的结构会是颠倒的城堡，你就没有想过吗？为何余会选择王座所在的逆天守作为与勇者决战的舞台，你就不曾疑惑吗？」

「为、为什么……」

「全是为了变成这个形态。唯有在灵脉的高浓度灵素下，以及获得高信仰力的条件下，余的第二尊躯才得以显现。也就是这个形态。玛尔库斯，你选择这里作为战斗的舞台，是你最大的错误，而你没有在余复活的当天消灭余，则是你最大的失败。」

凭借订阅数百万程度的信仰力，即使处于灵脉的高浓度灵素下，也无法让他改变为第二形态。

提高我的知名度吧──于是贝尔托尔对高桥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而高桥在最完美的时机达成了这个命令。

她在这段短时间内，以大规模骇客事件引来社会瞩目，借此提高贝尔托尔的知名度。这是贝尔托尔绝对想不到，恐怕也不可能达成的点子。这确实是只有她才能实现的伟业。

只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能触动感情，转变为信仰力。

这正是贝尔托尔的目的。

尽可能让更多人认识到他的存在，对他投以感情，从而确保所需的信仰力，让他能变身为五百年前与勇者的最终决战中展现的第二形态。

尽管是在瞬息之间传遍全球的情报，也会在数秒后被大多数人遗忘、失去关注，或是丧失话题性。如此情报会过时，信仰力也会随之减少吧。

然而贝尔托尔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能常态获得的信仰力。只要能让他在此时此刻，狠狠地教训眼前的逆贼就好。

「你在害怕吗，玛尔库斯？」

魔王哈哈大笑。

就像在嘲笑眼前这个弱小存在作出的错误选择。

不过除了魔王以外，没有人能嘲笑玛尔库斯。因为这副模样是人们在无意识中对「魔王」怀有的印象，也就是人类怀有的原始恐惧的具象化。

「很好，你就恐惧余，感到战栗吧。你的恐惧也将成为余的力量。」

「闭嘴！」

玛尔库斯就像要甩开缠绕在身上的嘲笑一般挥舞着双手，口沫横飞地大声吼叫。

「不论你怎么改变形态，也无法改变你在五百年前败给勇者的事实！别以为这样在现代也行得通！」

「那么你就试试吧。余会亲自纠正你的谬见。」

玛尔库斯摆出架势。

然后断定方才魔法没有发动，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集中精神是施展魔法的基础中的基础。虽说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的操作已由机械代为处理，施展魔法基本上仍会受到施法者自身状态的强烈影响。

尽管是在这种状况下，法米利亚的优势依然没有动摇。

既然如此，他要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血之剑』！」

玛尔库斯启动魔力，在宣言魔名的同时，执行法米利亚内的魔法发动程式。

量子核心启动，经由叠加处理反向证明了无构筑法、无展开法和无咏唱法。

这些处理在宣言的同时完成，魔法──没有立刻发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将灵素结合、转换，制造出与自身血液成分极为相似的一时性血液，然后将其凝聚成剑的结果并没有发生。

「为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不合理且不可思议，让他无法理解的状况。

魔法没有发动的现象，让玛尔库斯当场跪倒在地，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敲打地面，然后用力搔抓着头发。

「有什么好惊讶的？余只是做了和你以前抵消魔法时完全一样的事情啊？」

「……咦？」

「玛尔库斯啊，你当时这么说过吧。说余『慢了两步』。」

在头骨的内侧，魔王扬起笑容。

「那么余就这样回你吧。你『慢了一步』啊，玛尔库斯。」

「──！」

玛尔库斯快速思考着。

他过去会说「慢了两步」，是要向只能使用无咏唱法的魔王夸示自己透过法米利亚使用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的优越性。

既然如此，自然能归结出魔王说他「慢了一步」的意思。

「无、无宣言法……？」

他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没错。」

魔王轻描淡写地肯定了他的疑问。

彷佛理所当然一样，泰然自若地说道。

魔王声称他用无宣言法抵消了魔法。

然而这是不可能，同时也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无宣言法是现代魔导技术尚未达到的领域。

宣示魔名是为了让不稳定的灵素操作现象，得以确立并稳定下来的一种不可或缺的要素。这是连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也无法颠覆的绝对法则。

假如魔王所言属实，这就只会是扭曲了这个绝对法则的神迹。

而且根本不可能不透过法米利亚使用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

个人凭借一己之力进行与量子处理器同等以上的魔法运算，甚至超越了现代的技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余在这个时代，重新注意到了魔导的深渊。灵素是万能的原料。只要摆脱肉体的枷锁变身为能更深入与灵素交流的第二形态，余便能重现法米利亚的运作，连『叠加』都能在体内当作魔法行使。幸好这个地方并不缺灵素。既然如此，施展魔法就再也不需要发出话语，只需意念一动就能施展魔法。也就是说，余能比你更快地抵消魔法。」

「这、这怎么可能……你骗人，这是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这全都多亏了你啊，玛尔库斯。」

「咦？」

「多亏你为了成为超越余的魔王，提升这个世界的魔导技术，余才能像这样达到无宣言法的新境界。之前忘了向你道谢呢。你在这五百年间为余付出的努力做得非常好。余就称赞你吧，玛尔库斯。」

「──你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你骗人！你不可能办到！没有法米利亚的你，不可能赢得过我！」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余会让你认清现实。」

「『血之剑』！」

玛尔库斯立刻宣言魔名。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法米利亚没有发生异常。只有一道「已被抵消」的系统讯息，小小地显示在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

「『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

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只有声音无意义地回荡开来。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已经超越了你！才不是屈就在你之下的人！我才是魔王！我恨你！我嫉妒你！所以我才赌上五百年的岁月，推动让自己成为王的计画！然而！你竟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该不会以为……靠这点小事就能反抗余吧？」

「你说这点小事！你说我这五百年来，就只是这点咻咻……」

玛尔库斯的下腭被炸飞了。

「你的尖叫声实在太刺耳了，稍微闭嘴吧。」

这是魔王的无宣言魔法造成的影响。

随后刮起一阵旋风，将玛尔库斯的身体连同他穿的西装一起切成碎块。

以灵素制成的西装被判定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不死的自动再生能力，与他的肉体同时再生。

然后伴随着大量虫子振翅的声响，一团黑雾吞噬了玛尔库斯的下半身，将其化为尘埃。

再生。

火柱吞噬了他的全身，并且烧成灰烬。

再生。

极寒冷风将他冻成冰柱，然后粉碎。

再生。

电击贯穿了他。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唔────！呃────！」

血术侯毫无反击的余地，也没有时间哀号。

魔王彷佛永无止尽的折磨，不断地袭向玛尔库斯。

如同在说这是故意的一样，所有攻击都避开了玛尔库斯的法米利亚。

在他死了数百次之后，魔法才总算停止。

「无宣言的魔法果然少了一点趣味。就稍微换个方式吧。」

他话一说完，玛尔库斯脚下就显现出某种东西。

「唔哇啊啊！」

是骸骨。

无数的骸骨从地面冒出，紧紧抓住了玛尔库斯的双腿。

「这是什么！死灵术（necromancy）吗！」

「据说这个叫做『盗视』。能侵入目标的法米利亚，夺取他的视觉。怎么样？不是魔法产生的幻影，而是直接让大脑看见的虚假影像，很逼真吧？」

「这是灵窜术？你竟然突破了我最新锐技术的结晶！法米利亚进阶版的逻辑防火墙吗！唔哇！」

被不存在的幻影骸骨拉扯，玛尔库斯尽管试图甩开它们，却因此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地。

玛尔库斯闭上眼睛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蜷缩着身体不断打滚。

「住手！求求你住手！」

魔王看着狼狈不堪的玛尔库斯嘲笑道：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玛尔库斯！就是这样！尽管讨好余吧！好好当个丑角，缓解余的无聊吧！要是太过滑稽，余也许会笑到忘我，改变主意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快住手！求求您住手！拜托了！我、我愿意归顺您！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

突然间，魔王的笑声停了下来。

「余应该说过，不会有第三次了。」

噗滋。

魔王用手中的魔剑刺穿倒在地上的玛尔库斯。

「咳呃……」

他将玛尔库斯串在剑上，就这样朝大空洞中央的不死炉走去。

来到悬崖边。

停在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坠落到炉中的位置上。

「你……要做……什么……」

魔王将剑举向炉，把玛尔库斯的身体悬吊在空中。

涌出发光灵素的不死炉在下方敞开着炉口。

只要魔王把剑抽回，玛尔库斯就会立刻头下脚上地坠落吧。

「你、你该不会要把我投入不死炉吧！你打算把我当成柴薪吗！」

「没错。」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要将你这个逆贼当作燃料，就能让这座不死炉继续运转一段时间，这座都市也能维持运作吧？既然如此，你就坦然且欣然地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吧。这是作为领袖的职责。毕竟这座炉确实对这座都市帮助很大，破坏掉未免太可惜了。」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跟我一样啊！是要将同胞作为柴薪燃烧！你真的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吗！这是自称王者之人该做的事情吗！你好好想想吧！」

「哦？你说余大逆不道？」

「是、是啊！」

「蠢材。五百年的岁月让你老糊涂了吗？余正是暗之枭雄，魔王贝尔托尔。大逆不道正是余的王道啊。」

魔王无情说出的话语毫无慈悲心。

玛尔库斯低头看向不死炉。

那道光之漩涡，彷佛让他看见了那些被投入炉中作为燃料的人们，在底下痛苦不堪的亡骸幻影。

「你竟然要这么不讲理地对待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你！完全不明白只能这么做的你啊啊啊啊！」

压倒性的力量差距直接化为恐惧，近乎疯狂的玛尔库斯挥动手臂，将自己的血沾附在魔王的头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血化爆炎』！」

魔法的发动未被抵消，烈焰吞噬了魔王的头部。

「嘻！嘻嘿！嘻嘿嘿嘿嘿嘿嘿！」

尽管自己的脸也被近距离的热风灼烧，玛尔库斯也毫不在意地疯狂大笑。

「嘿！嘿嘿……嘿……？」

烈焰散去。

「你最后的挣扎，这样就行了吗？」

魔王毫发无伤。

玛尔库斯凝视魔王在无伤的龙头骨内侧的暗色眼瞳，当场哑口无言。

「噫……！」

他本能地理解到，自己方才窥看到的黑暗，对魔王来说仅仅只是入门阶段。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底深渊。

「你那狼狈不堪的恐惧心，确实作为最后的供品献给了余。余不会忘记你喔。」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永别了。」

魔王抽回剑。

剑尖从玛尔库斯身上抽离，使得他的身体朝不死炉坠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坠落到炉底之前，他的肉体应该就会分解殆尽。

魔王并未目送他最后一程。

「永别了，玛尔库斯。在轮回的地平线（metenoeru）再会吧。」

魔王向前走去。

走向他唯一的臣子。

魔王每踏出一步，他那异形的身躯便逐渐崩解化为尘埃，渐渐恢复成原本的贝尔托尔。

「玛琪娜。」

他单膝跪下，将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

让她感到害怕了吧。让她感到痛苦了吧。

没有失去她真是太好了。没有丧失她真是太好了。

安心感充满了他的内心。

「余的模样很可怕吗，玛琪娜？」

「是的……」

那是曾经有过的询问，往日的回忆。她这一生直到灵魂燃烧殆尽、化为尘埃、腐朽凋零为止，都不会遗忘的话语。

于是她在回应后，补上当时因为恐惧而未能说出的话：

「是与魔王相称，可说是恐怖化身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余当时为何会输的理由，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闭上双眼。

勇者当时的话语浮现脑海。

「……生命的光辉吗？」

如今魔王在他重要之人身上看到了那道光辉。

「贝尔托尔大人……？」

「因为余弱小，才能在不死身上，在你身上看到生命的光辉。所以现在才能赢得胜利，这样啊──原来如此──」

等说出口后，他才总算明白。

自己现在的胜利，以及五百年前败北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啊──喂，玛琪娜。」

（插图018）

「是的。」

「我爱你。」

「我也是，贝尔托尔大人。」

在魔王的怀中，能确实感到心爱的温暖。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终章 剑与魔王的赛博庞克

一名男子正准备离开新宿市。

他拉低兜帽遮住金发，带着一把生锈的无鞘之剑。

时刻是夜晚。

云层难得散去并露出皎洁明月，月光照亮旧街道，彷佛在为他的旅程送上祝福。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踏上旅程的好日子。

就在他准备以勇者的身分迈出崭新的一步之前。

「请等一下。」

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男子转身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女子。男子认识的女子。

她伶俐的风貌依然健在，但是看得出来有些疲惫。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是啊。伤势本来就不严重，所以我偷偷溜出了诊所。」

「那么，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情，都怪你和那个混帐网路大魔王，害现在社长下落不明，我也跟着失势，落得这副德性。公司里敌人众多，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

「我要你负起害我沦落到这种地步的责任！」

「你要我负责……这应该不是我害的吧？我接下来打算去秋叶原或横滨，或是翻过山到名古屋，然后再想今后该怎么办。」

「这样正好，我也跟你走吧。不准你拒绝喔。」

「我是不介意啦。不过，你手上那个兔子……？的人偶是什么？」

「这是石丸小弟的布偶装，我的私人物品。旅伴是越多越好吧？」

男人苦笑着迈开步伐。

女子朝那样的男人背影大喊，两人一同踏上前往极寒世界的旅程。

◆

在昏暗的房间里，高桥处在大小不一的各种机器之中，一面让数个全息萤幕显示在空中，一面调查着这次事件的始末。

IHMI的反应意外地平静。

现任社长下落不明，他们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简直就像有人一直虎视眈眈等着玛尔库斯失踪，在他败给贝尔托尔的当天，便立刻解除他的社长职务，选出新的社长。

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座混沌的城市再度恢复了喧嚣与日常。

新宿市地底发生的那起不为人知的事件，至今仍旧无人知晓。

「虽然IHMI的新社长就任在网路上引发一些话题，并且对股价造成影响，但是都是短期性的。就连我的大规模骇客也被当作是多数犯的犯行，话题不到一天就被消化殆尽，人们将资讯作为娱乐消费的速度太快了。」

太快的不只是资讯的消费速度，骚动平息的速度更是快得异常。

而且在这广大的灵素网路大海中注意到这一点的，就只有唯一涉及这起事件的一般人──高桥一个人而已。

「有某人，或是某个组织在背后操控一切……说到底，为什么IHMI明知道这里的灵脉稀少，却没有将总公司移到都市战争中占领的都市？虽然能理解工厂和总公司的搬迁费用高昂，他们有无法离开这块土地的理由……？而本人是不死的玛尔库斯率先发起狩猎不死运动的异常性和想法……这件事情果然不太对劲。」

高桥叼着营养剂包，一面吸着一面喃喃自语。

「才怪呢，阴谋论还是适可而止吧。不过，多亏了魔王大人，现在至少不会感到无聊，所以真相怎样都好。」

骇客咧起嘴角。

笑得像是想到新恶作剧点子的孩子。

◆

──在不同的场所与不同的时间。

有一些人察觉到那位王的觉醒。

停滞了五百年的命运，终于开始转动。

◆

来说说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两人在这之后的事情吧。

在一切都结束后，两人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就是搬家。

虽然是很现实的问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他们原本的住所被炸毁，家当也全都化为灰烬了。

两人搬到的新住所，是原本由艾久租下的超高层公寓。

他们厚葬了艾久的遗体，租下空出的屋子。

假如是拥有正常感觉的人，或许会忌讳住在曾经死人的屋子里，然而很遗憾，他们可是不死的魔族。尸体和凶宅算得了什么，只会让租金变便宜而已。

在租借艾久屋子时，帮忙四处打点的高桥这么说过：

「我绝──对！不会去你们家！」

虽然这间屋子宽敞舒适，要说到不满之处，就是一定得经过繁琐的步骤才能抵达十三楼。不过，考虑到能以超低廉的价格租到超高层高级公寓，这点麻烦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与玛尔库斯的决战后，贝尔托尔和玛琪娜沿着来时的道路徒步返回，然而途中并未见到古兰和木之原的身影。

尽管贝尔托尔想向他道谢，却也觉得他一句话也没说就从自己面前消失是件好事。贝尔托尔觉得他们一定还会在哪里相遇。

关于不死炉，在经过贝尔托尔、玛琪娜和高桥三人的协议后，由贝尔托尔决定暂时不对外公开。

他觉得既然身为魔王，就该接受站在同胞尸体之上这件事情。

总有一天，玛尔库斯的灵魂也会燃烧殆尽，让不死炉停止运作吧。

他认为这座都市也是自己支配的世界一部分，是自己的所有物，丝毫不打算眼睁睁看着它毁灭。让这座都市今后也能一直维持下去，是魔王的职责。

现在贝尔托尔正从变宽敞的房间──自称王座厅，来到阳台上，睥睨看着夜晚的都市。

尽管天空覆盖着厚重的云层，无法看见星空，大楼的航空障碍灯、往来穿梭的地走车尾灯和五光十色的灵素反应灯等人们生活的明亮灯光，彷佛星空落到地面一样。

「这座都市也意外地不错。」

他的低语消散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

地面能像这样闪烁星光，也是因为在这座都市底下燃烧的生命。

对此他并不后悔。

当贝尔托尔将些许的哀愁留在屋外返回房内后，随即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走进房内的是玛琪娜。

她绑着头发，穿着围裙，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然后哼着自创的曲子。

「贝尔托尔大人、贝尔托尔大人。」

「怎么了？」

「今天的晚餐吃咖喱好吗？」

「好啊，没问题。」

「上次连同锅子一起被炸毁了，不过！我今天一定会！完成玛琪娜特制的绝品咖喱……没错……还加上爱情提味……」

「你最后说得太小声，余听不太清楚……不过不管怎么样，都很让人期待呢。」

「是的，我会拿出看家本领来！」

「话说回来，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呢。」

「是的，我的心情非常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正因为没发生什么事情，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

经过五百年的时光再度重逢的两人，此时怀抱着相同的情感。

「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也是呢……」

贝尔托尔用手指碰触下颔，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今后的事情。

「……总之，虽然余想推进支配世界的计画──」

贝尔托尔看向自己的桌子。

那里摆着接在PDA上的游戏手把。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首先就让等待余的子民拜见余的尊容吧。」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后记

您好，我是紫大悟。

本作《魔王2099》是将第三十三届Fantasia大赏中荣获「大赏」的应征原稿，增补修订后完成的作品。

相较于应征原稿，本作的页数增加了许多。应征原稿在出版成书时，会先进行改稿作业，而我在这个阶段进行了各种修正，新增了一些想写的内容，结果导致页数暴增。

就个人来说，拿起一本有分量的书会让我雀跃不已，所以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是谢词。

因为这是第一集，谢词会多一些，希望各位能不吝相陪。

插画家クレタ老师，您能用如此出色且美丽的插画，展现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让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我怎么样也无法忘记，当初从责任编辑大人手中看到插图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激昂，以及作品逐渐成型的实感。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Fantasia大赏的评选委员们，这次能荣获「大赏」奖项，让我感到无比荣幸。为了证明各位的慧眼无误，我今后也会努力不懈，在作家这条道路上持续迈进。

责任编辑大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非常感谢您每次的协助。

此外，还要感谢本作出版时，所有参与制作的相关人员。正因为有你们的协助，这部作品才得以问世。非常感谢各位。

然后最后，我要感谢拿起本书的您。

在这个娱乐种类繁多，消费速度日益增长的娱乐饱食时代，您能在众多娱乐作品中遇见本书，实在是一种奇迹。

假如本书能在您人生当中度过片刻愉快的时光，就是我最大的喜悦。真心非常感谢您的阅读。

那么，期待我们再度相遇的日子。

紫大悟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插图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序章 魔法学园的留学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译者：薛智恒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一名男子从外观有点脏乱的狭小烧肉店「鸡山」里走出来。

这间烧肉店座落在大楼屋顶酒馆区的一隅。时间才刚过中午不久，酒馆街却充满了酒气和活力。

上方垂挂着大量的电线和灯笼（lamp）、浮空的全息投影广告，以及五光十色的灵素反应灯（aetherneon），映入眼底的资讯量多到令人眼花撩乱。

传入耳里的资讯量也是五花八门，有半兽人（半赛利安）女仆的招客声、最近流行的食人魔五人组偶像团体的新歌，以及醉汉的喧闹声和吵架的怒骂声。

披着破烂不堪的蓝色披风、穿着陈旧的军用装甲，并且将一把生锈裸剑随意佩挂在腰间的金发男子，在烧肉店独自默默享用完烤内脏后，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来到顶楼边缘。

刺骨寒风拂过他的脸颊。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男子看着视野里──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的现在时刻喃喃自语。

他将袖子凑近鼻前，闻了闻在烟雾弥漫的店内沾上的烧肉味。

「──就这样过去会被骂吧。」

想到这点，男子随即转念不去在意。

烧肉味可是能勾起食欲的味道，他没理由挨骂。

这时，植入男子后颈的资讯终端机──法米利亚，收到附带图片的讯息。

图片上拍着大量的圆滚滚粉红色兔状物体，以及相同数量的转蛋球。

「『我没转到隐藏版，请再等我一下。』这些全都是她一个人转的吗……」

回覆完讯息后，男子抬起视线。

受到距今约八十年前发生的大灾害影响，经历了大规模气候变动之后，如今天空覆盖着寒冷厚重的云层。

「尽管是久违的凯旋，不用说这边，就连那边也变了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都过了五百年……」

他垂下视线看着下方的邻街喃喃自语：

「纵然模样和名字皆已改变……确实留到了这个时代……」

男子带着感伤回忆起在遥远的过去，他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事物。

他想必相当在意吧。虽然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富有爱心的存在，男子知道他其实非常纯真且纤细。

所以他在呼出白雾的同时，说出谢罪的话语。

「──对不起。」

对着早已无法传达的过去。

◆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从少女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

这是从少女还小的时候，甚至从她出生时就一直听见的声音。

──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呢？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

你在向谁道歉呢？明明是离声音最近的人，少女就连这点都不清楚。

──对不起。

啊啊，假如可以，希望你能够获得安宁。

即使如此祈愿，少女的心意也无法传达给声音。

可以听见声音。

少女体内的某个东西即将从浅眠中醒来。

想必是她应该道歉的某人就在附近吧。

◆

「唉……」

少女──山田·雷纳德·绯月叹了口气。

宽广教室的天花板上挂着数个鸟笼造型的灯笼，灯笼里的人工鬼火（will-o'-the-wisp）发出白色火光照亮整间教室。

就连在教室角落散发阴气的绯月，那道光也平等照亮她披肩的长长双马尾金发，以及带有绯红色与金色的异色瞳。

为了让学生俯瞰大型黑板（hologram board）前的讲桌，教室内设置了阶梯状层层排列的白色整洁长桌，其景象让人联想到古代的梯田。

美丽少女穿着魔法学园极具特色的西装外套制服，坐在最上层、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撑着脸颊露出忧郁的表情。虽然这一幕简直美得如诗如画，当事人丝毫没考虑过这些事情，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回的叹息。

「──唉……」

叹气会让幸福溜走不知是哪个世界的俚语。

窗外呈现清澈的蓝天，远方是云雾缭绕、巍峨的浮游灵峰，深邃的森林里轻轻吐露着气息，鸟儿们在欢唱，飞龙在翩翩起舞，整个景象如梦似幻。

只不过，这些并非实景，而是幻象（全息投影）。揭开幻象（滤镜）后，现实窗外只有一如往常的阴天与一如往常的街景。

绯月环视教室。

各个种族聚集在一间教室里，而且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度过早晨班会前的时间。

有人谈笑、有人读书、有人专心地预习复习，也有人趴在桌上。

连名字都记不太得的同学们一如往常的景象。

忽然间，她与正在谈笑的贵族女子集团中的一人对上眼。

那名女学生一边看着绯月，一边低声对同伴们说了些什么，随后其他女孩便一齐看向绯月笑了出来。

「哇，视线对上了呢。」

「呵呵呵。明明是吊车尾，却还是好好来上学了呢。」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天──」

绯月没理会这些闲言闲语。

尽管觉得她们又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被人在背后说坏话已经太过稀松平常，她甚至产生不了愤怒或悲伤之类的情绪。除非当面说，否则她要是一一作出反应，身体怎么受得了。

「唉……」

幸福随着代替愤怒和悲伤发出的叹息溜走，而且让心情变得越来越阴暗沉闷。

「活着真是无趣呢……」

尽管一成不变，依旧确实在缓缓变化的日常。

对许多学生来说应该是多采多姿的青春校园生活，对她来说只是一片灰暗的景色。

「真想离开这种地方……」

就像要盖掉她的抱怨一般，早晨班会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正当绯月心不在焉地看着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教室前方的门开启，他们们班导师──穿着长袍的降灵学女学师走了进来。

学师走上讲台，把手放在讲桌上。

「各位同学早安。」

全机身（full borg）的学师以音频处理器发出带有浓重口音的独特共通语（精灵语），一如往常地打了招呼。

「那个，今天呢，虽然是这种时期，本班来了留学生。」

教室内的学生们一阵哗然。

会感到困惑也很理所当然。在这种时期来的留学生，不是稀奇就能形容的程度。

「啊──啊──请各位同学安静。好了，请进吧。」

教室内的目光纷纷聚集在前方的门上。

就连绯月也不例外。

只不过，唯独她一人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彷佛宣告灰暗的日常即将结束一般的预感。

教室门缓缓开启，同时那个留学生走了进来。

「唔……」

绯月倒抽一口气，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她有一瞬间以为走进教室的留学生是女性，然而对方其实是男性。

会将他看成女性，是因为他拥有一头黑色长发和端正美丽的容貌。

高挑的身材，色彩深沉的眼瞳，以及修长的四肢。

走起路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他超脱学生的气质，使得魔法学园的制服看起来与他极不相称；与此同时又因为与他太过相称，以至于制服看起来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某人的声音。

右眼感到隐隐作痛。

金色的右眼无关乎她的意识，紧紧盯着那个男人不放。

内心的声音停止了。

「那么，就来向大家介绍吧。他是新宿的──」

男人向前走出一步，打断学师的发言。

他挺起胸膛且用一只手轻轻拨开浏海，将手扠在腰间上，然后深深吸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声笑了起来。

「各位！」

那是清澈响亮，令人难忘的声音。

「纵然不认为这里有不认识余之尊容与名讳的不肖之徒……余是个拥有常识且懂得礼节的男人！因此，即使明知你们早已知晓，余还是来自我介绍吧！毕竟这是转校和留学第一天的礼仪！」

发出撼动整间教室的响亮声音，男人无畏地笑了笑。

他的一举一动宛如经过精心的计算，深深吸引人们的目光。

「你们就好好铭记在灵魂上吧！余名为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从新宿市千里迢迢来到这所秋叶原魔法学园短期留学了！」

眼神对上了。她有这种感觉。

「余很高兴能在这个保有古老魔法世界风貌的秋叶原，与各位一同度过学生生活！虽然对余来说，这段时间短暂得如同刹那，还是请各位多多指教！」

吹起了一阵风。她有这种感觉。

「余这个男人将会在这个秋叶原市留下足迹，你们就对此感到光荣吧！」

保有古代风貌的电脑魔导都市（Cybermagic City），刮起一阵漆黑旋风。

（插图008）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第一章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巨牙兽月（Behemoth）七日。

「就用这一击结束吧。余旅程的……尽头。」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目前正身处于绝境之中。

敌人是体型远大于自己数倍的恶魔王。

目的地要塞的主人。

敌人的攻势随着时间经过越发激烈，然而贝尔托尔凭借在这之上的集中力，不断惊险躲过对方的猛攻。

烈焰飞舞、冰雪吹袭，以及雷电奔腾。

自己的铠甲已毁，盾牌也碎裂，手上只有一条锁炼。

只要再被对方的攻击擦过一下，自己就必死无疑。

已经持续了七十四小时的冒险终点。

即使置身在会让普通人疲惫不堪、难以正常思考的局面下，贝尔托尔的集中力仍旧没有中断。

或许这种不屈的精神，才是他最大的武器。

于是这场战斗，七十四小时的冒险，此刻即将迎来终结。

「这样就结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托尔发出吼叫。

他发动最终奥义，以魔力形成的龙贯穿恶魔王。

爆炸四散，眼前化为一片白光。

等注意到时，他不知为何已经站在能清楚看见整座要塞的悬崖上。

而作为决战舞台的那座要塞则逐渐崩塌。

就这样，这场长达七十四小时的战斗在此划下句点。

「唔喔喔喔喔喔，结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到了吧！尽管你们说什么『这游戏超难的，你绝对破不了关』，余还是破关喽！还有，是哪个混帐说十小时左右就能破关的啊！啊啊，是余啊！」

贝尔托尔将游戏手把放在桌上，同时整个人靠在王座──电竞椅上。

他眼前浮着一个全息投影萤幕，上头正显示着哥德恐怖风动作游戏《超忍者吸血鬼要塞传》的结局画面。

游戏画面中正显示着骑乘白马的吸血鬼杀手──吸血鬼忍者骑士、被骑士救出的公主，还有THE END的字样。

另一个萤幕上，则不断刷着赞赏他伟业的留言。

『这就是骇入全新宿全息萤幕进行宣传的男人身影啊……』

『只靠长相、声音和反应撑过七十四小时连续游玩的男人。』

『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注：出自日本电玩游戏《恶魔城》系列实况的网路迷因，相关影片通常会出现「IGAAAAAAAAAAAAAA」一词洗萤幕）！』

平时情绪高昂的留言也显得有些疲惫。

「那么，但愿愚蠢的各位能安宁死去──」

伴随着这句话，飨宴拉下闭幕。

男人以3D键盘操作PDA（行动资讯终端机），并且停止了直播软体的运行且关闭电源后，显示在空中用来浏览留言的萤幕也跟着关闭。

「确认摄影机停止，OK；确认直播软体停止，OK；确认直播网页停止，OK；从其他终端确认全部停止，OK。全部OK！」

他仔细进行手指确认，而且完成所有结束直播的作业流程。

只留下开启了网页浏览器的全息投影萤幕。

「唔～～～～～～～！」

贝尔托尔大大伸了个懒腰。

他是个俊美的男人。

拥有濡羽色的长发、色彩深沉的眼瞳，以及精悍且纤细的容貌。

他堪称艺术的匀称肢体穿着上下皆为黑色的运动服，以及在胸前大大印着「魔王」字样的衣衫。

尽管是这种十分休闲的打扮，他穿起来却非常有模有样，或许是因为他浑身散发的高贵气质。

假如世上真的存在完美造型的人，大概就是这个男人了。他具有会让人如此认为的惊人魅力。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超越了克服死亡的不死，甚至超越了毁灭的不灭存在。

已度过了数千年岁月的人。

人们在古代基于恐惧或崇拜，如此称呼他：

魔族们的王，也就是魔王。

他是五百年前，这个世界还被分成亚斯与阿尔内斯两个不同世界时，企图支配阿尔内斯的定命之敌。

向诸神宣战之人。

人类的威胁。

遭到勇者古兰歼灭，并且在五百年后复活的魔王。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一次直播七十四小时果然太长了……游戏太有趣，结果玩得太忘我了。这样观众大概也很难补档，需要检讨这一点呢……」

贝尔托尔看着网页上的直播分析表（analytics），一面回顾这次的直播内容一面反省。

在过去与世界为敌，企图支配阿尔内斯的魔王，如今在透过灵素（aether）互相连接计算装置（computer）的灵素网路上，以直播主的身分进行活动。

他所居住的公寓里，有一个房间已成为直播专用房间。在这个搬家时重新铺上木质地板的房间里，摆放着他自制的贝尔托尔周边商品、直播设备，还有一副桌椅。

这里就是现在的魔王城王座厅。

贝尔托尔看向仍旧浮在空中显示游戏画面的全息投影萤幕。

吸血鬼杀手的吸血鬼忍者骑士这个角色，虚拟形象创建得和贝尔托尔非常相似。

他看着自己创造的虚拟形象喃喃自语：

「虚拟形象啊……」

当今世上，个体的容貌已变得相当暧昧。

在网路上能透过虚拟形象化，在现实世界则能透过机械化，只要有钱、有时间，人人都能随心所欲改变个体的容貌。

不论是在现实还是网路上，如今个体的容貌、种族和性别差异，都已经不再是确实建立自我同一性（self-identity）的要素。

例如一个哥布林男性能在网路上获得妖精美男子的容貌，也能在现实世界中将大脑与部分脊髓移植到机械身体上，然后获得食人魔女性的容貌。

在现实世界，这种机械化需要支付机械化手术费、住院费、机身购入费，以及术后的复健与定期保养等维持费。根据所处的都市，还会因为全身机械化身体检查登记制度、机身税等因素，导致支出费用水涨船高。因此，机械化的门槛要比网路虚拟形象高出很多。

然而反过来说，就是只要有钱，人人都能变成任何人。与此同时，反机身主义（Neo-Naturalism）与种族主义（Neo-Speciesism）等思想，在现想融合（Fantasy on）后逐渐抬头。

另一方面，灵魂与肉体紧密连结在一起且互相依存的不死，顶多只能在一部分的身体里植入机械。

正因为如此，贝尔托尔自然会对将肉体几乎置换成机械的全机身抱持强烈的兴趣。

「即使将肉体细分化置换成钢铁，灵魂也不会消失……现代依然不会让余感到无聊。」

贝尔托尔背后的房门突然被轻轻敲了几下。

「进来。」

获得王的许可后，一名美丽的少女缓缓推开房门走进房内。

她拥有一头银色长发和浅红色的眼瞳，肌肤洁白如雪，容貌兼具稚气与妖艳。

虽然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她与魔王贝尔托尔一样同为不死，实际年龄已超过千岁。

她的名字是玛琪娜·索雷兹。

是魔王贝尔托尔亲自挑选，被称为六魔侯的六位拥有强大力量的不死之一，而且冠有煌灼侯之名。

她目前穿着一件胸前印有五十年前灭绝的幻兽──狸猫的T恤。

「您辛苦了，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恭敬地低头慰劳主人的辛劳。

「嗯。」

「我看过直播了。说到超忍者吸血鬼要塞传，可是一款以高难度着称的游戏。尽管我在最初的关卡就死到不耐烦，再也打不下去……真不愧是贝尔托尔大人，您堪比奥利哈钢的精神力让我深感佩服。」

「呵，不用这么夸我……虽然这款游戏确实就跟大陆历七一一年的圣布雷达要塞攻略战一样困难。」

「不过，能请您今后每隔二十四小时休息一次吗？太过拼命对身体可不太好。」

她噘起嘴巴，并且以非常细微的声音接着说：

「……而且，如果一连三天都拜见不到您的尊容，我也会罹患贝尔托尔大人缺乏症。」

玛琪娜是这五百年来一直孤独等待贝尔托尔复活的忠臣。

纵然贝尔托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以不死的时间尺度来看，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即使如此，玛琪娜依然重视与贝尔托尔共度的每一个时刻，而贝尔托尔也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余有个好消息。其实经由这次的直播，余的频道订阅数就在刚才突破了三百万人。大概是前阵子的新宿市全息投影萤幕大规模骇客骚动的宣传效果很显著吧。」

「咦？这不是很厉害吗？恭喜您。来煮红豆饭吧。还是要去吃寿司呢？」

「不用了，这种事情没必要庆祝。所以呢，余的信徒（粉丝）增加，信仰力也跟着提升。伴随着这一点，余的魔剑『贝尔纳尔』也能解放第二形态了。一但这么想，总觉得很像等级提升的解锁要素呢。余的游戏脑也变得很严重。」

「咦？这不是很厉害吗？恭喜您。来煮红豆饭吧。还是要去吃寿司呢？」

「你就这么想吃寿司吗……？要吃是可以，然而其实这个第二形态有点难用呢。」

「这是为什么呢？」

贝尔托尔一脸凝重地低声沉吟：

「嗯…………因为这是处刑不死的形态。」

「啊…………」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如今不死的个体数量已经大幅锐减。就他们所知，除了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之外，其他不死全都下落不明。

完全是濒危物种。换句话说，几乎没有机会使用到这个形态。

「大概不会再用到了吧……」

「也是呢……这个时代很少会遇到需要斩断灵魂的状况……」

「再来，单纯是因为这个形态很接近古兰的那个，让余的心情非常复杂。」

古兰。

这是五百年前打倒魔王贝尔托尔的勇者之名。

受到女神的祝福而获得不老的肉体，而且在浪迹天涯五百年后，与贝尔托尔再度相遇的男人。虽然他们过去互为仇敌，在某次事件中，贝尔托尔与他成为了携手合作的伙伴，并且因此解决了那起事件。

「在前阵子玛尔库斯的那起事件之后，余自己也想了很多。」

玛尔库斯的那起事件。

这是两个星期前，围绕着将不死当作燃料，以提供新宿市电力与魔力的不死炉所发生的事件。在事件的最后，贝尔托尔打倒了为前家臣的背叛者，同时也是超大型企业IHMI社长的玛尔库斯。

「──余果然想去寻找其他六魔侯。」

「……」

玛琪娜默默倾听贝尔托尔的话语。

「血术侯玛尔库斯背叛，业剑侯泽诺尔在这座新宿市的『不死炉』里成为燃料，六魔侯已失去其中两位，如今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贝尔托尔回想起两名臣子的脸庞。

泽诺尔──虽然是个不知变通的男人，同时也是个尽忠职守、骁勇善战的武人。

玛尔库斯──尽管是背叛者，他的才能货真价实。

「现在明确知道下落的，只有玛琪娜、泽诺尔，以及玛尔库斯三人。青雷侯拉尔辛、黑龙侯希瓦尔德以及天忌侯梅，这三人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在『狩猎不死』运动发起前，我还有掌握到梅和拉尔辛卿的下落，但是在运动发起之后，我就一点也……」

「玛琪娜，玛尔库斯在和你对话时，并没有提到泽诺尔以外的六魔侯吧？」

「是的。玛尔库斯那个笨蛋只有提到他把泽诺尔卿当作不死炉的燃料。」

「那么，按照他的个性来看，要是他有将其他六魔侯当作燃料投入不死炉，应该会向你夸耀这件事情才对。」

「……的确。假如是最后的玛尔库斯，绝对会告诉我这件事情吧。」

「反过来说，则可以认为玛尔库斯并未将其他六魔侯当作燃料投入不死炉。既然如此，余想找出其他六魔侯的下落。你愿意协助余吗？」

「请务必让我协助您。当初因为战争和不断变迁的环境变化，以至于无法搜索，但是我也和贝尔托尔大人有同样的心情，还请您尽管吩咐。」

「无法搜索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那是如此动荡的时代。」

世界规模的两次都市战争，以及排斥不死的运动「狩猎不死」，这些都是让不死的人数减少、分散各地的重大事件。

贝尔托尔用下巴努了努房间角落的圆椅后，玛琪娜便将圆椅搬到贝尔托尔面前坐下。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圆椅上正坐，贝尔托尔并没有吐槽她这件事情。

「──果然只能去找魔侯录了。」

魔侯录。

这是分别记录魔王军最高干部──六魔侯魔力的六本书。

五百年前，考虑到魔王军在不死战争中败北时，六魔侯可能会分散各地的情况，由血术侯玛尔库斯提出并制作的魔导具（magino gadget）。书本会自动记录六魔侯的行动纪录（log），以便知晓他们的行踪。然而，战败时的混乱，加上半兽人、食人魔与兽人（赛利安）等血之同盟者的造反，导致他们遗失了魔侯录的下落。

当然，玛琪娜在事后也曾经寻找过，最终还是没能找到。

「不论他们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毁灭，都只有魔侯录知道。除非是像泽诺尔那样已经知道下落安危的人，要是已经毁灭了，就根本不可能找到人吧。只不过，对于关键的魔侯录下落，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就在这时，贝尔托尔他们家中的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

当玛琪娜打开全息投影萤幕后，画面上就出现一名少女──高桥的脸部特写。

『嗨嗨嗨，我来玩了。开～门吧。』

高桥似乎已经来到家门口的样子。

虽然公寓入口上了锁，对于高手级（Wizard Class）灵窜士（aether hacker）的她来说，公寓的保全措施就跟未上锁无异。

玛琪娜透过魔导资讯终端机──贴在后颈上的法米利亚远端解除家中门锁后，玄关方向便传来开门的声响。

「哦，她今天也来了啊。」

「她明明说过绝对不会来我们家，结果现在几乎每个星期有五天会跑来玩呢……贝尔托尔大人直播时，她也跑来玩了喔。」

贝尔托尔他们所住的公寓是瑕疵屋。之前租借这个房间的人在这里遭到杀害，因此这是一间发生过杀人事件的房产。

知道这个瑕疵理由的高桥，在他们刚搬进来时拒绝来他们家，不过才隔三天就开始频繁来玩。

「尽管这么说，其实你也很高兴高桥来我们家玩吧？」

「那个……虽然我不否认……」

「嗨────────！」

一个人类猛然推开房门冲进王座厅。

对方是一个黑发中留着一撮红色挑染，看起来开朗活泼的东洋系少女──高桥。

然而她此时并不是平时那套矮人夹克搭配旗袍的装扮，而是穿着一套女学生制服。

是贝尔托尔也经常在早稻田街上看到的新宿市立第一高中（第一高）的制服。

「高桥……你那套服装……那副模样……你原来是学生吗……」

「咦？我没说过吗？」

「我没和您说过吗？」

「余可没听说过啊……」

对贝尔托尔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比起高桥是学生这点，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他从未从两人口中听说过这件事情。

「你明明是学生，却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吗……不行啊，学生怎么能做这种工作……」

她除了在灵素网路上进行骇客外，还会向客户承接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学生做违法的危险工作又没什么关系！」

「尽管我没资格说你，一般来说这样并不好吧……」

「所以，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高桥坐在解除正坐的玛琪娜大腿上，倚靠在她身上。

「等等，高桥，你很重耶。」

「很轻啦！就跟羽毛一样！」

玛琪娜放弃抵抗，一边抱住高桥一边说着：「好好好。」

「你们瞒着我在偷偷打着什么坏主意吗？也让我参一脚啦。」

「跟你没关系。」

「真～是的，不要排挤我，告诉我啦～」

「嗯，我们正在寻找其他六魔侯，还有以前一个叫做魔侯录的魔导具。因为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办。」

「寻找古老魔导具！宝物！寻宝！如果是这种事情，你们怎么不立刻找我商量啊！要说到情报收集，就该找身为灵窜士的我吧！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不死的事情也不好意思拜托定命者……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受你帮助了。」

「没错。然后，既然要找东西，加狗一下就好了吧？」

「加狗一下」是指利用搜寻引擎「Gargoyle」搜寻特定词汇的意思，是「加狗」的命令型。这是高桥要在网路上调查事情时，会使用到的原创简称。

顺带一提，虽然高桥试图让这个简称流行起来，却丝毫没有流行的迹象。

「不不不，高桥～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找到吧？这个可不是在攻略网站上查隐藏道具放在哪里喔？网路也不是万能的喔？噗噗噗。」

「啧啧啧，你以为我是谁啊？当然，要是用『魔侯录在哪里』或是『魔侯录位置』下去搜寻，肯定什么都搜寻不到吧！」

「唔嗯，这么说也是。」

「照常来说，这样不可能搜寻得到想找的东西。那么该怎么做呢？」

高桥竖起食指。

「要改变思路。」

「改变思路……？」

对于贝尔托尔的反问，高桥点了点头。

「没错。不是搜寻『那样东西本身』，而是搜寻『那样东西可能会在哪里』。比方说正在收集现想融合前遗物的人物、组织、博物馆或研究设施，搜寻诸如此类的词汇。」

高桥周围开启了几个全息投影萤幕。这是将高桥的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画面，透过灵素镜像投影在半空中。

她在萤幕上开启好几个小视窗，利用3D球形键盘与思考键盘输入术式（command）。

这是在利用人工智灵，高速进行情报的取舍选择。

贝尔托尔十分好奇地看着她搜寻情报的模样。即使拥有超人般的魔力，这种情报处理能力也是他所无法模仿，专属于高桥的特技。

「话虽如此，我们特地自己搜寻大概也很难找到，所以要对人工智灵设下条件，请它们包含搜寻引擎无法触及的深层在内，仔细检查飘荡在灵素网路上的大量情报，然后进行筛选，从中找出高准确度的情报。这就是利用人工智灵进行的资料探勘（mining）。」

「尽管我也从黎明期就开始接触灵素网路，却完全不懂这方面的事情，高桥的才能果然和一般的魔法才能完全不同呢……」

高桥就连对玛琪娜的话语也毫无反应。

她正在以听不见他人声音的专注力潜入网路深层。她甚至没有擦拭滴落的汗水，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

「好啦！我找到喽！」

十分钟后，高桥从网路深层浮起来。

「好快──！你会不会太快了啊！」

「真不愧是高桥……之后给你奖赏。」

「我的法米利亚可是养了三个人工智灵哟。它们之中的『双叶』很擅长这种程度的运算处理。」

虽然高桥说得简单，从旁看来也非常不起眼，这个原本是需要专业设备与人员，耗费相应的时间才有可能办到的事情。

连搜寻引擎无法触及的深层情报，她也利用自己的灵窜术（aether hack）非法入侵，并且从各种地方收集过来。

即使有机械与人工智灵的辅助，其根本依然是魔法技术。这完全是她身为灵窜士的能力，特别是改写术式的即时变更对应技术非常卓越的证明。

「将这里这样之后……你们看！」

高桥在一个全息投影萤幕上显示地图。

那是新宿市的周边地图。

新宿市用一个大大的黄点标示，周围则有几个小小的红点，这些红点代表着新宿市的卫星都市。

其中一座位在新宿市稍微偏东北方位置的卫星都市被放大，显示出其俯瞰的3D地图。

这座都市所标示的名称是──

「秋叶原市……」

贝尔托尔喃喃说道。

「是在新宿市的卫星都市里吗？」

「没错。而且还是在世界顶级且最古老的魔法学园，秋叶原魔法学园的地下宝物库里。根据指定条件倒推，『双叶』计算出东西很可能就收藏在这里。」

「是那个魔法学园吗？」

「嗯，就是那个秋叶原魔法学园。」

对于玛琪娜的询问，高桥点了点头。

「哦，原来有这种地方啊。」

「秋叶原魔法学园『露·库瑟尔』是一所在不死战争结束后创立的魔法专门教育机构。在现存的魔法学校中，它是历史最悠久的一所。根据流传下来的传说，这所学园的地底下藏有一座宝物库，而且那座宝物库的大门已经将近五百年未曾开启。」

「唔嗯，既然是在余败给勇者之后创立的，那么跟魔侯录遗失的时期一致呢。」

玛琪娜用手指操作秋叶原市的3D地图，并且放大显示魔法学园的大楼。

「要怎么潜入学校的地底下啊？直接闯进去抢走吗？」

「超暴力耶……你是蛮族（barbarian）吗？这时候还是要靠我破解保全系统，然后偷偷拿走吧……」

「咦～我才不要做这种犯罪行为……」

「闯进去抢走更糟糕吧！」

「好了，你们两个先别吵。我们没必要特别背负起风险。假如想要进入学校，有一个最快的方法吧？」

贝尔托尔制止了玛琪娜与高桥的争论。

「您打算怎么做呢？」

「这件事情很简单。俗话说藏树于林，藏尸体于地下墓穴。」

他接着说：

「换句话说，假如想进入学校，只要成为学生不就好了吗？」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玛琪娜和高桥当场张大嘴巴，然后瞬间愣住。

「确、确实是这样……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方法……可是，假设要入学，还要考虑到文件或时期之类的问题……」

「咻──！小贝想的点子果然很有趣呢！这不是很棒吗！就这么干吧！这方面的问题就交给我吧！」

高桥双手扠腰，然后挺起胸膛。

「就由我的学校正式提出留学申请，然后再请认识的业者和我稍微窜改一下内容，大概就没问题了吧。」

纵然高桥说得简单，这种事情当然比她说的还要困难许多。然而，既然高桥这么说，大概就没问题了吧。贝尔托尔对她怀有这种信赖。

贝尔托尔用手指抵着下巴，接着考虑数秒。

「『打铁趁热』、『趁晴天晒禾草』，还有『财宝要趁龙睡着时偷取』。在不同的土地、不同的世界上，都存在类似的话语。虽然不死是活在悠久时光中的存在，对时间的价值观与定命不同──余认为这些话语可谓是真理。」

「呃……也就是说？」

魔王扬起笑容。

「『好事不宜迟』。」

贝尔托尔站起来，并且将一只手指向前方。

「决定好方针了！」

听到王的号令，玛琪娜和高桥自然而然挺直背脊。

「目的地是秋叶原市，目标是确认魔侯录的下落以及确保物品！余以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之名在此发布任务！」

他如此高声宣告。

◆

在从新宿市出发并开往秋叶原市的客运车（bus vehicle）上，可以看到道路的景色非常荒凉。

柏油与灰蛾石（Repurido）混杂在一起形成不自然斑驳的地面上寸草不生。

放眼望去尽是风化的房屋、腐朽的大楼群，以及弃置车辆的坟场。

这些全都是八十年前左右，那场将两个世界卷入其中的大灾害──现想融合，以及随后发生的都市战争所留下的伤痕。

沿途的交通量很少，顶多偶尔遇到带领着护卫车辆以保护乘客与货物不被栖息荒野的强盗（raider）袭击的卡车集团。客运车也不例外，前后都配置了护卫车辆。

客运车内也难以称得上舒适。不仅座椅很硬，车体经常摇晃，还行驶在耐寒领域范围外，会有刺骨冷风灌入缝隙很多的破旧车内。

然后在越过荒野后，眼前便能看见一座都市。

电脑魔导都市（Cyber Magino City）·秋叶原。

这座都市以南北纵贯的步行者天国（注：将部分市中心或购物区的街道临时封闭，不允许车辆通行，仅供行人活动的公共区域）为界线，分为东侧的电器街与西侧的魔法街。

旧都市名与魔法学校相同，名为露·库瑟尔。

虽然露·库瑟尔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都市，在都市战争时与秋叶原市合并，而且都市名也统一为秋叶原市，具有这种历史。如今一名男子踏入这座都市。

「这里是……」

这里是分为东西两侧的秋叶原西侧──魔法街。

与新宿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保留了阿尔内斯远东地区古色古香的街景。

「这里是……！」

这副景象让男子兴奋不已。

高大石灯（starsa）散发蓝色或白色的灵素灯（aether light）微光。

从烟囱升起的袅袅白烟、铺设在地面的石板路、褪色的铜制看板、陈列各种魔导书的魔导书店，以及店头挂着晒干的曼德拉草或鸡脚的魔导具（magino gadget）店。

空中有空走车（flight vehicle）的一种帚机（broom）往来穿梭。

路上行人穿着各种颜色的长袍，而且远方能看见像是巨大墙壁的物体。

「这里就是秋叶原魔法街！阿尔内斯的景色竟然仍旧保留在这个世界上！」

魔王的咆哮声回荡在宁静的魔法街中。

◆

高桥现在正被带到秋叶原市魔法街VDX大楼内的秋叶原魔法学园，通称露·库瑟尔的理事长办公室。

距离从她就读的新宿市立第一高中办理留学手续，制作伪造文件资料，离开新宿，并且搭乘客运车一路颠簸来到秋叶原市，还不到一个星期。虽说只是为期一个月的短期留学，进度确实很快。

这也是高桥在校成绩优秀的缘故。

「嗯～……」

带有些许怀疑的声音响起。

现在理事长办公室内有五个人。

其中三人穿着西装外套制服。

高桥的右手边站着贝尔托尔，左手边站着玛琪娜，正对面有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在桌上摊开全息图纸，而她背后则站着另一名在待命的女性。

「唔──嗯……」

高桥的内心直冒冷汗。

她并不是在担心，他们从新宿学校送往秋叶原魔法学园的留学文件资料窜改失败了。

倒不如说这方面她一点也不担心。如果是交给其他灵窜士或许还需要担心，这些可是高桥亲自窜改的。

（资料的窜改完美无缺。这些不仅模仿了某个情报员的伪装技术，而且还以我自己的方式进行了改良。就连一流的灵窜士都不可能一眼识破……毕竟我用了不同类型的人工智灵进行检查呢。）

露·库瑟尔是六年制学校，于是高桥等人以六年级生的身分编入。

由于是将一人份的留学生文件伪装成三人份，而其中两人是虚构人物，只要详细审查，应该会发现新宿市学校多了两名学生。

然而就如前面所述，这方面毫无问题。

前往卫星都市──这里说的卫星都市并非原本意思上的卫星都市，而是指位于大都市附近的中小规模同盟都市的入都文件，而且目的还是留学的话，审查会相对宽松。

那么，为何高桥会这么提心吊胆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伪造完美无缺……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原因就在她眼前，那名从方才就一直频频发出低吟的人物。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一名妙龄的精灵女性就像在细细吟味般，缓缓念出记载在那张浮空全息图纸上的名字。

「那个……这是你的本名吧？」

那名女性看向记载在姓名栏上的名字，再将视线移到随附的大头照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堂正正站在眼前的魔王贝尔托尔。

（这样当然会被怀疑啊……！倘若这是间谍行为，那可是重罪啊……！）

魔王以本名留学，对方会怀疑情有可原，也无法保证伪造不会因此曝光。

伪造文件当然是重罪。

现代都市大多依靠企业维持，而这些企业最需要警戒的就是产业间谍。由于产业间谍暗中活动，导致都市经济遭受致命打击的事件已不只一两次，罪刑自然会随之加重。

虽说是伪造同盟都市的留学生资料，要是东窗事发，恐怕不是挨骂就能了事。最坏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被带到治安当局接受拷问。

高桥一面尽量假装冷静，一面看向贝尔托尔。

他即使面对女性的质问也毫无动摇，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没错，余名为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也就是余。」

那是太过于堂堂正正的态度。对这个男人来说，一般的感性和常识并不适用。即使这么做是有必要的，他也绝对不会伪造名字。

因为他是魔王贝尔托尔。

「嗯……」

高桥仔细端详那名正在注视全息图纸，并且用手指轻轻拨起黑色长发的女性。

关于她的情报，高桥也很清楚。

（忒拉特·格特尔……她是秋叶原三大家族之一，在不死战争结束后延续了将近五百年的名门贵族──格特尔家的当家。不仅是秋叶原魔法学园的理事长，同时也是实质支配了占有秋叶原一半区域的魔法街的首领……）

虽然作为长命种的精灵无法从外貌判断年龄，即使不看外貌，她也显得很年轻。

这也难怪，因为她是全身机械化的魔导义体人，也就是全机身。

根据高桥的调查，据说她在都市战争中受到重伤，并且在当时取出部分脊髓和大脑制成机核（unit），转移到机械的身体中。

这是被称为阿特罗波斯型全机身的旧方式，而花费时间慢慢将身体置换成机械的普罗米修斯型，这种难以产生移植排斥的方式则是现在的主流。

忒拉特的外貌与真人无异，假如没有在脸颊上流动的机核展开线，恐怕难以分别。不用说脸部的造型，连全身的覆皮（cover skin）也都是高级品。

不需要脸部造型的桶盔型头部（bucket helm）和不包覆覆皮的裸露型（naked）仍是主流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外形越接近人类，所需费用就越为高涨。

忒拉特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嗯，好吧。毕竟文件是正式的。我受理了，欢迎来到秋叶原魔法学园。」

忒拉特轻易就接受了。

（你这样行吗！）

尽管高桥在心里暗自吐槽，还是松了一口气。

在忒拉特背后待命的理事长助理，一名不起眼的精灵女性──她也是高级的全机身──瞪大义眼，然后在全息图纸和贝尔托尔之间来回看着。

她也跟自己带有同样的感受吧。高桥这样心想。

「最后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当忒拉特从椅子上站起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一看便能发现她的腰间佩戴一把带有黄金剑柄与剑锷的剑，并且被收纳在豪华剑鞘里。

「你来这所学园留学的目的是什么？」

（来了～这种询问。）

我想在最好的环境下学习与魔法相关的知识。像这样随便应付几句就好了吧。

高桥才刚这么想──

「这间学园的地底下有一个宝物库，余想确认里头的东西。」

（你、你也太单刀直入了吧……！）

贝尔托尔的发言让高桥冒出冷汗，忒拉特蹙起眉头。

「你是如何知晓宝物库的情报的？就连在秋叶原市，知道宝物库存在的人也很有限。」

「呵……在余的慧眼和探究心之前，真相会自行揭开面纱──娇媚地呢。」

「──原来如此，你会知道宝物库的存在并非偶然啊？」

「可以这么说，但是也能说不是这样……」

「斯基普理克斯的命题吗？真相在主观视点下总是飘忽不定。」

「多说无益。」

「沉默有时比贤者雄辩──你想这么说吧……看来你并不单纯是基于好奇而来呢……」

（感觉就像走在非常危险的钢索上啊！这段奇迹般对上，但是毫无内容的对话！）

不晓得高桥内心的焦虑，忒拉特沉思起来。

「唔嗯……你的热情打动了我，我就准许你吧。虽然很想这么说……」

「不行吗？」

「与其说不行，不如说做不到还比较正确吧。因为宝物库没办法打开。就像是一种封印一样。」

「……封印？」

「没错。而且还是从五百年前就封印到现在。」

「唔嗯……听你的语气，似乎不是能轻易解开的封印。」

「是的。要解除这个封印，需要在这座都市里人称三大家族的格特尔家、塞布鲁德家和雷纳德家分别持有的钥匙──被称为『王征（regalia）』的三种魔导具。」

忒拉特一面说着，一面拍了拍自己佩戴的黄金剑。

「这便是『王征』之一，格特尔家的『王剑（blade）』。除此此外还有塞布鲁德家的『王冠（crown）』，以及雷纳德家的『王珠（orb）』。」

「嗯……？照你这么说，只要集齐三把钥匙就能开启了吧？以五百年都未曾解开的封印来说，条件似乎相当宽松。」

这是一个单纯且直接的疑问。

因为只要集齐三大家族持有的三把钥匙，也就是「王征」就好，这是个很简单的条件。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虽然从结构上来看非常单纯。」

「那么，假如余能从其他三大家族那边取得借用『王征』的许可──」

「嗯，要是你能将所有王征交给我，我很乐意解开封印。集齐三样『王征』不仅是格特尔家的夙愿，我个人也对宝物库的财宝很感兴趣。」

（插图009）

忒拉特接着说：

「不过，这里有一个大问题。」

她这么说着，把手抵在脸颊上，然后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是什么样的问题？」

忒拉特露出伤脑筋的微笑。

全机身能做出这么细致自然的表情动作，是高级机型的证明。

明明是机械身体，她的举手投足皆散发出性感的气息。

「三大家族之一，雷纳德家持有的『王珠』已经遗失了。」

那是个让人难以想像，由人工声带的音频处理器所生成，听起来十分遗憾的声音。

◆

秋叶原魔法学园是仿照旧秋叶原VDX大楼建造的建筑物，因此这栋建筑物也被跟着称为VDX大楼。

这栋二十二层楼高的建筑物，全高达地表一百零七公尺。至于为何要仿照VDX大楼，则是因为旧秋叶原与旧露·库瑟尔之间的政治博奕和思想的背景所致。

这栋建筑的一楼到七楼具有学校的功能，八楼到二十二楼则集中了行政设施与居住区。学校宿舍也在八楼以上，贝尔托尔他们在留学期间会住在这里。

学园地下则建造了一座中型的灵素反应炉，供应魔法街电力与魔力。

现在贝尔托尔他们正搭乘电梯来到学校七楼，六年级生教室所在的楼层。

「我将成为你们的班导师，名字叫做玛谷·罗姗塔，同时也是理事长助理，请你们多多指教。」

没什么特征的全机身女学师玛谷·罗姗塔，以带有浓厚口音的共通语向他们打招呼。

「鲔鱼姗塔？真是奇特的名字耶。突然想吃寿司了。」

「我是玛谷！玛谷·罗姗塔！不是玛谷罗（注：玛谷罗与鲔鱼的日文发音相同）！」

「嗯？噢，虽然期间不长，请多指教了，鲔鱼。」

「这个人完全没在听人说话耶……应该说，我好歹是『学师』喔！」

所谓的学师，指的是魔法学校的教师。

四人的谈话声和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走廊上。

「话说回来，要是不装上法米利亚，总觉得很不放心，或者说实在太依赖视野里的情报量了……」

「是啊……以前没怎么意识到，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法米利亚已经变成相当理所当然的存在。」

高桥和玛琪娜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现在她们的后颈，已经取下平时装着的资讯终端机法米利亚的本体，而且护套的输入输出插座也已经关上。

这间私立秋叶原魔法学园是一所培育「古老美好」传统的名门魔法学校，校规明文禁止在校内安装法米利亚。

他们透过不让学生依靠法米利亚，学习某种可说是原始性的魔法，取得培育出优秀魔导工程师的成果。不过，在这样一个可说是类比主义的环境中培育出的魔导士，竟然具备工程师的适性，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余认为这是很棒的教育方针喔。作为魔导士要是依赖魔杖，就无法独当一面。唯有通晓万象触及魔导的深渊，才能理解魔法的本质。」

玛谷在一间教室前面停下来。

「在我发出信号后，请你们一个一个进来。」

「了解──！」

「是、是的！」

「嗯。」

对于玛谷的要求，三人以各自的方式颔首答应。

看到她走进教室里后，贝尔托尔便朝两人开口：

「好啦，该怎么做？」

「做什么？」

「喂喂喂，高桥，像你这样的人，很难得理解能力这么差呢。」

贝尔托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耸了耸肩。

「所谓的转学生、留学生，都有先到黑板前向大家打招呼的惯例吧？余之前玩过以旧世界的日本学园为舞台的ADV系列，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喔。虽然余没机会上学，透过游戏学到了这种文化与礼仪。游戏能教会我们一切，真是太棒了呢。」

「啊！这、这么说来也是呢！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我曾经在动画里看过喔！在以学校为舞台的作品里，可说是一定会插入的重要仪式！是一个重要的事件！我开始紧张了……！」

「也是，毕竟是常见的套路嘛～」

「根据魔王特权，余就第一个进去吧。呵呵呵，对于这种事件，开头总是最关键。」

「是的！请向他们展现贝尔托尔大人的威望吧！」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因为第一天的自我介绍而这么兴奋的人。」

在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教室内传来声音：

「啊──啊──请各位同学安静。好了，请进吧。」

「那么，就由余先上喽。」

贝尔托尔把手放在教室门上，缓缓地将门拉开，并且走进教室里。

天花板上挂着鸟笼造型的灯笼，内部封入了人工制造的鬼火，成为教室里的光源。

教室里并未采用现在主流的灵素灯或灵素反应灯，而是选择了封入灯笼里的鬼火作为照明的设计，让人联想到宫廷魔导士的宅邸。

而且，天然木材本来是珍贵物品，教室内的长桌和座椅却全是由焦栎（fem）制成。看来所谓的魔导名门学校果然名不虚传。

在这样的教室里，学生们纷纷向贝尔托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受到注目的感觉真好。

「那么，就来向大家介绍吧。他是新宿的──」

贝尔托尔打断学师的发言，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他挺起胸膛用一只手轻轻拨开浏海，将手扠在腰际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声笑了出来。

新的都市，还有学生的身分，这些全部让他感到很新鲜。

「各位！」

那是一道清澈响亮，令人难忘的声音。

贝尔托尔的一举一动受到教室里所有人的注目。

那是名为君主威望的魔性。

他毫无保留地发挥出魔王的领袖魅力。

「纵然不认为这里有不认识余之尊容与名讳的不肖之徒……余是个拥有常识且懂得礼节的男人！因此，即使明知你们早已知晓，余还是来自我介绍吧！毕竟这是转校和留学第一天的礼仪！」

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学生生活就此开幕。

◆

在他们三人做完自我介绍之后。

最上层，最后一排的座位。

三名留学生被安排坐在这里。

现在正在进行降灵学的讲课。

学生们似乎对本来就很稀奇的留学生感到十分好奇，整间教室弥漫着一股无法平静下来的气氛。

尤其是隔壁座位的金发半精灵女学生不时会偷偷看向贝尔托尔，不过他并不在意，专心听着学师的讲课。

「──就像这样，就跟死灵术的魂魄复制（soulcloning）与炼金术的人造人（homunculus）相同，甚至在它们之上的降灵术本身在现代魔法的伦理中被视为禁忌。那么在现代魔法学中，我们还需要学习降灵学吗？各位同学或许会对此感到疑问，不过这是错误的观念。降灵学也在观测灵魂的意思上，对人类的发展作出重大的贡献……」

玛谷停下讲课，并且看向仰靠在椅子上的贝尔托尔。

「怎么了，鲔鱼学师？请继续讲课。」

「我叫做玛谷！那个，能请你好好做笔记吗？」

「没问题，余已经记下讲课的内容了。」

「咦咦……？真的吗？那么今天一开始提到的，关于在大陆历七二二年发生的──」

「雷路罗德事件是卢斯坦德王国的宫廷魔导士雷路罗德，在进行降灵术实验时失控，使得所召唤的英雄灵魂夺走肉体主导权的一起事件。以这起事件为契机，导致卢斯坦德王国走向灭亡一途。从此以后，雷路罗德之名就在降灵术中留下恶名，并且开始将降灵术中会导致受术者精神不稳定的失控方式称为『雷路罗德效果』。当时真的很辛苦呢。虽然余也刚好路过卢斯坦德，真没想到因为老婆外遇而抓狂的雷路罗德随便构成的术式会──」

「等等等等，已经够了！」

贝尔托尔不仅给出完美的回答，还补充多余内容的表现，让教室内掀起一阵骚动。

「他真的全都记住了耶……」

「那种说话方式，还有名字……他果然就是直播主贝尔托尔吧……」

「看来……有个不只是长得帅，声音也很好听的厉害家伙来留学了……」

看到定命者们纷纷向贝尔托尔投以称赞和羡慕，有时还会语带困惑地低声议论，玛琪娜露出微笑。

「……唔呵，呵呵！」

「为什么是你在得意啊……」

然后，宣告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

第二节课是应用魔力学的课程。

一名戴着厚瓶底眼镜，个子矮小的半兽人男性学师走上讲台。

「就如各位所知道的，魔力对人类来说，如今已等同于电力……甚至是在这之上的重要能源。将灵素转换成魔力，并且利用那股魔力发电……或是直接运用魔力本身……用途非常广泛。而且这种能量是由个人所拥有。这所学园的学生都很优秀，都是能有效运用这种美好能源且前途可期的年轻人……」

大概是他的声音尖锐，讲起话来非常啰嗦，还有会在讲话途中咂舌的习惯，所以很难听懂他在讲什么。

「虽然也有一部分例外……」

当半兽人学师看向坐在教室角落的金发女学生时，教室里便响起一阵窃笑。

「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将可以对个人的魔力进行买卖。或是作为税金缴纳魔力……好啦，那边的黑色长发留学生，就是在叫你。」

「嗯？噢，是在叫余啊。」

贝尔托尔本来正在看遭到众人嘲笑的女学生。在被叫唤后，他转头看向学师。

「你来这里后，测量过魔力了吗？」

「不，余没测量过。」

「这样啊。那么机会难得，请你到这里来一下。」

贝尔托尔在催促之下站起身，并且走到讲桌前。

讲桌上放了一台连着许多管线的机器，上头装着一块被切割成八角型的青魔石（Natori）。

「这是本学园使用的魔力测定器。我们每年会测量两次，并且向全校公布测量结果。我也很期待知道新宿的学生有多少水准呢。」

当学师把手放在青魔石上后，黑板上随即显示出数字。数字缓缓增加，最后显示出上下两排的三位数数字。

「上排是持有量，下排是释放量。也就是透过机器将魔力量化为数值了。我算是比平均稍微高一点吧。」

「啊──学师？先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情？」

「这台机器会坏掉喔。」

对于贝尔托尔的发言，学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新宿的学校不常使用这种设备吗？虽然这是很昂贵的设备，你不用担心喔。就算用不习惯，只要不是故意破坏，这台机器没那么容易坏掉。啊，碰触青魔石时，请小心一点喔？这颗魔石相当贵重。不过就算弄坏，也不会找学生求偿啦。而是由借用设备的我来赔偿。」

「唔嗯……」

「你不用太在意，没问题啦。就算数值很低，你也不用觉得丢脸。虽然要是太低，也是一个问题就是了……」

半兽人学师再度向金发少女投以下流的视线。

「魔力的持有量与释放量深受与生俱来的资质影响。像这个班级的阿尔伯特同学就非常优秀喔。好，你试试看吧。」

当贝尔托尔在催促之下，把手放上去的瞬间。

青魔石承受不住魔王的魔力，化为沙砾崩塌了。

「啊、啊、啊……？」

黑板上的数字完全变成了乱码。

半兽人学师茫然地看着被空调微风吹散开来的青魔石。

「所以余不是说了吗……」

贝尔托尔看着跪倒在地的学师，然后就像傻眼一般双手抱胸。

「不、不可能……这、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被允许……这是不可能的啊……竟然化为沙砾……一般来说也是碎裂或爆炸吧……我、我的薪水……」

玛琪娜听到学师失魂落魄的声音，再度露出微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所以说，为什么是你在得意啊……」

然后，宣告第二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

◆

──好像来了一群怪人。

第二节课结束后，山田·雷纳德·绯月在学生餐厅的角落，一面吃着牛肉可乐饼定食，一面思考这些事情。她是可乐饼要沾酱汁派的。

她用筷子将可乐饼解体，同时继续思考。

不只是留学的时期，在同一个班级聚集三名留学生，果然很不自然。

（不对，这些事情怎么样都好。他们和学校方面应该有什么理由吧。这部分不是我该去追究的事情。我最在意的是──）

绯月将视线转向一旁。

在她的隔壁桌，那个留学生三人组正在吃午餐。

吃着咖喱套餐的银发女子；吃着炸鸡块定食，而且黑发上有红色挑染的女子；以及──

（那个在吃肉乌龙面的黑发男子，自称是贝尔托尔吧……？）

黑发男子非常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

右眼感到隐隐作痛。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绯月也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距今约五百年前确实存在过的不死之王。

虽然网路上流传贝尔托尔其实没有死，而且还活到了这个时代的奇说，绯月实在不觉得那名留学生会是真正的魔王。

既然不死确实存在，那么历史人物至今仍然活着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然而，绯月最终还是认为那是假名，不然就是对方的父母是个怪人。

（如果是后者，尽管我知道有一个同名的直播主，那个会是本名吗……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意思去问本人吧……）

当她烦闷地想着这些事情，并且用筷子将可乐饼的外皮与内馅分开时，忽然有什么撞到她坐着的椅子。

绯月往背后一看，发现是正要坐在她后方座位上的男学生身体，不小心撞到她的椅子。

「不好意思。噢，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三大家族的当家，山田·雷纳德·绯月，不对，是山田小姐吗？由于现在已经完全没落，应该说是前三大家族吧？」

「阿尔伯特·海格拉姆斯……」

被她称为阿尔伯特的精灵男学生，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金发的长长浏海。

他是绯月的同班同学。

绯月很不擅长应付他。

是个老是找绯月麻烦、讥讽着她，让她产生自卑感（Complex）的存在。

他出身名门贵族，父亲担任秋叶原市评议会的议长，可说是贵族的大少爷。

「前途无量的才子找吊车尾的没落贵族有什么事情吗？我可没事找你。」

绯月带着自虐的意思，然后讽刺地说道。

阿尔伯特不只血统优良，同时也是学校综合成绩第一名，成绩非常优秀。对于实技成绩在底层的绯月来说，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说是天与地、鸡蛇兽与鸡。

「不，我可是有事找你。因为我是个贵族。」

「啥？」

「我认为贵族的职责，就是要为并非贵族的人指引方向。不过，你又是如何呢？」

「……」

「明明没有魔法才能，却仗着自己是三大家族，死都不肯离开这所传统名校！在教室角落垂头丧气的你，根本称不上是贵族！光是看着就令人火大！」

阿尔伯特越讲越激动，大大地敞开双臂，并且把声量提高到整间餐厅都听得到。

嘈杂声在餐厅里扩散开来。

（不要说了……）

绯月的脊背微微颤抖，感觉胃里就像被灌入铅块一样沉重，陷入了这种错觉。

不会有人想帮助她。

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我不是纯血种……）

她的立场非常微妙。即使有人会对她表示同情，也不会有人对她伸出援手。没有人愿意火中取栗。

而且在贵族血统较多的这所学校里，会同情她的人也是少数派，认同阿尔伯特言论的人比较多。

「转学到普通学校对你比较好吧？至少无法施展魔法的你，应该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所学校吧？」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绯月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

悲伤、生气、凄惨、为什么、不讲理。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别管我。）

「毕竟是与电器街的人生下的女儿，作为贵族的血统并不纯正。而且还是个半精灵，半吊子。」

「──！」

听到这句话，绯月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有什么意见吗？」

「你要怎么说我都行，然而要是侮辱父亲和母亲，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哈！不会原谅我？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看来你被我说到痛处──」

正当阿尔伯特要继续口头攻击时──

「闭嘴。」

只有一句话。

声量并不大，就像在喃喃自语般的声音。愿意火中取栗之人的声音。

仅仅一句话，就让彷佛大浪般喧闹的学生餐厅瞬间变得有如平静的水面一般安静，所有人都不自觉将注意力集中在声音的主人身上。

「你没看到余正在愉快地享用乌龙面吗？」

声音的主人，坐在绯月隔壁桌的留学生贝尔托尔，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这么说道。

「怎、怎么了……」

贝尔托尔从椅子上缓缓站起，就像要保护绯月一般站在阿尔伯特面前。

阿尔伯特的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出头，跟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贝尔托尔相比，两人差了一个头。而且，阿尔伯特还被贝尔托尔本身带有的威严震慑住了。

「你、你是……」

「你跟我同一班吧？余应该作过自我介绍了？」

「啊，抱、抱歉。我、我是阿尔伯特·海格拉姆斯。海格拉姆斯家的长男。」

「海格拉姆斯……？」

贝尔托尔轻轻摸着自己的下颔。

「算了。你打扰到余吃乌龙面了……所谓的乌龙面，应该是要更安静地、专注地享用的食物。结果怎么了？因为你那些空泛无用的贵族理论和谩骂之词传入耳中，糟蹋了这碗难得享用的乌龙面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带挑衅和侮辱的意思。

只是单纯地在抒发心情。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你这家伙！」

尽管阿尔伯特的眉头瞬间跳动了一下，他还是深呼吸，然后冷却激动的情绪。

「像你这种从事直播主这类投机事业的人，没有资格说我空泛无用。你是靠着被网路上那群人吹捧来赚取肮脏钱的吧？」

「哦？话虽如此，你这不是很了解余的事情吗？是有在看余的直播吗？感谢你对广告收入作出贡献。多亏了像你这种尽管牢骚不断，还是愿意看我开台的好事之徒，余才能像这样吃着乌龙面。」

「笨蛋！我只是听到班上的人在聊你的传闻罢了！你这个连贵族都不是的下贱男人！竟敢在我面前耍这种嘴皮子！」

「──下贱……？」

阿尔伯特的讥讽，使得某人默默地点燃了杀意。

那个人是坐在贝尔托尔对面的少女玛琪娜。

主人遭到侮辱，让她散发出一触即发的气息。

「没事，玛琪娜。」

仅仅这样一句话，玛琪娜的杀意就瞬间平息下来。

「竟然说余下贱？原来如此。你这句话还真有意思呢。玛琪娜，你怎么看这家伙？」

「是的。」

玛琪娜以估价般的冷漠眼神狠狠盯着阿尔伯特。

「尽管靠得这么近，却还是看不出贝尔托尔大人的威望。或者说，他没有足以理解的脑袋吧。大概是个卑贱之徒。」

玛琪娜直接闭上眼，优雅地用手指捏起茶杯。

「你、你竟敢……竟敢说身为海格拉姆斯家长男的我是卑贱之徒！无知导致的无礼也是有限度的！」

贝尔托尔举起一只手，接着制止激动的阿尔伯特。

「等等，海格拉姆斯、海格拉姆斯……啊啊！你是冈佛尔·海格拉姆斯的子孙啊！」

「啥？你、你为什么知道我始父的名字……」

贝尔托尔突如其来的发言，让阿尔伯特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他被今天刚到来的留学生说中了自己祖先的名字。

「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没想到那个懦夫的血脉竟然延续到了今天啊！原来如此，当时的胆小鬼并没有死啊……」

而且贝尔托尔的这番发言并非随口胡诌，而是他真正知道的冈佛尔·海格拉姆斯事迹。

「余清楚记得冈佛尔·海格拉姆斯喔。这是那个在余面前吓破胆，于是在战场中央拉了一裤子屎，落荒而逃的男人之名。由于实在太可悲了，余便放了他一条生路……是那个决定了那家伙的命运吧？这件事情有成为传说流传下来吗？唉呀唉呀，命运还真是难以预料……让人十分感慨啊。」

「什么！呃、啊，听你在胡说八道！竟敢如此侮辱我的始父……」

阿尔伯特的脸眼看着涨红起来。

贝尔托尔弹了个响指。

「说到底，虽然你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贝尔托尔咧开嘴角。

魔王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的才能明明不如这个你打从心底瞧不起的女人，为什么还能摆出这种态度啊？」

他看着绯月如此说道。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你的眼神就跟那个从战场上落荒而逃的胆小鬼完全一样啊。」

「──」

阿尔伯特的表情僵住。

「你说我的魔法才能……不如雷纳德家的女儿……？」

「雷纳德家……？」

贝尔托尔对阿尔伯特无意间说出的话作出反应。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压抑愤怒地颤抖起来。

「既然说到这种地步，那么你也别想逃。我就来让新宿的家伙见识一下秋叶原的……这所学校的作风吧……！」

「哦？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对于阿尔伯特的发言，贝尔托尔非常愉快地反问。

「──吧。」

「什么？」

「决斗吧！」

阿尔伯特指着他发出宣言：

「作为魔导士，作为贵族！作为一个男人！我要跟你决斗！」

◆

──感觉好像演变成不得了的事件。

绯月内心感到困惑。

秋叶原魔法学校二楼的实习场大厅，是一座会让人联想到竞技场的碗状大厅，也是在学生们之间被称为体育馆的设施。

留学生要与学园第一名的学生决斗。

话题迅速传开后，现在明明是午休的尖峰时段，这里却涌入大量想在平淡无奇的学生生活中追求刺激的人们。

（在这种情况下，我算是当事人吗……？还是说现在已经是第三者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过来这里，总之顺着气氛来到体育馆。

绯月独自待在大厅角落，周围没有其他人，自然而然形成一个空间。

没有人想靠近她。这不仅是因为她在校内是个名人，同时也是因为她是这次决斗的中心人物。

「嗨嗨，刚刚真是辛苦呢。」

一名留着红色挑染的留学生率性地向这样的她搭话。

她亲昵地把手放在绯月的肩上，然后频频点头说着什么事情。

（这个人才刚见面就开始肢体接触吗……距离感好近……）

「不好意思呢，我家小贝……」

（她好像叫高桥来着，名字叫做什么啊……）

「你被讨厌得很厉害呢，是做了什么吗？杀人？窃盗？」

──是个讲话很不客气的人。

尽管绯月这么想，却不怎么觉得高桥的话讨厌。大概是因为她真的没有恶意，外加上她爽朗的氛围让人无法讨厌吧。

「喂，高桥，你这样很没礼貌喔。」

此时劝诫她的是另一名银发留学生──玛琪娜。

贝尔托尔加上玛琪娜，让绯月感觉这就像一个恶劣的笑话。因为只要稍微接触过阿尔内斯史，就一定听过他们两人的名字。

绯月向玛琪娜回了一句：「没关系，我无所谓。」

「要说我什么也没做，可能有点语病吧……我明明是个吊车尾，却仍然能就读这所学校，让他们看了很不顺眼。」

「哦～你成绩很差啊。」

「嗯，而且是非常差的那一种。」

「你看起来不像成绩很差呢……」

「笔试成绩不是我自夸，算是相当好哟。」

绯月对于谈论自己的缺点不会感到犹豫。这种毫无自尊心的表现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过，我无法施展魔法。」

听到绯月这么说，高桥当场瞪大眼睛。

「咦！真的假的！那你干嘛来就读魔法学校啊！」

「高──桥──你这样很失礼喔。」

「哇啊啊啊，抱歉喔……？」

「没关系啦。毕竟这是事实，我也早就听习惯了。正确来说，好像是我能用来施展魔法的魔力极度稀少。虽然有办法启动法米利亚，真的就只有这种程度。」

绯月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我的母亲是这里的毕业生，她希望我也能从这里毕业。这里的理事长忒拉特小姐是我们家的旧识，所以给了我许多方便。那个……我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这样啊～你也挺辛苦的呢。不过，既然这是一所学生说要决斗却不会阻止的怪学校，那么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吧。」

「真亏学校会允许决斗呢。」

「因为我们学校打着要培育实战型魔导士的旗号。就是那种早就发霉的传统喔。」

只要双方同意并获得学师的批准，就允许在学师的见证下进行决斗。这就是这所学校的决斗系统，就连学生手册上也有明文记载。

尽管魔法是一种为了让生活更加便利的技术，自古以来也被当作战争的工具。不否定这一面，以自我精进的名目保留下来的，即是这个传统。

顺带一提，见证人是在学生餐厅倒楣地被贝尔托尔发现到的玛谷·罗姗塔。

「玛谷学师也很辛苦呢～还是一样人太好了。」

绯月看到这样的玛谷，轻轻笑了出来。

「为什么我必须当什么决斗的见证人啊……」

玛谷一副毫无干劲的模样，一面抱怨一面站在贝尔托尔和阿尔伯特之间。

「宝贵的午休时间会结束，快一点啦～」

「唉，等等。那边的。」

站在大厅中央的贝尔托尔，转头看向位在角落的绯月。

「啊──我记得你叫做羊栖菜（注：羊栖菜的日文发音为hijiki，与绯月相近）吧？」

「我叫hi『zu』ki！绯月！」

绯月大吼回应贝尔托尔。

由于两人都大声喊道，而且还是事件的中心人物，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让她感到非常尴尬。

「你就在那里睁大眼睛看好吧，羊栖菜。」

「我不叫那种像是海藻一样的名字！我叫做绯月！」

那家伙都不听人说话的吗？

绯月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硬吞回去。

贝尔托尔咯咯笑了起来。

「看好余──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的华丽姿态。」

「看来你相当缺乏危机意识呢。」

「缺乏的不是你的才能吗？」

「唉呀唉呀……因为你是留学生，不知道也不怪你，不过我可是在这所学校的实技形式考试中，魔力释放量、魔力操作技能与魔力容量，所有项目都获得最高的S评价的人喔？在这所名门学校里，现在魔法战最强的人就是我。」

阿尔伯特把手放在胸前自豪说道的模样，让贝尔托尔用鼻子笑了一声。

「哈，这所学校的第一名？就你吗？」

「当然。」

「那么，还是要求校方改善评价项目比较好。假如你这种程度的魔力容量会被判定为最高等级，那个被你瞧不起的女人就必须要有更高的评级。」

贝尔托尔的发言，让阿尔伯特的头上满是问号。

其他学生也都跟他一样。

绯月没有魔法才能在校内是很有名的一件事情。

「啊，是这样吗，绯月？你很厉害呢。」

「并没有。我的实技考试成绩和魔力容量都是最低评价。」

「那么就是学校的评价方法错了吧。」

玛琪娜毫不在乎地断言。

「没错……因为贝尔托尔大人是这么说的。贝尔托尔大人的话绝对不会有错。对……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道理啊……喂，她没问题吧……」

「嗯──啊──就跟平时一样吧。」

眼神闪闪发光到令人发毛的玛琪娜，让绯月有点畏惧。

（我没有魔力是经过严格测量过的结果……那个男人是根据什么这么说的啊……话说竟然称同学为大人，这个留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绯月让视线回到贝尔托尔和阿尔伯特身上。

阿尔伯特正气愤得眉头直跳。

「看来你似乎相当有自信呢。还是你就只是个笨蛋呢？」

「呵，被狗头人挑战的龙，会感到危机意识吗？」

「既然你说到这种地步……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自信究竟有多少实力吧。」

「单纯战斗的话，对你太不公平了，就加上一点限制吧──余在此宣告！」

贝尔托尔高举手臂，并且用食指指向天空，然后大声宣告：

「余将在这场决斗中！一步也不动就取得胜利！」

观众沸腾起来。

俊美的留学生在留学第一天就与学校最强的人物进行决斗。

而且还在决斗中发出胜利宣言。

这样怎么可能不让人激动。

不知他的声音蕴含什么样的魔力，瞬间就掌握了观战群众们的心。

「你说一步也不动……？你在开什么玩笑！如果你是要为败北的时候找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别这么生气。余可是非常认真的，阿尔伯特。这种程度的余兴，余要是移动双脚，就显得有点太不成熟了。」

「看来你存心要嘲弄我呢……」

「好好好，那就来缔结誓约吧。」

「誓约？」

「余想想……余要是输了，或是移动任何一步，余就听从你的一切要求。」

「有意思，我就答应吧。」

「打扰余吃乌龙面的惩罚，就以败北的形式给予。余要是胜利了，也是呢……」

贝尔托尔指着绯月这样说：

「你方才在找那个女人麻烦吧？那副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因此，你今后不要再跟那个女人有所牵扯。不论是在教室，还是在任何地方。」

「──！」

绯月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她从未想过今天才刚遇见的人，居然愿意对她伸出援手，还说出这种事情来。

「好啊。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本来就没差。你才是，不要违背约定了。」

「不是约定，是『誓约』。假如你也是贵族的一员，就应该知道余说的意思吧？」

「当然。我就以阿尔伯特·海格拉姆斯之名缔结这个誓约吧。」

在贵族之间，誓约具有字面以上的重要意义。

倘若违背誓约，就会让自己的家名蒙羞。誓约也就是要赌上作为贵族的自尊。

两名决斗者似乎把气氛炒热的对话，让绯月开始意识到事情真的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态。

「喂、喂，他是你们的朋友吧？你们还是去阻止他吧。不对，快去阻止他。阿尔伯特很强，他学园第一的称号可不是平白而来。虽说是战斗指导的模拟战形式，阿尔伯特可是在魔法战中打赢了现役魔法街空战魔导士队的队员喔！」

「放心吧，绯月。那个男人绝对没有胜算。」

「对啊，小贝随便应付一下就能轻松取胜了吧。」

她们疯了。

绯月只能这么认为。

她们的发言并不是在虚张声势或唬人。

而是真心认为贝尔托尔会赢。

不对，她们甚至根本不认为能打得起来。

一步也不动就取得胜利，是太过荒诞无稽的戏言。

应该是戏言才对。

可是绯月自己无法打从心底认为这只是戏言。

贝尔托尔的话语就是让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说服力。

「鲔鱼，差不多该开始了。」

「玛谷！我叫做玛谷！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好了，快发出信号吧。」

玛谷一脸厌烦地耸肩说：

「是是是。呃……那就开始吧。我是玛谷·罗姗塔，负责见证即将举行的决斗仪式。那么，请双方自报名号。」

阿尔伯特向前走出一步。

「右方！海格拉姆斯家长男！阿尔伯特·海格拉姆斯！」

贝尔托尔向前走出一步。

「左方，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双方互相报完名号后，于是正面对峙。

「那么，决斗开始！」

「看招！」

随着开始的口令，阿尔伯特大吼着启动魔力。

「喂。」

这是责备的语气。是贝尔托尔发出的。

「阿尔伯特……别让余太失望啊。」

「什么……？」

「你只想注入杀不死对手的魔力吧？这点只要看你启动的魔力量就能立刻明白。小角色竟然还想要手下留情，别太自以为是了。」

听到这句话，阿尔伯特终于失控了。

「你可别后悔啊……！」

阿尔伯特提高启动魔力量。

他是认真的。

正在观看决斗的所有人都理解到这件事情。

魔法学校最强的魔导士在决斗中发出全力一击所代表的意思。

这可不是会受伤这么简单的程度。

「海格拉姆斯同学，请你冷静一点！要是真的变成互相厮杀，决斗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就好，你可别插手啊，鲔鱼。这也是教育的一环。」

「不对，你在说什么啊！」

阿尔伯特的魔力不断上升，使得这场决斗显然不再只是一场余兴。

怀着轻松心情来到大厅观看决斗的学生们，瞬间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氛围。

除了两个人之外。

「小贝看起来超开心的耶～」

「因为这是古老传统的决斗，而且还是魔法战，他应该很兴奋吧。」

（都到了这种地步，她们竟然还这么冷静吗！）

在这阵骚动之中，绯月没有看漏玛琪娜和高桥两人一派轻松看好戏的态度。

「『万象遍及』、『盈满之空』、『吾身化弓』、『歼伐吾敌』！」

阿尔伯特所说出的话语，是在咏唱编入术式的咒文。

这是随着法米利亚的普及，如今已被众人省略的其中一道发动魔法的工序。

「咒文的『咏唱』……！啊啊，很好！相当令人怀念喔！」

贝尔托尔发出欢呼。

阿尔伯特咏唱的是攻击魔法的基本，也是自古使用至今的一种魔法。

其名为──

「『灵矢（aether arrow）』！」

以魔力固定的灵素形成箭矢状，从阿尔伯特举起的手掌前端发射出去。

以毫不留情的高速射出的蓝色灵素之光，其带有的威力足以轻松贯穿厚实的水泥墙壁。

一旦命中，将会确实夺走对手性命的「灵矢」逼近到贝尔托尔眼前。

「快逃啊！你在发什么呆啊！」

绯月忍不住大吼，但是贝尔托尔毫无反应。

贝尔托尔死定了。大厅内几乎所有人都想着同一件事情。

然而他──

──就像在赶蚊子一样，随便空手弹开了魔法箭矢。

被弹开的「灵矢」当场粉碎，化为颗粒随风消散。

「不会吧……」

绯月不经意地发出惊呼。

贝尔托尔做的事情非常单纯，他只有用纯粹的魔力进行防御。

他只凭借释放到体外，而且保留在手掌周围的魔力弹开「灵矢」。

「怎、怎么可能……」

「真的假的……？」

「好厉害……」

与周围困惑和惊叹的声音相反，贝尔托尔本人显得有些不满。

「唔嗯……算了，就这样吧。」

贝尔托尔反覆开合弹开「灵矢」的手掌，同时仔细凝视着。

「怎、怎么会……竟然空……空手将我的魔法……？这、这不可能……这种事情……」

「你没必要这么难过，方才那一下并不差喔。只要再锻炼一两百年，应该就能成为稍微能看的对手……但是现在就连当个小丑都还不够格呢。」

「唔……你这家伙……！」

「你用不着对此感到懊恼，因为这是当然的结果。以现代的定命来说，你的魔力释放量和灵素操作技术都意外地相当不错。」

贝尔托尔率性地将一只手伸向前方。

「不过，你与余之间有着一道比维尔努尔城墙还高耸的墙壁。可是你无须在意。狗头人即使与龙相争落败，也不会有人嘲笑。对于身为魔王的余来说，不论你有多高的魔法才能，都仍然只是个凡人罢了。」

灵素在与魔力接触后产生反应，开始带有蓝黑色，并且宛如火焰一般从贝尔托尔身上摇曳升起。

众人能实际感受到，他的魔力不论是量还是质，都跟阿尔伯特有着天壤之别。

这股超乎常规的魔力逐渐集中到手臂前端，而且凝聚在指尖的一点上。

「这是奖励。你就好好体会魔导精髓的片鳞半爪吧。」

就在贝尔托尔弹指的瞬间──

「呃啊！」

贝尔托尔前方飞散出蓝黑色的飞沫状物体，一颗小小的蓝黑色子弹射向阿尔伯特，刺进了他的身体。

阿尔伯特直接被这一击轰飞，猛烈撞上背后的墙壁，迸出黑光的裂痕。

「什……啊…………」

然后阿尔伯特失去了意识。

大多数的人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在这个会场中，少数能用目光捕捉到子弹轨道的其中一人，绯月正用她陷入混乱的脑袋努力思考。

「刚刚那是……？」

「是射出了压缩的魔力块喔。能直接承受贝尔托尔大人的魔力……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对定命来说太浪费了……！」

回答绯月疑问的是玛琪娜。至于后半的台词，绯月就当作没听到了。

「咦……？」

释放出压缩的魔力进行攻击。

这是多么高深的绝技，只要是稍微涉足魔导之人都能轻易理解。

从身体释放出的魔力具有会在接触大气后扩散的性质，因此顶多只能缠绕在身体周围。一旦不经由灵素从身体上分离，就会立刻消灭。

「要以释放出的魔力当作攻击，应该需要无比庞大的魔力量与压缩技术……这完全超出了学生的水准……岂止如此，他真的是人类吗……？」

要是以同量的魔力施展魔法，应该会成为大规模的破坏魔法。单纯释放魔力的效率就是如此低下，同时也能窥见到以魔法形式施放时的魔力效率之高。

这是根本无法称为魔法的原始暴力。即使如此，大概也没有魔导士能说这不是魔法战。这是堪称为魔导精髓的一击。

「好久没有体验这么正统的魔法战了，余得向你道谢啊，阿尔伯特。」

贝尔托尔发自内心赞赏与自己对峙的男人。

「这、这是……他该不会……真的是……真正的……」

担任见证人的玛谷茫然注视着贝尔托尔。

「怎么啦，鲔鱼，快说出胜利者的名字啊。」

「啊，胜、胜利者是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而且根据誓约，阿尔伯特·海格拉姆斯今后不得对山田·雷纳德·绯月做出任何干涉行为！」

玛谷发出宣言后，大厅稍微静止，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以余兴来说，还算过得去吧。」

贝尔托尔举起一只手回应欢呼声浪，并且朝玛琪娜和高桥走去。

「真的赢了……」

「看？我就说了吧？」

玛琪娜开心地笑了出来。

贝尔托尔向站在两人身旁的绯月说：

「羊栖菜，有仔细看好了吗？」

「我·叫·做·绯·月！」

「这场胜利就献给你吧。」

这是一句矫揉造作，让人感到肉麻的台词。

却在绯月心中悄然掀起一波涟漪。

她感到脸颊发烫，脸上泛起红潮。

「嗯，那个……谢谢你，贝尔托尔。」

（插图010）

她低下头并用手指把玩发梢。

然后压抑着感情接着说：

「不过，请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牵连了。」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样说道。

「嗯……？」

贝尔托尔望向绯月。

她避开他的视线，宛如逃跑般转过身去。

只留下一句话：

「否则你也一定会变得不幸。」

◆

「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居然真的有那种老套的讨人厌贵族公子哥耶～我一直以为那种角色只会出现在创作故事里。」

「因为秋叶原是一座罕见的都市，这里特别保留了浓厚的阿尔内斯文化呢。」

留学第一天，所有课程结束后的放学时间。

在秋叶原西侧的魔法街，贝尔托尔他们三人正走在这里最大的街道──黄昏大道上。

他们的目的是要前往东侧的电器街，收集能与电器街的领袖科尔内亚·塞布鲁德接触的情报。

时值傍晚，而且这条街道虽然被命名为黄昏大道，秋叶原的天空也和新宿一样覆盖着厚重的云层，天色有如夜晚一般漆黑。

三人皆穿着制服、提着书包，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放学后学生，完全不像平均年龄超过千岁的团体。

「可是，要开启宝物库寻找魔侯录，竟然需要三个叫什么『王征』的东西，还真是前途坎坷呢。说到底，我们就连到底存不存在都不得而知……」

「而且王征还已经遗失了其中一个呢……」

「就不能靠小贝或玛琪娜的魔法解决吗？那个地下宝物库的封印。不能直接『砰』的一下打开来吗？」

「假如只是要开启，应该能强行打开，但是施有古老魔法封印的宝物库，有时会设计成一旦强行解开封印，就会消灭里头的东西，因此余不太建议这么做。」

「嗯～那么该从哪里着手呢？」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唔嗯，那就来整理一下重点吧。」

从魔法药店的窗户，能看到一名老婆婆正在使用MAGTEC（魔法科技）制造的多功能魔女锅制作药水（potion）。

「我们的目的是要确保魔侯录。虽然还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假如存在，应该就放在学园地下那座被封印的宝物库里。而解除宝物库封印的条件是──」

「存在着三样的『王征』对吧。」

「我们已经知道其中一样的『王剑』下落，而且也和理事长达成协议了呢。」

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他竖起食指。

「第一件，要取得第二样『王征』──『王冠』。倘若能从三大家族之一的塞布鲁德家的当家那里借来，事情最为理想。」

「嗯嗯嗯。塞布鲁德家的当家科尔内亚·塞布鲁德，不仅支配着半个秋叶原的电器街，同时也是塞布鲁德商会的会长。」

「虽然想尽量避免节外生枝，要是不行，也不排除擅自借用。咯咯……要是他戴着『王冠』，连同主人的脑袋一起带走也挺有意思的呢……！」

「不死者笑话果然很难懂呢！」

「总之，我们要从接触现任的塞布鲁德家当家开始着手。」

关于塞布鲁德家的情报，是高桥在放学后透过灵素网路调查到的。由于科尔内亚本人以及塞布鲁德商会都是秋叶原市电器街的顶点，所以很快就调查到了。

顺带一提，玛琪娜和高桥都有将学校禁止安装的法米利亚偷偷带来，现在两人都装上了法米利亚。玛琪娜是为了应对突发战斗，而高桥单纯是网路成瘾。

贝尔托尔接着竖起中指。

「第二件，找出并确保遗失的第三样『王征』──『王珠』的下落。」

「关于这件事情，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吧？是要怎么找出下落不明的宝物啊……虽说魔侯录本身也一样就是了。」

「不，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喔。」

「什么意思？」

回答高桥疑问的是玛琪娜。

「──就是山田·雷纳德·绯月。」

贝尔托尔对她的回答点了点头。

「没错。在餐厅的对话，还有三大家族的名字，你已经忘了吗？」

「啊！对耶，是雷纳德家！」

「没错，雷纳德是三大家族之一。而且从阿尔伯特的言论来看，那名女孩应该就是雷纳德家的现任当家。会说现在已经没落了，恐怕跟作为权力象征的『王珠』遗失不无关系。这或许能作为寻找的线索。」

「啥！换句话说，你会在餐厅帮助那名女孩也全是作战的一部分吧！不愧是恐怖的大魔王，一切都照着计画进行吗！全都掌握在穷凶恶极的魔王手上！」

「不，那只是那个讨人厌的小鬼头打扰到余吃乌龙面，所以才给予他惩罚罢了。」

「虽然你这么说～到头来小贝还是帮助了那名女孩呢。你这样真的很帅气喔～」

他们三人走进黄昏大道尽头的一条短拱廊街。

拱廊的天花板是全息投影，显示着如今已很少看到的美丽夕阳天空。

「好久没去电器街了呢。」

「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啊，原来是这样。我们今天是从魔法街那边的边缘搭乘客运车过来的，所以小贝还没见过吧。」

「呵呵呵，纵然我也只来过一次，很惊人喔。」

他们穿过拱廊，然后来到步行者天国。

「这、这是……！」

目睹到壮观的景象，贝尔托尔倒抽一口气。

「没错，这正是秋叶原的另一个面貌，与魔法街相对的东侧，欲望与享乐的气息环绕的街区！」

通称「电器街」。

「──好大……」

看到这个街区，大概所有人心里都会先浮现这句话。贝尔托尔会不自觉地喃喃说出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从魔法街看过来，会让人以为是巨大墙壁的物体，竟然是一整个街区。

这里有大楼，大楼屋顶上盖着房子，房子旁边紧挨着一家拉面店，而拉面店后方又有一栋大楼。就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密集排列，往纵向横向不断扩张，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建筑体，是人口密度世界第一的街区。

这就是秋叶原电器街。

在都市战争后期，旧秋叶原市与旧露·库瑟尔领合并，导致大量原本的居民、战争难民，以及被逐出魔法街的人们涌入这片土地。在这种混乱之中，露·库瑟尔无法统治到的秋叶原领内缺乏统一管理的个人与企业各自为政，不断进行建筑与扩建的结果，即是这个大规模的集合建筑物。

在步行者天国这一侧的墙面上，浮现许多大小不一的全息投影广告，并且突出大量的室外机，晾晒的衣物也都挂在外头。

假如将混沌压缩，或许就会是这副模样。这是会让人如此联想的异常壮容。

与拥有美丽街景的魔法街截然不同，这里是与新宿市不同类型的混沌集合体。

所谓现代的九龙城寨，复活的范·维尔恩。

这就是秋叶原市的另一半──电器街。

「就算只看外侧，也能推测出电器街的密度……里头恐怕也有如迷宫一般。要如何攻略此处，并且收集情报……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呵呵……等一下，小贝。我可是超级天才美少女骇客，可说是情报收集的专业人士与专家。」

贝尔托尔听到她这么说，接着点点头说：

「嗯。余也很信赖你的实力。」

「总之，我们现在缺乏的是情报，所以必须前往情报汇集的地方。可是这座扶魔殿──甚至有一旦迷失方向，光是走出来就得花上一整天的传闻。因此，必须要有熟门熟路的导游带路。」

看着露出邪笑的高桥，贝尔托尔和玛琪娜咽了咽口水。

「……所以是什么意思？」

「就让我来带你们过去吧……电器街汇集了最多情报的地方！」

◆

电器街的内部比外侧看到得更加混沌。

总之就是道路又窄又暗。

这些与其说是道路，正确来说应该称为走廊或通道。

这种程度的空间里因为塞满了垃圾、行人以及摊贩等，导致密度变得更高了。沿途都是五光十色的灵素反应灯和猥亵图像的全息投影广告，要说到视野低俗杂乱的程度，甚至超越了新宿歌舞伎町街区。

随便打通墙壁让建筑物相连的临时通道，就连在狭窄的楼梯旁边也有，让人丝毫感受不到计画性。

而且到处贴着只要映入视野，就会透过法米利亚强制连到广告网页的二维条码，假如法米利亚装备者不安装专用的广告拦截附加元件，甚至没办法好好走路。

实际上，没有更新附加元件的玛琪娜──

「呀──！被强制连到色情网站后，广告开始无限增殖了！啊啊！想要关掉却点到了透明自动追踪型广告！透明的广告是什么啦！」

就像这样大呼小叫。

电器街一如其名，有经营精密电子零件的专卖店、露天贩卖笔记型电脑的店家、贩售用途不明的电子设备或旧式无线电的店家，以及承接非法改造扩充装置的业者等，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店铺。

城市里汇聚许多小型的街区，这就是秋叶原市的电器街。

「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贝尔托尔一面走下彷佛通往地狱的漫长昏暗楼梯，一面喃喃自语。

那间店就在这个多层聚集都市的最下层。

「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哟。」

「呵，有意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下迷宫焉得宝藏吗……」

贝尔托尔缓缓推开店门。

「欢迎回家，主人～」

当他随着铃铛声推开古色古香的店门，一位穿着附有大量荷叶边的可爱服装，戴着头饰与围裙，并且搭配短裙的少女，也就是──穿着现代女仆装的「女仆小姐」，就带着迷人的笑容和甜腻的声音迎接他们。

不用说，她们在工作时，原则上都会用语尾彷佛加了爱心符号的说话方式，还请注意这一点。

灯光昏暗的店内被粉红色的灵素反应灯照得十分妖艳。

店内还算宽敞，摆了十张左右的四人桌。

这里是电器街的最下层，女仆咖啡厅「赫尔海姆」。

高桥带他们来到的是一间女仆咖啡厅。

贝尔托尔等人被粉红色头发的女仆带领到店内深处的座位入座。

店内正用大音量播放复古电波歌刺激客人的大脑。

「品味不错呢。『织本小晴子』的『成为明天！』是行家的选择，值得信赖呢。」

「余冒昧问一下，高桥。」

「嗯？什么事？」

「那个，余并不是在怀疑你……可是真的能在这种地方收集到情报吗……？」

面对贝尔托尔极为合理的疑问，高桥摇了摇手指作为回应。

「啧啧啧，你太嫩了，小贝。女仆咖啡厅是汇集各方人士的地方，而且根据我的调查，女仆小姐们都很喜欢八卦！也就是说，假如要收集情报，去女仆咖啡厅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选择！游戏里也都会到酒馆收集情报吧？女仆咖啡厅大致上也跟酒馆一样喔。而且这里可以点酒。」

「既然高桥这么说，那就不会错了。余有一瞬间还以为你只是想来观光，抱歉。」

「哈哈哈，怎么可能～才不会有这种事啦啦啦。」

高桥别开视线，然后吹着笨拙的口哨。

「总、总觉得是很惊人的店呢……我本来还以为会是那种更像自助餐厅，让人恭恭敬敬服务的地方……话说回来，这里没问题吧？这是没问题的店吧？在各方面上。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样的店啊？」

「放心吧，就只是一个我们成为主人，让女仆小姐们伺候的地方喔。」

「这里没问题吧！」

「和余知道的侍女（maid）有些不太一样呢。」

「嗯，因为这才是女仆的真正模样啊。」

不用说，这是由于时间和传达误差造成的扭曲情报。

啊啊，现想融合真是太可怕了。在经历过将两个世界卷入其中的大灾害后，流传下来的传统、文化和情报都已经变质，像这样流传到后世。

「说到秋叶原，就属这种古老美好的经典女仆咖啡厅了！这正是传统，也是王道！顺带一提，这里可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店喔。就连小孩子也能进来。」

高桥边说边指着一张贴在墙上，上头写着「严禁触摸女仆」的插画海报。

「感觉很有气氛呢。尽管无法具体说出是什么样的气氛……有着这样的气氛。」

「玛琪娜偶尔也会说出很随便的感想呢。」

玛琪娜无视高桥的吐槽，用桌上配备的终端机叫出全息投影萤幕。她在看到上头显示的菜单后，猛然瞪大眼睛。

「……好贵！喂，高桥，这个价格设定是怎么回事……！这里又不是高级餐厅……！」

「玛琪娜……！你这个笨蛋！」

「唔哇！你、你突然间怎么了……」

「这个价格啊！可是包含了梦想啊！」

「梦想？」

「没错！这个价格可是包含了让穿着可爱服装的女仆小姐照顾的梦想啊！能体验到平时所无法体验的幻想！这正是女仆咖啡厅的美好之处！一种非日常的体验！」

「余等不用特别买什么梦想，平时就会有侍女和管家照顾。」

「是的。虽然我也好久没让人照顾过了。」

「啥！对、对了，这两人的身分是前贵族和前国王啊！纵然很常忘记，他们是梦想中的存在啊！」

「新宿没有吗？女仆咖啡厅。」

「新宿也有仿冒的女仆咖啡厅，可是那里的气氛果然和发源地完全不同。我放学后也会和朋友一起去新宿那边的店。虽然那个朋友因为一直性骚扰女仆小姐，结果被对方哭着要求『请不要再来了』，在店家道歉后被列为禁止往来户。」

「请不要再来了……吗……」

贝尔托尔忽然想起中午的事情。

想起名为学校的箱庭中，一名孤独少女的忧郁侧脸，以及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请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牵连了。

这句话在贝尔托尔心中留下一个小疙瘩。

「贝尔托尔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玛琪娜很快就察觉到贝尔托尔有心事，一脸担心地探头看着他的脸。

「没什么，只是想起方才那个叫绯月的女人说过的话。而且还有一件事情让余觉得有点在意……」

「是要我们不要和她有所牵连吧……给人一种与他人保持距离，尽可能拒绝接触的印象。会让人有点犹豫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与她接触。」

「不过反过来说，既然能在学校见面，那么不用勉强去接触她也没问题吧？反正留学期间还久。」

「也是呢。要是可以，我也不想与她敌对，能和睦相处当然最好。而且我个人也不觉得她是一个坏孩子。」

「这座都市很狭小，说不定会在哪里偶然碰上。」

「就是说啊。那么，我准备叫女仆小姐过来喽？啊，喂，等等。这里居然有指名固定系统吗……既然如此，果然会希望找一个大胸部的女仆小姐……好了。」

高桥按响桌上配备的铃铛。

「来了！」

店内后方的女仆露出满面的营业笑容，同时朝贝尔托尔他们的桌子走来。

「请问有何吩……咐……咐…………」

然而，当那名女仆看到贝尔托尔他们的瞬间，她的营业笑容顿时僵住，而且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嗯？」

「哎呀？」

「咦？」

而且还是这一桌的所有人都认识的面孔。

那名女仆带有绯红色与金色的异色眼瞳，胸前别着写有「山田」的名牌，并且将长长的金发绑成披肩双马尾。

──穿着女仆装的山田·雷纳德·绯月就站在那里。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第二章 可爱文化协定

好尴尬。

不对，这已经超出尴尬的程度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绯月在自己工作的女仆咖啡厅的一张桌子前，低着头紧紧抓着裙摆。

（而且我才刚说了「请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牵连了」……！）

绯月抬眼偷看自己负责的桌子。

坐在旁边的高桥一面假装在看菜单，一面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这边。

坐在高桥正面的玛琪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而坐在绯月正面的贝尔托尔，则是一派嚣张地仰靠在椅背上。

「话说回来，羊栖菜。」

「我叫绯月！你们到底是怎样啦……」

「哦，你这样讲话行吗？余现在可不是你的同学，而是这家店的客人……不对，是主人喔？如今在这里，余等不再是同校的学生，而是接受款待的主人和尽心服务的侍女，这种美丽的主仆关系喔？」

「唔……！」

听到他这么说，绯月无法反驳。

即使是同班的留学生，主人就是主人。

而且对方还用了指名固定系统。

这是一种只要支付额外费用，就能根据金额让指定的女仆留下来进行个别服务的系统。

「就、就算是这样，我是相当受欢迎的女仆，平时可是很难被指名固定。今天算你们运气好……！」

绯月有点自暴自弃地挺起胸膛。

「嗯～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绯月长得很可爱呢。」

「是啊，就连我也会想指名绯月呢。」

「唔啊，等等……请不要回得这么认真啦……」

绯月害羞地扭扭捏捏，然后别开视线。

「那么，请问各位主人要点些什么呢？」

「也是呢……就点那个吧。」

贝尔托尔指着店内的一角。

「变得好吃吧！萌萌心动啾！」

「嗯嗯……真奈奈的萌动心弦蛋包饭果然不同凡响……这才是女仆的天职啊……」

「女仆咖啡厅怎么能没有萌动心弦蛋包饭……」

「就是说啊……比普通的女仆好上三倍呢……啊，真奈奈知道这个哏吗？普通的三倍是出自很久以前的机器人动画──」

贝尔托尔所指的方向上，身材高大的食人魔女仆正一面念着不可思议的咒文，一面用合成番茄酱在蛋包饭的蛋皮部分写着什么。一群装着护目镜型义眼的半兽人顾客们，则正兴高采烈地看着这一幕。

「啊，咦，噢……那、那个是……」

「唔嗯……你不会吗……」

贝尔托尔遗憾地说道。

要说会不会，绯月当然会。

她这份打工已经做三年，如今她自负能比店里的任何人更完美地完成工作。

然而，可是……

（然而，可是要在认识的人面前这么做，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个，要是不行，你也不用勉强……」

似乎是察觉到绯月内心里的挣扎，玛琪娜伸出援手。

不过这么做反而刺激到了绯月的自尊心。

「做啊──」

「咦？」

「要做就做啊。让你们见识一下正宗女仆的尊严吧。」

绯月切换开关。

将思考资源全部集中到完美（perfect）女仆模式。

「哦，气氛变了呢。」

「──她会做到喔。」

「不对，你们怎么变得就像战斗发展的解说员一样啦。」

就连三笨蛋的对话，现在也已经传不到绯月的耳中。

她发挥出如此专注的注意力。

对应要有如机械一般，不过态度要柔和。不加入自己的思考进入无心状态采取最佳的行动，才是待客的基本。

数分钟后，料理送到了贝尔托尔他们的桌上。

三杯无酒精饮料、松饼、圣代，以及蛋包饭。

「那么，人家要开始喽～」

绯月装出可爱的声音，面带笑容舞动着番茄酱的瓶子。

这当中没有一丝的羞耻。她凭借要完美达成自身工作的坚定意志，沉浸在职业女仆的角色之中。

「变～得好吃吧！变～得好吃吧！」

她一面小跳步，一面用番茄酱在蛋皮上画着梦想。

这正是女仆的终极目标。

传统的古典（C）·可爱（K）·秋叶原（A）·女仆（M）·风格（S）。

这是她刚来到这里时，从前辈女仆那边学到的技术（招式）。虽然那位前辈之后就无故缺勤，然后在隔周便离职了。

「萌萌心动啾！好的，完成了哟～！请主人好好享用！」

绯月所画的是贝尔托尔的肖像画，以及「贝尔托尔大人」这句话。

顺带一提，「大人」后面还加上了一个爱心符号。

绯月觉得自己这次的作品非常成功。

「哇！绯月的手真巧耶。」

「真、真厉害……这就是专家的技艺吗……」

「太精采了，这是艺术品。简直堪比雷欧·贝尔巴多尔。」

「别再说这些了，请赶快享用吧，主·人！」

绯月的额头暴起青筋，同时如此催促。

「真让人舍不得吃呢。」

贝尔托尔拿起汤匙将蛋包饭送入口中。

绯月屏息看着。

「……唔嗯，好吃！」

贝尔托尔一面吃着蛋包饭，一面开心地连连称赞好吃。

看到他这副反应，绯月抚胸松了一口气。

（不对、不对，我干嘛就像个真正的女仆一样啊……！）

「呵呵，这就是『梦想』哟，小贝。」

「这就是『梦想』的味道啊……」

「咦！那、那我今后也这么做吧。萌、萌萌心动啾！」

「不，在家就不必了。」

「为、为什么……！」

他全部吃完了。

「不错，味道相当美味喔。很值得赞扬。」

「谢谢主人夸奖～人家好开心喔～」

「嗯……你可以放松了。」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绯月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是店内后方的桌子，方才还在附近的客人已经离开，确认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在。

「呼。好久没这么认真了──唉～……」

绯月解除女仆模式后，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随意地翘起二郎腿，伸手拿起放在高桥面前的合成柳橙汁，然后将嘴凑到吸管上，「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果汁。

「啊，那是我的！」

「哼！」

她粗鲁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咚」的一声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先前那副女仆般的态度也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她判断自己已经不需要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了。

「所以，你们是来干嘛的？」

「呃……那个呢，姑且是来调查事情的……」

「调查事情？」

「是个人的私事啦。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打工耶～原来那所学校允许打工啊？我那边的学校可是禁止打工呢。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不……我们学校禁止在电器街（这边）打工。我是偷偷跑来打工的，还伪造了名字和经历。因为我就立场上，没办法在魔法街（那边）打工。」

纵使绯月犹豫着该不该说谎，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

毕竟这些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曝光，她觉得就算说谎也没什么用。

「原来如此……」

「……你想和学校告状吗？」

尽管绯月表面上装得很冷静，内心里却是冷汗直流。

她目前是靠这间女仆咖啡厅的打工在勉强维持生计。

假如辞去这份工作，对绯月来说会非常不妙。

「这种琐碎小事，余怎么样都无所谓。」

「啊，是这样吗？」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绯月松了一口气。

「比起这个，余有事情想要问你。山田·雷纳德·绯月，你就是雷纳德家的现任当家没错吧？」

听到这句话，绯月一时语塞。

「……原来你知道啊。」

「中午的时候，余听到那小鬼说的。那么，你应该知道『王征』吧？」

「『王征』……」

「余现在需要那样东西。」

「……为什么？」

她极为冷静、直截了当，以及发自内心地询问。

「为了支配世界。」

眼前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

他那句话中充满了无法用「愚蠢的玩笑」来否定的魄力。

就跟在决斗时，她在大厅上感受到的感觉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脑子没问题吧？」

「不仅没问题，还很认真。而且秋叶原只不过是余支配世界的第一步。余想收集『王征』开启秋叶原魔法学园的地下宝物库确认里头的东西。」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因为『王征』已经遗失了吗？」

「…………你知道这件事情啊？」

「是啊，余从忒拉特那边听说的。」

「没错，我的家族──雷纳德家已经遗失『王征』。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我的家族没落了。我现在不过是个徒有三大家族名号的贫穷学生喔。至少我并没有作为三大家族的发言权。因为我们遗失了作为王的象征。」

「是，我有问题～」

高桥举起手。

「宁可打断别人说话也要提出的问题是什么？」

「说到底，『王征』到底是什么啊？」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想要『王征』吗？」

「因为我这次就只是陪他们来的嘛！又没有特别想要『王征』。」

明明是留学，却是陪他们来的？尽管绯月感到怀疑，还是亲切地回答了问题。

这是受到高桥亲切随和的个性影响，使得她不知不觉变得多话起来。

「简单来说，就一如其名是象征王权的物品。持有王征，也就是身为王的证明。」

「哦～王征原来是这种意思啊。」

「就是这种意思。」

绯月从记忆中回想起以前从父母那边听来的故事。

──对不起。

每当她试图挖掘过去的记忆，就总是会听到这道声音。

「在五百年前的不死战争中成功讨伐魔王后，勇者古兰受到女神梅迪亚的钟爱，于是被赐予了『王征』、现在秋叶原市所处的这块领地『露·库瑟尔』、大量的财宝，以及『祝福』。这就是露·库瑟尔这块土地与『王征』的起源。」

「露·库瑟尔……直译就是『持有勇气之人』，可以引伸为勇者的意思。反正是梅迪亚命名的吧。就时间顺序来说，是在余败给古兰之后吗？」

「是的。当时作为诸国公敌的我们败北后，世界进入了群雄割据的时代，所以我也无法掌握详细的情势，不过还是对这件事情有印象。」

「是～我还有问题。你说的梅迪亚，是那个梅迪亚吗？」

「嗯……阿尔内斯六大神之一，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女神。」

贝尔托尔开口说出的话语中，充满了苦涩的语气。

「淫荡却纯情、清纯却奔放，明明充满执着却又喜新厌旧，明明会因为嫉妒灭国，却又认为自己理所当然会受到他人爱慕。他会凭自己的神威让自己与对象实现命运般的邂逅，并且给予情敌不幸让他们的感情破裂。容易动情，而且难以冷却，是阿尔内斯神话中最糟糕的恋爱脑。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梅迪亚了。」

「尽管神话里的神往往都有这种评价，有必要说到这种程度吗……？」

而且，也是他将不老的祝福赐给五百年前打倒魔王贝尔托尔的勇者古兰──贝尔托尔没有连这件事情也说出来。

「我要继续讲喽。」绯月这么说完，将话题拉回来。

「关于勇者古兰在获得女神宠爱后的下场，就如同叙事诗说的一样，遭到当时以昏君闻名的国王阿拉克尔三世放逐，并且不知去向。」

玛琪娜注意到贝尔托尔在绯月提及关于古兰的事情时，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在离国之际，古兰将『王征』让渡给一个人。原本在古兰被征召去参与欧姆王国统一战争时，好像就是由那个人代替他掌管露·库瑟尔的政务。而那个人就是现在三大家族的祖先。代替古兰统治露·库瑟尔的国王非常优秀……可是他的三个继承候选人都不像他那么有才能。王将『王征』分别交给三个孩子，嘱咐他们要同心协力治理这块领地──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三个孩子兄友弟恭地一起治理领地，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应该不会这样吧……」

「是啊。既然被赋予了财富与权力，又怎么可能和睦分享呢？他们当然不可能合作，而是分成三个势力互相对立，并且杀得血流成河。局势发展到最后，便产生了三大家族的概念，开始由这三家的合议制形式来经营领地。这就是现在秋叶原的雏形，而这种对立的根源至今仍然存在。虽然当代当家之间的情况要稍微好了一些。」

绯月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平时不太有机会和同辈的人交谈，外加上与他们三人对话特别愉快，所以在无意间越说越起劲。

「唔嗯……这就是忒拉特所说，五百年都不曾解开封印的理由啊？虽然是很无聊的理由，只要牵扯到金钱和权力，就总是会变成这样吧。」

「感谢你的详细解说！绯月人真好呢，我蹭我蹭。」

坐在一旁的高桥对羞答答的绯月露出爽朗的笑容，并且用肩膀轻轻磨蹭她的肩膀。

「等等……你别蹭过来啦！」

绯月不太习惯肢体接触，于是羞红着脸稍微后仰避开高桥。

她轻咳了一声，然后坐直身体。

「尽管严重离题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我现在并未持有『王征』，也不知道它的下落，所以拜托我也没用。」

「噢，余也很清楚这点。余想拜托你的事情另有其他。」

贝尔托尔换腿翘脚，同时直视着绯月。

「余想请你帮我引见三大家族的塞布鲁德家当家，科尔内亚·塞布鲁德。」

「嗯……若要说行不行，大概是行。你没有找理事长……忒拉特小姐，而是来找我帮忙是正确的呢。格特尔家与塞布鲁德家互为东西街的领袖，由于立场对立，大概很难帮这种事情……然而如果是我的请求，我想他应该愿意见你。」

「既然如此……」

咕噜。

绯月的肚子可爱地发出「咕噜」一声，打断了贝尔托尔的发言。

「……绯月，你肚子饿了啊？要点些什么吗？」

高桥露出捉弄人的笑容。

「啊──！烦死了！总觉得欠你们人情会让人很不爽，所以我就帮你们这一把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虽然绯月嘴上说什么不想欠人情，这当然只是她遮羞的借口。

她真正的理由，单纯是觉得和他们三人在一起很开心。纵然她就算撕破嘴也说不出来，心里却期待与他们发展出类似友谊的关系，同时也有这种预感。

「你们要请我吃饭。这就是我的条件。」

◆

「说到秋叶原！那就是肉了哟！」

绯月将第三碗肉类盖饭的大碗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你还真会吃耶……」

此时贝尔托尔一行人已转移到电器街第二层，一个餐饮店密集的区域。

绯月在打工结束后换上制服，联络了科尔内亚·塞布鲁德。在安排好与他见面的计画之后，他们来到这里消磨会面前的时间。

「不过你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与电器街的有力人士见面，还真是厉害耶。」

「没什么，厉害的并不是我哟。」

这里就像密集建筑物之间形成的空隙一般，是一个挑高设计的场所。里头摆放着用废弃材料制成的简易桌子，还有将酒瓶箱倒放叠起的椅子，而且周围有许多摊贩，形成了一个所谓的美食广场。

不仅有串烧、饺子、烤肉串、肉类盖饭等以肉类为主的食物，甚至还摆了卖有面食和面包（pan）的摊贩。

「俗称的肉街果然名不虚传呢。不愧是肉品产业兴盛的地方。这个优格酱真好吃呢。」

玛琪娜坐在四人桌旁，将烤肉串送入口中。

「虽然基改猪和基改鸡的培养成本依旧很高，培养牛肉的价格就低了。」

「在这个时代，要确保畜牧用地似乎相当困难呢。正因为如此，像大豆肉之类的替代肉和这种人工肉的研究才会突飞猛进吧。」

贝尔托尔边说边伸手拿起第三盒炸牛排三明治。

「即使不考虑成本问题，猪和鸡的培养肉也有很大的需求呢～」

「高桥，你在吃什么啊？那个。」

「猪肝。」

「……生吃吗？」

「嗯，卫生上毫无问题，所以没事喔！要吃吗？」

「我心领了……」

这是透过炼金工程学的基因改造创造出来，适合生食的猪肉细胞培养物，在寄生虫或传染病等方面的安全性有保障。

尽管如此，即使是不死也不该吃生猪肉。由于玛琪娜存有这种认知，就算她知道理论上可以吃，也没有意愿吃下它。

「比新宿那边主流的合成肉好吃太多了。明明那边的也是人工肉，为什么味道会差这么多啊？」

美食广场非常拥挤，能找到空桌可说非常幸运。

他们桌子的周边也几乎是满座状态。

「绯月那个是什么肉？牛肉串？」

「这个？这是龙肉串。龙肉的串烧。」

「是龙啊……」

「是龙吗……」

绯月大快朵颐龙肉的模样，让贝尔托尔和玛琪娜有点退缩地看着。

「咦？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做了什么吗？」

「该怎么说才好，因为余的同伴里有龙……」

「稍～微有点抗拒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内情的绯月不太明白贝尔托尔和玛琪娜的话中含意，只有知道两人身分的高桥露出理解的神情点了点头。

「啊～黑龙侯希瓦尔德……」

「嗯……吃臣子的同族到底有点……」

「理由怎么样都好，如果只是没吃过就不喜欢，就先吃一口看看吧。」

绯月将还没咬过的龙肉分装在餐具里递给贝尔托尔和玛琪娜。

「哼哼。还是说，你们明明夸口要支配世界，却不敢吃龙肉吗？」

「唔……你这个小丫头，竟然敢这么说……！」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们说话了喔……！」

他们用桌上备有的免洗筷，战战兢兢地夹起龙肉。

两人就像在吃猎奇食物一样闭着眼睛，同时将培养龙肉送进嘴里。

当他们咀嚼并咽下后，表情也跟着舒缓开来。

「唔，意外地好吃呢。」

「感觉就像鸡肉口味的牛肉，非常有嚼劲。」

「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吃吃看呢。」

「因为是不死，所以并不会吃光，似乎能切很多下来。」

「玛琪娜、小贝，那是开玩笑的对吧？是不死者笑话对吧？话说回来，绯月，告诉我你的法米利亚联络方式（address）吧。只有在校内才禁止安装，所以你现在装上了吧？」

「咦？我才不要……」

「很普通地受到打击了！」

「开玩笑的，我会和你交换啦。真～是拿你没办法耶～」

就在这时，美食广场的一角传来激烈的口角声。是一群戴着兜帽，就像从魔法街来的团体和电器街的魔导义体人劳动者们吵了起来。

「喂，你们这群魔法街的弱鸡在看什么鬼！」

「啥？别胡乱找碴好吗？你们是连脑子都换成机器了吗？不对，换成机械或许还比较聪明吧。」

「你这家伙，别以为可以在这里嚣张啊！」

他们吵得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发展成斗殴。

「啊～啊～还真是热闹呢。那个长袍是魔法街的人吧？一副水火不容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

高桥一面沾着淡口酱油和人工柚子胡椒吃培养生鸡肉片，一面环顾着周遭的情况。

「总～觉得从刚才就一直有视线盯来。应该说，好像有不少人直盯着我们瞧呢。」

「哦？到底就连高桥也注意到了啊。」

「我还以为你脸皮这么厚，不会注意到呢。」

「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就如同高桥说的一样，有人在远远偷看贝尔托尔他们这一桌。

这些人的种族、年龄和性别没有相同之处，也没有特别做什么，就只是一直盯着他们瞧。只不过，他们的眼神并不怎么友善。

「那套制服是魔法街那边的吧？为什么这里会有魔法街的学生啊？」

「喂，你看那家伙，是雷纳德家的……」

「恶，墙头草的女儿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周围那些人是随从吗？还真是威风呢。」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绯月早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指指点点了。

不论是电器街还是魔法街，她都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然而这应该是绯月一人的问题。她不希望因为自己，害得其他三人也一起遭到批评。

这种内心的痛苦，她不会表现出来。

「电器街这边的居民和魔法街那边的人关系很不好喔。魔法街的人总是炫耀似的穿着长袍走在街上，还有我们的制服……也很容易被找麻烦。有些店家甚至会禁止魔法街的人进入。因为魔法街那边的人也很瞧不起电器街的人，算是彼此彼此就是了。」

「也是～毕竟魔法街和电器街的文化完全不同……会起冲突也在所难免嘛。」

「现在的秋叶原市……尽管还不至于说是点燃导火线的火药库，也正处于电器街与魔法街互相争夺霸权，或是都市是否会分裂成两块的关键时刻。」

「咦？我在网路上调查时，感觉没怎么看到这类的消息耶。」

「因为现在的秋叶原网路受到了情报管制。」

「啊～原来如此，是要先经过审查才能连上全球网路的方式啊。感觉就像很常见的灵素网路结界术吧。」

就在这时，方才起口角的那群人终于发展成斗殴，附近的桌子被撞翻，场面一口气变得骚乱不已。

在餐具满天飞的混乱中，绯月非常冷静地吃着肉类盖饭。

「因为作为观光地的收入很高，他们大概也不希望传出不好的传闻吧。不过，最近电器街和魔法街的有力人士频繁失踪或离奇死亡，使得局势变得相当可疑喔。虽说有力人士的暗杀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啊──打扰一下？你们是魔法街的学生吗？」

突然有人不客气地推开人群，接着走过来对四人搭话。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监护人在哪里？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他们是秋叶原都市警察（City Guard），属于电器街方面的警察（Guard）二人组。

种族分别是食人魔和人类。他们穿着黑色警帽和黑色制服，看得出来双方都经过相当的锻炼。

「……那个女孩是……」

那名人类警察看到绯月后，向她投以轻蔑的目光。

基本上都市警察是都市军的下属组织，成员全是军人。

秋叶原市则是特例，尽管同属一个都市，都市军和都市警察在电器街和魔法街的指挥系统却是分开的，形成了非常特殊且低效率的结构。

「喂喂喂，来找我们干嘛啊，去找那些在斗殴的家伙啊……！」

「那边那位金发女孩，你是雷纳德家的人吧？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虽然高桥的抱怨很合理，或许是这种斗殴事件早已司空见惯，警察完全不理会那边的情况，反而威吓似的走向四人的桌子。

「魔法街的学生在这附近闲晃，会让我们很困扰啊～」

「经常接到这种报案呢。」

「咦？那、那个……我们是来观光的……」

高桥侧眼看向玛琪娜。

这些家伙真烦，干脆烧了吧。玛琪娜用眼神表达着这种意思；至于贝尔托尔则完全无视他们，专心地将肉塞进胃袋里。

在与科尔内亚会面前，理所当然不能引发骚动。玛琪娜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看来没有要动用武力的打算。

「算了，能跟我们到那边稍微聊聊吗？」

食人魔警察伸出他的大手想要抓住绯月的手臂。

就在这时──

「住手。」

正当高桥他们烦恼该怎么办时，一名人物就像要对他们伸出援手似的，站在了都市警察的背后。

「竟然对学生强行盘查，你们还真是热心工作呢。」

那是一名腰上佩戴着黄金「王剑」的全机身妖精，秋叶原魔法学园的理事长。

「忒拉特·格特尔……」

警察愤恨地看着忒拉特。

看来警察也理所当然知道她是谁。

既然她是魔法街的最高权力者，自然也拥有魔法街方面的都市军最高指挥监督权。

忒拉特本来不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物，然而周围的人都被斗殴吸引了注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们只是在执行公务，与你无关。在电器街这里，对象即使是你，我们也有权拘留，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食人魔警察上前一步恫吓她。

忒拉特对此不为所动，神色自若。

「你没听见吗？我要你住手。这不是请求，而是秋叶原都市军最高指挥官的命令。」

「我不打算遵从魔法街的人的命令。即使不是这样，陈旧腐败的魔法街垃──」

刹时间，金色的余光闪烁。

接着食人魔戴着的警帽飞起，而且在空中裂成两半。

「哦？真是不错的白拔。」

在场只有贝尔托尔和玛琪娜看出那道余光的真相。

那是将收纳在鞘中的剑高速拔出的剑术──白拔，忒拉特用这招斩断了食人魔的警帽。

忒拉特以刺骨般的冷冽眼神看向食人魔。

「你说了什么吗？」

「啧……！走吧。」

两名警察屈服于忒拉特的威胁之后，狠狠瞪了绯月一眼，同时当场离去。

获得释放的四人将目光转向忒拉特。

「真是不好意思呢。」

待警察离去之后，忒拉特一开口便是向他们道歉。

「让其他都市的孩子看到了难堪的一面。这就是现在秋叶原的现状。本来电器街和魔法街应该要团结一致，这座都市却充满了混乱。继续这样下去，这座都市真的会四分五裂。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在代代相传的传统秩序下统一这座都市……可是面对那些优先追求眼前利益的人，怎么样都不太顺利呢。」

忒拉特露出一丝悲伤的自嘲笑容。

「谢谢理事长。」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呢，理事长。我本来还很担心玛琪娜会不会失控……」

绯月从座位上站起，并且走向忒拉特。

「晚安，忒拉特理事长。」

「晚安，雷纳德同学。那么，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难得来到秋叶原，所以正在观光。我们拜托绯月当向导。」

回答的人是在刚才的紧张气氛中，独自吃着鸡葱串的贝尔托尔。

「哎呀哎呀，是这样啊。太好了，雷纳德同学交到朋友了。」

「才、才不是什么朋友啦！」

绯月连忙反驳把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的忒拉特。

「喂，高桥，羊栖菜那家伙的反应，就跟玛琪娜对你的反应一样喔。」

「是啊～还真是不坦率呢～」

「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啊？」

玛琪娜半眯着眼，同时吐槽两人一句。

「这孩子因为立场的关系，常常遭到孤立……你们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真是的，理事长，你不需要说这些啦。」

绯月和忒拉特的样子就像感情要好的阿姨和侄女一样。

能在两人之间感受到一种轻松随和的感觉。

「电器街这里对魔法街的学生来说真的很危险，所以最好不要穿着制服在电器街徘徊，这点我提醒过很多次了吧，雷纳德同学？刚刚找碴的是警察，所以还有办法沟通，但是这里也存在无法沟通的人喔。」

「我知道啦。理事长才是，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我跟玛谷约好要在这里见面哟。她说有些关于机身更换的事情想和我商量，而这附近有一间我们常去的诊所。你们有在这附近看到玛谷吗？我联络不上她……」

「玛谷？……噢！是鲔鱼啊？不，我没看到她。」

「我也没看到呢。」

「我也没看到～」

「这样啊……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摊贩传来叫卖声。

「刚炸好的鸡蛇兽淋酱炸鸡块出炉喽──！」

听到这句话，贝尔托尔的眼睛顿时一亮。

「呵，看来新的战场已经开启了呢……！」

「哦，要去吗？」

「我也要去！」

贝尔托尔他们三人吵吵闹闹地朝摊贩跑去。

忒拉特微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应该不会忘了买我的份吧……」

忒拉特向独自落后一步的绯月搭话：

「小月，你能稍微来一下吗？很快就好了。」

◆

忒拉特和绯月来到离桌子有点距离的楼梯前，一间魔导仿生人专卖店的旁边。

这不是一般的魔导仿生人专卖店，而是面向那些会进行厂商并未设想过的「特殊用途」，为了这些顾客所设立的店家。

忒拉特背对着刺眼且妖艳的粉红色灵素反应灯看板，在确认四下无人、与绯月两人独处之后开口说：

「抱歉，小月。我认为这不是能在他们面前说的事情……」

她的声音充满着温柔与关爱。

因为是全机身，她身上并没有声带。虽然是机身搭载的音频处理器所产生的合成语音，确实重现了带有感情的声音。

「在你和朋友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扰了呢。」

「就说不是朋友了。所以，怎么了吗，忒拉特小姐？」

「小月，你考虑过那件事情了吗？」

「……啊──那件事情是？」

绯月一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真是的，你每次都这样……就是收养的事情啦。只要小月愿意，我随时都可以……」

「这件事情……还是算了吧。忒拉特小姐，你明明也有三大家族的立场，要是协助我，其他贵族的观感也会不好吧？」

「你不用担心我。我也会去改变这种其他贵族的观感，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生活。」

忒拉特毫无任何算计，只是一心在为她着想，这点绯月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绯月才会感到难受。

因为她无法相信他人给予的爱。

「我无法舍弃自己的家族……必须要守护雷纳德家。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就算是为了父亲和母亲……」

「小月──」

纵然忒拉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情──我从你出生时就一直是你的同伴，尤其我和你的母亲是挚友，所以我无法放着你不管。」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这点，忒拉特小姐。不过我没事。」

听到绯月这么说，忒拉特露出寂寞的笑容。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要和留学生们好好相处喔。」

「嗯，我知道。」

「因为朋友一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忒拉特转身离去。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那个，忒拉特小姐！」

绯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叫住忒拉特。

「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事。明天见。」

「嗯，明天见。」

绯月说服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用，目送忒拉特的背影离去。

即使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心中的那股预感也依然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绯月的法米利亚收到一条讯息。

是关于与科尔内亚·塞布鲁德会面的时间通知。

◆

贝尔托尔与绯月一起来到电器街最上层。

因为就快到与科尔内亚·塞布鲁德的会面时间了。

秋叶原市的电器街大致上分为四层：

有工厂区的最下层。

汇集各种新旧电子产品的第二层。

虽然不及最上层，治安相对较好的第三层。

以及企业和商会总部密集的最上层。

在由各种建筑物组成的电器街中无法明确划分出各个阶层，所以这终究只是居民们擅自定义的划分。

在最上层一栋格外高耸的大楼屋顶上，有一座巨大宅邸。

这里是塞布鲁德商会的办公室，也是科尔内亚·塞布鲁德的私人住宅。

宅邸有宽阔的庭院，而且通往庭院的大门前站着两个人。

由于来太多人也没意义，于是由贝尔托尔作为代表与绯月同行，让玛琪娜和高桥去适当地消磨时间。

「让您久等了。」

大门伴随着这句话开启，宅邸内走出三名人物。

恭敬地向他们低头行礼的是一名戴着眼镜，散发着知性气息的精灵男子。

在他身后，则跟着两名戴墨镜、穿黑西装的高输出型全机身的食人魔男子。

这两名黑西装的全机身都是裸露型（naked），贝尔托尔判断他们大概是为了增强作为护卫的威吓效果。

「好久不见了，雷纳德大人。」

「好久不见了，梅拉尔先生。」

「绯月，这个人是谁？」

即使贝尔托尔的用词略显失礼，被称为梅拉尔的男子依然保持笑容。

「失礼了。我是塞布鲁德家现任当家科尔内亚的助理梅拉尔，请多指教。」

「我是贝尔托尔。这座宅邸相当不错，能看出主人的品味呢。」

「感谢您的称赞。由于您今日要会见科尔内亚，不好意思，我们需要进行安全检查。」

绯月举起双臂，贝尔托尔也跟着举起手臂。

黑西装的男人们开始检查贝尔托尔和绯月的身体，确认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当一名男子宣告「没问题」后，梅拉尔将一个白色托盘递到两人面前。

「非常抱歉，这也是规定。」

「没问题，我能理解。」

「感谢您的理解。请将包括法米利亚在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交给我们保管。」

绯月取下装在后颈上的金属粉红色法米利亚，并且放在梅拉尔手中的托盘上。

由于贝尔托尔没有装备法米利亚，便只将口袋里的PDA交给梅拉尔。

「那么，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宽广的庭院，通过豪华的大门走进宅邸之中。

屋内寂静无声，而且充满一种庄严的气氛。

在挂满绘画的长廊尽头，梅拉尔停在一扇自动门前。

这扇以黑精金制成的自动门非常沉重，与美丽的宅邸毫不相称，甚至可说是格格不入。

自动门的后头是一间纯白的房间，他们两人在这间房间里被检查装置澈底检查了全身。

在贝尔托尔和绯月完成所有检查后，自动门开启，将他们引导到门后的会客室。

「我去请科尔内亚过来，请两位先坐下稍等片刻。」

梅拉尔从与检查室相连的门走进会客室后，便向他们如此交代，紧接着走进会客室更后方的房间里。

会客室内的装潢就彷佛特种饮食店一样。

粉红色的灵素反应灯照亮昏暗的室内，黑色合成龙皮（fake leather）的沙发相对摆放，中间放着一张由人工银灵水晶（ranon）制成的矮桌。桌上则摆着菸灰缸、冰桶，以及几瓶装着威士忌的酒瓶和几个玻璃杯。

房间里的架子上也陈列着各种色彩缤纷的酒。

在这样的房间里，有一本书被摆放在架上，而且与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是一本在这个时代很罕见的实体书。贝尔托尔读出那本书的书名：

「《幸福与空腹》……科尔内亚·塞布鲁德着。」

书腰上写着「幸福就是不应该饿着肚子」。

看到这句话，贝尔托尔连连点头。

「一点也没错。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检查还真是严格呢。」

贝尔托尔一坐在沙发上，身体就深深陷了下去。

「你在进入我们学校的理事长办公室前，也曾经接受过检查吧？就跟那个是一样的装置喔。理事长办公室被设计成，必须要与理事长的魔力相符才会开启。为了确认身分，装置还登录了三大家主当家的魔力模式，即使是再维妙维肖的『变化（disguise）』也能一眼看穿。」

「忒拉特是全机身，只要准备一具外型与她完全相同的机身和同型心脏（engine），就能伪装成她了不是吗？」

全身机械化的魔导义体人──全机身会连同作为魔力转换装置的心脏都替换成机械，也就是魔动机。他们会根据魔动机的种类拥有统一的魔力模式。

只要复制长相及各部位的零件，就算要伪装成他人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理事长的魔动机是特制的，所以几乎不可能被复制。因此，假使能模仿外表，也无法模仿魔力模式。」

「还真是相当谨慎啊。可是，没想到余等突然造访还能受到接待，对方应该也相当忙碌才对。」

「嗯，因为我即使如此，立场上也还是三大家族的当家，和其他当家相处融洽。不管怎么说，他们打从以前就一直很疼我。」

「你明明和都市的支配层级交情良好，在学校里却相当不受欢迎的样子。」

「你、你讲话很直接呢……在对于这座都市的归属感淡薄的学生世代之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于在这座都市长年生活的世代来说，我的头衔还是有影响力。」

「原来如此。大人们在这方面上多少还是有点分寸啊。」

「就是这样。尽管三大家族的另外两名当家因为立场无法公开支持我，在私底下都相当照顾我，所以只是要见面聊聊，并不会很困难。」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等了一会儿后，会客室的门打了开来。

「哟哟哟，让你们久等啦。」

随着一道尖锐的话声，一名装着琥珀色附镜头筒型义眼的矮小男子走进会客室。

他是以灰绿色肌肤、一百公分左右的身高，以及鹰钩鼻和尖耳朵作为特征的种族。

哥布林。

而且这名哥布林还全身金光闪闪。

耳朵上戴着金色耳环，脖子上挂着金色的粗项链，细小的手腕上戴着大大的金色手镯（bracelet），手指上则戴着好几枚金色戒指。

然后还系着一条金色的扣环皮带，穿着纯白的哥布林休闲裤搭配漆黑的正装鞋。赤裸的上半身披着一件宽松的深红色大衣。

这些饰品全是会反射粉红色灵素反应灯的东西，所以让他全身散发刺眼的闪光，简直就像从视觉摄取的毒药一般。

这个男人就是秋叶原三大家族之一，塞布鲁德家的当家。

科尔内亚·塞布鲁德。

他是掌控电器街的塞布鲁德商会会长，电器街的实质统治者。

科尔内亚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背后站着梅拉尔，贝尔托尔他们背后则站着黑西装的全机身。

「真是罕见呢。」

科尔内亚用夹子从冰桶取出冰块，并且放进玻璃杯里。

他往杯里倒入威士忌，一口饮尽后打了一个嗝。

「绯月，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突然叨扰实在不好意思。感谢您在百忙之中为我抽出时间，科尔内亚先生。」

「没什么，如果是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上门，我随时都很欢迎。」

科尔内亚咧嘴笑起，紧接着露出金色的假牙。

「那么，这位小哥是谁？」

「这位是我学校的留学生──」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贝尔托尔……哦……」

「余原来以为三大家族都是精灵血统，你却是个哥布林。而且品味还挺暴发户的。」

「等等！你突然间在说什么啊……！」

绯月会慌张也很理所当然。

因为不用细想，也能知道种族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一不小心就很可能会变成种族歧视。即使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应该是所谓现代人的常识和分寸。

然而贝尔托尔这个男人并没有这种常人会有的顾虑。

假使他拥有这种常识，只要感到疑惑也一样会照问不误。他就是这种人。

以自己为万物的中心，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哦～竟然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不客气啊？」

「呵，余生来就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个性。」

「你、你这个人啊。对不起，科尔内亚先生……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没放在心上啦。因为出身根本不重要。我原本是一介商人，在社会的最底层过着每天饿着肚子翻找垃圾的生活，是在历经了千辛万苦，拼命奋斗之后才功成名就，所以教养并不怎么好呢。如今则已经是个能吃饱肚子的幸福之人了。」

科尔内亚嘻嘻笑起，然后接着说：

「因为帮助了当时膝下无子、濒临没落的塞布鲁德家老爷子重振家业，于是他为了报答我，便收我为名义上的养子，让我继承了塞布鲁德家的姓氏和财产。因此，我并没有露·库瑟尔王的血统。」

「居然让外人继承贵族之名……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哈！怎么会，这些完全合法啊。坏事是在这之后才做的。所以，你这名留学生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有什么事情吗？绯月，你会带人过来，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吧？」

「余是来询问有关『王征』的事情。」

「哦，你说的『王征』──」

科尔内亚打了个响指。

「是指这个吗？」

紧接着伴随一道光芒，一顶黄金王冠出现在他的头上。

「这就是塞布鲁德家的『王征』──『王冠』。」

「魂魄武装……？」

贝尔托尔看到「王冠」不经宣言就显现在科尔内亚头上，便如此喃喃自语。

魂魄武装是指由自己的灵魂锻造而成，透过魔力显现出来的武器或防具。

然而科尔内亚摇头否定这个说法说：

「不对。虽然性质和魂魄武装很像，实际上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这并不是由我的灵魂锻造而成的东西。『王征』是从女神梅迪亚的神威（力量）中截取一部分赋予形体的产物，大概可以说是物质化的女神分灵。也就是将它收纳在持有者的灵魂里。」

神威。

这是超乎物理与魔法的法则，超出技术范畴之外，神所拥有的超常力量。

「倘若硬要分类，应该算是传承武装吧。虽然年代还很新，这个确确实实是神所制作的东西，以等级来说是神话级吧。」

「外接灵装型的传承武装吗？」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身为持有者的我不放弃所有权，或是因为外部原因丧失所有权，这件东西就不会离开我。尽管也能一直让它保持物质化──王冠不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平持都会收起来。」

「反过来说，只要灵装的所有权从你身上分离，那么在下一个持有人出现之前，它都会一直保持物质化。收纳在持有人灵魂里的『王征』所有权因为外部因素丧失──这句话也就是说，『只要杀了你』，就能让它在物质化后取得了吗？」

贝尔托尔的发言，让室内瞬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绯月不知所措，而贝尔托尔身后的全机身们和正面的梅拉尔立刻戒备起来。

在这种贝尔托尔彷佛随时会遭到袭击的氛围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贝尔托尔大笑起来。

「余不会在此处做出这等行为。玩笑开过头了。」

「你这个人喔……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哈哈哈，余一直都很认真。」

「可是精神不正常……」

紧张的气氛瞬间散去，房间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息。

除了贝尔托尔之外，另一个在刚才的紧张气氛中依然泰然自若的人──科尔内亚，露出一抹觉得有趣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男人。」

「余并不是来厮杀的，只是想和你暂时借用那顶王冠而已。」

「姑且问一下，你打算拿这顶王冠做什么？」

「宝物库里可能有余正在寻找的东西，余想确认一下。」

「看来你并不单纯是为了财宝而来呢。」

「没错，是为了支配世界。」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科尔内亚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科、科尔内亚先生，真是非常抱歉……尽管他是这样的家伙，还是请您至少听一下他的要求……」

「哈……！看来是脑袋的螺丝松了两三根的样子呢……我知道了，肯定有什么内情吧？你是绯月带来的男人，光凭这一点就值得信赖，所以我不会多问。」

科尔内亚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根天然香烟。

「我能抽一根吗？」

「啊，好的。请便。」

「这里是你的宅邸，随你高兴就好。」

「谢啦。」

他点燃火柴，将火移到香菸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天然香菸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嗜好品。对于现代的高收入阶层来说，抽天然香菸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要是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家伙掌控这座都市，这座都市也会变得更团结一点吧。现在的秋叶原被陈腐的传统秩序所束缚，纵然目前还算过得去，很快就会被时代抛在后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打破现有的氛围与传统，让这座都市蜕变重生……然而得不到魔法街那群死守着既得权益，冥顽不灵的家伙们的理解。」

科尔内亚的发言，跟忒拉特方才在美食广场的言论是完全相反的思想。

可是奇妙的是，两人都同样在为这座都市的未来着想。

「嗯～大概是绯月难得带了个男人过来，让我难得饶舌起来。那么，关于你想借用『王征』这件事情……即使我借给你，也毫无意义。」

（插图011）

「因为『王珠』遗失了吗？」

「是啊。你果然也调查过『王珠』遗失的事情了吧？」

「他好像是从忒拉特小姐那边听来的。」

「原来如此。这也是原因之一。」

科尔内亚这么说完，大大吐出一口烟。

「对三大家族来说，解除宝物库的封印是我们的夙愿。既然如此，你或许会想说，那就感情融洽地一起解开封印，再感情融洽地平分成三份就好。然而，宝物库直到现在都不曾解开过封印。」

科尔内亚将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继续说：

「依我看，光是将三样『王征』聚集在一处并不够。三样『王征』必须聚集到同一个持有者手中──也就是成为这座都市真正的王，才是解除封印的必要步骤。」

「让女神的分灵集中在一个肉体上……这也有降神仪式的意思在里面吧。」

「降神……是降灵术的一种吧？」

「你很敏锐呢。『王征』本来是超一级的魔导具，但是单独使用时的能力却非常有限。塞布鲁德家持有的『王冠』负责增强神威，格特尔家持有的『王剑』负责行使神威，而雷纳德家持有的『王珠』则负责控制神威。只有这三样都凑齐时，『王征』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科尔内亚用手指敲了敲戴在自己头上的「王冠」。

「对我来说，『王征（这种东西）』根本就没必要。什么贵族的血统啊，『王征』是支配权的象征啊，根本就无聊透顶，简直落后了时代三圈左右。」

他的语气显得相当厌烦。

「不过实际上，这种糟糕的风俗仍然充斥这座都市。『王征』直到现在都还能作为权力的象征发挥作用，全是因为这座都市的特殊环境。」

「环境？」

回答贝尔托尔疑问的人是绯月。

「尽管秋叶原是新宿市的卫星都市，可是像IHMI、MAGTEC（魔法科技）等掌管资讯技术、电子魔导工程产业（ITEM）的G6（Greatest Six）在这里的影响力却很薄弱，是很罕见的一座都市。这里从未经历过强权的强制改革，所以电器街拥有许多不受大企业影响的中小型企业和个人店家，魔法街也得以保持传统的街道风貌。而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呢。」

科尔内亚这么说完接着说：

「以前，在雷纳德家的前任当家还在世时，三大家族也曾经试图从电器街和魔法街中选出代表，组成了评议会……不过最终还是沦为虚有其表的组织了。」

他拿起王冠，并且用手指转动。

「我打从心底唾弃这些传统。尽管唾弃，『王征（这个）』在秋叶原（这里）仍然拥有权力（力量）。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不去利用。我喜欢这座都市，喜欢电器街，所以想让这里发展得更好。要是一直死守着传统，这座都市迟早会衰退。为了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我想要全面地更新这座都市。而为了实现这一点，收集齐全所有的『王征』便是最快的方法。忒拉特大概也打着相同的主意吧。」

「所以你们才会互相排除有力人士，试图让情势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吗？」

「那件事情啊？我才不可能这么做吧？忒拉特那家伙大概也一样。对立只是附带的结果，要是我们自己主动加剧未免太蠢了。依我看，我怀疑这是愚蠢的激进派──或者有某个第三方的意图介入其中。」

「第三方吗……」

「我现在需要的，是能按照正确的步骤确实推动改革的力量。也就是成为这座都市的王，进而需要取得三样『王征』，仅此而已。」

搁在菸灰缸上的香菸已经烧到滤嘴。

「这只不过是立场上的问题。那家伙想守护这座都市的传统，所以想要得到『王征』，而我想改变这座都市的现况，所以想要得到『王征』。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双方都是正确的。」

「你为何要将『王征』的内情说得如此详细？余也有可能是魔法街的间谍，或是觊觎这座都市权力的第三势力喔？」

科尔内亚瞥了绯月一眼。

从筒型义眼中，无法看出他眼中带有的情感。不过至少能确定那并非恶意。

「……简单来说，就是所谓商人的直觉吧。」

「直觉？」

「我觉得你是个信得过的人。不过光是这么说，你应该无法接受吧。」

科尔内亚看了绯月一眼后，向众人说：

「抱歉，能请这位小哥以外的人离开吗？」

「咦？贝尔托尔，你可以吗？」

「嗯，没问题。」

在贝尔托尔点头后，绯月、梅拉尔，以及护卫的全机身便离开房间。

确认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科尔内亚就立刻说：

「这是不太想让那些家伙……应该说那个孩子听到的内容，所以才会请你单独留下来。贝尔托尔，虽然我不清楚你想取得三样『王征』的真正意图是什么……这件事情也让我参一脚吧。」

「余想利用『王征』确认宝物库的内容，而你则想利用『王征』改变这座都市。彼此的利害关系一致……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科尔内亚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要和你谈联手……这么夸大的事情，就只是为了达成彼此目的合作关系罢了。毕竟你是那孩子……绯月带来的男人，没有比这样更值得信赖的人了。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将自己知道的情报中能透露的部分告诉你。理由就只有这么简单……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唔嗯……」

贝尔托尔思索起来。

假如能与三大家族之一的当家合作，毫无疑问将会大幅接近目标。

而且这不是与塞布鲁德商会的合作关系，而是与科尔内亚个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贝尔托尔能从科尔内亚的话语中感受到他纯粹想让这座都市变得更好的心愿，以及更多的是他对绯月的深厚感情。

「余明白了。正好余的直觉也告诉余，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贝尔托尔判断科尔内亚是一个能将他人的利益置于自己之上的男人。

贝尔托尔的回答让科尔内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难得决定要合作了，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而我不太想让那孩子听到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好事？」

科尔内亚交握戴满戒指的手指。

「──『王珠』就在我们附近。」

贝尔托尔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不清楚具体位置，不过我感觉得到。收纳在我灵魂里的『王冠』告诉我，『王珠』还在这座都市里。这个秋叶原──应该说露·库瑟尔，对女神梅迪亚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灵地。只要『王征』还在这里，我就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忒拉特那个女人大概也一样吧。既然她没有大动作，就表示她感应到『王珠』还在附近。」

科尔内亚点燃一根新的香菸。

「你就放手去做吧。只要你能搞定其他『王征』，我就帮你打开宝物库。」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菸，从鼻子吐出烟雾。

「不过，接下来我不是以塞布鲁德家当家的身分，而是作为一名男人来请求你。如果你对绯月存有些许关心，希望你能成为那孩子的助力。」

「绯月的？」

「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其实是个脆弱的孩子。要不是我处于三大家族这种麻烦的立场上，早就想让那孩子过得更轻松自在了。想让她从这座都市的束缚中解放开来，也是我想改变这座都市的理由之一。所以啊，我想让你知道一件关于绯月的事情。」

科尔内亚一面对自己的话语露出羞赧的笑容，一面将香菸压熄在菸灰缸里。

「握有『王征』下落的关键──是绯月。」

「她吗？她看起来不像知道『王征』下落的样子。」

「这件事情在秋叶原市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残烟摇曳升起。

「根据纪录，那孩子在小时候就从前任当家那里继承『王珠』了。」

◆

秋叶原电器街第三层。

这里是汇集了前世界古典次文化的场所。

是在电器街中，就某种意思上治安良好，某种意思上治安最差的一层。

通道上到处都张贴着褪色的动画风插图海报，以及赌博电子游乐场（game center）的格斗游戏大会对战表和赔率。

在狭窄的通道阴影处，不是暗黑御宅族正在进行暗黑GK模型的黑市交易，就是想炫耀自己精心打扮爱女（魔导仿生人）的人们，在热烈讨论着自己女儿的恩爱故事。

在这种地狱的入口处，玛琪娜正提着代用纸的手提袋，蹲在建筑物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大量陈列的旋转式转蛋机前。

「唔呣呣呣呣……」

她一面发出低吟，一面紧盯着转蛋机。

购买旋转式转蛋的方法非常简单。只需要扫描转蛋机上显示的二维条码，到专用网站付费后，转蛋机就会解锁，让人可以转动把手。

转动把手后，就会排出装有商品的转蛋。而转蛋具有随机性，直到打开之前都不会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不过玛琪娜并不是想要这台转蛋机的商品。她早就拿到装有「灭绝幻兽模型系列」中的狸猫转蛋。

「石丸小弟集换式人偶全十款加上一款隐藏版……」

转蛋机的画面上，显示着像是粉红色兔子的圆滚滚物体的图像，上头覆盖着「已售罄」的字样。

转蛋机旁边的垃圾桶里，则丢满了大量的空转蛋。

转蛋机的购入纪录上，留着这些全都是同一人购入（转出来）的纪录。

「没想到竟然有人会买这个……」

石丸小弟是超大型企业IHMI的吉祥物。虽然推出了各种周边商品，网路上的评价并不好。

「是在秋叶原很受欢迎吗……」

在通道的另一端，汹涌的人潮络绎不绝，同时传来女仆小姐招客的甜腻声音。

当玛琪娜起身看向通道时，她倒抽了一口气。

「──咦？」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个人所吸引。

那个人身材娇小，全身统一穿着如同圣职者一般的黑色服装。

那是一位用面纱盖住半张脸，而且戴着护目镜遮住眼睛的少女。

玛琪娜离开通道，然后追寻少女的身影。然而，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刚刚的是……」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人，玛琪娜却莫名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在这时，有个人从玛琪娜正面大楼那道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了下来。

「抱歉、抱歉，刚刚和别人讨价还价多花了一点时间。」

是高桥。

她走下来的那道楼梯狭窄得似乎连成年食人魔都无法通过。而在楼梯上方，是一家如今已经很罕见的古董卡牌店。

「不会，我没等很久，你不用在意。而且我很擅长等待。」

「玛琪娜，你买了什么啊？」

「啊，我稍微买了几本书……」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什么书啊？色色的那种？」

「你、你干嘛这么感兴趣啊！才不是！」

玛琪娜买下并装在手提袋里的东西，是以代用纸印刷且附有特典的二手同人志。类型是魔王题材，角色是贝尔托尔，社团名是六间亭，笔名是红侯爵。

玛琪娜高速思考着。

（这是贝尔托尔大人复活前，我为了排解寂寞所画的同人志……！现在贝尔托尔大人已经复活，这些完全成为真人同人，所以必须在贝尔托尔大人知道之前处理掉……！）

这个过程只花了○·二秒。

「啊，那个……我、我买了几本好像很有趣的二手书。」

「哦～待会儿让我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们两人边聊边来到离卡牌店有点距离的自动贩卖机前。

自动贩卖机的商品全是关东煮。在这条通称关东煮罐头街的道路上，摆满了十几台关东煮罐头的自动贩卖机，两人与贝尔托尔和绯月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话说回来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留学啊。你其实不需要一起跟来……」

「好了、好了，现在就别提这个了。」

「这或许不是我应该担心的事情，但是你应该也有自己的生活，然而──」

「怎么，嫌我碍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桥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并且买了一罐关东煮罐头。

电器街也和新宿一样是无现金社会。尽管魔法街有部分地方能使用露·库瑟尔币，也只是少数。

「说到底，我去上学就只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而已。只要能拿到学分，顺利毕业就行了啦。等毕业了，我就会将学费统统退还给他们。话说回来，玛琪娜，你有时会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态度呢。」

「这是当然的，我姑且比你年长喔？」

「应该也很少人能比你年长吧……」

高桥拉开拉环，接着打开关东煮罐头。

她从罐头里拿出一串合成蒟蒻串，同时递给玛琪娜。

「即使如此，我在不死……应该说在六魔侯中算是相当资浅的喔。」

「是这样吗？」

玛琪娜一面咬着合成蒟蒻串，一面点了点头说：

「是啊。六魔侯按照年龄来排，顺序是黑龙侯希瓦尔德卿、业剑侯泽诺尔卿、青雷侯拉尔辛卿、玛尔库斯那个笨蛋，然后是我，最后是天忌侯梅。希瓦尔德卿是比贝尔托尔大人更古老的不死，泽诺尔卿、拉尔辛卿和玛尔库斯那个呆子几乎是同一时代的人。再来是我，然后是梅。不过梅在不死之中算是经历相当复杂的一位，所以要把她算作年轻一辈，也有一些语病就是了。」

玛琪娜用竹签刺起一颗水煮蛋，高桥则刺起一块入味的梅尼乌斯，各自吃了起来。

「哦～你和那个叫梅的人感情很好呢。」

高桥噘起嘴巴。

「咦？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因为你只有对她一人是直呼名字，而且也只有在提到她时，语气会变得有点高昂。」

「这么说……也是呢。因为梅对我来说，真的就像一个可爱的妹妹一样。」

「哦──────……」

高桥接过玛琪娜手中的竹签，同时有点不太高兴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玛琪娜一面对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的高桥感到困惑，一面将目光飘向远方并喃喃自语：

「……要是她平安活着就好了。」

高桥尽量不去看露出这种表情的她，将关东煮罐头里的汤汁喝完，把竹签放入空罐，然后将罐头扔进关东煮罐头贩卖机附近的垃圾桶里。

「奇怪？」

「怎么了吗？」

高桥注意到前方走来一个熟悉的人。

「那不是理事长吗？」

是忒拉特·格特尔。

高桥向忒拉特挥了挥手，然后喊了她一声。

忒拉特在注意到她们之后，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她的表情和方才相比，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咦？理事长，我们又碰面了呢。怎么了吗？」

「又……？」

忒拉特愣了一下。

「你见到玛谷学师了吗？」

「噢……没有，我没有遇到她。」

「啊，是这样啊。」

「是的。尽管方才遇到你们两位之后，我等了好一阵子。抱歉，我稍微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忒拉特显得有点慌张，匆匆忙忙地离开现场。

「理事长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怪啊？」

「是啊……」

「是更换了脸部零件吗？感觉她的表情动作有些僵硬。」

「你意外观察得很仔细呢。」

「这就是超级天才美少女骇客的洞察力喔。」

正当两人疑惑不解时，两道人影就像交替似的朝她们走来。

「你们两个，久等了。」

是贝尔托尔和绯月。

「绯月，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贝尔托尔大人，情况如何？」

「余成功拉拢到科尔内亚·塞布鲁德了。」

「哦？那这样已经得到两样了吗？进展得相当顺利呢。」

「是否能说已经得到，目前还无法确定。不过，余也得到了几项有益的情报。这些都要感谢绯月。」

「是这样啊。谢谢你，绯月。」

「我、我并没有做什么……」

绯月大概是感到不太好意思，于是挠了挠脸颊。

「喂喂喂，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再逛几家同……二手书店。」

「余想去电子游乐场看看。」

绯月看着他们愉快讨论的模样，以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真不错呢……」

平凡无奇的学生放学后时光。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珍贵的时间，恐怕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唔嗯唔嗯，总之就再稍微逛一下，然后今天就先回宿舍──」

「────」

当高桥这么说时，绯月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寂寞的神情。

而高桥并未错过她这瞬间的表情变化。

「……喂，我们今天还是去绯月家玩吧。还要过夜。」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绯月瞪大眼睛。

「咦！」

「假如贝尔托尔大人允许，我也很想去玩呢。」

「余不介意。」

「我很介意啦！大、大抵而言……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因为我想再跟你多玩一会儿！」

「是啊，我也想多了解一些绯月的事情。」

「──」

绯月倒抽一口气。

喜悦、犹豫与不安，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使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呵呵呵，你们未免太蠢了吧。」

她别开目光，嘴上小声这么说着，嘴角却在拼命忍着笑意。

「唔嗯……那么，以余的权限决定，今晚就在绯月的宅邸过夜！」

魔王高声宣告。

「你、你们怎么擅自……唉，算了，就这样吧。」

绯月一副认命的样子说道，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

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要说是谁的错，大概是自己的错。

确认不足，考虑不周。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今天才刚认识的男人一起泡澡啊……）

在浴缸里，绯月的对角线上，贝尔托尔正愉快地哼着歌。

一男一女在浴室里独处。

是个充满疑问的情况。

说到底，活生生的男人裸体只有小时候和爸爸一起洗澡时看过，而最后一次和他人洗澡的记忆也是跟妈妈一起。

绯月用余光看向贝尔托尔。

他并没有很在意绯月，悠哉地泡着热水澡。

而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让她感到有些屈辱。并不是说她想被那种眼光注视，但是这样也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否毫无魅力。再说由于贝尔托尔表现得太过自然，反倒让人觉得在意这点的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时间回溯到数小时前──

◆

「呃──那么就恕我冒昧，由鄙人高桥来为大家举杯。今天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来到绯月家中聚会，真的非常感谢。」

「太长了！为这次的相遇与余的盟友（朋友）们干杯！」

「喂！太快～了啦，小贝！」

他们各自举起手中的杯子干杯。顺带一提，他们喝的饮料都不含酒精，全部都是果汁或茶饮。

在完成了各自想要的观光行程后，四人来到雷纳德家。

如同宣言来到绯月家玩。

雷纳德家的宅邸是三层楼建筑，在走出入口大厅后，分成东馆与西馆，而他们此时位在东馆的餐厅里。

这间餐厅──或者说整栋宅邸，虽然外观看起来很气派，屋内却显得有些荒废，甚至连东西都很少。气派的外观也缺乏维护，散发一种独特的寂寞气息。

因为这么大的宅邸里，就只住着绯月一人。

餐厅里也只有中央一张餐桌、角落的餐具柜、冰箱以及一组炉具，看起来相当冷清。

他们在回程路上已经买好东西，无人机的外送披萨也在方才送到了。

桌上摆满绯月和玛琪娜一起做的料理，为餐桌增添了色彩。顺带一提，贝尔托尔和高桥负责其他杂务。

他们就只顾着吃而已。

「真是意外，玛琪娜竟然这么会料理。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那种不曾拿过菜刀的深闺大小姐呢。」

「我一个人生活了很久，所以懂得一般水准的料理。」

「这样啊～真意外。你一个人生活多久了啊？」

「像这样的生活，已经有数十年了吧……」

「咦？」

玛琪娜和绯月一面切着放有叉烧和烤梅尼乌斯的比萨，一面像这样聊着天。

「小贝，你回新宿之后，还会打格斗游戏吗？」

「啊啊，当然。必须向在电子游乐场让余品尝到对战败北滋味的那些家伙复仇……」

「你当时都气到疯狂连续投币了呢。话说回来，连续投币的投币是什么意思啊？」

连续投币是「连续投入硬币」的简称，也就是在电子游乐场连续接关游戏的意思。不过这个时代的电子游乐场──实际上电子游乐场本身已经濒临绝种──游戏机台几乎都已经不再使用硬币，而是使用电子货币支付，所以只有连续投币的用语保留下来。

像这种只保留以前的名字，其语源意义已经变质或消失的情况非常普遍。

「没想到竟然会有不是全感官沉浸型（full dive）的VR格斗游戏，而是需要输入设备的怀古格斗游戏。秋叶原连这种东西都保留下来了呢。」

「会将这种古老的事物保留下来，是魔法街和电器街的共同点吧。」

贝尔托尔和高桥正在将大盘里的炒饭分装到自己的碗里。

「羊栖菜居然这么会打格斗游戏，还真是让人意外……」

「她精准停格的时机抓得很完美呢。贝尔托尔大人连一场都没能赢下……」

「呵呵呵，不会防御下段、中段，还有越位攻击的家伙，我不可能会输。」

幸福的时光总是一下子就过去。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宴会结束后，绯月独自走在雷纳德家的宅邸走廊上。

她正要去洗澡。

浴室位于西馆一楼，走下楼梯的前方。

昏暗且冰冷的走廊上，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开来。

绯月现在已换上一件洋装式的居家服，而且长发也披散下来。

她往窗外看过去。

雷纳德家位在魔法街郊区的一座小山丘上。由于几乎无人整理，附近的孩子们都把这里戏称为鬼屋。

窗外能看到庭院，也能清楚看到远方的秋叶原市街景。

魔法街亮着淡淡的灵素灯光，上空闪烁着有如流星般的帚机尾灯。而在更远处，电器街像一座闪亮辉煌的山脉般耸立着。

在她还小的时候，庭院里会盛开基因改良过的耐寒花卉，宅邸里除了父母以外还住有许多仆人，每天都十分热闹。

如今这栋大宅只剩下绯月住在这里，庭院荒芜，寸草不生。

这是她空虚、寂寞，而且布满灰尘的宅邸。

然而唯有今天不同。

因为今天三名刚认识的留学生来到她的宅邸玩。

绯月并不讨厌这样。

由于打工的事情也曝光了，不需要向他们伪装自己，也不需要在他们面前逞强。

四个人一起逛着电器街非常开心，而且他们还去电子游乐场玩，并且在回程的路上买东西，然后办了一场简单的派对，还举办了游戏大会。

他们三人在绯月的宅邸住下，各自洗过澡后，挑了间喜欢的空房间睡觉。绯月是最后一个去盥洗的人。

对于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的绯月来说，这种平凡无奇的交流令她十分新鲜。

高桥。

玛琪娜。

还有──

「──贝尔托尔……」

绯月自从在教室里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一直怀抱某种感情。

这不是恋爱之类的情感，而是更加不同，似乎能改变自己的某种预感。

平时总是空荡荡，就只是宽敞、安静，充满寂寥感的宅邸，唯独今天彷佛回到了往日的模样。

她感觉到幸福。

绯月打开更衣处的门碰触墙上的感测器后，设备便对绯月的魔力产生反应，然后点亮更衣处和浴室的灯。

「不过……果然还是不行。」

她越是想和他们更加亲近，就越觉得自己不该和他们有所牵连。

她不想拥有重要的事物。

因为越是重视，失去时的绝望就越深。

「就像父亲、母亲那样……还有──」

她脱下衣服解开内衣。冰冷的空气接触到肌肤，冷得她打了个冷颤。虽然这里位在耐寒领域结界内，她为了省钱，宅邸里并没有开暖气。

平时她都只有冲澡，但是今天难得放了热水，正好能温暖她冷得彻骨的身体。

绯月准备了一条擦澡巾，接着从更衣处走进浴室。

就在那里，她看见了──

「咦？」

即使看见了，绯月的大脑也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为什么浴室里会有个出乎意料的人。

浴室铺满了模仿翠华石（Meruju）设计的磁砖，空间十分宽敞，即使四五个成人同时进入，也仍然绰绰有余。而浴池也同样宽敞。

在浴室的中央。

贝尔托尔就站在那里。

「怎么，原来是羊栖菜啊。」

而且还是全裸。

「什么！啊、哦、咦？我叫做绯月啦？」

她反射性地用毛巾遮住身体前面，然后吐槽对方的称呼，但是纠正的语气没什么力道。

原来我在这种时候不会立刻尖叫啊。她有些抽离地想。

他有如钢铁般结实的上半身冒着热气，一只手撑在腰上，摆出的姿势就像在展示自己宛如艺术品般的美丽身躯。

既没有一丝羞怯，也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为何方才洗过澡的贝尔托尔会在这里？

为何他要在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摆姿势？

为何他在女孩子误闯浴室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

绯月完全无法理解。

「话说回来……你、你……全裸……」

「……？这里可是浴室喔？谁会穿着衣服洗澡。」

「是、是这样没错啦……」

「哎呀哎呀，尽管余能理解你想瞻仰余之尊躯的心情，即使你是家主，偷窥他人洗澡也有些太不礼貌吧？呵……没办法，这次就原谅你吧。」

他拨起湿漉漉的浏海。

这个动作性感撩人，让绯月不禁看得愣愣出神，一时之间甚至无法产生「这个男人在说什么鬼话啊？」的感想。

「咦？奇怪？话说回来，咦？为什么？你把灯关掉了吧？应该说，你刚才就已经洗过澡了吧？」

绯月的大脑当机，只能不断张合着嘴巴，然后视线上下游移。

「余有在晚餐后和就寝前各洗一次澡的习惯。而且会在洗澡时把灯关掉。」

「为什么连更衣处的灯都关了……？」

「余是深爱夜晚之人，所以隐匿在暗夜之中。就如同报丧女妖会哭泣一般，可说是必然之举。」

「你方才的说明只让我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的脑子有问题……没先确认是我不对。你洗好之后，记得跟我说一声……」

绯月一面退后一面准备离开浴室。

「呵，小丫头会害怕余这身完美的肉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啥！谁谁谁谁、谁怕了啊！你可别胡说八道啊！」

「不，够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和余这绝世的尊躯一同共浴，难免会比较起自己和余的肉体之美。虽然你的身材也相当不错──仍然比不过余。」

贝尔托尔一面炫耀他彷佛盾牌般结实的胸大肌，一面展现有如巨大龙鳞般强健的斜方肌，悠哉地泡在浴池里。

「这没什么，余能理解你想落荒而逃的心情。和余共浴既是一种荣耀，同时就某种意思上也是残酷的……」

「你、你别瞧不起人了！和你一起洗澡根本不算什么！」

绯月被贝尔托尔无意中的挑衅激怒。因为她是个不服输的人。

她气冲冲地洗完头，用毛巾盘起湿漉漉的头发，接着冲洗身体后，泡进了贝尔托尔对角线上的浴池里──

◆

──以上便是事情的始末。

浴池里放有从魔法街买来的「阿尔多加尔德万灵药效温泉粉」，使得浴池里的水呈现混浊的绿色。

混合着哈希诺巴和曼德拉草的独特药草香气具有放松效果，而那座知名的阿尔多加尔德温泉则据说对神经痛、风湿、肩颈酸痛和手脚冰冷等症状具有疗效。

「今晚的宴会很开心呢。」

浴池很宽敞，即使身材高挑的贝尔托尔伸直双脚也还有余裕。

虽然他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绯月感觉今天似乎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是啊。我也不否认这一点。真的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高桥说要举办游戏大会时，余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居然还在电器街买了游戏手把过来。」

「这件事情真是笑死人了。话说回来，你明明是游戏实况主，游戏却玩得很烂耶……」

「余现在已经进步很多喽？要说的话，你才是意外地会很打游戏吧……」

「我的兴趣就只有上网和玩游戏而已。假如要说意外，应该是玛琪娜吧。她玩得超厉害的吧？」

「余也有同感。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战术却相当恶毒……」

「我也打得相当起劲。」

「你似乎玩得很开心呢。」

「是啊，我玩得很开心……真的……」

绯月抱着膝盖，一边在心中细细品味。

这就是友情吗？还是不同的其他感情呢？对于不习惯与他人往来的绯月来说，她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此她想要确认。

「喂，贝尔托尔。」

──不能问。

即使心里这么想，她也无法阻止这种渴望。

这就像上网搜寻自己喜欢的作品在他人眼中的评价一样，即使知道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满意的答案，还是无法抑制这种冲动。

「怎么了？」

那是会让人心情平静的沉稳男声。

让她不由得幻想，他或许会说出自己渴望的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不论是在餐厅，还是在电器街……」

──就到此为止吧。

反正一定会受伤。

「是因为我……」

──不准问。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明明就能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感到满足。

「是因为我是雷纳德家的当家吗？」

（插图012）

她还是问出口了。

心里的那块疙瘩消失了。然而在这个瞬间，同等的不安和后悔涌上心头。

她感到脚底不安，胸口悸动，手在颤抖，舌根几乎要抽筋了。

假如可以，希望他说没有理由。

可是又希望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是二律背反，自私的渴望。

这就是她想要的无私的爱。

她偷偷瞥了一眼。

「关心你？你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余原来一直以为你是个阴沉的女人，没想到还挺有趣的。」

贝尔托尔笑了出来。

「什么……！」

「余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仅此而已。餐厅那件事情，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小鬼打扰到余吃乌龙面，余才会对他施加制裁。你只是乌龙面的附属品。」

「……这样啊。」

贝尔托尔接着说：

「不过现在不同了。余等是一同举杯过的盟友。要是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这次余会以盟友的身分帮助你。」

心跳得好快。

脸上感到一阵发热。

这一定是泡太久害的。她这样说服自己。

「──这样啊。」

绯月放松表情，忍不住嘴角上扬，自然地露出笑容。

由于不想让贝尔托尔看出来，她微微低下头，有些迟疑地低声询问：

「那么，倘若我下次向你求救，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余就以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之名缔结此誓约吧。」

──在贵族之间，誓约具有字面以上的重要意义。

贝尔托尔毫不迟疑地说出这句誓约。

「谢谢。」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着嘴巴，然后向贝尔托尔表达感谢。

也许对他来说，这些既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出于算计，而是理所当然，没什么特别的一句话。

然而，正因为知道是这样，绯月才会这么开心。

「嗯──！」

绯月在浴池里尽情伸了个懒腰。

那些一直积压在自己心中，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郁闷感，就像突然沉淀到内心深处一样，感觉到奇妙的爽快感。

绯月稍微靠近贝尔托尔。

「喂，你跟科尔内亚先生谈了些什么啊？」

「余从他那边听说，你从前任当家那里，至少在纪录上继承了『王征』。」

「哦，原来是这样啊。」

「余能听听你的说法吗？」

「好啊。不过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情了，可以吗？」

「嗯，这样就好。毕竟或许能发现到什么线索。」

绯月不擅长述说自己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女人，也不曾有机会向别人谈起自己的事情。

──算了。如果是这家伙，我想将自己的事情说给他听。

这样的想法掠过绯月的脑海。

向朋友述说自己的事情。

这个应该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要是你愿意听，就和你说说我的事情吧。关于我的秘密。」

「好女人总是会有些秘密。」

「呵呵，是啊。」

每当她试图回想起往事，就总是会听到那个声音。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她无视。

「我的双亲是被人杀害的。」

「……」

贝尔托尔静静地看着绯月。

绯月在热水中将自己的双手夹在大腿之间。

「我的父亲是电器街塞布鲁德商会的高层，种族是人类；母亲则是三大家族之一，在魔法街深具影响力的雷纳德家独生女，种族是精灵。种族和身分都不同的两人婚姻，据说困难重重。尽管当时遭到电器街和魔法街的重要人物们强烈反对，在科尔内亚先生和忒拉特小姐的支持下，最后还是得以成婚了。」

异种族之间的婚姻，当中特别是与精灵的婚姻，即使在现代也会受到强烈的反对。

其理由包含了种族感情、种族主义思想等种种因素，然而一般认为的最大理由，是长命种的精灵和其他种族之间生下的孩子，通常存有比精灵短命，但是比其他种族长命的特征。

「我还记得他们对我说过：『你要成为连结电器街和魔法街的桥梁。』还有希望我能继承他们两人的意志。然后等到我从魔法学校毕业后，就要将所学到的知识投入魔导工程学，为世界作出贡献。因为我从小就背负这种期望，我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纵然在绯月的记忆中，父母亲的长相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至今仍然言犹在耳。

「那是十年前的大海兽（Leviathan）月，一个下雪的夜晚。」

绯月仰望天花板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是我的生日，父亲和母亲陪我一起去电器街买玩具，然后在魔法街用餐……是非常开心的一天。」

温柔的双亲。

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是在回家路上被袭击的。凶手是一个男性型，经过非法改造的高输出全机身。」

她不记得对方的长相。

那个人全身穿着有如圣职者一般的黑色衣物。

装饰在衣服上的徽章（symbol）──缠绕在银剑上的金龙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天花板滴落一滴水珠，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我当时还小，什么也做不了，父亲就在我面前被杀了。」

染血的雪。

扑在自己身上的父亲。

尖叫着什么的母亲。

光是回想起来，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你还好吗？不用勉强自己想起来。」

「……我没事。」

──对不起。

可以听见声音。

脑海中闪过杂音。

「我只记得这些。我当时受了重伤，等苏醒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告诉我，是母亲带我来医院的。而母亲在把我交给医生之后就过世了…」

「……那位医生是谁？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绯月摇了摇头。

「他在几年前就去世了。据说是他杀。这件事情在当时还上了新闻。虽然抓到犯人了，他好像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尽管人们谣传他可能是被降灵术操控了，我听说那名犯人后来也在拘留所里自杀身亡。」

纵使绯月怀疑这起案件和过去的事件有关，身为一名十几岁的少女，她能调查到的事情相当有限。

「根据纪录，母亲在把我交给医院时，将『王征』转让给我了。因为当时的雷纳德家当家，是继承了雷纳德血脉的母亲。可是我没有从母亲那里收下『王徽』的记忆，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王征』是一种能收纳在灵魂里的魔导具，关于这方面的线索呢？」

「我也不清楚这个。据说将『王征』收纳在灵魂里，持有者似乎就感应得到，但是我一点也……」

她接着说：

「可是自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听得到声音。」

绯月凝视着平静的浴池水面。

「……声音？」

「有人在向某人道歉的声音。尽管医生说这是事件的心理创伤所产生的幻听，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你现在也听得到那个声音吗？」

「不，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听到。不过，在回想从前的事情时，好像经常会听到。」

绯月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紧紧握住。

「在事件发生后的数年间，大概是有人对失势的雷纳德家感到不满，想要除掉我吧，我曾经数次遭到杀手袭击。那些杀手有时是无依无靠的流浪汉，有时是受过训练的佣兵，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可是每次都查不出雇主的身分。就连这些袭击是否跟双亲的死有关，我也都不得而知。」

「唔嗯……」

「与此同时，我身上发生了异变。」

「异变？」

「等我回过神来时，那些杀手就已经被打倒了。」

绯月当然没受过战斗训练。尽管如此，她击退了至今以来的所有袭击者。

「我们家族──雷纳德家是灵媒体质的家系，然而当时的我似乎也没有被施加上什么降灵术。」

共通之处在于，绯月会在感到危险时丧失意识，等她恢复意识时，袭击者就已经遭到击退，而她自己则奇迹似的从未受到任何伤害。

「多亏了科尔内亚先生和忒拉特小姐的援助，我这几年没有再遭遇过袭击。」

她当时太过害怕，甚至不敢出门，精神状况非常糟糕。

「大概就是在那段时期吧，我也认识了玛谷学师，从入学前就受到她许多帮助……在学校里也多次受到她的关照。就连在私底下，她偶尔也会带我去吃饭。真让我有种既受环境眷顾，又遭到环境迫害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连绯月也很佩服自己竟然能恢复过来。她在许多年后才知道，纵然科尔内亚和忒拉特因为协定的关系无法直接提供支援，他们一直在暗中援助她。

「不久之后，我进入魔法学园就读。尽管我没有魔法才能，因为这是母亲的强烈期望，再加上忒拉特小姐的安排，我才得以入学。然而，雷纳德家因为双亲的婚姻而遭到厌恶，再加上遗失了『王征』，在那时已经完全没落，使得我在学校里的处境变得很不好。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交到朋友了。」

那是在她一年级的时候。

有位同班同学主动向孤立的绯月搭话。她是一位人类少女，非常开朗活泼，感觉有点像是高桥的女孩子。

「过了一段时间后，有天我不小心让那个女孩受伤了。我想大概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失控了。虽然当时的情况，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每次提起这件事情，她就会感到很不舒服。

这些与其说是她不愿回想起来，更像是她无法清楚想起的记忆之一。

「那个女孩从此再也没来学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尽管忒拉特小姐没有追究这件事情的责任，其他学生可不会因此放过我。处境原本就很微妙的我，这次完全成为霸凌的对象，以及受到相当阴险的对待。」

「……」

贝尔托尔不发一语地望着浴室挑高的天花板。

「所以我不想再交朋友了。不希望再有人接近我，也不想再和谁变得要好。反正和我亲近的人都会受伤，大家也都会离我而去，变得不幸。既然如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和任何人有所牵连。我无法获得幸福，也不会去追求幸福。」

她曾经这么想。

直到遇见贝尔托尔他们。

这应该是她的防御本能。

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

「我好恨。恨那个夺走我的生活，夺走父亲和母亲性命的人。同时我也好怕。怕他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怕得不得了。」

绯月看向贝尔托尔。

她究竟是在悲伤、愤怒，还是并没有带有任何感情呢？

这点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来。

「我会在秋叶原过着这样的生活，也是父亲和母亲希望我在这座都市以贵族的身分活下去。不论经过多久，我都无法摆脱父母的影响。要是可以，我其实不想在这样的都市──」

少女无力地微笑。

「我的事情说完了。」

水滴顺着下颔滑落，在浴池里激起一道波纹。

这是绯月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能向愿意称她为盟友的人说出来，让她感到开心。

「向他人述说往事是需要勇气的行为。假如是凄惨的往事，就更是如此。」

贝尔托尔静静地说：

「毫不隐瞒地说出往事，想必很难受吧。谢谢你，盟友。」

「……嗯。」

贝尔托尔拨开水面，接着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你也稍微努力遮一下吧！」

◆

「啊──真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我竟然和男人一起共浴了……」

「哈哈哈！你可以把和余共浴的事情，当作一生难忘的回忆喔！」

「谁会啊，笨蛋！」

绯月脸颊泛红，同时侧眼瞪着贝尔托尔。

贝尔托尔和绯月走出更衣处，然后走在返回寝室的走廊上。

绯月穿着和入浴前一样的衣服，贝尔托尔则穿着运动服和魔王T恤。

「你们明天开始打算怎么办？」

「这座宅邸比宿舍舒服得多，但是三人在留学期间一直住在这里，到底还是不太好。」

「我、我不介意这样喔……那个，如果可以……」

「等等，羊栖菜。」

贝尔托尔打断绯月的话。

「虽然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贝尔托尔转过身去，而且向走廊深处投去锐利的目光──不对，是发出杀气。

「很遗憾，余的沐浴时间已经结束了。」

「咦？」

绯月也跟着转身。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昏暗的灯光。

『──该说真不愧是魔王贝尔托尔吧。』

伴随着廉价的合成语音，人影从那片昏暗的灯光中渗透出来。

数量为一。

那道人影不胖不瘦，全身穿着有如圣职者般纯黑色的服装。脸孔藏在阴影中无法窥见，甚至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而他的服装上，装饰着一个缠绕在银剑上的金龙徽章。

那并非实体，而是以人型符纸为媒介投影在大气灵素上的影像，类似于全息投影。

「使役低阶灵进行的影像投影……？他用降灵术做了相当巧妙的事情。」

贝尔托尔小声分析这个现象。

绯月的目光紧紧盯着服装上的徽章。

「那、那个纹章是……」

──就是他。

杀害父母的全机身。

她没有根据。尽管跟记忆中的体型相差甚大，也无法分辨是肉身还是机械，绯月能凭直觉断定，这个人就是当时那个全机身。

她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而且动弹不得。

贝尔托尔就像在保护绯月一样，向前走出一步。

「看来你似乎对余颇为了解……不过，首先报上名来才合乎礼仪吧？」

『还真是失礼了。然而很遗憾，我既没有能代表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脸孔，甚至没有身体，因此希望您能称我为「无貌（Faceless）」。至于我们的所属──也是呢，就您请称我们为「新世教会（Guild）」的「勇者」吧。』

「『勇者』……？」

听到「无貌」这么说，贝尔托尔微微挑起眉头。

「那么，那个叫什么『新世教会』的『勇者』，这么晚有什么事情吗？」

『魔王贝尔托尔，我是来与您进行交涉的。』

「交涉？」

『是的。』

「无貌」恭敬地低下头。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想请您立刻离开这座都市。』

贝尔托尔保持沉默。

『您的存在……不对，您诸位的存在，是阻碍我们达成任务（quest）的不确定因素（Irregular）。能正面击败那个玛尔库斯的您，无疑是个单纯且极大的威胁。』

「你知道玛尔库斯，以及知道在新宿发生的那件事情……？」

『是的，血术侯玛尔库斯也是我们组织的一员。纵使地位不怎么高，他为组织带来的功绩非常巨大，单纯作为战力也无可挑剔，失去了一位可惜的人才。』

玛尔库斯。

他是冠有血术侯之名的不死，是贝尔托尔过去的家臣，也曾经是超大型企业IHMI的社长。

在贝尔托尔复活之际与其对立，并且最终遭到贝尔托尔肃清──

「你说那个男人的地位不怎么高……？」

『这个终究只是在我们组织里的情况。所以，假如诸位愿意立刻离开这座都市，我们保证不会对您诸位造成任何危害。诸位的目的是学园地下的宝物库对吧？我们也会设法解决这件事情。请问您意下如何？』

对于「无貌」的提议，贝尔托尔──

「没得商量。」

一口回绝。

『…………咦？』

贝尔托尔的断然回绝似乎让「无貌」也大感惊讶，即使透过合成语音也一样能听出他的困惑。

「和余交涉？别自以为是了，蠢货。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这么做吗？你应该做的事情，首先是跪下磕头、阿谀奉承，并且带上供品来『恳求』吧？结果你竟然躲躲藏藏地不敢露面，耍这种把戏来污了余的耳目，看来是个相当不懂礼数的下贱之民。你在粪坑里出生吗？想都别想。」

双方之间的身分差距，根本没有能进行交涉这种高等对话的余地。

自大且傲慢，不逊且无畏。

王者不会理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者的话语；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者，也没有资格与王者进行对话。

「说到底──」

一瞬间，贝尔托尔身上发出的杀气猛然增强。

『……！』

空气紧绷起来，甚至让人带有压迫感一样的错觉。

「无貌」也被这股杀气所震慑。

「余最无法容忍的，就是你们这种鼠辈竟敢自称为勇者。能在余面前自称勇者的，在这世上只有一人。其他人胆敢如此自称，全都罪该万死。」

『交涉破裂了呢。虽然很遗憾，却也无可奈何。今晚我就先告辞了。』

「哼，别再污了余的眼睛，赶快从余眼前消失吧。」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情。』

他语带玄机地说出耐人寻味的话。

『秋叶原市即将改变喔。』

「无貌」的身影突然消失无踪。

进行投影的人型符纸缠绕上蓝色火焰，然后燃烧殆尽。

「在术式结束的同时，灵魂也一并消灭，这是高等的降灵术……」

贝尔托尔喃喃自语着打算过去调查痕迹时，有人抓住他的运动服袖子。

「贝尔托尔……」

是不安地瑟瑟发抖的绯月。

她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年幼的孩子──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第三章 秋叶原狂想曲

──这是次日发生的事件。

居住在魔法街的理事长助理兼降灵学学师，玛谷·罗姗塔下落不明。

同日清晨，电器街的机械外科诊所发生爆炸事故，原因不明。

事故现场发现一具全机身，其损伤严重且身分不明，正在调查当中。

已确认玛谷·罗姗塔是全机身，并且有记录显示她会定期前往秋叶原市电器街第三层的机械外科诊所就诊，当天预定进行定期维修，目前正在调查其关联性。

魔法街方面提议展开联合调查，但是电器街方面拒绝了此一提议。

对此，魔法街出身的评议会议员联名发表声明，谴责电器街的行为。

电器街与魔法街的抗争势必加剧。

这则新闻在瞬间传遍了整个秋叶原市。

◆

当天中午。

秋叶原魔法学园的教室里。

不用说，学园内到处都在谈论玛谷失踪的话题。毕竟这是自己学园的学师失踪，而且还同时发生了爆炸事件。

谣言越传越广，在娱乐稀少的学园里，就连这种事件都成为了消遣的话题。

「爱音同学，你听说了吗？玛谷学师失踪的消息。」

「嗯。我还听说是被电器街的人绑架了。」

「肯定是电器街那帮人干的！那些扰乱秩序的浑蛋！」

「赶快发动战争占领下来不就好了。空战部队一定会赢吧？」

贝尔托尔俯瞰教室，这些对话传入他的耳中。

同学们的反应各有不同，全部都在谈论谣言。

玛琪娜和高桥也混在其他女生的团体里聊得很开心。

尽管玛琪娜外表出众，容易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她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似乎让学生难以亲近。不过高桥亲切随和的个性缓和了这种氛围，让她们顺利融入了班级。

贝尔托尔看到玛琪娜和高桥一起与其他女同学相处融洽，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贝尔托尔注意到在教室角落，有个女孩正一个人死气沉沉地趴在隔壁桌上装睡，于是便向她搭话。

「怎么样，羊栖菜？」

「我叫绯月。什么东西怎么样啊？」

她依然趴在桌上，只将脸转向贝尔托尔。

「在那之后，你睡得还好吗？」

「不，不太好。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又听到玛谷学师失踪的消息，果然会……你说对吧。」

疑似杀害双亲的仇人再次出现在眼前，而且曾经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扶持她的恩师也下落不明。

她怎么可能不感到不安。

「这样啊，你会不安也很正常。不过在余身边时，你可以尽管放心。」

绯月露出苦笑，同时站起身。

「谢谢你。」

贝尔托尔的话语带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即使如此──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却仍然无法抹去绯月脸上的不安。

◆

同一时刻。

格特尔家当家忒拉特·格特尔，突然单独来访了塞布鲁德家当家科尔内亚·塞布鲁德的宅邸。

至今为止，彼此有时也会互相提出会面申请。

不过那些都经过正式的程序，顾及了双方街区居民的感受。

与在秋叶原影响力薄弱的雷纳德家小姑娘来访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现在的秋叶原市建立在非常微妙的均衡状态下。假如忒拉特和科尔内亚出了什么意外，这种平衡很可能会被澈底打破。

科尔内亚的心腹梅拉尔，对这个异常事态感到胃痛。

他是改革推动的激进派，并且以塞布鲁德商会的代表身分担任评议会议员。是在充满权谋术数的秋叶原市中，成功确立了现今地位的猛者之一。

即使是他，面对目前发生的事态，也不得不这么想──

──战争可能真的要爆发了。

「忒拉特大人！请等一下！忒拉特大人！」

梅拉尔极力装作冷静，一边在宅邸门前制止忒拉特。

「……」

这名全机身精灵对阻拦她的梅拉尔视若无睹，试图直接穿过大门。

「请等一下，忒拉特大人！我们需要进行安检。尽管十分抱歉，这是规定──」

就在这时，梅拉尔收到科尔内亚直接传来的灵素通讯。

『反正是要谈今天早上的新闻吧。忒拉特也是三大家族之一，让她进来吧。』

『可、可是……』

『忒拉特也不是会一时冲动的笨蛋，没问题。』

『我知道了……』

听到科尔内亚的指示，梅拉尔勉为其难地接受。

「非常抱歉，忒拉特大人，请至少让我们进行安检……」

「唉……动作快。」

忒拉特冷淡的话语，让梅拉尔感到不太对劲。

尽管她平时是全机身，应该会散发更温和的氛围，今天不仅显得尖酸刻薄，甚至还表现得很冷漠，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

──她或许是伪装成忒拉特机身的别人。

这个念头闪过梅拉尔的脑海。

就连在警备人员迅速进行安检的过程中，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没有异常。」

没发现到携带武器的迹象，梅拉尔无奈之下只好让她进入宅邸。

他们接着前往宅邸内的安检室，并且进行最终检查。

梅拉尔紧盯着监视室的萤幕。

即使她改造机身，试图将武器藏在体内，这里的检查也能澈底查明。

然而，检查装置显示的结果并无问题。

魔力模式也和登录的数据相符。忒拉特的魔动机是特制品，无法复制。

机械表示她并非假冒，确实是本人无误。

单从结果来看，梅拉尔的担忧是多余的。

即使如此，梅拉尔的不安也仍然无法消除。

当忒拉特粗鲁无礼地把门推开时，科尔内亚已经在会客室里等候。

没等科尔内亚开口，忒拉特便一屁股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有什么事情？如果是玛谷·罗姗塔那件事情，可与我们无关喔。毕竟我们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加害她。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件事情。」

「那是什么？你是来找我聊天的吗？」

「不。」

「那么你是来干嘛的？」

接下来从忒拉特口中说出的话，完全出乎科尔内亚的意料。

「我今天要来拿走『王冠』。」

忒拉特过于直接，也过于突然的发言，让科尔内亚一脸惊愕，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哈，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喔。」

「不，这不是笑话。」

「……喂，忒拉特，纵然你我立场不同……我们应该同样都想让这座都市变得更好吧？而且绯月那边──」

「啊，别跟我扯这些，麻烦死了。」

忒拉特就像真的很厌烦一样，叹了一口气。

室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你打算怎么拿走『王冠』？」

梅拉尔在科尔内亚背后摆出架势，随时都能攻击眼前的全机身。

站在忒拉特背后的护卫人员也同样如此。

梅拉尔和护卫都是受过充分战斗训练的高手。不论忒拉特是多么优秀的魔导士，手无寸铁的她都不可能同时对付他们三人。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论这个女人有什么企图，我们已经检查过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确保了安全。）

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这件事情太过理所当然，导致他们一时疏忽了。

武器是能看见的，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

即使梅拉尔应该也知道才对，因为她平时总是佩戴在身上，完全忽略了那个打从最初就必须要警戒的东西。

「要怎么拿走，这件事情还不简单。收纳在持有人灵魂里的『王征』，一旦因为外部因素丧失所有权，就会物质化。」

那是收纳在自己灵魂里的──

「──也就是说，只要杀了你，就能让它在物质化后拿走。」

「啥？」

在梅拉尔想到答案之前──

「我就收下你的王冠了。」

──忒拉特发动了攻击。

「你该不会不是忒──」

话还来不及说完，鲜血与科尔内亚的脑袋便飞舞起来。

不知何时，忒拉特手中已握着一把黄金剑。

那是女神梅迪亚的分灵，这座都市权力的象征，三种传承武装的其中一个「王征」。

「王剑」。

从出鞘剑尖上飞散的血，溅在梅拉尔的脸上。

「王冠」在物质化后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动。

没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

「忒拉特！你这家伙！」

梅拉尔瞬间理解了事态，而且伸手就要发动魔法。

接着两名黑西装男也从西装胸口拔出魔导枪，然后将枪口对准忒拉特。

「『风剃（wind cutter）』。」

梅拉尔的魔法发动。

不过忒拉特的动作更快。她抓住背后男人的手臂，一面扭转固定，一面绕到那名男子的背后。

「唔啊！」

她从背后用「王剑」刺穿男人的心脏，并且直接用他挡住魔法。

威力足以斩断钢铁的风刃将全机身的躯体拦腰斩断。

从腹部喷泄着液态灵素与润滑剂的男子，被忒拉特一脚踢向梅拉尔。

「该死！」

「唔！」

当重达两百公斤的大型强化全机身扑撞在梅拉尔身上时，忒拉特拔出的剑也几乎同时贯穿另一名黑西装的机核，使他当场毙命。

「去死吧！忒拉特！」

梅拉尔伸出手打算再度发动魔法。然而──

「太慢了哟。」

在那之前，他举起的手臂就被从中斩断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叫，同时跪倒在地上。

「啊，咕唔唔唔……忒拉特……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这样将会是魔法街的宣战布告啊……！」

「嗯？啊～会变成这样啊。好的、好的。」

梅拉尔死命压着喷血的断臂，一边怒瞪着忒拉特，可是她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这边的期限也很紧迫啊。上头一直在催促我，唉呀唉呀，现场的中间管理职还真是辛苦呢。」

忒拉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捡起掉在地上的「王冠」。

「呃……是魔法街和电器街的战争对吧？这样不是很好吗？不对，是太好了呢。就开战吧！这样会有很多人死掉呢！人口密度一直都是个问题，这样不就能解决了吗？就大干一场，澈底清扫一下吧！」

「这就是……魔法街的做法吗……！我绝对会让你后悔，忒拉特·格特尔！你践踏了那位大人的心意！既然你这么想战争，就如你所愿吧！」

「──哈哈哈。」

忒拉特戴上王冠，而且彷佛在看虫子似的瞥了梅拉尔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在狂笑声中走出房间。

◆

一个小时后。

科尔内亚·塞布鲁德遭到忒拉特·格特尔杀害。

这则消息透过秋叶原市电器街全区设置的扬声器，以公开频道进行播报，在瞬间传遍了整个电器街。

「咦？骗人的吧……？科尔内亚先生竟然……？」

「不是误报吗？」

「可是官方已经发出声明了。」

「那群魔法街的垃圾，真是不可原谅……」

「所以我早就说过，应该要快点发动战争，把魔法街并吞下来啊！」

混乱与狂乱。

梅拉尔成为电器街的临时领袖，开始召集电器街方面的佣兵和都市军，在步行者天国东侧展开部署。

在没得到忒拉特指示的情况下，魔法街方面的都市军总指挥部自行作出对应，在步行者天国西侧展开部署。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双方阵营都陷入混乱和动摇，忍不住传出不安的声音。

有人恐惧得抱头发抖。

「不会吧……我没打过实战啊。」

有人仍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同一座都市的人会打起来……？」

有人就只是燃烧着怒火。

「绝对要他们血债血还。」

无论这些声音如何，战争的序幕已在眼前揭开。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这个事实。

新旧两个街区，现在即将要爆发正面冲突。

◆

秋叶原市发生紧急事态的消息也已经在学校里传开。

科尔内亚的死对魔法街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然而魔法街方面隐瞒了忒拉特涉及此事的消息。

魔法街的最高权力者杀害了电器街的最高权力者，这种丑闻被魔法街高层特意封锁了消息。这一方面是因为还无法向忒拉特确认事实，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混乱。

魔法街理所当然有许多人并未察觉到真相，只有一种茫然的不安在魔法街蔓延开来。

绯月也是其中一人。

她盯着女厕洗手台上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科尔内亚先生，玛谷学师……」

绯月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丧失感和焦躁感让她感到忐忑不安。

玛谷理事长助理失踪。

科尔内亚死亡。

还有昨晚发生的事情。

身边的人们不断离她远去的丧失感。

过往的那种感受再度浮现。

『此刻秋叶原市全区已发布第二级警戒状态，全校学生请尽快到实习场大厅避难。重复一遍。此刻秋叶原市全区已发布第二级警戒状态，全校学生请尽快到实习场大厅避难。』

学园内的广播机械式地不断重复避难警告。

绯月意识到自己也该去避难，于是离开厕所。

「雷纳德同学。」

她一离开厕所，就被人叫住。

「忒拉特小……理事长……？」

眼前是一位黑发的全机身精灵。

「你听说过科尔内亚的事情了吧？作为三大家族的当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现在请跟我来。」

「可、可是我得去体育馆……」

「这是作为三大家族当家的重要事情。」

「可是……」

绯月犹豫了。

因为她不知为何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而且眼前的忒拉特让她感到些许不对劲。这是她平时感受不到，但是又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对劲感。

「拜托了。就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吧？」

「……我知道了。」

「那么就去理事长办公室吧。」

在忒拉特的带领下，绯月跟随着她的脚步。

途中，她们在走廊上和其他学级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他们也都带着不安的表情，朝实习场大厅走去。

忒拉特没对他们说任何话。倘若是平时的她，应该会主动安抚学生的不安，现在却匆匆走过走廊。

通过安检室后，只会对忒拉特开启的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开启。

在抵达理事长办公室之前，两人之间没有进行任何交谈。

「那么，是怎么了吗？」

绯月忍不住打破沉默，向忒拉特问道。

忒拉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绯月面前，办公桌的前方。

「雷纳德同学，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你要仔细听好了。」

宽敞的理事长办公室里头除了绯月和忒拉特之外，很显然没有其他人。

「雷纳德同学？你在听吗？」

没有其他人。

「……你……是谁？」

绯月如此询问着眼前的全机身。

「我是谁？你在说什么啊，雷纳德同学？我是──」

「不对。」

绯月一口否定。

「你不是忒拉特小姐。仔细想想，从刚才见面时就感到不太对劲了。现在我可以肯定，即使拥有相同的外表，你并不是她。你不是忒拉特小姐。」

「不对劲？雷纳德同学，你应该也知道吧？这个房间只有我的魔动机魔力才能开启不是吗？这里设置了这种保全系统。」

绯月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忒拉特小姐的魔动机，可是我能肯定你绝对不是她。」

「……」

因为──

「忒拉特小姐和我独处时，都会叫我小月。」

室内陷入紧张的寂静。

「──唉。」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女人的叹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犯了一个相当低级的失误呢。不对，这个也算不上什么失误吧。虽然我自以为已经观察很久了……原来如此，两人独处的时候是这样啊……」

忒拉特──不对，是拥有忒拉特外表的某人，一改之前散发的氛围，用轻佻的语气这样说道。

「你是谁？」

绯月退后一步。

「啊──你等我一下喔。」

忒拉特边说边按住后颈重启音频处理器。

「啊──啊──怎么样？听出来了吗？或者说，你还记得我吗？没有把我忘了吧？」

那是带有浓厚口音，独具特征的共通语。

绯月非常熟悉的合成语音。

「玛谷……学师……？」

「没错。毕竟我们只有认识的时间无意义地久，你当然听得出来呢。我是玛谷·罗姗塔。不过，这也不是我的本名就是了。」

「你不是失踪了……原来没事啊……奇怪？咦？可是，忒拉特小姐的……咦？」

玛谷·罗姗塔。

她是绯月的班导师，降灵学的学师，同时也是理事长助理。

而且还是被认为在昨天下落不明的人物。

「为什么玛谷学师会在忒拉特小姐的机身里……」

绯月无法理解。

即使她能肯定眼前的人不是忒拉特本人，却怎么样也想不到机身里的人会是玛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的理解力还真差呢……」

玛谷显得不耐烦地抓了抓头。

「我就按照顺序说明吧。首先，我被赋予的任务是要收齐三样『王征』。这个对于取代了忒拉特亲信身分的我来说，科尔内亚·塞布鲁德是攻略的最大难关。要是不杀掉他，我就不可能达成任务。」

突然间，玛谷戴上一顶黄金王冠，并且在手中握着一把黄金剑。

那是收纳在灵魂里的传承武装「王征」──「王冠」和「王剑」。

「咦？啊……那么，科尔内亚先生是……」

「啊，是的。是我杀的。因为不杀了他，就拿不到啊……」

她就像平时上课一样，以明确的沉稳语气，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杀害科尔内亚的凶手。

她的这副模样，与平时的玛谷重叠在一起。

「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男人，即使有『新世教会』暗中协助，也无法轻易靠近到他身边。然而有个例外。我注意到他唯独会对三大家族的人卸下心房。」

就和显现时一样，「王冠」和「王剑」突然在眼前消失。

「……」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忒拉特·格特尔是全机身，所以能轻易伪装成她的样子。可是只有外表相似并不够，还需要有和特制魔动机相同的魔力模式才行。然而她的魔动机无法复制，这样该怎么办呢──」

──别再说了。

即使绯月这样祈求，玛谷也没有停止话语。

「很简单，只需要夺走忒拉特·格特尔的机身就好。这样一来，就能同时得到她的外表和魔动机。因此我接近忒拉特，一直在等待机会，然后机会终于来了。我将忒拉特·格特尔引诱到机械外科诊所摘除她的大脑和脊髓（unit），并且把我的机核安装在她的机身上。」

心跳加速。

「为了不影响特制魔动机，我强行让忒拉特·格特尔的感觉器官在手术中保持开启状态。哎呀～真不知道被人开颅拔除大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呼喊你的名字哟。大概是把你当成女儿了吧。哈哈！」

这番话指出的事实扰乱了呼吸。

「那、那么，那个是……」

「没错，这正是忒拉特·格特尔的机身。不愧是花了大钱，用起来很舒服喔。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习惯之前遇到那两名留学生。」

「骗人！你骗人！」

绯月无法承认，也不愿承认。因为她一直认为，至少在魔法街，绯月、忒拉特和玛谷三人的关系应该很好。

「你骗人，玛谷学师这么温柔，和忒拉特小姐的感情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杀了她……」

「你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呢……所以才会被霸凌啊。其实我一直都很讨厌你。我最讨厌金发女人了。话说回来，玛谷的机身本来也不是我的。」

绯月无法理解玛谷的意思。

「忒拉特小姐的……她的机核……」

「天晓得？大概在爆炸中被炸成碎片了吧？」

「啊、啊……啊……」

绯月的脑中有如闪光般快速思考。

「……你看？秋叶原市改变了吧？」

玛谷·罗姗塔的失踪。

科尔内亚·塞布鲁德的杀害。

忒拉特·格特尔的变化。

机械外科诊所的爆炸事件。

昨晚那句话的答案。

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难道说昨晚的『无貌』──那么十年前杀害父亲和母亲的人，该不会是……」

拼凑出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

「你总算明白了啊？怎么样？得知杀害双亲的仇人一直就在你身边，感想如何啊？」

呼吸变得急促。

「……！」

眼前一片漆黑。

绯月咬紧牙关，勉强支撑几乎崩溃的意志。

她将绝望和悲伤，以及几乎站不住的双脚，全都转变为对那个玩弄恩人身体和杀害双亲之人的憎恨，借此压抑下来让自己重新振作。

「现在没时间让你震惊了哟。还得请你协助我完成任务呢。」

「谁会协助你啊……！」

要从这里逃走。

这是最优先的事项。

绯月不断告诉自己，过去她成功度过这么多次危机，所以这次也一定没问题。

「不，你会协助我哟。」

玛谷叫出一个全息投影萤幕，将画面显示在前方。

萤幕上显示着聚集在实习场大厅里的学生们。

「是人质吗……？」

「你这么聪明真是太好了。假如你拒绝，我就立刻杀了他们。」

绯月本来并不在乎学园里的其他人，不论他们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浮现了几张面孔。

总共有三个人。

是她昨天才刚刚认识，只稍微相处了一段时间，关系比同学还要薄弱的三个人。

然而对她来说，这样就十分足够了。

玛谷走出理事长办公室，绯月则默默跟在她的背后。

◆

全校学生和学师聚集在实习场大厅，整个大厅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真可怕……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啊？」

「别担心啦。要是有危险，我会想办法解决。」

「那边的！别再聊天了，快按照班级排好队伍！」

趁众人集合时，一名不速之客走进实习场大厅。

她的行动非常自然，即使混在人群之中走进大厅，也没有人对此感到可疑，或是阻止她进入。

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全身穿着有如圣职者般的黑色服装，用面纱盖住半张脸，鼻子以上被护目镜遮住，只露出小巧的嘴巴。

虽然被面纱挡着，少女的后颈上装着校内禁止使用的法米利亚。

附近一名褐发女学生注意到少女，于是上前向她搭话。

「你……应该不是一年级生吧？」

少女没有理会女学生的询问，而是举起手臂。

她透过着装的法米利亚省略构筑、展开和咏唱的工序，直接宣言了魔名。

「『世界棘（garefu）』。」

一把由灵素压缩构成的碧色短枪迅速射出。

「咦？」

目标是那位褐发女学生。等她反应过来时，短枪已经直逼眼前。

「呀！」

站在她旁边的银发女学生用力推开吓到僵住的褐发女学生，代替她被短枪射中头部。

鲜血四溅。

大厅的入口处轻易倒下一具尸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学生的尖叫声在大厅内回荡。

「『摇篮之卵（aporufosu）』。」

在尖叫和恐怖传开之前，少女发动追击，在周围展开四把碧色光剑，同时刺向附近的学生们。

被光剑刺中的地方没有流血。取而代之的是光剑粉碎，并且在被刺中的人头上浮现另一把光剑，就像是游戏中标示自身角色的游标一样。

头上浮现光剑的学生们脸上失去一切感情，尽管全身失去力量，也依然没有倒下，宛如提线木偶般无力地站着。

『所有人不准动。』

（插图013）

扩大的声音传遍大厅所有人。

这不是靠振动空气传播，而是经由灵素直接灌入脑中，类似于「念话（whisper）」的声音。

这不是来自黑衣少女的声音，而是来自那些头上浮现光剑的学生们的声音。

「这是什么……？是、是电器街那群人干的吗……？」

这个猜测被声音否定了。

『不。请勿将我等高尚的计画（quest），和那种低俗的斗争混为一谈。』

『基于规定代码2031129，向你们发出警告。』

『你们是人质。』

『你们的性命掌握在我们手中。』

『抵抗毫无意义。若不服从，将立刻处决。』

头上浮现光剑的人们轮流发出声音。

当中不带有任何感情。只是简单明瞭地说出事实，宣告自己等人的威胁。

这个魔法对没有装上法米利亚的人来说，根本无法反抗──这么让人感受到了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只要乖乖听话，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我相信你们也能理解我们之间的战力差距。』

『因此，请不要作无谓的抵抗，老实待在这里。』

『反正，即使你们抵抗，在这座即将开战的都市里，你们也无处可逃。』

大厅内鸦雀无声。

电器街和魔法街的战争。

这是每个人都曾经想过，可是也每个人都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真的就要发生了。眼前这种异常的状况，具有确实的说服力。

「已经没救了……」

有人这样喃喃低语。

学生们无从抵抗，也没有要抵抗的意思。面对战争这个巨大的异常事态，他们只能被自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击垮。

许多学生都曾经妄想过，当学校遭到恐怖分子袭击时，自己华丽地击退匪徒们的情境。然而实际上，他们就连对上一个用法米利亚武装的对手都无能为力。在被迫面对这个事实后，让他们深深感觉到妄想果然只是妄想。

丧失自身意识且遭到操控的学生们。

倒在大厅入口处的女学生尸体。

法米利亚在魔法战中的绝对优势、封闭的环境，以及都市即将陷入战争的绝望状况。

这一切在瞬间夺走了他们的反抗意志。

这群在战后出生，从未经历过实战的学生们，完全被恐怖（terror）支配了。

啜泣声响起。

凭借首先立刻杀掉一人、单方面夺走主导权的俐落手段，突袭学校的一名少女实现了完全压制。

然而前提是要某个男人不在这所学园里。

◆

绯月被带到秋叶原魔法学园的屋顶上。屋顶平时是封锁的，一般人无法进入。

在围着栅栏的屋顶上，设置许多台大型空调机和变电设备。

绯月此时正站在空走车紧急起降场的正中央，脚下设置着一道用融化赤炼矿（aresa）画出的魔法阵，头上则是一片此刻彷佛就要压垮下来的乌云。

──逃走吧。

在前往学园屋顶的电梯里，绯月曾经出现过无数次这种念头。

她并没有被绑住，想逃随时都能逃走。

不过她并没有逃。

她没办法逃。

她无法抛下那个愿意称自己为盟友的人不管。

「虽说有法米利亚的运算辅助，降灵术却还是只能用这种老旧的手法施展，还真是让人感触良多呢。」

玛谷在对魔法阵注入魔力后，随即散发出红光。

绯月感觉到全身就像被电击般的麻痹和疼痛，忍不住蹙起眉头，接着反射性地想要移开身体。然而……

「身体……动不了……！」

她勉强能动的只有视线和嘴巴。

玛谷用忒拉特的脸孔，露出绯月至今从未见过的凄惨笑容。

「好啦，在所有工序完成之前还有一点时间，那么就来上最后一堂课吧。所谓的降灵术，即是将灵魂或灵的高位存在拉到现实世界，让他们降临到肉体上的魔法总称……只不过，你知道降灵术需要哪些东西吗？」

绯月无视她。

「唉呀呀？你不知道吗？是地点、寄宿物，以及供品喔。你笔试成绩明明很好，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呢？咳咳，降灵术是一种相当麻烦的魔法，因此需要满足许多条件。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地点、寄宿物，以及供品。」

玛谷进行着便于学生理解的亲切授课。

「我接下来要以你为寄宿物，让女神梅迪亚降临。」

她以和平时上课没有两样的语气这样告知。

玛谷从虚空中召唤出「王冠」，并且戴在绯月头上。

「首先地点是这个秋叶原市──更准确地说，是前身的露·库瑟尔。这片土地是梅迪亚赐给勇者古兰的领地，就从这个起源来看，这里也是与女神拥有深厚渊源的土地。这点满足了地点的条件。然后，不必提到古代雷维尼亚山顶的降灵术士们，或是雷路罗德事件发生现场的伊斯塔等例子，既然是要让高位者降临到低位者身上的行为，那么对降灵术来说，物理上的高度概念也非常重要。不过嘛，就这次的情况来说，最主要是要利用预先设置在这里的魔法阵。」

接着玛谷让绯月握住「王剑」。

「再来是寄宿物。你是第二代露·库瑟尔王的直系后裔，加上雷纳德家代代都是灵媒体质，作为寄宿物无可挑剔。而且机身改造率是越低越好。」

忒拉特是全机身，而科尔内亚并非露·库瑟尔王的后裔。

在当代的三大家族中，确实只有绯月符合条件。

「至于供品，三样『王征』能满足这个条件。说到底，将三样『王征』聚集在一个肉体上的行为，本身就有降神仪式的意思在，你应该也知道这点吧？」

玛谷的说明遗漏了一点。

虽然「王剑」和「王冠」已经在此，「王珠」依然下落不明。

可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虽然都讲解到这里了，其实梅迪亚早就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了。」

「早就降临了……？」

「没错。所以正确来说，这不是要请神降临，而是要唤醒沉睡中的神。唤醒沉睡中的神，也同样属于降灵术的范畴。那么，我是怎么知道梅迪亚已经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呢？十年前，当我试图杀害雷纳德家当家的女儿，让她受到重伤时，梅迪亚曾经短暂地显现过。在当家的女儿──也就是你体内沉睡的梅迪亚。你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吧？」

右眼隐隐作痛。

疼痛渐渐带来灼热感。

「那么，那个声音是……」

绯月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别的存在。

那个谢罪声音的真实身分，其实就是女神梅迪亚。

「没错，女神梅迪亚以你的肉体为寄宿物，寄宿在你的体内。接下来则是我的推测。现想融合以来，梅迪亚作为灵的高位存在，由于信仰力急遽下降而逐渐衰弱，本来应该会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进而消灭才对。可是他借由降低灵魂的位阶，转移到人类身上来避免消灭。而那个对象就是当时还是婴儿，精神尚未成熟的你呢。」

玛谷表示女神的转移对象正是山田·雷纳德·绯月。

「梅迪亚在此之前一直处于非活性状态，直到作为寄宿物的你肉体受到重伤才开始活化并失控，结果让我被迫撤退。然后与此同时，『王珠』也从此下落不明。从那时起，我的任务便多了一项──让女神梅迪亚完全显现，并且保存他的存在。之后我就一面寻找『王珠』的下落，一面雇用杀手袭击你。这是为了刺激在你体内的梅迪亚，让他再度觉醒。」

「啊唔……」

右眼的灼热感逐渐化为剧痛。

「然而，尽管梅迪亚有自我防卫的反应，却完全没有再度显现的迹象……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王珠』的能力是神威的控制，你会不会是凭借这个能力，控制住了梅迪亚的失控和显现。而这点也能解释为什么你的保有魔力量会异常稀少。因为你的魔力或许全部用来控制和封印女神梅迪亚了。那么，这个用来控制神威的『王珠』到底在哪里……？」

玛谷的语气非常轻佻，同时也带着一丝苦涩。

彷佛在倾吐她这十年来所积压的怨言一般。

「我调查过你十年前的医疗纪录。根据纪录，你因为十年前被我袭击时受到的伤势，曾经进行过右眼球的摘除手术和义眼化手术。然而，你的右眼不是义眼──唉呀，那名医生的口风还真紧，害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调查出来呢。为了查出这件事情，我可是杀害了不少贵族和有力人士，你也稍微反省一下吧？毕竟就为了你一个人，让我杀掉这么多人。这样做导致都市内阴谋论四起，进而加剧了双方的对立……但是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吧。」

「都是……我的……」

绯月察觉到了。

不时听到的声音。

女神梅迪亚。

右眼的疼痛。

「在进行手术时，医生根据你母亲的要求，将某样东西埋进了你的右眼。」

遗失的「王珠」下落。

「那就是遗失的第三样『王征』──『王珠』。」

玛谷对魔法阵注入魔力，并且为了唤醒被封印的女神而发动降灵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身体恢复自由的同时，绯月的右眼传来剧痛。

「前任当家，也就是你的母亲还真是优秀。她在隐藏『王珠』的同时，还控制住了女神的力量。虽然这么做害得女儿的魔力容量全都用来控制女神，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吧。」

一半视野被染成血红，而且双脚无力地跪下。

「十年还真是漫长。仔细想想还真久……算了，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达成计画才是最重要的，不论之后会变成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玛谷露出忒拉特绝对不会有的笑容大喊：

「你也很开心吧！这座狗屎般的都市就要毁灭了！」

绯月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

在彷佛有人烧红的细长铁棒刺进眼窝，用力搅动大脑一般的剧痛之前，根本不可能接收得到其他讯息。

「噫叽……！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绯月的身体弯成弓形，而且猛烈弹开。

从右眼喷出难以置信的大量鲜血。

即使她用手紧紧压住右眼，也丝毫没有止血的迹象。

因为过度的疼痛丧失意识，又因为过度的疼痛恢复意识。

「唔呕呕呕……！」

剧痛对大脑造成压力，于是令她反射性地呕出胃中的一切。

「……绝不原谅你，你竟然……竟然……！」

痛苦化为愤怒，憎恨化为厌恶。

心灵遭到用力抓扯。

恐怖、憎恨、悲哀、愤怒与绝望，各种负面感情交织在一起。

负面感情在一名少女的内部爆发性地增长。

「虽然我假设了精神的混乱能促进觉醒……看来效果惊人呢。这是采用了雷路罗德效果的术式，所以对精神施加压力果然没错。」

绯月体内存在另一个人。她确实感受到了。

玛谷在她的耳边低语：

「啊，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还记得你让同班同学受伤，然后导致你被周遭人排挤的那起事件吗？那名跟你很要好的被害者女学生，其实也是我雇用的杀手。哎呀～你失去了当时的记忆，还真是幸运呢。」

绯月封闭在内心深处的最后一段记忆被强行撬开。

她在无意识中一直封印到现在的记忆。

女学生带着冰冷的笑容，突然拿刀袭击绯月，而她体内的梅迪亚立刻作出防卫反应时的事情。

「那件事情好像让你相当内疚呢。最后竟然还跑来找我咨询，真是笑死人了哟。在这个无聊的任务中，你的滑稽是我唯一的慰借。」

──果然，我就只会为他人带来不幸。

就像电源关闭一般，她的意识就此中断。

◆

──好啦，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吧。

贝尔托尔以在玩回合制文明策略游戏时同等的思考速度，迅速运转脑袋。

他愉快地俯瞰局面。

大多数学生都还无法理解状况，陷入了混乱。

（会混乱是理所当然的是事情。虽说学园的教育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偏向实战，这些学生既没有从军经验，也没受过适当的战斗训练，要他们保持冷静是不可能的吧。必须要以此为前提制定方针才行呢。）

学师们当然也陷入了混乱，光是要安抚学生就分身乏术。

目前能看到的敌人只有一人，大概是肉身的少女。

她的服装和昨晚来到绯月宅邸的「无貌」极为相似。

此外还有四名被她的魔法变成傀儡的学生。

那四名学生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围着其他学生站着。从他们散发的魔力来看，似乎还被赋予了身体强化的魔法。没装上法米利亚的一般人可能会被他们徒手打死，甚至更糟糕的，恐怕还能强迫他们自杀。

唯一的出入口被全身黑衣的少女挡住，而她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她……余好像在哪里看过……）

贝尔托尔对少女的模样有种既视感，但是他将这种感觉暂时抛到脑后。

少女身旁躺着一具尸体。

基于以上的分析，贝尔托尔这样得出结论。

难易度是普通（normal），不对，更接近简单（easy）吧。

客观来看，情况可说是糟糕至极。

然而贝尔托尔完全没有任何危机感，精神状态与游戏进入高潮阶段的时候完全相同。

对他来说，这种情况根本算不上危机。

眼前的情况，是装备了法米利亚的「敌人」突然侵入校内杀害一名学生，并且挟持了聚集在大厅的学生和学师当作人质。

目前对方的要求和挟持人质的目的尚不明朗，但是贝尔托尔已经有了大致的头绪。

从少女的装扮来看，她毫无疑问与昨晚的「无貌」有关。再结合绯月没来大厅，以及贝尔托尔他们被隔离的情况，能轻易推测出敌人的目的是要将绯月和贝尔托尔他们分隔开来。

（真是的，绯月那家伙竟然擅自离开余的身边……一直待在余身边不就好了……这样余岂不是还得特意跑去救她妈？唉，真是无奈，谁教协助盟友也是身为王者的责任。）

当前的目标，是要在避免产生牺牲者的情况下，突破眼前的困境找出绯月的下落。

为此现在要静观其变，为应该会来到的机会做好准备。

准备非常重要。贝尔托尔在策略游戏上澈底学到这一点，因此他制定了下一步的对策。

他看向在不远处的高桥。

贝尔托尔在确认高桥注意到他的视线并点了点头后，随即将视线移到黑衣少女身上，然后再度看向高桥指着自己的眼睛。

他们光靠这种简单的动作，便能充分传达彼此的意图。

（这样一来……会想要再多上一道保险呢。）

接着贝尔托尔把手放在前方背对自己的男学生肩膀上。

『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是留学第一天在决斗中败给他的贵族男学生。

贝尔托尔使用了一种尽可能压抑魔力的接触型「念话」。

法米利亚也具备高机密性的接触式灵素通讯功能。贝尔托尔的接触「念话」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

「什么！」

『别出声，笨蛋。』

阿尔伯特被吓得缩起肩膀，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所幸这样做似乎没有引起周遭的怀疑。

尽管他想转过头，却被贝尔托尔制止了。

『别回头，会被发现。』

『好、好的。在、在这种时候有什么事情……』

『听好，敌人不是这所学校的学师们能应付的对手。虽说学生们没装上法米利亚，能将多数人同时置于支配之下，并不是寻常的本事。』

『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可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鲔鱼下落不明，科尔内亚死亡，然后是这次的袭击……现在不论是魔法街还是电器街，整个秋叶原都陷入了异常事态。』

『那么，真的要开战了……』

『没错。因此，余现在要亲自出马解决这场危机。等一下余会趁对方的注意力被转移时发动攻击。所以阿尔伯特，余要赐予你一个荣誉，仅限现在成为余的左右手。』

贝尔托尔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出重点：

『……也就是说，你要我帮忙打倒那些家伙？』

『你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有看到浮现在受术者头上，那把由灵素构成的光剑吗？那就是术式的核心。握柄朝下的剑和翼状护手是在模仿剑翼十字（orufengu）的设计。竟然用这种术式支配他人的行动，看来她是个相当冒渎的术者……然而只要破坏那把光剑，应该就能解除她的控制。你办得到吗？』

『……我应该办得到。可是我有一个问题，为何要找我……？』

阿尔伯特的声音不像昨天那般充满自信，听起来相当脆弱。

而且粉碎他自信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贝尔托尔本人。

『你不是这所学校最强的人吗？』

听到贝尔托尔这句话，阿尔伯特的表情当场改变。

『──我知道了，我也是贵族男性，我会做给你看。』

贝尔托尔露出微笑，将拳头抵在阿尔伯特的胸口上。

『没有计画，全看情况行动。让余对你刮目相看吧。就交给你喽，阿尔伯特。』

「……」

贝尔托尔的话语能深深打动对方的心。

阿尔伯特用力点头。

他露出男人的眼神。

◆

接着发生的一连串行动，所有人都是在没有事先商量的情况下进行的。

率先行动的是高桥。

贝尔托尔没有对高桥下达任何指示，只是向她使了个眼色。

然而他深深信赖高桥这名灵窜士，认为她十分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而她又应该要怎么做。

「好啦，反击开始……！」

然后，她并没有辜负这份信赖。

高桥在等待时，装上了她偷偷带来的法米利亚。

她透过灵素网路入侵黑衣少女的法米利亚，并且开始分析逻辑防火墙的术式演算法。

她在分析完毕的逻辑防火墙上开了个「漏洞」。

少女并未注意到防火墙的「漏洞」。高桥这种快速且确实的骇客手法，即是她身为高手（wizard）的证明。

接下来她将所有准备完全的灵窜术式（hacking program），透过逻辑防火墙上的「漏洞」注入少女的法米利亚里。

「……！」

少女此时才终于发现异状，不过为时已晚。

透过黑衣少女的法米利亚，高桥播出大音量的噪音，并且让骷髅兔子标志占据她所有的视野，封住了她的听觉和视觉。

这是因为高桥透过法米利亚骇入少女视野里的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利用声音和影像进行了扰乱（jamming）。

黑衣少女当场僵住，而且产生破绽。

「小贝！」

「不愧是高桥！」

接着行动的是贝尔托尔。

「『天威啊，战栗吧（vesutumu）』。」

他以不会让人察觉到的最低魔力量进行无咏唱宣言，发动魔法强化身体能力。

赤手空拳。贝尔托尔迅速朝被操控为傀儡的学生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学生头上浮现的光剑，猛然刺出充满魔力的贯手。

「一人。」

这一击虽是空手，威力却相当于名枪的刺击。

光剑在被贯穿后，化为光粒消散在空中。

贝尔托尔接着蹬地跃起，然后飞过学生们的头上，从上空突袭对面的傀儡。

「两人。」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以加强力道的回旋侧踢将光剑踢碎。

这一连串的动作全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两名傀儡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当场无力地倒下。

「嘎啊啊啊──！」

就在贝尔托尔落地的瞬间，一名半兽人男学生的傀儡朝他扑了过来。

那名傀儡全身有如煮沸般红肿，肌肉膨胀一圈，使得制服钮扣弹飞出去，并且从口中喷出蒸气般的魔力残渣。

「哦，还设定了会自动发动『狂化（berserk）』啊？」

「狂化」。

这个魔法会夺走目标的思考和理性，使其陷入好战的失控状态，同时还会大幅强化肌力，让人成为感受不到疼痛和疲劳的狂战士。

半兽人男学生的动作非常迅速，有如一头野兽般扑向贝尔托尔。

「虽然挺有趣的──」

贝尔托尔用单手轻松接下傀儡足以打碎岩石的一拳。

「这种程度连余兴都算不上。」

他就这样扭转对方的手臂把人拉向自己，并且用掌底破坏光剑。

「这样就三人了。不对──」

在贝尔托尔背后，最后的傀儡逼近过来。

即使对方已来到只差一步的距离，贝尔托尔也仍然不为所动。

「──四人。」

咏唱早已完成。

「『灵矢』！」

阿尔伯特宣言了魔名。

一道以灵素构成的箭矢，贯穿并击碎了贝尔托尔背后那最后一名傀儡的光剑。

这样傀儡的威胁就消失了。

几乎就在「灵矢」发动的同时，黑衣少女恢复视觉和听觉。

「……认定威胁，开始排除。」

少女迅速掌握情况，把手伸向唯一施展了破坏魔法的阿尔伯特。

她将目标锁定阿尔伯特。

「噫……！」

阿尔伯特才刚发动完魔法，无法立刻作出防御。

「『世界』──」

少女张开嘴巴宣言出魔名。

就在这之前──

「动手，玛琪娜。」

有人进行了最后的行动。

是尸体。

尸体跳了起来。

那是倒在大厅入口处的银发女学生尸体（东西）。

尸体的名字是玛琪娜·索雷兹。

原本以为绝对不会再动，应该是尸体的东西突然动了起来，使得少女的瞄准产生了一瞬的迷惘。

而煌灼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瞬间缩短距离，并且将手掌按在少女的身体上。

「『火瓣』，『爆放吧』。」

宣言出在她所会的魔法当中，能以最短咏唱发动的魔名。

「『红花』！」

火焰在掌中爆发。

少女的身体有如皮球般被猛然击飞，撞破入口大门飞到大厅外头。

「暂时撤退。」

少女在玛琪娜的魔法发动之前，跟着发动了自己的魔法来抵消威力，并且借由主动向后跳开进一步减轻威力。在这座大厅里，只有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两人识破这一点。

「贝尔托尔大人！我立刻追击！」

玛琪娜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法米利亚装上，并且追了上去。

「绯月交给余！那边就交给你了！」

贝尔托尔将之后的事情交给值得信赖的臣子，同时目送她离去。

他在大厅里的学生们因为胜利感到安心之前率先大喊：

「别大意！欢呼之际更需要握紧剑柄！」

贝尔托尔十分清楚战斗中最危险的，就是沉浸在胜利余裕时的大意和松懈。

而且现在秋叶原市正处于异常事态，丝毫没有能大意的因素。

贝尔托尔在气氛松懈下来之前，率先作出对应。

「所有人聚在一起，由学师和擅长结界魔法的人加强防御，别忘了术式的平行处理！要当作自己还处在龙巢之中！」

在他的指示下，学生和学师们就像火花迸发般迅速行动。

这种以简短说明进行指挥的优秀能力与掌握人心的力量，是贝尔托尔与生俱来的才能。

「贝、贝尔托尔同学，玛琪娜同学没事吗！她不是被魔法打中了……」

玛琪娜方才保护的女学生带着哭肿的双眼，跑到贝尔托尔身前询问。

「放心吧，她没事。大概只是稍微擦伤了。」

他说谎了。

玛琪娜为了保护女学生，被直接击中头部。纵然伤势立刻便再生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为了尽量掌握情况，故意假装成一具尸体。

她相信贝尔托尔一定会采取行动。

「小贝！」

听到高桥的呼喊，贝尔托尔转过身来。

「我在方才那个小不点的法米利亚里发现到了令人在意的纪录。看来敌人的目标果然是绯月。」

「干得好，高桥。目标是绯月是当然的吧。余这会儿就去找绯月。」

「了解。还有，姑且跟你讲一下。」

「什么事？」

「电器街和魔法街的双方军队，似乎正隔着步行者天国准备开战。好像是电器街方面发出声明，指控科尔内亚·塞布鲁德被忒拉特·格特尔杀害了。」

「看来情势相当紧迫，不过应该还有一点时间。这种时候，情报正是关键。高桥，你留在这里，逐步收集双方军队的情报并掌握情况。」

「OK。加油，小贝。绯月就拜托你了。」

高桥当场坐下，在周围浮现出多个全息投影萤幕，接着潜入网路之中。

「贝尔托尔，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向他询问的人是阿尔伯特。

他大概是对首次的实战感到紧张，手脚还在颤抖，额头上也冒出汗珠。

「你做得很好，阿尔伯特，这里接下来就交由你指挥了。和学师们合作，然后让学生们聚在一起。随时可能会有新的敌人过来，所有人都要留在这里，不准离开。」

「我来指挥？」

阿尔伯特脸上充满浓厚的不安。

这也不怪他。他还只是个学生，而且是第一次进行实战。即使突然要他指挥，他也不可能办得到。

然而贝尔托尔也不会随便就把责任交给一个无法胜任的人。他一向只会依靠并拜托那些他认为足以胜任的人。

「不用担心，阿尔伯特，你办得到。虽然冈佛尔·海格拉姆斯是个胆小鬼──你和他不同，没有逃避眼前的敌人。余向你保证，阿尔伯特办得到。」

「……我知道了。」

对某些人来说，这些话也许就像廉价的安慰或戏言。

可是阿尔伯特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不安消失了。

「贝尔托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余必须去救出被囚禁的公主。呵，自从在这个时代复活之后，余越来越常去拯救被囚禁的女性了呢。」

魔王露出无畏的笑容。

「没事，放心吧。不论是虚构（game）还是现实（real），都没有余达成不了的任务。」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第四章 女神转生

贝尔托尔离开实习场大厅，然后在走廊上奔跑。

没看到玛琪娜的身影，但是现在只能全部交给她处理了。

「好啦，绯月那家伙在哪里呢……？」

当贝尔托尔来到楼梯前时。

突然爆发出一股让大气灵素剧烈震响的魔力。

「刚刚的是……！」

贝尔托尔察觉到那股魔力之后，基于自身的高感应力和魔力所带有的异质性，反射性暂时停下脚步。

「上面吗……！」

当机立断。

贝尔托尔立刻前往那股异常庞大的魔力源头。

他推测地点在屋顶上，于是奔驰而出。

不是在走廊或楼梯上，而是在校舍的墙壁上奔跑。

他穿上以魔力构成的漆黑铠甲踢破窗户来到外头，以窗框和壁面上的小型突起物作为踏脚处，然后朝屋顶疾驰。

「为黑天疯狂吧──『贝尔纳尔』。」

一面爬着墙壁，一面呼唤出由自身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黑色魔剑贝尔纳尔。

贝尔托尔一口气爬完约一百零七公尺的大楼，在高高跳起后，降落在屋顶上。

他在屋顶中央一道发光的魔法阵上，看到一名失去意识倒下的少女。

以及站在少女前方的一名黑发女性。

「绯月！」

她没有回应呼唤。

不过她还活着。能从绯月身上感到一股蠢蠢欲动的异常魔力。

「月有阴云花有风（注：日本谚语，比喻好景不常）。」

站在绯月前方的全机身女性转过身来。

「日本似乎有这样一句谚语，你知道吗？我觉得这句话的意境很高雅，可是好像是要用在这种情境下的话语。」

「这个声音……果然是你啊，鲔鱼。」

贝尔托尔在看到忒拉特的外表发出玛谷的声音，便当场理解了状况。

「我叫做玛谷·罗姗塔。记错别人的名字，您都不觉得很失礼吗？尽管我是无所谓啦。话说回来，原来你注意到了啊？」

「虽然没有证据，昨晚在绯月宅邸看到的降灵术，让余隐约察觉到是你。不对，余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你的名字很奇怪，所以是打从那时就注意到了吧。那么，余应该叫你鲔鱼，还是应该叫你『无貌』呢？」

「嗯～光是看到降灵术就能想到是我啊？虽然这是很自然的联想啦。啊，您想怎么叫都行哟。反正名字对我来说并没有意义。」

贝尔托尔寻思起来。

目前发生在秋叶原的事件。

夺走忒拉特机身的玛谷。

科尔内亚的杀害。

他在思考了一遍后，决定先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

这些并不是贝尔托尔现在应该烦恼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救出绯月。

可是，既然绯月倒在敌人身旁，就无法轻举妄动。

因此他进行了观察。贝尔托尔只看一眼，就看穿了设置在绯月脚下的魔法阵术式。

「这也是降灵术吗……」

「不愧是魔王，您注意到了啊？」

「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女神梅迪亚喔。」

「梅迪亚……？」

「正确来说，是要『回收』和『保存』女神梅迪亚的神威。当初只打算回收作为神威碎片的『王征』，不过让女神梅迪亚显现并保存这个神威的聚合体，也被追加到任务里了。」

玛谷以真心感到失望的语气继续说：

「可是您在保存完毕之前就赶到这里来的时间点，我的任务就算失败了……我现在真的很沮丧喔。那个异端的老不死，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哼，余才不管你的任务会怎么样，把绯月还回来吧。」

「您还真是个不确定因素呢……您在作战执行当天留学过来时，真的把我吓到了喔。我还确认了两遍呢。不仅上头已经在催了，也没办法中途改变计画。虽说计画总是跟不上变化，但是这样有些太超过了。我的运气会不会太糟了啊？耗费十年的计画就这样泡汤了，真的是输得澈底。」

「还真是败家犬的想法呢。你只要在这里打倒余，就能继续任务了吧？」

「虽说你是古老的魔王，打败了那个玛尔库斯却是事实。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和您交手，也没有这么自以为是。纵然这是我的败北──却也不是您的胜利。在您不知道的地方，魔导可是一直在进步。」

玛谷脚下展开一道魔法阵。

「那是……」

贝尔托尔瞬间停下动作。

因为玛谷展开了他所不知道的未知术式。

贝尔托尔不会轻率靠近。既然没有宣言魔名，那就应该是某种魔导具，让他产生了警戒。他分析对方的术式，并且为了判断而拉开距离。

「导火线已经点燃了，谁也无法阻止这座都市的战火。假如梅迪亚活下来了，我就到时再来回收吧。」

玛谷在留下这句话后，随即消失无踪。

「空间转移……！」

贝尔托尔还来不及为未知的术式和未知的魔法感到惊讶，绯月身上就出现异变。

她的身体缓缓飘浮起来。

从她身上漏出的魔力，使得周围的灵素闪耀金光。

辉煌的金光，显赫的神威。

她的背后浮现光的齿轮，宛如宗教画上的背光（halo）。

她的头上戴着「王冠」，装在右眼上的「王珠」闪耀金光，绯红色的左眼也化为金色，手持「王剑」，身上制服变化成女神的魂魄武装──一套纯白色的礼服（dress）。

她的双脚并未着地，而是离屋顶地面飘浮了十几公分高。

贝尔托尔看向浑身缠绕金光的绯月。

「绯月。」

「不对。」

绯月开口否定贝尔托尔的低声呼唤。

尽管这句否定的话语是绯月的声音，却不是她所发出的声音。

「我名为梅迪亚。」

绯月──梅迪亚与贝尔托尔的视线交错。

「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女神，六大神之一的女神梅迪亚。你的头抬得太高了，真是不敬啊，卑贱之徒。」

「显现了吗，梅迪亚……！」

他的每一根金色发丝都流通着魔力，闪闪发亮。

「像这样直接见面还是第一次呢，魔王贝尔托尔。」

女神以淫荡的媚眼看向贝尔托尔。

尽管在物质世界显现、必须依靠容器的魔力量相较本来的规模缩减了不少，他那副超然的姿态光是存在于此并映入眼帘，就足以让人充分理解到他是个超常的存在。

「没想到祢会苟延残喘到这个时代，女神梅迪亚。」

「这一点你也一样吧？和当年震撼世界的那个时候相比，你简直衰弱得让人无法想像不是吗？」

「还比不上你，竟然堕落为人。祢难道没有身为神的矜持吗？」

「……我果然很讨厌你，贝尔托尔。话说回来，我本来就讨厌黑发的男人。男人就应该是金发。」

「哦，余等意外地意气相投呢，梅迪亚。因为余也很讨厌祢。尤其是祢那种在余面前摆出不可一世态度的说话方式。」

「在神面前摆出这种态度的你，有资格说我吗？」

贝尔托尔一面与他斗嘴，一面思考着下一步。

他的目的是要收齐三样「王征」解开学园地下宝物库的封印，并且确认魔侯录是否收藏在里头。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这里杀掉他抢走「王征」，会是最快也最为确实的方法。

然而他不可能选择杀害盟友。

也不存在放弃其中一边的选择。结论就跟他在那一天回答勇者古兰的时候一样。

魔王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不是选择其一，而是统统都要。仅此而已。

梅迪亚反覆开合手掌，就像在确认自己的肉体。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破绽百出。

要攻击就得趁现在。

可是等注意到时。

梅迪亚已经近在眼前。

「──！」

已经是彼此的攻击距离。

梅迪亚以超乎贝尔托尔意料的速度逼近过来。

他已经挥下剑，而贝尔托尔也跟着把剑挥出。

魔王的黑剑和女神的金剑相互冲突，灵素迸散──

──魔王被猛力击飞。

贝尔托尔一面以高速飞向后方，一面在震惊中沉思起来。

（有意思……！）

他在这数千年间，尽管曾经间接看过神力，却不曾在物质世界亲眼看过神发挥力量的情况。这种崭新体验带来的兴奋感，让贝尔托尔绽开笑容。

不论是体内的魔力，还是基于魔力发挥的寄宿物臂力，现在的梅迪亚少说也有六魔侯以上的力量。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击飞贝尔托尔。可是他确实被这样打飞了，必须把重点放在这个事实上。

（这不是魔法，而是他的神威！大概是附着在剑上的能力，或者──）

即使是贝尔托尔拥有的特异技能「贤者的慧眼」，也无法看穿超出魔法范畴的神威。

「未知」正是贝尔托尔在战斗中视为最大乐趣的要素。就这点来说，初次体验到与神的直接对决，十分足以让他乐在其中。

在结束思考前，他猛然撞上围住屋顶的栅栏。

光靠栅栏还无法止住他的冲势，使得他在撞破栅栏后飞出学园大楼的屋顶。

「我说过你的头抬得太高了，魔王！」

梅迪亚瞬间追上被击飞的贝尔托尔，在空中挥下剑。

「坠落吧！」

贝尔托尔跟着挥剑，而且挡下直击。

然而在空中无法施力。

神剑挥下的力道几乎无法减轻，将他瞬间从校舍屋顶上打落地面，猛烈地撞击上去。

「呵，竟然会被梅迪亚杀掉。活得久还是有好处。」

纵使贝尔托尔穿着铠甲、用剑防御，并且以魔力强化了身体能力，还是被猛烈冲击撞破头盖骨，从头部溢出源源不绝的鲜血。他断掉的脖子弯向不可能的角度，内脏破裂并从嘴巴呕出鲜血，当场毙命。

不过，他可是君临不死顶点的魔王。

被这种程度的纯粹物理伤害杀死，立刻就能复原。

「再生力很不错，都是多亏了三百万订阅数的信仰力吧。」

贝尔托尔用单手强行将折弯的脖子拗回原本的位置。

「真是无趣呢，贝尔托尔。」

女神悄悄降落在大地上。

脚不落地，飘在空中怒瞪着贝尔托尔。

「祢在藐视余吗，女神？」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抬头，魔王。」

神与魔王。

两个古代的存在，如今就在这里对峙。

「太轻松、太简单，而且太不费力了。你让我太失望了啊，贝尔托尔。这就是那个和我们──阿尔内斯的诸神为敌，并且和勇者古兰……和那个人厮杀的魔王姿态吗？让那个人苦战的男人，如今可悲地趴在地上的模样，还真是可笑啊。」

「很遗憾，不过是趴在地上，这种程度的耻辱对现在的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余才刚再临这个世界，就被揍到吐了一地，还被打飞到垃圾场，一头撞进垃圾堆里。现在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羞辱。」

贝尔托尔一面说着玩笑话，一面以魔剑代杖站起身来。

「而且祢不也一样？以自称为神来说，下手还真是轻。」

「我还只是尚未羽化的蛹。尽管不知道那个机械身体的人想让我做什么，总之我很幸运地像这样得以在现世显现。既然如此，我就要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愿望……？」

这句话指出女神梅迪亚有一个需要在现世显现才能达成的愿望。

虽然贝尔托尔不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却能确定一件事情。

（女神不惜获得肉体也要实现的愿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收拾掉碍眼的鼠辈。」

女神的身影消失。

「收拾掉那个人的……古兰的敌人。」

「──！」

梅迪亚再度出现在贝尔托尔眼前。

「又来吗……！」

贝尔托尔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无法用只是速度很快来解释这个现象。

因为他感受不到风的流动、声音，以及伴随而来的压迫感。

这个也不是时间停止、延迟，或是空间转移之类的现象。而且也感受不到灵素和魔力的波动。

「喝啊！」

梅迪亚挥下剑。

贝尔托尔这次没有挡下，而是后仰避开。

神剑挥空，并且刺在地面上。

（……如果这一剑的威力和余方才受到的攻击相同，地面应该会受损得更厉害。既然没有，就代表他不是直接强化臂力。这其中肯定藏了什么玄机吧。）

挥向地面的这一剑也有可能是幌子，不过梅迪亚的剑技本身看在贝尔托尔眼中本来就不成气候，所以贝尔托尔判断他应该没有做小动作。

虽然这个判断下得有点早，在缺少决定性证据的现况下，取舍选择的速度非常重要。

（正面接近绝非上策。他手上好歹也是一把神剑，要是被砍中了，很可能会被抵消掉不死性。话虽如此，即使想贯彻远距离战法，也会立刻被他那个移动方法追上。）

梅迪亚削着地面将剑尖从地上捞起，贝尔托尔则趁机往后跳开。

（既然如此──那么就一面保持距离，一面趁他逼近的时候用魔法攻击！）

贝尔托尔选择了中距离战。

他以已经启动的魔力，透过无咏唱法省略咏唱。

最后借由宣言魔名发动魔法。

「『灭闪（derurei）』！」

一道黑色闪光从贝尔托尔手掌前展开的魔法阵中迅速射出。

在发射之前，梅迪亚第三次出现在贝尔托尔的眼前。

就跟贝尔托尔预判的一样。

他预判了梅迪亚移动过来的时机，跟着发动了魔法。

对梅迪亚来说，这个会是移动速度反而导致不利的状况。是能确实直击，保证不会落空的距离。

他有必中的确信。

然而贝尔托尔的确信，却跟着黑光一起落空了。

贝尔托尔的「灭闪」没有直击梅迪亚，而是从他旁边穿了过去。

简直就像贝尔托尔目测失误了一样。

「余打偏了……！不对，是被迫打偏了！」

他立刻否定自己。

因为──

「余不会目测失误……！」

这是他基于绝对的自恋、自负、自尊，以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自信而来的确信。

神威是偏离了魔法法则、物理法则，以及世间一切法则的攻防一体能力。

然后基于他是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女神，对他的神威产生确信。

然而就在同时，应该必中的攻击落空，让贝尔托尔产生了破绽。

「为了我的爱去死吧！魔王！」

他从下段捞起的黄金剑留下金色的余光，将贝尔托尔的上臂从中间斩断。

让铠甲防御也变得毫无意义的无视防御攻击。

「唔……！」

在这一记攻击后，贝尔托尔朝梅迪亚门户大开的身体踢出一脚。

触感就像在踢巨大的岩壁一样。他当场放弃将他踢开，然后利用反作用力拉开距离。

贝尔托尔感觉到宛如灼烧般的痛楚，并且蹙起眉头。

根据古代降灵学的解释，疼痛是一种向身体发出危险警告的信号。不死是远离肉体死亡的存在，所以不死性越强，就越不会感到疼痛。

贝尔托尔在信仰力提高后的不死性，不过是被砍掉一只手臂，应该不会感到疼痛，立刻就会再生回来。

然而手臂的再生非常缓慢。女神梅迪亚的「王剑」借由直接斩伤为灵魂带来了伤害，并且阻碍了他的不死性。

「不愧是将女神分灵当作武器的神话级传承武装，竟然能让这次频道订阅数已经突破三百万人的余受伤。简直堪比勇者的圣剑。不过这样就看穿，祢那股力量的真相喽。」

「什么……？」

「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女神梅迪亚，祢能操作存在于自己和对象之间的幸运与不幸──也就是肉眼无法看到的命运力。大概是能让自己的攻击和防御的判定获得幸运（critical），然后让余的攻击和防御的判定获得不幸（fumble）吧。不对，就从梅迪亚自己的移动也能适用来看，范围要再稍微广一点吗？」

这样就像在骰子游戏里，女神不仅有复数的骰子，而且还能自由决定骰子的点数，但是自己被迫只能骰出「1」一样。

在对方的领域上绝对无法获胜，命运之神支配战场的力量。

贝尔托尔是这样理解的。

即使已经将神威降到人所能承受的程度，那股力量也仍然能掌控肉眼无法看见的概念。

（好啦……该怎么进攻呢？还没完全弄清楚对方的神威性质。神威──不在世界（game）制定的规则（rule）范围内的力量……简直就是作弊。不对，现在比起攻略方法……）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要如何救出绯月。

当两个以上的活化灵魂封闭在一个容器里时，灵魂之间会互相排斥。

而吞噬掉其他灵魂的灵魂，将会获得容器的主导权。

（要是这样，就已经没办法救出绯月了……）

假如梅迪亚已经完全吞噬掉绯月的灵魂，就不可能救出绯月。这种时候，就只能破坏掉梅迪亚的容器──也就是绯月的肉体了。

梅迪亚能被长期封印在绯月的肉体里，是因为他并未完全活化，外加上拥有「王珠」的控制能力。

现在并没有方法能确认绯月的灵魂是否遭到吞噬了。

「不愧是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大神神威，竟然能引来命运，甚至还能自由地让命运远离。神威即是极其庞大的业力，正是人智所无法企及的力量。祢在全盛期就是以这份神威的应用，改变了那家伙的命运作为奖赏。」

「改变了……命运……？」

「祢消除了老化的命运。」

梅迪亚注意到这句话的意思，于是肩膀微微颤抖。

「什么…………」

「梅迪亚啊，祢不可能会忘记。」

女神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那个被祢大幅改变人生的男人──勇者古兰。」

听到这句话，梅迪亚的样子出现变化。

「──不起……」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古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很开心……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并没有想要害你变成那样……古兰！」

「……这家伙。」

贝尔托尔此时明白了。

绯月一直听到的谢罪声音真相。

女神梅迪亚对自己赐予勇者古兰不老祝福的事情后悔了。

「──」

女神垂下头看着地面，而且身上的光芒黯淡下来。

就像一个挨骂的孩子。

谢罪的声音停住。

她抬起头。

「──救救我，贝尔托尔。」

转瞬间。尽管她仍然穿着礼服，金色的左眼却恢复成原本的绯红色。

那是少女的声音。

向他求救，一名孩子的声音。

（绯月的意识有一瞬间恢复了。她并没有被完全取代。由于是利用了雷路罗德效果的术式，只要动摇精神，梅迪亚的侵蚀会减弱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既然如此……）

看到了一丝的希望。

「──好啊，没问题。」

贝尔托尔对向他求助的声音用力点头。

他想起与绯月缔结的誓约。

──那么，倘若我下次向你求救，你会来救我吗？

余以魔王贝尔托尔之名发誓，绝对会救出绯月。

要做的事情决定好了。

内容非常简单。

救出求助的女性。

仅此而已。

被「王剑」斩断，阻碍不死性的手臂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再生。

无法施展需要双手的魔法。

对手是以一只手来对付会太过沉重的敌人。

情况恶劣。

然而这一点关系也没有。

「再忍一下，绯月。余绝对会救你。」

「绯月？不对。」

女神再度醒来。

「我名为──梅迪亚。」

◆

玛琪娜和黑衣少女在走廊上对峙。

现在位置是魔法学园三楼，她追着逃走的少女来到这里。

玛琪娜启动魔力挥动手臂，叫出为自身魂魄武装的黑色铠甲。

银色长发在流通魔力后，如今有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方才被击中时也感觉到的这股魔力，这个感觉……她该不会是……不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乡愁，或是说怀旧。

那是带有这种感情的魔力，然而其中混杂了大量的杂讯而难以判别。

眼前的少女毫无疑问是玛琪娜昨天在电器街有一瞬间看到的那位少女。不过玛琪娜有一种在更久以前就认识她的感觉。

少女用面纱遮住大半的脸并戴着护目镜，无法看出她的表情。

「扫描完毕（scan complete）。敌对对象的不死因子（immortal factor）测量完毕。威胁度判定超过二十。基于攻略规定，解除执行武装的使用限制，召唤『量产型圣枪（MPM－LOL）』。」

那是经过加工，有如电子语音般的声音，可是听起来让玛琪娜有种怀念的感觉。

少女透过武装召唤从虚空中召唤出一把长约两公尺半，前端带有翼状装饰的长杖。

当她用力挥出手中那把长杖后，翼状装饰便有如展翅般张开，并且在前端显现出一把以灵素构成的巨大剑刃。长杖变成了长枪。

她压低长枪尖，而且屈膝摆出前倾姿势。

假如那个只是一把普通的长枪，能靠着不死的再生力强行突破。以不死的战术来说，最强而有力的方法，就是凭借再生力硬干。

可是，既然还不清楚长枪的效果，就有必要警戒。

（从她方才的话语来判断，似乎拥有能辨别出我是不死的技术……既然如此，那把武器也很可能具有对抗不死的能力……）

玛琪娜经历过狩猎不死，所以很自然地警戒起对抗不死的手段。

不过比起这个，玛琪娜有一件更想确认的事情。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

「……？」

面对玛琪娜的询问，少女总算露出带有感情般的情绪。

她困惑地歪着头。

一直没露出任何破绽的少女，露出了破绽。

不过玛琪娜并没有趁这个机会攻击。

「我们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吗？」

这个并不是让对手露出破绽的战术，而是纯粹的询问。

玛琪娜想确认自己对眼前这名少女感到的怀旧之情。

她有一种比起在电器街相遇时，自己和这名少女在更早以前就已经认识的感觉。

「……」

少女摇了摇头。

这是当然的。而且就算她们认识，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现在自己与这名少女是敌对关系。

即使她们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也一样要互相残杀。仅是这样的关系。

「我的名字……代号是『天使（anze）』。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咦？」

少女──「天使」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让玛琪娜惊讶地瞪圆眼睛。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所以自我介绍。我叫做『天使』。」

「啊，我叫做玛琪娜。玛琪娜·索雷兹。请多指教。」

「玛琪娜……」

「天使」反覆念着玛琪娜的名字。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是不认识的名字。」

（她的说话方式……和那孩子很像。可是……）

语音刚落，「天使」便蹬地冲出。

（来了……！）

玛琪娜当场抛开各种纷乱的思绪。

自己是赤手空拳。一旦陷入近身战将会很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既然如此──

「只要不让她进入攻击范围内就好！」

玛琪娜按住手腕，同时举起手臂，微微屈膝摆出压低重心的姿势。

在对方进入攻击范围内之前，抢先发动魔法。

「『绯慧莲』！」

伴随着一道巨响，烈焰吞没玛琪娜前方的长廊。

发动魔法的冲击威力，强大到使得作为术者的玛琪娜被猛然震开手臂，站立位置退后了数十公分左右。

烈焰的爆炸能量当场震碎玻璃流散到外头，同时将教室炸毁，甚至破坏掉前方的墙壁。

最后只剩下焦黑的走廊、余烬，以及破坏的痕迹。

没看到「天使」的身影。

（要是她是个会被这一招烧成焦炭的对手，那就轻松多了──）

玛琪娜察觉到气息，并且将视线朝向通风变得良好的外头。

她在那里看到了在空中飞翔的「天使」身影。

以及在「天使」背后闪耀着碧蓝色光芒的灵素翼（etheric wing）。

她那道身影，和过去的友人重叠在一起。

「『夺取翅（masutisu）』。」

飞翔的「天使」发动魔法。

「天使」背后的灵素翼伸出光芒，十多发碧蓝色的光弹从玻璃破掉的窗口射向玛琪娜。

玛琪娜直视光弹，一边倒退着跳进教室里。

光弹转弯追上，宛如猎犬一般追踪玛琪娜。

「导引弹……！」

接着左右墙壁也跟着被打破，出现了追加的光弹。

「『火盾樱』！」

玛琪娜当场选择从回避转为防御，举起手臂在前方展开护盾。

用烈焰的花瓣挡下光弹。

这么做就跟用火焰遮住自己的视线一样。

「──什么！」

「天使」趁机打破教室的墙壁，而且在斩断火焰护盾之后冲了过来。

「攻击。」

玛琪娜试图扭身避开瞄准心脏的长枪突刺，不过还是让长枪尖刺中她的肩膀。

「呃！」

她根据感到的痛楚，断定这是能伤害灵魂的对不死武装。

光翼的力道猛然增强。

「天使」加快冲击速度压着玛琪娜撞向教室另一侧的墙壁，同时再度撞破墙壁。

她们一连撞破好几面教室墙壁，还撞飞桌子。

「这家伙……！」

玛琪娜强行拔出长枪，并且踢飞「天使」踢飞拉开距离。

拔出长枪时喷出的血，就溅在「天使」的护目镜上。

（她是个忠于理论的对手吧……）

攻击关节，然后削减目标的行动能力，是自古以来对付不死的战术之一。

尽管对方的长枪对抗不死的效果不强，再生速度确实变慢了。由于肩关节被切断，使得她有一只手举不起来。

「确认敌对对象的战斗能力下降。」

「天使」旋转长枪再度摆出攻击姿势。

玛琪娜承受不住她下一次的冲锋。

（……不过我已经赢了。）

玛琪娜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于是露出笑容。

「你知道吗？血液在离开不死的身体后，会随着时间经过分解成灵素消失喔。除非是故意不让它消失。」

玛琪娜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

「然后，溅到你身上的血液并没有消失……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已经做好布局了。

「虽然我不太想用那个笨蛋的魔法……！」

这个招数出自那个她十分熟知的男人。

以接触到灵素的血液为媒介发动的魔法。

其名叫做──

「──『血化炸弹（blood to bomb）』！」

玛琪娜以自身的血为媒介，发动了血术侯玛尔库斯的魔法。

溅在「天使」护目镜和面纱上的血液急遽燃烧引发了爆炸。

她的头部被炸飞，而且法米利亚和护目镜的碎片落在地面上。

「天使」无力地跪下，倒在走廊上。

玛琪娜的魔法天赋无法让她像玛尔库斯那样将他人的血液作为媒介。

然而她对于火焰或爆炸之类的魔法，却拥有超出玛尔库斯的强大天赋。

因此让她能利用自身的血液，经由在法米利亚上的模仿，有限地成功重现了玛尔库斯使用过的术式。

「呼……」

玛琪娜松了一口气解除魂魄武装的铠甲后，恢复成制服打扮。

总之先击败了眼前的敌人。

她看向失去头部的尸体。少女的身体正躺在从伤口流出的大量血泊中。

「……」

玛琪娜转身背对尸体，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

她首先想到的是和贝尔托尔会合，支援他的行动。

再来想到的是返回大厅，接着护卫学生们的安全。

她在作出选择之前察觉到气息，因此猛然回头。

「唔！」

玛琪娜看到了。

无头的尸体动了起来。

人被炸掉头部就会死，是所谓的道理。

被炸掉头部的人再度动起来，是不合道理的现象。

而她很清楚这种不合道理的存在。

「不死……！」

飞溅在少女周围的大量血液，开始分解成大气灵素消散。

光照射下来。

就彷佛聚光灯一般照在「天使」的尸体上。

然后，以光构成的羽毛纷纷飘落在她身上，于是她整个人就有如提线人偶一般缓缓地站了起来。

在这种甚至会让人感到神圣的景象里，她爆炸四散的头部被光芒重新构筑。

玛琪娜曾经在很久以前见过那道光。

「纵然曾经想过……该不会是你。」

那是不死的复活。

她知道这种复活方法。

不死会根据自己的不死因子，而拥有不同的复活方法。

比方说，玛琪娜带有不死鸟的因子，所以当她受到将头部以上完全炸毁的伤害时，会在复活时缠绕火焰再生。

假如带有吸血鬼的因子，那个不死大概就会像用血进行编织一样再生肉体。

「天使」则和这些例子都不一样。她复活的模样就彷佛从天而降的神使。

她被破坏的头部完全再生。

露出面纱和护目镜下的容貌。

「果然是你啊……」

玛琪娜认识那张脸。

青银色的头发，彷佛尤克海一般深邃清澄的翡翠色眼睛，以及稚气未脱的容貌。

玛琪娜知道她的名字。

「──梅！」

玛琪娜也隐约想过该不会是她的可能性。

那是六魔侯之一，天忌侯梅的身影。

是六魔侯中，和自己感情最好的小妹。

安心、欢喜与困惑，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不……认识。我才……不认识你。」

梅就像很勉强似的挤出这句低语。

她的声音、眼睛和头发，都太过让人怀念，压得玛琪娜的胸口喘不过气来。

然而她说出了否定自己的话语。

「梅……你的记忆该不会……？」

（插图014）

洗脑、记忆操作、认知改变、催眠、精神污染，或是未知的术式。玛琪娜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些可能性。

感情优先的玛琪娜，一时之间完全忘记对方为什么会和自己战斗。

「啊，不行……」

玛琪娜停下正要赶过去的脚步。

因为她看到梅身上发生了变化。

「啊，『枷锁』……呀……！」

梅就像引发过度换气一样，整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然后压着胸口猛然地向后仰。

周围的灵素开始发出碧蓝光芒，分别在梅的头上形成一道巨大光轮，以及在背后形成一对不祥的灵素翼。

光轮就像启动的巨大装置一样开始高速旋转，灵素翼则发出了比方才飞翔时还要巨大且不祥的光芒。

她的翡翠色眼睛和头发聚集魔力，而且开始散发光芒。

「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叫，梅的身体喷出魔力。

不对劲感的真相。在玛琪娜所知道的梅的魔力中，参杂着另一种魔力。

魔力涌出使得灵素有如暴风般肆虐，而且逼退玛琪娜的身体。

「这股魔力是……！」

声音突然静止。

周围的大气、灵素，以及振动停下。

在完全的寂静之中，魔力在梅的眼前逐渐集中起来。

聚集收束成巨大的球体。压缩到极限的魔力有如电击般爆发并缠绕在球体上。

那样就跟贝尔托尔在和贵族决斗时展现的一样，是纯粹的魔力释放。

然而从那股魔力量推算出来的破坏力──

「──」

梅的注意力集中在玛琪娜身上。

不可能挡得住。就在玛琪娜这样判断的瞬间──

「『睡吧』。」

梅伴随着这句话丧失意识，并且当场无力倒下。

遭到压缩的魔力失去控制，随即在大气中扩散消失。

将倒下的她抱起的人，是一名突然现身的全机身女性。

「忒拉特理事长！」

「煌灼侯玛琪娜，真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该说你不愧是六魔侯之一吧。」

那是十分熟悉的独特语音。

「咦？那个声音是玛谷学师！可是那具身体……这是……」

「啊──我忘记切换声音了。算了，反正没差。」

玛谷一脸尴尬地抓了抓头。

玛琪娜到了这时，也联想到了有关秋叶原市的现况。

「你竟然能将这个废物──不对，『天使』逼到失控状态，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喔。我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她才不叫什么『天使』，把梅还给我。」

「我办不到这点，而且也不打算在这里和你交手。要是不仅计画失败，就连『天使』也被夺走，我肯定会物理性地掉脑袋吧。毕竟即使是这种老旧的废物，也是上头很中意的试制品啊。」

玛谷脚下展开一道魔法阵。

梅的面纱翻起露出印在衣服背后的银剑与金龙的徽章。

「你也同样是老旧的废物，应该没见识过这个吧。」

玛谷和梅的身影突然消失。就和从贝尔托尔眼前逃走时一样，是没有进行宣言的空间转移魔法。

「咦！空间转移！」

空间转移是非常高等的魔法，绝不可能由一名术者轻易发动。假如像空间转移这样的大魔法已经实用化到能让个人随意使用，现代技术应该会更加蓬勃发展，生活也会更加富足。

考虑到她没有进行宣言，玛琪娜推测应该是某种魔导具，而且还是上古遗物那一类。因为这远远超越了现代的技术力。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梅……」

老朋友还活着的事情，以及她似乎失去了自由意识的事情，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不过玛琪娜将这些全都压抑下来，接着向前走去。

「优先顺序是……」

她尽量不去想梅的事情。

一旦去想，就无法避免让思考变得迟钝。

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要和高桥会合，然后确保学生们的安全。

没必要去支援贝尔托尔。

既然他说了交给他，就不会有问题。

正因为是曾经被他拯救过两次的玛琪娜，才能如此确信。

信赖才是真正的忠诚。

因为他向玛琪娜说过的话，一次也不曾违背过。

◆

魔法街受到混乱和恐惧支配。

有人躲在家中；有人跑到都市战争时建造的地下防空洞避难；有人没有避难，反而跑去看在步行者天国两侧整齐排列的魔法街和电器街的两军阵容，在灵素网路上做现场直播。

混乱引发的喧闹随着不时从魔法学园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和剑击声变得越发激烈。

第二次都市战争的终战是数十年前的事情，还有许多人对当时的惨况记忆犹新。

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掌握到确实的情况。

在这种局面下，住有许多魔法街贵族的区域陷入一片寂静。

因为高收入者们的社区很快就得知消息，全部都撤退到防空洞或避难所避难了。

在这种无人的住宅街区里，有一对悠然漫步的男女身影。

「请不要太过随便，要在事前决定好要去的地方。因为我也必须重新安排计画。」

面对女子的严厉话语，金发男子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可是我并没有拜托你跟我走啊……」

「话说回来，都现在这个时代了还打内战，你不觉得很没有经济效益吗？」

「什么意思？」

「让人列队去打仗，简直就是浪费人力资源。只要全部交给无人机就行了。实际上在第二次战争末期，无人机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你完全没在听我说话吧？」

「……你不去阻止吗？」

「咦？我吗？阻止什么？」

「战争。」

「不不不，这个应该不归我管吧。这种事情要交给更聪明的人去做喔。虽然年轻的时候，我可能也会高喊：『我要阻止战争！』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来。」

「唉呀，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插手这种事情的人。毕竟之前才刚发生过一起某人协助了那个该死的混帐网路大魔王的大冒险，害得一名超大型企业的菁英美女社长秘书得逃离都市的事件，让我以为勇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唉呀～哈哈哈哈……私人纠纷也就算了，但是我讨厌战争。」

除了武器商人或战争狂之外，没有人会喜欢吧。女子说道。

「尽管我经历过许多战争，最难受的是第一次都市战争末期，然后最为辛苦的则是不死战争吧……」

男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就像不愿回想起来一样。

「俗话说，就连巨魔也懂得反省过错，不断重复战争这种行为的我们，根本没资格嘲笑巨魔啊。」

男子看向远方的魔法学园。

「怎么了吗？」

「噢，嗯……该怎么说好……要是往那里走，我总觉得会被卷入非常麻烦的事情里，有这种命运在等待着我的感觉，所以最好还是赶快闪人吧……」

这对男女不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

「你就这点程度吗！让阿尔内斯充满恐惧的魔王啊！」

魔王和女神的战斗，情势依然是女神有利。

这是当然的。既然没有突破女神神威的方法，魔王就毫无胜算。

自己的一切攻击都会因为神威的命运操作变得无效、落空，而对方的攻击则能靠神剑贯穿不死性。

假使能突破不可侵入的神威，只要无法救出绯月就毫无意义。

贝尔托尔在失去一只手臂就不再格档攻击，而是拨开攻击，巧妙地撑过对方的攻势。

「光只会逃未免太难看了吧，贝尔托尔？这就是反抗诸神的魔王下场吗？」

女神的精神状况已经稳定下来，现在似乎完全由梅迪亚夺走肉体的主导权。

「躲进小女孩身体里的祢有资格说我吗？就连巨魔也懂得反省过错喔？祢完全没有发挥到身体主人的聪明脑袋啊。即使拥有优秀的记忆体（memory）和处理器（CPU），要是搭载的系统（OS）是旧时代的废物，也难怪会废成这样了。」

纵使战况不利，贝尔托尔的嘴巴却比平时还要流利。

与神交战的崭新刺激让他感到热血激昂。

「你这奴才竟敢愚弄我！」

女神吼叫着发动攻击。

贝尔托尔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疑问。那就是梅迪亚的防御和回避。

（虽然基于方便称为回避……正确来说应该是让攻击「落空」吧。对方没有进行回避的动作，而是自己的攻击擅自「落空」。）

面对瞄准脖子横挥过来的一剑，贝尔托尔放松双腿力道跪下避开，并且直接利用全身的弹力，接着朝梅迪亚的心脏刺出魔剑。

然而剑尖刺不进梅迪亚的身体，就像将小刀刺在铁板上一样文风不动。

尽管露出破绽，让梅迪亚立刻进行反击，这点也在贝尔托尔计算之中。

「『黑弹（berubaru）』！」

受到压缩的黑色灵素子弹，在紧贴状态下从魔剑的剑尖射出。

这道攻击也没有击中梅迪亚，就像故意打偏似的飞往错误的方向。

尽管魔剑的全力一击能命中，却伤不了他；而威力低的魔法攻击，则根本无法命中他。

这个情况让他浮现了一个疑问。那就是攻击被防御时和被回避时的差别。

贝尔托尔朝这次没有趁机攻击的女神发动追击，宣言出魔名。

「『狱炎（vansolegia）』！」

贝尔托尔的掌心出现一颗拳头大的红莲火球。

他将其握住并高高举起，一面后退拉开距离，一面以上肩投法抛投出去。

高速投出的火球直击女神引发爆炸，将他吞进深红的火焰漩涡之中。

梅迪亚劈开火焰现身。他的身体果然依旧毫发无伤。

「余总算明白了。操作命运的神威，它的真正性质。」

疑问经由验证转为确信。

「以偏向物理法则的低灵素比率火焰和剑进行的攻击即使打中了，伤害也会被抵消。而高灵素比率的魔法攻击则会落空，以至于根本不会打中。」

贝尔托尔接着说：

「这两个明确的不同，就在于是自动（auto）还是手动（manual）。虽然物理攻击的抵消会持续自动发动，灵素攻击的回避就必须手动发动。正因为如此，祢在余用剑攻击时明明能立刻反击，在使用『黑弹』攻击时却没有立刻反击。」

「……」

「要是将祢的神威用游戏来举例……就是具有能完全抵消物理属性伤害的被动效果，以及能绝对回避灵素属性伤害的主动效果的复合技能吧……这就是祢的神威的性质。如何？余觉得这是很有希望的答案。」

「一个人自以为很懂一般长篇大论……」

梅迪亚一脸无趣地耸了耸肩。

「所以这样又如何？假设我的力量就跟你说的一样好了，你以为自己就有胜算了吗？你的攻击根本伤不了我。永远都不能。」

「所以这样又如何？祢之所以不得不回避，不就是只要打中，就会让祢受伤的证明吗？假如祢能抵消一切攻击，就根本没有必要回避。祢的绝对优势就在这时已经瓦解了。」

「别逞强了，魔王。你早在掷骰之前就已经输了。」

没错，就如同女神说的一样。

即使明白理论，照这样下去还是束手无策。

他以前和玛尔库斯在不死炉决战时使用的王牌──第二形态的变身，现在也无法使用。这是因为信仰力还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而且周围的灵素浓度也不够。

他必须在无法变身为第二形态的情况下赢得胜利。

敌人是神，而且拥有甚至无法伤害到他的绝对性能力。

（在这种局面下，那个将会是致胜的王牌（joker）……问题是打出这张王牌的时机。）

一旦错过时机，就等同是错失胜利，需要慎重行事。

「犯下反抗神的罪行，别以为会受到宽恕。我要消灭你的灵魂，让你再也无法自以为是。而我在消灭掉你这名敌人后，要与勇者再度相遇。」

「相遇……？话说回来，祢到底想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

「……对于我所做出的事情……我想知道那个人的心情……我必须询问他的想法……然后，我必须向他道歉才行……」

贝尔托尔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像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熟知勇者古兰这个男人才会产生这个疑问。

于是他无意间说出通往胜利的一句话。

「──祢难道不懂古兰的心情吗？」

这绝对不是应该在这种战场上说出的一句话。

是能断然否定为谎言、戏言，毫无交涉意义的一句话。

假如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沉迷于恋爱中的学生对话，那种无关紧要的闲聊。

是神与魔王，这种精神性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在说笑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然而。

然而，可是──

「咦……？」

对方是史上最糟糕的恋爱脑。

多情的女神梅迪亚。

只见他瞪大眼睛，并且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名恋爱中的青春少女。

「就、就……就凭你，到底懂古兰什么啊！」

「余当然懂。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勇者古兰喔？」

「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托尔在无意间，使得女神梅迪亚的精神严重动摇了。

「还真是迟钝的女人。反正祢一定是得知被自己变成不老的勇者有什么样的下场后，对此感到后悔，直到这个时代都还在烦恼这件事情吧。所谓的神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伤脑筋，简直比定命还像定命。祢对勇者的感情并不是爱情，而是爱慕啊。余最近才刚玩过恋爱模拟游戏，就算称余为恋爱大师也不为过。」

「爱慕……？」

「祢果然没有自觉吗？真是蠢透了。」

贝尔托尔以打从心底感到麻烦的语气继续说：

「真受不了你。虽然祢好像对那个男人非常执着，却对他一无所知吗？」

「你、你就知道了吗？那个人……对我是怎么想的。」

「余最近才刚见过他，而且还一起去吃了乌龙面，当然知道了。即使没有这段经历，余不用想也知道他对祢做的事情怎么想。」

「──────────────────」

梅迪亚的氛围变了。视线游移，并且坐立不安。

很显然受到了精神上的动摇。

（余真是想都没有想过，这个女人竟然会这么像人。哼，没想到又被那个男人救了……命运还真是难以预料啊。）

现在梅迪亚的精神受到严重动摇，然后做好了让绯月的意识浮现出来的准备。

贝尔托尔在无意间做了件跟「无貌」──玛谷相反的事情。

然而即使如此，战况也依然对贝尔托尔不利。

因为不仅来自对方的攻击会造成伤害，还被砍断了一只手，而贝尔托尔的攻击依然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让半身往前，护着被砍断的手臂，并且将单刃剑的剑脊扛在肩膀上。

梅迪亚低着头咬紧下唇。

「……还能怎么想，他肯定恨死我了……」

「哦？你对古兰的理解就这点程度啊……唉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说什么……？」

「从未和那个男人交手过的女人，竟然自以为理解他的心情，这个还真是天大的笑话啊，梅迪亚。凭祢那点认知就想谈论那个男人的心情，简直笑死人了。」

「既然如此你就说啊！古兰对我是怎么想的！」

「好啊，余就告诉祢吧。不过祢得先把绯月的身体还来。说到底，祢打算用那个身体去见古兰吗？贵为女神却侵占无辜少女的身体，这明明是他最讨厌的行为！」

女神停住了。

「──不起。」

有如妖精低语般的微弱声音。

「对不起。」

女神梅迪亚的右眼流下一道泪水。

他的啜泣声变得越来越大。

「对不起！对不起！古兰！古兰！啊啊！我最爱的勇者！」

魔王静静听着女神随即变成惨叫的声音。

「这样就好，梅迪亚。至少就让余来承受祢的激情吧。而且──这个并不只是余与梅迪亚的战斗。」

在与女神奋战的人，不只有魔王。

梅迪亚体内的那名少女也仍旧在战斗。

她的左眼──没有埋入「王珠」的眼睛正闪烁着金色和绯红色的光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父亲！母亲！闭嘴！不准妨碍我的恋爱！谁管你啊！怎么样都好！」

她抱着头弯曲身体，而且一味地大吼大叫：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从这里放我出去！」

这是她竭尽全力的挣扎，也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我想离开这种地方！」

她的左眼恢复成绯红色了。

「救我──贝尔托尔！」

可以听见声音。

「──好，余听见喽，绯月。」

向魔王求助的声音就是──信仰力。

梅迪亚双脚落地且奔跑起来。

和求助的声音相反，他举起黄金剑。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现在正是打出王牌的决胜时刻。

女神逼近过来。

他不顾一切且全神贯注，右眼还留着血泪。

魔王举了起来。

他高昂且骄傲地，用单手举起剑。

一阵漆黑旋风刮起。

奇妙的是，魔王举剑的姿势，与他所爱慕的勇者身影重叠在一起。

刹那间，梅迪亚的动作变慢了。

「──向银天夸耀吧。」

（插图015）

这个正是用来断罪不死，进行处决用的仪式剑。

魔剑贝尔纳尔的第二形态。

是献给充满后悔的女神，最起码的饯别礼。

其名为──

「──『贝尔纳尔·迪尔』！」

黑色魔剑转变为发出炫目银光的模样。

他挥下银光。

光刃穿透女神的肉体。

没有痛楚。

女神眼前充满一片银光。

「啊──」

女神梅迪亚被那道光芒深深吸引。

◆

女神梅迪亚被那道光芒深深吸引。

他有着一头金发、俊美的侧脸，以及带有坚强意志的眼神。

而他散发出白银光芒的美丽灵魂，深深吸引了他，夺走了他的芳心。

神这种存在和现世的存在，所看见的事物截然不同。

和灵魂散发乌黑光芒的魔王不同，勇者的灵魂非常地纯粹且美丽。

虽然他并未发现──在第一眼看到勇者的瞬间，女神便坠入爱河。

希望他能永远闪耀着，所以消除了他的衰老。

将人会渐渐衰老的现象指定为不幸，而且以不会衰老的幸运覆盖了他的人生。

他觉得这么做很好。

只要他不会衰老，那道光芒就能永远保留下来。

认为对定命来说、对勇者来说，还是不要衰老比较好。

认为这样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很幸运的事情。

女神是这么相信。

却不知道这么做会让他们失去光芒。

这是因为多情而不懂爱情的女神，所犯下的唯一错误。

生命正因为有限，才能美丽地闪耀。

──神这种存在和现世的存在，所看见的事物截然不同。

勇者的灵魂一天比一天失去光芒。

然后就在某一天，女神再也看不见他了。

──自己的行为难道让他变得不幸了吗？

他产生了这个念头。

在向他道歉之前，女神不能消失。

希望能在被人们遗忘、自己的存在消失之前，再见到他最后一面。

所以，每当他回想过去时，都会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

◆

「对不起……」

斩击的痕迹化为一道银色余光消散开来。

魔王此时握着的是魔剑「贝尔纳尔」的新形态。

这是为了处决不死的断罪之剑。

将魔剑的剑身以纯粹的灵素重新构筑，创造出能斩断灵魂的光刃。

既然这把剑能杀死拥有灵魂，接近灵的高位存在的不死，那么当然也能斩断获得肉体的灵的高位存在的灵魂。

追求杀害不死的功能，最终获得了与勇者的圣剑「伊库萨索德」相同光辉的魂魄武装。

这正是魔剑「贝尔纳尔」的第二形态──

──「贝尔纳尔·迪尔」。

反过来利用女神的防御行动，而且在他发动回避能力之前斩断灵魂。

绯月的身体毫发无伤。

贝尔托尔没伤到那副肉体和灵魂，只斩断了梅迪亚的灵魂。

「──对不起。」

灵魂受到无法修复的创伤，使得梅迪亚的存在迅速衰弱，哭着说出道歉。

「古兰，我……对你……」

「有什么好道歉的。」

贝尔托尔抱住梅迪亚倒下的身体支撑着他。

「他从未对祢说过半句怨言，也不曾憎恨过祢。」

「──」

女神的泪水止住了。

「女神梅迪亚，虽然祢是多情的神──看所爱之人的眼光却很好。被祢所选上，受祢所爱的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恨祢呢？毕竟那家伙可是──」

──勇者。

「那个人……」

梅迪亚微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询问：

「古兰……没有变得不幸吗……？」

他这副模样一点也没有神的威严，就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

或许这才是梅迪亚最真实的一面。

不过贝尔托尔并没有嘲笑他这副模样，反而在他暴露出赤裸裸的感情后，才第一次觉得这位女神很美丽。

「当然。」

贝尔托尔用力点头。

他不会践踏这种纯粹的感情。

「幸运女神所赐予的祝福，怎么可能会让人变得不幸。而且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把他人的善意当成不幸呢？」

「……──！」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魔王贝尔托尔并不是勇者古兰，无法得知他的真正想法。

即使如此，这也是贝尔托尔的肺腑之言，也确实拯救了女神的心。

「现在先沉睡吧，梅迪亚。深爱着人，也深受人们所爱的美丽女神啊。」

「……谢谢你，贝尔托尔。」

女神笑了出来，然后向魔王道谢。

那是非常美丽的笑容。

「──对不起，绯月。」

接着，他在向自己的寄宿物说出最初也是最后的道歉之后，身上的白色礼服便化为光粒消失不见。

之后只剩下一名制服少女和象征王权的「王征」。

少女缓缓睁开绯色和金色的眼睛。

装在她右眼窝里的金色「王珠」上，还带有些许女神的光芒。

「醒来的感觉如何啊，羊栖菜？」

「我叫绯月啦，笨蛋……」

绯月笑着骂道。

她的表情就像摆脱了某种烦恼一样，显得非常开朗。

「不过嘛，意外地还不赖。在男人怀中醒来的感觉也不错。至少比在耐寒结界薄弱的宅邸床铺上醒来好一点。」

「呵，这样啊……」

「……那个，谢谢……贝尔托尔。」

绯月说出感谢，眼眶湿润起来。

泛红的脸颊，以及紧绷的身体。

她就像下定某种决心般闭上双眼。

「──」

就在这时，贝尔托尔的脑海中响起声音。

是灵素通讯传来的「念话」。

『小贝！你那边如何了！』

『高桥，余这边已经救出绯月了。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啊啊，太好了……不对！我在双方军队的灵素通讯上开了个「漏洞」，现在真的已经进入开战倒数了！照这样下去会被卷入战争啊！该怎么做？要逃吗？总之，我已经和玛琪娜会合了！』

『你和玛琪娜一起往这边会合吧。余要──』

他瞥了绯月一眼。

『去阻止战争。』

就只说了这句话。

『──OK～我知道了。那么，待会儿见。』

高桥什么也没多问，结束了通讯。

因为她相信魔王既然这么说，他就一定办得到。

当贝尔托尔将注意力移回绯月身上时，发现她正眯着眼瞪着他，而且发出某种似乎带着不满的低吼声。

「呣……」

「怎么了吗？」

「讨厌，没事啦！」

大概是刚睡醒脾气不好吧。贝尔托尔作出这种结论。

「抱歉，才刚醒来就得麻烦你。你还有应当做的事情尚未完成。」

面对贝尔托尔的话语，绯月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没问题喔。」

绯月从贝尔托尔的怀中起身站了起来。

凭靠自己的双脚。

「我会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

隔着步行者天国在东西两侧对峙的士兵们，紧张感达到了顶点。

「我行的……我行的……」

某位士兵喃喃自语。

电器街方面以装备了对空地导引灵素反应弹（failnaught）的第四世代型重量级魔导铠骨骼（magino gear）「MT26（tristan）」为中心，由全面突击规格（vanguard）的全机身部队严密防守。

魔法街方面则以装备了高功率魔杖剑的第四世代型中量级魔导铠骨骼「灰明（ashdawn）」为中心，部署了以装甲穿透炸裂枪（shell piercer）武装的空战魔导士部队。

专门为了杀戮和破坏功能所制造的道具整齐排开的景象，甚至让人感觉到某种艺术性。

「电器街那群混帐，让我们对那些玷污传统的人给予制裁吧！」

「魔法街那些家伙，我们要澈底铲除那些过时的垃圾！」

彼此都在射程范围内。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战争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

『通知全军准备攻击──』

就在梅拉尔要向电器街士兵下达攻击指令的前一刻。

『双方收起武器！』

电器街和魔法街的加密通讯，突然介入一名男子的声音。

『这是秋叶原市的新王敕命！重复一次！这是秋叶原市的新王敕命！双方收起武器，仔细听好了！』

有人从魔法街方面走了过来。

而走到步行者天国中央站着的人，是一名穿着制服的黑发男子，以及一名同样穿着制服的金发少女。

少女的右眼闪耀着金光，头上戴着王冠，手中还握着一把剑。

「我是山田·雷纳德·绯月，秋叶原三大家族雷纳德家的当家。」

少女的声音以魔法扩大，然后响彻在步行者天国上。

她的话语也同时经由公开频道，透过设置在电器街和魔法街双方，整个秋叶原市的扬声器和灵素通讯进行播放。

原本躲在室内的人们，纷纷好奇地往步行者天国聚集。

少女高高举起黄金剑。

「现在三样『王征』已聚集在我手中。这是根据秋叶原市的约定，象征正统王权的道具。也就是说，我，山田·雷纳德·绯月，已经取得了秋叶原市的王权。」

士兵们骚动起来。

不只是士兵们。电器街、魔法街，以及在学校里的人们，全都无法接受她的话语。

「电器街的首领科尔内亚·塞布鲁德，遭到魔法街的主人忒拉特·格特尔杀害的消息是正确的，不过同时也是错误的。」

她放下剑刺在地面上，然后将双手放在剑柄头上。

「忒拉特遭到某人杀害，并且夺走了机身。而那名人物也正是杀害科尔内亚的犯人。犯人的目标是三大家族持有的『王征』。一直藏匿『王珠』的我也遭到了袭击，不过就如各位所见，我从犯人手中夺回了所有『王征』。」

听到少女的发言，士兵们和听闻骚动聚集过来的群众们骚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你突然说自己是王，我们也无法接受啊！」

「这些全都是你的阴谋吧！为了让没落的雷纳德家复权！」

「一直藏匿是什么意思啊！你这个贵族的污点，别光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啊！」

「你这卑鄙无耻的墙头草！快滚吧！』

骂声朝少女袭来。

认同他们意见的人，或许在整个都市之中其实并不多。然而这种声音往往都最为大声，确实伤害着她的心。

承受众人的恶意，少女无力地低下头。

「……果然凭我……」

黑发男子就像在支持一样，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别低头。」

男子没有看向少女。

直视着正前方。

「即使王会俯瞰子民，也不能在子民面前低头。你现在毫无疑问是统治这座都市的王，抬头挺胸直视前方。现在这个地方在你的支配之下。」

这是古王对新王的建言。

少女点了点头并抬起头。

挺起胸膛。

然后傲视众人。

她与生俱来的才能在此开花结果。

「的确，我能理解各位的困惑。」

金色之王威风凛凛地说：

「然而，三样『王征』已聚集在此也是事实，现在秋叶原市的全权掌握在我的手中。可是，我并没有统治这座都市的资质。」

王轻轻笑了笑。

那是在女仆咖啡厅磨练出来的特大营业笑容。

「因此，我，山田·雷纳德·绯月──」

她将王所持有的王冠和剑收进灵魂，平息右眼闪耀的金光。

深吸一口气将发自内心的冲动化为声音倾泄出来。

「我在此宣布，废除『王征』在秋叶原市拥有的所有王权！」

骚动停止，所有人都当场傻住。

这副景象非常有趣，让她笑得更深了。

「王的命令是绝对的。即刻起，我将不再是秋叶原市的王。尔后的都市营运将全权交由秋叶原市评议会负责。以上！」

──对不起，父亲、母亲、忒拉特小姐，以及科尔内亚先生。

──绯月是个坏孩子。

「以后就随便你们搞吧！你们这群笨蛋──────────────────！」

绯月一面大骂，一面朝天空高高竖起中指。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贝笑过头了。」

「这件事情要余怎么不笑啊！还真是愉快痛快！你很懂什么叫做娱乐呢，羊栖菜！」

「我已经懒得再吐槽了，就随便你吧……」

「真的是非常精采的演说！这么痛快的演说，余也只做过一两次喔！」

「所有人都非常动摇呢～今后会有一段时间非常辛苦吧。」

「哼，活该。谁教他们对我这么不好，这是当然的报应，就好好受苦吧。反正没有了忒拉特小姐和科尔内亚先生的这座都市，我一点眷恋也没有。」

现在贝尔托尔他们四人正走在秋叶原魔法学园的地下通道中。

他们四人趁着秋叶原市陷入混乱之际，名副其实地瞒过和欺骗众人的目光，从步行者天国街返回到魔法学园。

为了从地下宝物库中找出魔侯录，完成贝尔托尔他们当初的目的。

地下没有和电梯相连，他们是从位在一楼的楼梯来到地下通道。尽管地下通道受到了维护，却没有配置保全。

「可是还真是惊讶，你们居然真的是魔王贝尔托尔和煌灼侯玛琪娜。被斩断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出来了。高桥就只是高桥就是了。」

「你说什么──！我这次可是默默努力了耶！」

途中，贝尔托尔他们已经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和目的告诉绯月。

在女神梅迪亚显现时，绯月仍然保有意识，当时的记忆也隐约保留了下来。因此，即使她觉得贝尔托尔他们的说明荒诞无稽，也还是一下子就接受了。

绯月显得有些老实，不时偷偷地抬眼仰望贝尔托尔。

「……以魔王来说会对我感到失望吗？毕竟我没有完成王的责任，抛下了一切。」

「余怎么可能会失望，这也是你的王道啊。你可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谢谢。」

绯月绽开笑容。

自从女神消失之后，绯月的笑容变得更具魅力，提升了数十倍之多。

「贝尔托尔大人，您觉得这样好吗？要是贝尔托尔大人取得王权，在各方面上应该会更有效率吧？」

「首先作为一个大前提，就是这个世界终将是属于余的，所以毫无问题。尊重绯月这名盟友的想法，大概也是王的义务吧。」

「有～够夸张的理论。」

「不愧是魔王呢……」

就在进行这这种对话时，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空间，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门。

他们四人在有着五层楼公寓高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地下宝物库的大门……」

不知道是谁呢喃了一句，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要是里头是空的，那么该怎么办啊？」

「我想怎么样也应该有宝物，可是魔侯录就不一定了……」

「绯月，交给你喽。」

「嗯。」

绯月的右眼发出金光，而且戴上王冠、握住长剑。

尽管她放弃了王权，却没有放弃「王征」。虽然女神已经消失，作为她分灵的「王征」确实留了下来。

绯月靠近大门，并且伸手碰触。

随后，伴随着一阵地鸣声，巨大的门扉缓缓开启。

「哦！」

相隔了约五百年，宝物库的内部再度展现在人们眼前。

宝物库的内部是个非常广大的空间，里头沉睡着耀眼夺目的金银财宝。

「哦！」

有金币、宝剑、琼杯、首饰，以及宝石。

而且不只有财宝，还到处散落着古代的魔导具。

尽是些不只有金钱价值，学术价值也很高的物品。

「是宝物耶────！」

高桥冲进宝物库里。

「喂，不要乱碰啦。我会解除门上的封印将这些东西留下来，然后作为对今后即将陷入混乱的秋叶原市最起码的饯别礼。」

「这样不会成为导火线，引发丑陋不堪的纷争吗……？」

「到时候再说吧。这些才不关我的事情呢。」

绯月朝着一脸困惑的玛琪娜，苦笑着回应。

「话说回来，这么大的地方有这么多的财宝，这样找得到要找的魔侯录吗？得花上好几天吧？」

高桥戴着一顶皇冠坐在金币堆上。

「那顶皇冠被诅咒了喔。」

「呀──！」

高桥慌张得后仰倒下，同时撞倒了金币堆。

「余说笑的。而且立刻就会找到。玛琪娜──你发现了吧？」

「是的，我感觉到就在那里。」

玛琪娜指着宝物库的中央。那里有个台座，上头放着一个小型宝箱。

他们四人靠近宝箱。

「虽然很薄弱，我感受到令人怀念的魔力。」

「嗯，这种就像在不讲理中带着一丝温柔，不过到头来还是不讲理的魔力感觉是……」

贝尔托尔碰触了宝箱。

「贝尔托尔，没问题吧？这个不会是宝箱怪吧？」

「宝箱怪的寿命顶多一百年左右，你放心吧。」

宝箱没有上锁，很简单就打开来了。

里头放着一本用黑色龙皮装订的书。

贝尔托尔拿起那本书。

低声念出那本魔侯录的主人名。

「──黑龙侯希瓦尔德。」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终章 绯色之月，夜不升空

新宿市──

贝尔托尔为了买新的游戏手把，独自一人走在早稻田街上。

他穿着一贯的打扮，在黑色大衣下穿着黑色运动服，还有那件魔王T恤。

在教育机构密集的早稻田街上，能看到许多学生的身影。

这是在秋叶原事件结束的三天后。

秋叶原市发生了一起让情势天翻地覆的重大事件。留学生在事发之后立刻被送返出身都市，而且就连贝尔托尔他们也不例外。

很幸运的，或者该说高桥的本领高超，贝尔托尔他们的伪造并未曝光。虽然是短暂的学生生活，对贝尔托尔来说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最重要的是，盟友增加了。

贝尔托尔望向天空。

早稻田街道的天空，比歌舞伎町街道的更加宽敞。

「王的责任……吗……」

贝尔托尔望着新宿的天空陷入沉思。

黑龙侯希瓦尔德。

以及天忌侯梅。

根据玛琪娜的报告，那名戴着护目镜的黑衣少女就是梅。

贝尔托尔在当时也感受到了与梅似是而非的某人魔力。硬要说的话，就和绯月体内的梅迪亚魔力一样，有一种异物感。

尽管希望两人能平安无事，心中某个冷静的自己却早已放弃，认为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不过两名家臣仍然还活着。

在贝尔托尔心中，喜悦的心情和困惑的心情纠结在一起。

黑龙侯希瓦尔德的魔侯录施加了严密的封印，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除。然而能从上头确实感觉到希瓦尔德的魔力，光是知道他还活在某处，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至于梅为何会在「新世教会」？说到底「新世教会」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个甚至能令那个玛尔库斯服从的组织。他们的目的。自称是「勇者」的真正意图。希瓦尔德的下落。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呵……看来这个世界还不打算让余感到无聊啊。」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贝尔托尔露出笑容。

「来喝点什么吧。」

贝尔托尔物色起附近的饮料自动贩卖机。

红豆汤、修女之盐、机械可乐，还有味噌汤汽水。

「嗯？」

贝尔托尔正烦恼要喝什么，眼角余光便看到一名熟悉的少女身影，靠着铁丝网（fence）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她有一头绑成披肩双马尾的金发，以及一双金色右眼和绯红色左眼的异色瞳。

穿着制服的少女是山田·雷纳德·绯月。

只不过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秋叶原魔法学园的制服，而是新宿市立第一高中的制服。

绯月在作出王权转让宣言的当天，就透过网路向魔法学园提交退学申请书。随后她就跟着贝尔托尔他们一行人，只带着身上的东西就来到新宿。

如今她转入高桥的学校，今天应该是第一天上学。

贝尔托尔买了两罐机械可乐，从一旁向正在阅读网路新闻的绯月搭话。她不知为何不是用视网膜投影阅读，而是将全息投影萤幕投影到空中来看。

「喂，羊栖菜。」

「哇！吓我一跳……我叫绯月啦。」

「学校怎么样啊？」

他边问边递出机械可乐的饮料罐。

「你是我爸吗？」 绯月收下饮料罐，并且边笑边吐槽。

「怎么？你是特地跑来关心我的吗？」

「别说蠢话了，就只是碰巧经过。」

「我就当作是这样吧。唉，还算过得去。毕竟还有高桥在，至少比在秋叶原时……来得快乐呢。那场演说被上传到网路上，害我意外变成名人。你看这篇报导，把我骂得真惨呢。笑死人了。」

「余看的论坛对你的评价比较友善呢。」

「真的吗？」

「嗯，他们大多都在讨论你的外表好看，胸部很大之类的话题。」

「哈，真是垃圾……你也因为被拍到在我身边，所以引起了不少话题喔。」

「多亏这件事，订阅人数也增加了。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没事就好。」

贝尔托尔拉开拉环，将机械可乐递到嘴边。

碳酸和人工甜味剂刺激着他的喉咙。

「我真的欠了高桥好大一份人情。像是转移存款、卖掉整栋宅邸、迁移都市的手续，甚至是伪造转学文件等，她不仅全都帮我处理好了，还帮我介绍了这边的打工地点。玛琪娜也对我非常关心，她们还真是温柔。而且……还有你在呢。」

绯月害羞地把玩着浏海。

「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下三样『王征』了。尽管我曾经这么想过，我还有朋友。其中两个似乎还不会死，这样至少能分散我身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的厄运呢。」

少女开玩笑似的笑出来。

这个也许是她的一种逞强，贝尔托尔决定给予尊重。他不是那种会贬低少女竭尽全力逞强的男人。

「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纵然忒拉特小姐和科尔内亚先生都是为了我着想，而想要改变那座都市，那样做并不符合我的个性。那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不过嘛，我真正的理由是──」

可以听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想为父亲和母亲报仇。」

轻轻地。

绯月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想复仇吗？」

「我不清楚，因为我至今从未认真想过这件事。不过……如果这种心情就叫做复仇心，我想一定就是这样吧。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乱的那家伙、杀害父亲和母亲的那家伙、杀害忒拉特小姐和科尔内亚先生的那家伙，我想亲手将她──」

绯月没有说到最后。

「……这样啊。」

「对于魔王来说，你会觉得复仇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吗？觉得不会有人希望我去这么做吗？」

「怎么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谁也没有权利阻止你。」

魔王看向娇小且脆弱的少女。

「不过，绯月，你之前曾经说过，自己无法获得幸福吧？」

「……嗯。」

贝尔托尔摆出笑容。

为了给予这名自我肯定感非常薄弱，严重缺乏自尊心的少女勇气。

「余从未听说过，发誓复仇的人还能获得幸福的例子。毕竟余可是魔王，这种人反而全都被余杀掉了。因此，你就向余证明吧──即使决定复仇，也一样能获得幸福。与余在此缔结誓约，发誓你一定要获得幸福。」

「………………嗯。我以山田·雷纳德·绯月之名在此缔结誓约，发誓自己一定会获得幸福。」

贝尔托尔就像对她的誓言感到满意一样点了点头。

「不过……要是有人愿意教我什么是幸福，或许是最快的方法呢。」

绯月显得有些害羞，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幸福就是────！」

贝尔托尔突然发出大喊，吓得绯月抖了一下肩膀。

「哇，吓死人了！」

「不应该饿着肚子！」

「这是什么，某人的名言吗？」

「引用自科尔内亚·塞布鲁德所着的《幸福与空腹》。这是放在他会客室里的书，余很在意内容，所以在那之后就买了电子书来看。内容很有趣喔。这句原本是在哥布林之间流传的话语。」

「哦……」

「所以说，既然你好不容易决定今后要在这里生活，余就带你去吃美味的乌龙面吧。过来，余请客。」

「贝尔托尔，你很不会邀请女孩子吃饭耶？」

「受到余邀请吃饭，没有女人会不高兴。」

「这算什么。」

「呵，你这不是已经在高兴了吗？脸上都露出笑容喽。」

「笨蛋！我！我才没有！要是不好吃，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喔！」

「放心吧，余向你保证。好啦，走吧，羊栖菜。」

「我叫绯月啦！」

在这段已经非常熟悉的对话后，绯月笑了出来。

「贝尔托尔。」

「什么事？」

「谢谢你救了我们。」

绯月走在男人三步之后，同时在心中暗自怀着罪恶感。

她还没向眼前的男人坦白，女神的灵魂碎片仍然留在她的体内深处。在梅迪亚的灵魂消失之前，绯月凭自己的意思将碎片留了下来。

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她觉得，在自己体内的梅迪亚，也一样是自己的一部分。要放下这一切与梅迪亚告别，会让她感到有些寂寞。

她觉得这样就好。

好女人总是有些秘密。

她告诉自己，既然要抛弃过去的一切开始崭新的人生，那么就必须要有一两个秘密。

复仇──这个正是她现在的原动力。

也许有人会嘲笑这是阴暗的人生，也有人会怜悯这样真是寂寞的人生。

然而魔王笑了。他说即使是复仇，也一样能成为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她也笑了。为了证明自己很幸福。

她发誓总有一天，要成为能够站在这位魔王身旁的女人。

一定还能再听到那个声音。

魔王走在少女前方。

他没有细心配合少女的步伐。他所走的道路即是王道，而在这条道路上，王总是要走在最前方。

在贝尔托尔的视线前方，能在目的地的乌龙面店前看到两道人影。

「啊，玛琪娜！快看！小贝和绯月在约会哟！」

「呵呵呵，绯月，下不为例喔。」

她们是高桥和玛琪娜。

「这个才不是约会……！」

在贝尔托尔背后，绯月满脸通红地否认。

「哈哈哈！这次的事件让余又离支配世界更近一步了……不过首先──要吃饭！」

这是和平的日常生活。

而在这种日常中，他在那座都市遇见的人们也成为了和平的基石。

正因为跨越了这些基石，贝尔托尔才得以开创出王道。

「因为『幸福就是不应该饿着肚子』啊！」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扭伤脚踝的紫大悟。

这种事情随便啦。

承蒙各位的厚爱使得第二集得以出版，非常高兴能够和各位再度见面。

上次由于后记的页数少，而且是新人作家的第一本书，只写了一些正经的内容，不过这次的后记页数比上一集充裕，所以想用来写些什么。

第一集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在出道前总是想着要写这个、要写那个来展现个性，等到真的要写的时候，却反而不知道要写什么才好……的感觉。其他作家们也会烦恼后记该写些什么吗？我一个作家朋友也没有，所以不太清楚。

在写第二集之前，我还想说页数会不会比第一集少，等到写完之后才发现其实和第一集并没有相差多少。

第二集我总之是怀着「好想吃肉啊」的心情写下的。想说等第二集的工作全部完成后，我想吃烧肉。不，就去吃吧。

对于先看后记的读者来说，虽然说这种话会稍微剧透（？），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开头某人会跑去吃烤内脏，其实是反应了我的愿望。

尽管想再多写一些关于作品的事情，由于也觉得在正篇内容外写作品的事情很煞风情，就来写写关于最近让我很难过的一件事情。

这是发生在我准备去千代田区的一栋大楼进行作者校对作业（作者对校对者返还稿件进行确认的工作）前几个小时的事情。

对作家来说，假如电脑是稿纸，那么键盘就是笔了（写到这边我突然想到，现在还有用手写稿的作家吗？）。也就是工作用具。

不过，虽然说是工作用具，我是属于工作键盘用便宜一点也无所谓的人，所以没有比游戏键盘花上更多的钱。

因为笔电的键盘早就坏掉了，我写作时是将键盘接到笔电上使用喔。

然后呢，假如键盘不定期清理，就会很脏不是吗？真的会很脏喔。

所以我就清理了一下键盘，也算是慰劳它平时的辛苦，就像杀手在保养自己工作用具的爱枪一样──在作者校对的数小时前。

我将键盘拆开，然后一个一个清洁按键，把它们擦得亮晶晶的。因为缝隙里卡着垃圾，所以还用吸尘器吸得干干净净。

之后再重新组装好，和笔电一起放进包包里，接着带去进行作者校对。

等到我开始工作时才发现，键盘竟然没反应了。

在清理之后，反而弄坏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所幸作者校对是不用电脑也能完成的工作，所以还是设法度过了难关，不过本书也因此带了一点这种哀伤的感觉。

那么，最后就让我以谢词结尾吧。

插画家的クレタ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您出色的作品。

您将绯月画得非常可爱，真是太棒了。她穿上女仆装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得再次感谢您才行……

责任编辑，这次的截稿日本来就比较赶了，结果我还因为感冒倒下好几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这本书的您。

不论是从第一集开始看的读者，还是从第二集开始看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正因为有您的支持，我才能像这样继续写下后续的故事。我希望能继续撰写这个故事，倘若能获得您的支持，我将感激不尽。

那么，我衷心期待与您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紫大悟

第二卷 电脑魔导都市·秋叶原 插图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序章 金轮地狱十王裁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判决──对被告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判处有期徒刑2099年。』

──时间回到下达判决不久前。

有被告人。

有法官。

有书记官。

有辩护律师。

有检察官。

唯独缺少旁听人。

唯独只有被告人是人类。

而被迫坐在应讯台上的被告人──贝尔托尔被禁止发言。

因为他不仅被束缚全身，还被隔音设备盖住大半的脸。

在这个法庭上，被告人能发挥作用的感觉器官，只有未被隔音设备盖住的一只眼睛以及双耳。

这里除了贝尔托尔之外，其他全都是机械。

那些就像将黑色水桶倒放的机械，和现想融合（Fantasy on）以前的数据机一样，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光芒。

机械检察官开始朗读不存在的起诉书。

『──公诉事实。』

无机质的男性合成语音在法庭内响起。

『被告人于今日晚间八点左右，未经许可侵入横滨市父祖的领域内。该领域内包含被告，所有人力和物力资源皆属于父祖所有，然而被告表现得自己彷佛拥有自由的权利，这是一种对教典的亵渎行为。』

接着，机械法官进行缄默权的告知。

『被告人，你拥有缄默权。不仅可以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拒绝回答任何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可以选择回答问题。不过你在法庭上的一切发言，皆可能成为对自己不利的呈堂证供。』

「……」

别说保持沉默，被告人可是被封住了嘴，根本无法发言。

被告人被禁止发言。

没错，这场审判是一出闹剧。

打从最初就决定好一切。

这是徒具形式的审判，就跟小孩子的办家家酒一样，程序和流程都毫无意义。

『被告人，对于检察官方才所陈述的内容，你有什么意见吗？』

「……」

面对法官的询问，被告人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被告人的嘴被封住了。

毫无意义。

荒谬至极。

竟然向一个无法开口的人发问，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啊。

『被告人似乎没有意见，那么检察官，请进行开庭陈述。』

『好的。那么首先──』

只有法官和检察官在发言。

在检方的开庭陈述结束后，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辩护律师，请进行开庭陈述。』

『……』

机械辩护律师毫无反应。

尽管其他审判机械从方才就一直闪烁着灯光，辩护律师却没有发光。

它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启动过。既然如此，没有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做有意义的事情，却进行没意义的行为。

充满这种不合理的状况，便是这场荒诞的审判。

『检方认为，被告对我们的都市横滨市犯下了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而以父祖的名义来看，这是非常明确、毫无争议的事实，根本无须举证。』

无须举证。

这句无异于否定审判的妄言，没有人对此提出抗议。

既然这个法庭上没有常识，那么常识本身就成了非常识。

『我要陈述量刑建议。』

荒谬的状况持续下去。

『不当侵入父祖的统治领域──犯支配领域侵入罪，求处有期徒刑666年。』

『于父祖支配的领域引发骚乱──犯支配领域骚乱罪，求处有期徒刑217年。』

『一旦非法侵入支配领域，即成为父祖的所有物，并且溯及既往，视为从外部侵入。这样等同于已经从领域中逃脱──犯支配领域逃离罪，求处有期徒刑333年。』

『在法庭上对法官的提问保持沉默──犯法庭缄默罪，求处有期徒刑313年。』

『在法庭上拒绝回答法官的提问，而且态度挑衅──犯藐视法庭罪，求处有期徒刑99年。』

『侵入领域成为父祖的所有物，却未见其对都市有任何贡献──犯非贡献罪，求处有期徒刑403年。』

『TM不足──犯冥想肤浅罪，求处有期徒刑20年。』

『未努力聆听盖亚的声音──犯大地毁谤罪，求处有期徒刑20年。』

『劳烦父祖并阻碍通灵──犯交神阻碍罪，求处有期徒刑20年。』

『头发长度明显超出横滨市规定──违反男子头发规定，求处有期徒刑4年。』

『身高超过横滨市规定──违反男性身高规定，求处有期徒刑4年。』

明明说过拥有缄默权，却因为保持沉默而被判罪；明明无法说话，却因为没有说话而被判罪；只是头发长也遭到定罪。简直荒谬得不像是现代文明。

这是荒唐的审判，有如玩笑般的量刑意见之陈述。

然而在这个荒谬的法庭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认真地进行。

『检方就上述内容请求处以刑责。』

『明白了。辩护律师，请进行辩论。』

『……』

没有证言。

没有讯问。

也没有辩护。

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审判。

检察官。

辩护律师。

法官。

唯有这三者全都正常运作，才称得上是审判。

在这座法庭上，既没有辩白的空间，也没有辩护的余地，只不过是宣判早已经决定好的刑罚罢了。

就只是默默地下达判决而已。

只不过是在玩审判的办家家酒。

『被告人，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

『那么宣读判决。』

虽然被告人遭到禁止发表任何意见，他那只未被隔音设备盖住的眼睛，彷佛在表达他的意志一般熠熠生辉。

『判决──』

──于是时间回到一开始。

判决被宣读。

有期徒刑2099年。

遭到宣判的是不死的魔王──贝尔托尔。

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绝望或不安的神色。

从容不迫。

悠然自得。

泰然处之。

余裕满满。

绰绰有余。

即使被束缚一切、封住全身，这个男人依然充满自由。

倒不如说，他甚至还很享受这个状况的样子。

他只是咧开嘴角，在隔音设备下露出一道狰狞的笑容。

彷佛眼前这个状况，正是他所期望的一样。

魔王应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在那个隔音设备下，他确实愉快地这样说：

「别以为这种狭小的监狱……能关得住余啊。」

（插图007）

幕间

曾经有过一场巨大的灾害。

它突然出现在众人头顶的高空上。

开在世界上的「空洞」。

经度、纬度、标高、海拔、自转，以及公转。那个「空洞」无视了一切要素，出现在生命体的上方。纵然只观测到一个「空洞」，地面上的一切存在都能直接看到。

这是前兆。

接着发生的是震动。

连被称为地震大国的居民──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都感到异常的空间震动。

然后两个不同的世界融合了。

这是将两个不同的世界卷入的大灾害，尚未被人命名的时候。

在某座受到大灾害影响，引发地壳变动和空间扭曲，与陆地隔离的「岛」上，有一群被遗留下来的人。

这群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灾难陷入不安，并且对未来感到绝望。

认为他们已经无法得救，世界迎来末日。

在这种气氛下，一名男子为了给予众人勇气，于是发表了演说。

「这是神赐予我们的试炼。」

那名男人如此说道。

「在末日来临、人类灭绝之时，我们没能搭上救济的方舟。」

男子面带笑容拼命向众人述说的声音，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

「尽管如此，我们一定会获救！」

他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了听者的目光、耳朵，还有众人的心。

「所以在我们获救之前，请大家不要绝望，让我们携手合作吧！即使我们拥有不同的语言、肤色、观点、信仰以及种族，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都有一颗心！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有成为高次元存在的权利！」

男人的演说获得了掌声。

然而男人很清楚。他的思绪和感情十分冷静。

这里并没有足以让所有人活下去的物资。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一章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昏暗的房间里有两个人。

其中一名是个男人。

他不胖也不瘦，披着宛如僧衣的服装，无法从轮廓看出他的种族。

那个男人没有肉体。

因为他是投影在空间中的全息影像。

另一人则不仅是种族，就连性别和年龄都看不出来。

因为他全身覆盖着一套黑色铠甲。

铠甲披着的大衣上画着一头抱着长剑的龙，而且背上还背着一把黑色大剑。

『──以上是来自「救世教会（Guild）」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黑色铠甲发出声音。

铠甲大概是连接了外部声音输出装置，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是个就像经过效果处理一样的男性声音。

「他真的会来这座『岛』上吗？那个叫做贝尔托尔的男人。」

『天晓得……我并不清楚详情，可是既然这里有龙，那么他应该会来吧。』

「还真是模棱两可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要回去了。』

铠甲伴随着金属摩擦声甩开大衣，转身背对男人。

「已经要走了吗？你难得来一趟，让我招待你用餐（生饭）（注：生饭，佛教用语。佛教礼仪中的一种供养形式，通常是指将未经完全煮熟的白米饭或其他食物摆在世者的灵前或佛坛前，以表示对亡灵的敬意和超渡）吧。」

『我心领了。或是说，那是人吃的东西吗？说到底，要不是这座岛阻断了通讯，我也没必要来这种鬼地方。而且我可是基层人员，要干的杂务很多，忙得很啊。不仅要介入极东商人联盟（FEMU），还必须对抗新生光明会（Illuminati）、三U党、隐匿会（Order）、席多尼网路……世界各地的坏家伙。外加上还得从在秋叶原搞砸的「无貌（笨蛋）」那边接手带孩子。这附近刚好有其他任务，真是太好了呢……』

铠甲厌烦地说道，同时再度转身离去。

开门的瞬间，光线照进昏暗的房间里。

随着铠甲离去，房间里充满了阴影与寂静。

在上海市的「白狼事变」中，「屠龙者（Dragon Slayer）」殉死；在洛杉矶市的「正午红月事件」中，「圣女（Maiden）」成功收集到新的神秘；因为秋叶原市的「祸福女神捕获计画」失败，「无貌（Faceless）」被追究责任而遭到降级。

经由这些内部人事异动，自己──「父祖（Progenitor）」升格为第四席。

以上是来自「救世教会」的通知。

全是自己毫无兴趣的事情。

不论自己在什么组织位居第几席，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尽管身在组织中，却不代表他和组织持有相同的理念。

他和组织之间的关系，只是为了各自的计画而互相利用。组织提供我方技术与资金，而我方协助组织达成其目的。

然后，这种关系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因为自己的计画已经来到关键阶段。

「就快了，各位。我绝对会带领各位，然后和各位一起前往理想且和平的世界──」

这是男人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

「咦……？」

男人困惑地歪着头。

「各位是指谁啊？」

◆

我想要妹妹。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想要成为姊姊。

因为自己是独生女，而想要一个年纪小的家人。

啊啊，所以我──

这片混沌的海里星光闪烁。

有如彗星一般，有如流星一般，从法米利亚、电脑、伺服器发出流量光芒，拖曳着尾巴与其他人、其他机械相连。

这一道一道的光线所编织的光与灵素（aether）之网，正是构成一个魔法的术式。

人们透过机械与世界连接，然后借此创造出来的庞大资讯结构体，被这样命名：

「──灵素网路。」

少女呼唤那个魔法的名字。

灵素网路是无数机械互相连结，由众多的咒文所形成，并且凭靠各种术式构筑出来的复合魔法。是一片混沌，巨大且广大的海洋（天空）。

在这片混沌之海中，漂浮着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穿着旗袍，而且套了一件矮人夹克。

由于是在虚拟空间里，这副模样是她的分身（虚拟形象）。

一般来说，人们会套上和现实世界不同的分身，然而她忠实地模拟了自己平时的打扮。

唯独脸部以骷髅兔子的全息面具隐藏起来。

这片海洋是将灵素网路术式转化为视觉情报的灵素网路地图。是植入在她后颈上的资讯终端机──法米利亚显示的虚拟空间。

自从魔法这项技术被确立以来，作为单一魔法术式留下最大规模纪录的魔法，即是灵素网路。

「『混沌与矛盾正是这片广大海洋的本质』──引用自亚瑟·丹尼尔斯的著作《从电子到灵素》。」

这句话并不是来自少女的知识。她只是将人工智灵从灵素网路辞典中引用的句子复制过来。这个并非知识，单纯是一种行为。

魔法是一种非常系统化的技术。

一般来说，魔法会随着术式的规模扩大，促使术式的逻辑强度增强，然而魔法也会因此变得不稳定，增加构筑的难度。

一旦咒文出现漏字，或是增添不必要的咒文，术式便会立刻自相矛盾，无法维持构筑。这样会让魔法在丧失逻辑强度后，因为逻辑错误而导致崩溃。

因此人们这么说：

「魔法不容许矛盾。」

这是魔法学的六大法则之一，被称为第一法的法则。

然而这个名为灵素网路的巨大魔法，尽管每一秒都会因为咒文和术式的增减产生逻辑矛盾，却能继续持续逻辑强度，而且没有导致崩溃。

「那么，为什么一直产生矛盾的灵素网路不会崩溃呢？」

少女对着虚空询问。然后，她早就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因为数量太过庞大的术者在同时，并且持续发动魔法，使得名为灵素网路的魔法因此获得了容许因为混沌而产生矛盾的特性。

换句话说，灵素网路是唯一突破了第一法的魔法。

灵素网路由于其庞大的特性，使得它得以容许因为混沌所产生的矛盾。因此，就算出现些许误差，名为灵素网路的魔法也会自行修正。

打个比方，就是灵素网路是一个活的魔法。

假如想要破坏灵素网路这个拥有巨大且坚固逻辑强度的魔法，大概需要足以消灭这颗行星的破坏力。

这点实际上就意味着，灵素网路是一个无法破坏的魔法。

「还是这里最让人安心呢……」

少女彷佛水母一般，漂荡在人类所创造出来最优秀且最大的魔法中。

漂浮感和昏睡感笼罩她。

打从她懂事以来便一直接触的那里，同时也是她的第二个故乡。

「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啊～」

越是远离现实，越是强烈意识到现实。不对，说到底，网路世界不是现实的想法，本来就是一种幻想。网路世界也不过是现实世界的延伸。网路只是不属于物理世界，实际上非常真实。

现实是残酷的。

肉体很脆弱，手脚和意识也无法扩张到认知范围之外。即使迈出一步，也无法走到比步伐还远的距离。

身体能力是平均水准，持有魔力量和释放魔力量都在平均以下。既不想支配世界，也不会去拯救世界，没有能等待五百年的毅力，也不可能为了复仇燃烧自己。只是个稍微懂得一点网路，擅长窜改魔法的普通小女孩。

这个就是自己。

既然如此，至少想在这个无限广大的小世界里，沉浸在只能在这里得到的万能感中。

这里也是现实，所以没关系吧？少女这么想。

她闭上眼睛，然后侧耳专心倾听。

──桥。

可以听到声音。

──桥。

有人正在呼唤。

──高桥。

呼唤少女的名字。

◆

「──喂，高桥？你有在听吗？」

少女──高桥被人用力摇晃身体，而且强制从灵素网路的全沉浸（fulldive）体验中浮上（log out）。

当她睁开眼睛时，浮上时的杂讯使得眼前模糊了一下，视线无法对焦。

渐渐地，她──高桥的视野清晰起来。

显示在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的用户介面重新启动。

高桥此时在一间中华料理店里。

店内的空间狭小、灯光昏暗，而且十分吵闹。

高桥一面听着顾客和店员，以及小型全息显示器播出的新闻节目主播的声音，一面环顾店内。

光线微弱的橙色照明，沾满油渍的黏答答朱红色圆桌，发黄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手写菜单。

烤羊肉串。

蛋炒饭。

锅贴。

烧卖。

假如没有法米利亚的自动翻译软体，就连菜单上写着什么都看不懂；要是不看着菜单下方标示的二维条码，或是用PDA内建的相机读取，甚至无法点菜和付款。

伴随着刺激食欲的香料味，空气中还混着合成香菸的烟味和特尔米油的臭味。

高桥坐在四人座的桌位，桌上摆着三个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

然后眼前有一位绝世美少女。

银色长发，浅红色的眼瞳，以及雪白的肌肤。

构成少女的一切要素达到完美比例，并且为少女戴上名为美丽的后冠。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少女，但是她其实是超越死亡的存在。不仅是不死，实际年龄相较于高桥，也大得让人难以置信。

「还想说怎么有个超级美少女，原来是玛琪娜啊……」

「咦……美、美少女吗？高、高桥，你也真是的。嘿、嘿嘿嘿嘿……」

「你别被她骗了啊，玛琪娜。」

坐在玛琪娜旁边的少女这么说：

「反正这家伙肯定在上网。」

「咦～？我才没有呢……我怎么可能会在和朋友聊天时，用全沉浸模式上网啦～绯月，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只是稍微睡着了～」

这名叫做绯月的少女，也是一名不逊于玛琪娜的美少女。

她将一头金色长发绑成披肩双马尾。尽管耳朵是尖的，却比精灵的还要短，表示她是一名半精灵。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她带有一双绯红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也就是异色瞳。

她既是前阵子引发秋叶原市都市分裂事件的当事人，也是统治秋叶原市王权的「前」拥有者。

「既然是睡着了，那么就没办法了呢……嗯？奇怪？不对，你给我等等，说到底，在和人聊天时打瞌睡也非常失礼吧！」

「嘿嘿！」

高桥抓着头眨了一下眼睛，而且吐着舌头摆出装傻的表情。

「放弃吧，玛琪娜……这家伙就是这种女人。」

「也是呢……」

绯月和玛琪娜两人肩并着肩，然后伤脑筋地歪着头。

不理会这样做的两人，高桥专心聆听投影在墙角天花板附近的店内全息显示器播放的新闻报导。

『FEMU担忧违法药物斯克里姆蔓延，发表了根绝斯克里姆的声明。另一方面，其强硬的态度也引起了G6（GreatestSix）的强烈反对──』

「商人联盟也挺辛苦的呢……」

高桥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一面用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的语气说道。

目前播报的，是最近在网路上也引起热议的违法药物相关新闻。

新闻中提到的FEMU──极东商人联盟（Far East Merchant Union），是以不属于包括IHMI在内的G6任何一方的企业为主构成的极东经济团体，而且与黑道公会有密切联系。

就在这时，高桥注意到方才还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不见了。

「咦？小贝人呢？」

他们是四个人一起进到这家店里，而原本坐在高桥旁边的人在她上网的时候不见了。

「贝尔托尔大人用完餐后说自己要直播，然后离开店里了。」

「哦～该怎么办才好啊，这次的目标。既然他还有余裕开台，我想应该没问题。」

「还很难说吧？他说不定一点计画也没有。」

听绯月这么说，玛琪娜当场鼓起脸颊。

「才没有这回事呢！贝尔托尔大人一向都深谋远虑……怎么可能会毫无计画呢。嗯，或许吧。」

「我知道啦，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话说回来，玛琪娜和绯月原本在聊什么啊？」

「我们在聊《莫比乌斯协定》第三季的内容。」

绯月这么回答高桥的问题。

「高桥，你看了吗？」

「我当然看了啊～一上架就全部看完了。欧·欧劳的剧本果然就是神～不过最近该怎么说好呢……感觉走红后变得不敢冒险，没有以前那种锐气了。」

「你闭嘴啦，阿宅。现在还没看过的人，大概就只剩下贝尔托尔了吧？玛琪娜是喜欢谢金的吧？」

「谢金死的时候，我哭得超惨的……推的角色死去，还真是让人难受。」

「咦～？玛琪娜，没想到你的泪腺这么脆弱耶。」

「不，我懂……尽管我推莫罗，也很喜欢谢金，所以很难受呢。」

「绯月对长相的喜好还真好懂耶……」

「是啊。」

「又、又没什么关系！」

玛琪娜、高桥与绯月三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店内角落叽叽喳喳地回响。

玛琪娜把手放在脸颊上，哀伤地叹了口气。

「丧失自我和挚友敌对的谢金。以及明知他已经不可能恢复，却仍然在心里苦苦挣扎，认为或许还有办法救他的莫罗。唉……真是让人看了心痛呢……」

「我懂！我懂啊！那一幕真的会让人看到哭出来呢……」

「绯月，你很懂呢！」

相对于互相理解、握起手来的玛琪娜和绯月，高桥蹙起眉头，然后噘起嘴巴。

「真的假的～？我看到那里的时候，可是怀着『要杀就快杀啊！』的心情在看耶。」

高桥的发言让对面两人露出有点反感的表情。

「高桥有时就是会这样呢～」

「她不时会散发出恶劣的阿宅感。」

「为什么啊！而且我因为职业的关系，本来就是恶劣的阿宅啦！」

高桥将玻璃杯中的乌龙茶一饮而尽，一面咬碎开始融化的冰块，一面接着说：

「说到底啊～我该怎么说呢～？因为是个现实主义者，我很不喜欢这种要杀不杀纠结半天的发展。都会想要剧中人物要杀就快杀，别在那边婆婆妈妈的。」

「那么，高桥，在我们陷入这种局面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们吗？」

「会喔！要是让我碰到这种局面，我会很干脆地痛下杀手！而且还是毫不犹豫地杀。」

高桥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真是脆弱的友情呢……」

「恶劣的阿宅就是这样……」

「反正我就是恶劣的阿宅啦！要是你们变成怪物了，我会立刻送你们归西！」

高桥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牙齿发出「噫！」的一声威吓两人，然后将玻璃杯里的冰块统统倒入嘴里用力咬碎吞下，接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咦？你要去哪里啊？」

「我也去散步！我不在的时候，禁止你们说我坏话！」

「才不会说呢……」

「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啊……」

「当有三个以上的女人聚在一起时，只要其中一个离开，剩下的人就会说她坏话。这是我在网路上看到的！」

「是这样吗？我不太清楚定命的事情……绯月，你知道吗？」

「不，就算你问我……说起来我从以前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不熟这方面的事情。」

「我们还是别提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吧！」

高桥这么说着转身背对两人，然后走出店内。

◆

「呼～」

高桥从窄巷内的小型中华料理店「星龙饭店」里走出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并且揉了揉自己因为椅子太硬而变得紧绷的屁股。在吸入冷空气时，一股酸臭味便扑鼻而来。

泥泞不堪的地面，堆叠起来的啤酒箱，细电缆在头顶上纵横交错，中华料理店那盏老旧的粉红色灵素反应灯（aether neon）不停闪烁着。

不论是她和玛琪娜、绯月两人一起进入的中华料理店，还是目前所处的巷弄，都不在新宿市。

这里是戈阿尔市。

戈阿尔这个名字源自于龙的咆哮，原本是阿尔内斯一座都市的名字。

这里位在新宿市的南方。贝尔托尔、玛琪娜、高桥和绯月四人，乘坐卫星都市之间唯一开通的铁路来到这座都市。

戈阿尔市是一座被险峻山脉环绕的港口都市，分为东边填海形成的港口区和西边险峻的矿山区，东西的地形起伏相当剧烈。

港口区以前是被称为第一横滨市的都市，是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后，被并入位于矿山区的戈阿尔市中，拥有和秋叶原市类似的经历。

因此，战中世代仍然有人会将戈阿尔市称为横滨，而现在的戈阿尔市也仍然采用横滨圆作为货币单位，拥有这种复杂──或是说在被合并的都市中很常见──的情况。

他们来到戈阿尔市，是为了某个目的。一行人在抵达后，随便找了一家中华料理店用餐休息，这些便是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高桥的视野里，视网膜投影型虚拟介面上显示着气温、湿度、空气污染状况，以及灵素浓度等各种情报。

她看向使用者介面角落的时钟。现在时刻是──

「下午七点半了啊？好啦，就去小贝那里吧～」

高桥以思考操作着法米利亚，接着打开网页视窗。

她连上影片网站「MIMIC」，并且点进某个频道中。

频道的影片列表显示着频道主正在进行实况转播。在直接点进播放页面后，便看到一名男子正在直播。

美丽的黑色长发，暗色的眼瞳，以及端正美丽的容貌。

一名绝世美男子显示在视野里的视窗中。

他正是频道主──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大概是正在利用平板PDA内建的相机功能在外头进行直播。没有使用虚拟背景，画面不时会拍到戈阿尔市的景色。

他是距今约五百年前，在名为阿尔内斯的世界被勇者击败，但是在现代重新复活的不灭魔王。

然而──

『啥啊啊啊啊！「以西方远征为目标，稳健地经营内政才是正确解答」？真是外行！根本什么也不懂……！那边是要活用军事力量领先的优势，往南方展开部署才是正确解答啊！虽然因为突发性的大灾难事件毁了这一切，这只是结果论……啊啊？「作决策时也要考虑到随机要素」？就尽管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担心天空会垮下来吧！你们这群笨蛋！』

他在户外直播中针对以前玩过的回合制文明策略游戏的网路对战直播内容，跟观众的留言吵架。这是常有的事情。

每当看到贝尔托尔像这样和观众吵架，即使是知道真相，也曾亲眼目睹他的不死性和魔王之力的高桥，偶尔也会怀疑起他是否真的是这么厉害的存在。

「还真是卖力呢。」

高桥发出「嗯嗯」的声音点了好几下头。

虽然也有是自己人的关系，她很单纯地是直播主贝尔托尔的粉丝。

他像这样和观众吵架，也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他在哪里呢～虽说不论在哪里，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就是了。」

高桥启动安装在法米利亚内的3D地图APP倒转直播画面，并且读取贝尔托尔直播画面内的背景。

透过人工智灵的运算处理与地图APP进行比对，在地图APP上标示出直播中的贝尔托尔的预测位置。

虽然能传讯息到他的PDA上，或是拨打应用「念话（whisper）」魔术的通话APP，高桥早就决定，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不会在贝尔托尔直播时联络他。

「这样即使不是我，也能立刻找出他的位置吧……不会被骚扰吗？」

既然是贝尔托尔，就应该没问题吧。她在这么想后，安心下来。

高桥的视野里一直显示着天空。

「不论是在戈阿尔，还是在新宿，甚至连去秋叶原时，天空的颜色都一成不变呢。」

大约八十年前的那场大灾害──现想融合后发生的地壳变动、异常气候与空间异变等自然灾害的伤痕，即使在将近八十年后的现在，仍然清晰可见。

戈阿尔市也不例外。

这里原本是有众多水源和灵脉（aether line）流经的丰饶土地，然而受到地壳变动的影响，使得周围被险峻的山脉围绕，土地也变得贫瘠。

围绕戈阿尔市的山脉，据说原来是由地底矿脉隆起所形成。

「尽管也流传触怒龙神，故而遭到山脉隔离这种不科学的传说，似乎缺乏依据呢。」

高桥一面操作法米利亚显示出网路百科全书的戈阿尔市页面，一面喃喃自语。

纵然起源相似，与分裂成电器街和魔法街的秋叶原市不同，构成戈阿尔市的两座都市和文化已经澈底融合。

作为贸易重镇，戈阿尔市是一个文化熔炉，特别是港口区融合了多种文化和建筑风格。这个说好听一点，是具有多样性；说难听一点，则是无秩序的都市。

高桥一从巷弄来到大街上，远方传来的喧嚣声便一下子涌了过来。

「还真～是壮观呢。」

看到夜晚的戈阿尔市街景，高桥忍不住发出赞叹。

街道入口设有一座巨大奢华的牌楼。

头上飘浮着数个红底金字的灯笼。

除了老旧民宅以外，街道上还排列着带有传统气息的帝冠式建筑，以及质朴刚毅的东矮人式建筑。

「拉面·汁·德·雷（注：汁·德·雷的发音近似吉尔·德·雷，是英法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元帅拉瓦尔男爵，也是著名的黑巫术师）」、「全身按摩」、「废品回收店金安·戈阿尔店」，以及「吃到饱」等五颜六色的灵素反应灯招牌林立。而招牌上浮现的文字很少看到共通语（精灵语），大都是日语、中文和矮人语。

然后在这些街景上空，则能看到摩托车型的空走车（flight vehicle）来回穿梭。

「夜晚的戈阿尔有不同于新宿和秋叶原市的风情，彷佛来到另一个世界呢。」

戈阿尔市相较于新宿市，建筑物普遍较为低矮。相对地，巷弄就跟秋叶原市的电器街一样错综复杂，大街上人满为患。

就大街上的行人数量来看，是三百万人口都市的新宿市远远胜出，不过论密集程度，则是连大街都很狭窄的戈阿尔市遥遥领先。

巷道只能勉强让两个人擦肩而过。而如果是食人魔或半兽人这种体型较大的种族，光是一个人就几乎占满了整条巷道。

「『请当心非法招客、发传单，以及梅尼乌斯的强行推销』……？」

高桥念出斜靠在路边电线杆上的看板文字。

在那面看板旁有个年轻的人类男性，正在被卖烤梅尼乌斯摊子的半兽人大婶强行推销。

高桥不经意地转头看向一旁，发现那里摆了一座大概是以火黑石（ifurista）雕刻而成，如今已经失去火焰色彩的龙石像，就这样突出在道路上。

石像大概是久疏保养，显得脏污不堪。

「以前这一带曾经有过龙信仰吗？」

虽然光是眺望戈阿尔市的街景就很愉快，她不是来观光的。

她在寒冷的天空下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样就跟即使没有特别的原因，也会突然想起讨厌的往事或羞耻的记忆，想要大叫着在地上打滚一样。

──高桥看起来没什么烦恼，真让人羡慕耶。

她曾经被以前学校的朋友这么说过。

虽然自己确实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性格上也不太会把烦恼表现出来，却跟一般人一样有烦恼。

然而，相较于一脸认真地说要支配世界的家伙，以及一心一意等了他五百年的家伙，或是为了复仇而舍弃过往一切的家伙，自己的烦恼就显得微不足道，有跟没有一样。

即使不跟他们相比，自己也和小巷里充斥的流浪儿（street children）不同。不仅双亲健在，有家可住、有地方可回，还受过正规教育，生活不愁吃穿。

就连当灵窜士（aether hacker）也只是兴趣的延伸。一半是为了反抗父母，一半则就像玩乐一样。自己想必从未对任何一件事情认真过。

「就连会待在这里，也是因为觉得有趣嘛。要是不有趣了，就算放弃也无所谓。」

自己无法成为勇者，也无法成为魔王。就整体来看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成就大业，只能以小恶党的身分默默活下去吧。

然后像这样的自己，果然没有什么烦恼。

她想着这些事情。

走到街道尽头，通过东边的牌楼后，便来到一座码头，接着看到一片漆黑的大海。

彷佛将夜晚的黑暗化为液体一般的凄凉之海。

「好冷。」

海上吹来的刺骨冷风让她打了一个冷颤，并且将手深深插进矮人夹克的口袋里。

矮人夹克是专为手长体宽、身躯短小，具有这种身体特征的矮人矿工设计的夹克。不仅原本就有很强的耐寒性能，上头还赋予了耐寒魔法。然而，即使是处于耐寒领域结界内，海风也仍然冷得刺骨。

高桥抵达标示在3D地图APP上的贝尔托尔预测位置。

周围人烟稀少，能看到钓客和围在铁桶旁取暖的人们。

「啊，找到了。」

在预设位置发现到贝尔托尔了。

高桥是一面同步播着直播一面寻找，所以知道他刚刚关台。

她远望着贝尔托尔的模样──

「他在干什么啊……」

在强风吹拂的码头上，他一脚踏着系船柱（bollard），并且将手掌放在大腿上，就像在凝视着夜晚的海面一般，摆出这种男子汉的姿势。

对高桥这个统合历2099年的现代年轻人来说，尽管不太懂这个姿势有什么意义，她以本能感受到了怀古的味道。

（不过非常帅气呢。）

黑色运动服随着海风飘扬，底下穿着以汉字大大写着「魔王」二字的T恤。尽管是称不上时髦的土气打扮，他凭借出众的容貌和优秀的身材，硬是将这身打扮穿成了一种时尚。

这个彷佛帅哥二字拟人化的男人，正是魔王贝尔托尔。

「小贝──」

高桥一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贝尔托尔便缓缓转过身来。

「是高桥啊。」

「怎么了？瞧你一脸忧郁的样子。」

「方才讨论得太激烈了，所以余正在让脑子冷静一下。」

「我看直播了哟～不过那个与其说是讨论，倒不如说是吵架吧……？」

「也有这样一种看法。稍微吵一吵，信徒和反厨的情绪也会更为高涨。而他们越是情绪高涨，对余献上的信仰力也会跟着提升。虽然也有人说直播主和观众是对等的关系，对余来说，双方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关系。话虽如此，既然他们对余献上金钱和信仰，那么他们就是余宝贵的子民。」

「说是这么说，你经常感谢观众抖内呢……」

「即使是表面上的感谢，观众也会很高兴不是吗？」

对于贝尔托尔来说，直播不单纯是为了生活的工作。

而是要透过直播这个手段获取信仰力，这种灵的高位存在借由受到人们信仰所能获得的力量来源。

「你外出直播，不怕被人找到吗？这边也有你的粉丝吧？」

「没问题。余现在外出都会对自己施加轻微的认知妨碍。尽管这么做对于直接见到余的人效果薄弱，一般人无法识破。」

「原来如此。那么，信仰力聚集的情况怎么样了？」

「余也在秋叶原的事件中露面，因此目前有顺利增加的倾向。因为余并未在直播中公然承认那个人就是余，处于谣言满天飞的状态。拜此所赐，虽然有限制，余也已经能发挥出近乎全盛期的力量了。」

「哦～是有多大的限制啊？」

（插图008）

「这个嘛，在凑齐条件后……」

「嗯。」

「大概一秒左右吧。」

「好短！」

「确实很短……不过除此之外，还解禁（unlock）了一些需要输出的魔法。距离余威震世界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

「你的用语根本完全受到游戏影响了嘛……也是啦～毕竟秋叶原的影片清楚拍下了你的脸孔嘛。虽然比起小贝，话题的中心果然还是绯月就是了。」

高桥边说边在视野中启动虚拟显示器。她一点开灵素网路废人们聚集的匿名讨论版，便随即跑出大量──当然未经许可──绯月比中指的合成图片和影片。

一连串的过程和美少女比中指的强烈冲击，在灵素网路上的一部分人之间流行起来，被制作成迷因和免费素材，让她一举成为当红人物。

「然后，高桥──」

「嗯？」

「你知道这次探访（quest）的目的是什么吗？」

「当然。」

高桥这么说着，然后挺起胸膛。

「魔侯录是记录六魔侯各自足迹的魔导书。我们在秋叶原市成功取得了黑龙侯希瓦尔德的魔侯录，于是来到了记载在那本书上的这座城市！差不多是这样吧？」

这件事情正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戈阿尔市的目的。

就像对高桥的回答感到满意，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嗯。看来你并不只是打算来观光呢。」

「你是怎样看待我的啊！」

「余说笑的，原谅余吧。」

语罢，贝尔托尔笑了起来。

「解除魔侯录的封印，比预期的还要……真的是比预期的还要花时间……不过，能解除就好。而记录在那本魔侯录上的座标，正是──」

贝尔托尔指向东边。

码头的前方，海的对面。

戈阿尔市正确来说，并不是记录在希瓦尔德魔侯录上那个座标的都市。

书上记录的座标，是在他指向的远方。

夜幕的彼端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金属堆叠而成的轮廓，可以说是人工岛屿的巨大结构体。

「横滨市。」

横滨市。

旧称第二横滨市。有别于和戈阿尔市合并的第一横滨市，是另一个横滨市。现在提到横滨市，一般都是指海上的第二横滨市。

位于海上的横滨市现在的实际情况，就连在灵素网路上都只能找到传闻程度的情报。

在现想融合当时，原本位在亚斯的日本神奈川县横滨市，有部分土地受到地壳变动和水位上升的影响，被隔离在遥远的海上，成为了现在的横滨市。目前只知道那里似乎住着当时被留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

在彷佛航空障碍灯般零星亮起的红色光晕下勾勒出来的朦胧轮廓，就是能从这边确认到的全貌。

而光线晕开的原因，则是因为周围的景色扭曲了。

「你说那个景色扭曲了……」

「是异界化导致的空间扭曲吧。」

对于高桥的低语，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异界化。

这是指空间上发生异常的一种空间变动。

一旦异界化，原本存在于该空间上的事物，就会在保有功能的同时错乱。

在新宿市的地底下，亚斯的旧新宿车站和阿尔内斯的旧奈多亚地下大圣堂，就在现想融合之际异界化，导致新宿车站的形态错乱，最终形成一座巨大且异常的迷宫。

至于空间扭曲，则是指空间受到异界化影响而产生的扭曲，是一种无法进行物理干涉的空间状态。

这个就跟遮住天空的厚重云层，以及伴随而来的气温下降等气候变动，还有围住戈阿尔市的矿山隆起等地壳变动一样，是现想融合这个大灾害将两个世界融合之际，对空间留下的伤痕之一。

「看起来似乎覆盖了整座横滨市呢。」

空间扭曲有大有小，但是规模足以覆盖整座都市的空间扭曲，高桥还是第一次看到。

或许是因为异界化发生在海上，所以并未发现到空间扭曲以外的异常现象。

不论是陆路、空路，还是海路，只要是存在空间扭曲的路线，都会导致运输成本增加，因此大都会需要进行空间矫正，不过这种规模的空间扭曲很难进行矫正。

横滨市可说是一座由大海和空间扭曲形成的绝界孤岛。

「六魔侯之一的黑龙侯希瓦尔德就在那里吗？」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嗯。他似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离开那里。」

「还真亏他能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活下来。话说回来，那里要怎么过去啊？无法物理性地往返吧？」

「余正打算去找前往的方法。」

「原来如此，是要去探听吧！」

就在这时。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叫喊，在闹区方向，牌楼的附近响起了撞击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危险！」

所有人都抱着头，压低身体从那里撤离。

「哦哦，高桥，快看。发生事故了喔。」

「真糟糕，空走车撞上屋子了……」

一辆摩托车型空走车撞进屋子里的一个房间。

瓦砾和玻璃飞散，并且掉落在街道上。不知是驾驶未注意前方，抑或是车辆发生故障，目前还不清楚事故发生的原因。

在一阵嘈杂声中，行人的谈话声传进了高桥耳中。

「刚刚那起事故，坐在车上的人好像是个毒虫（junkie）。事故前的举动完全是嗑药后的样子，而且还在大吼大叫。」

「最近很多呢……这一类的事故或事件。斯克里姆有这么好吗？」

「谁晓得啊。这种毒品大都会把身体搞坏，还是不碰为妙。」

「毕竟我们有安心安全的电药（Techno）嘛。」

「说得没错，哈哈哈哈！」

语罢，对话的两人便用力握手。

贝尔托尔似乎也听见了这段对话。

「斯克里姆？」

他这样询问高桥。

「是从几年前起开始增加流通量的毒品名字。」

「唔嗯……」

「不是电药，而是真正的违法药物（illegal）。作为原料的红色曼德拉草本身就被禁止栽培了。尽管都统称为曼德拉草，其实有许多种类。当中能作为违法药物材料的品种，就是这种红色曼德拉草。」

高桥为了补充自己的知识，快速启动法米利亚的搜寻引擎，将关于斯克里姆的情报灌入大脑。

虽然这么做坦白讲，就只是将新闻报导的文章念出来，却也满足了她想在贝尔托尔面前好好表现的廉价虚荣心。

「唔嗯，原来如此。毒品啊……是跟余等无关的事情呢。」

「是啊。所以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探听？游戏通常是去酒馆吧？那么走吧，去酒馆！」

「不，在这附近随便找人问一下就好了吧。」

「咦？这种时候，你不都是参考游戏在行动吗？」

「唉～真受不了你。你难道以为余是个光只会玩游戏的游戏脑吗？」

「我确实这么想。」

贝尔托尔在随口应了高桥几句后，便向一名坐在码头边缘钓鱼，全身脏兮兮的矮人老人搭话。

虽然大海遭到夜色渗透，暗得无法看透，海面蒙着一层就像受到污染般的薄膜，还漂流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垃圾。

「钓得到鱼吗？」

「不，尽是钓到这种东西呢。我就只是垂着线在看海罢了。」

老人边笑边单手拍打的东西，是一个像大瓶子的容器。

容器里装着黏稠度看起来很高的红色液体，以及一块看似干瘪果实的海绵状物体。而在容器的侧面上，则贴着一张写着汉字、拉丁字母和数字的标签。

「那是什么？」

「天晓得呢。这东西偶尔会漂流到这附近。我只拿走瓶子，里头的东西就倒在海里。」

「唔嗯……」

贝尔托尔用下颔指向海对面的横滨市。

「余问你一个问题，有什么方法能去那里吗？」

「……怎么，你小子想去那里啊？」

「嗯。」

老人眼见贝尔托尔点头承认，便盯着钓竿前端，同时伤脑筋似的挠了挠脸颊。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我只能说还是放弃吧。我也来这里很久了……认识几个想去那里的怪人，却不认识半个从那里回来的人。我知道的事情，顶多就是那里也曾经是这座都市前身的一部分。」

「听你的口气，是以前也有人去过那里吗？」

「我不晓得他们是否真的抵达了哟。不过，也是呢……如果要问能不能去那里，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

对于老人的回答，高桥歪头不解。

「嗯？能过去吗？因为空间扭曲，看起来不像能进去的样子。」

「你以为这是从哪里漂来的？」

语罢，老人便用手指敲了敲容器的盖子。

「咦？这个发展该不会是……」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从横滨市漂过来的。」

听到这句话，贝尔托尔就像恍然大悟似的说：

「原来如此。假设那个容器真的是从横滨市漂过来的，虽然那道空间扭曲看起来就像一块覆盖住整座都市的幕帘，实际上大概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空间扭曲重叠而成。就从空间扭曲产生的原理来看，这样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也有传闻说，会有运输船从横滨市（那边）开到戈阿尔市（这边）来，假如这是真的，就至少有足以让船只通行的缝隙。而且空间扭曲并没有连上空都盖住。毕竟就连我都曾经多次看到小型飞行艇在那边往来。」

「既然有船只开来，表示横滨市的船停在某处吗？」

听到贝尔托尔的询问，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仓库街的方向。

「因为很危险，我不会靠近那边，也不太清楚详情，但是听说在那前头有横滨市的港口和仓库。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过去。那里头可是掌管这附近一带黑道公会的地盘，要是擅自闯入，就算被杀了也怨不了别人。」

「放心，不会有事。非常感谢你的情报。」

向老人道谢后，两人离开码头。

然后前往老人方才指向的仓库街。

贝尔托尔和高桥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灯光也很稀少的仓库街上。

「话说回来……」

高桥开口说。

「这个毫无疑问就是要去横滨市的港口或仓库吧？」

「嗯。今天本来只打算收集情报，但是有了意外的收获。正好你也来了，就直接过去侦察吧。」

「不找玛琪娜和绯月一起来吗？」

「侦察不需要太多人吧？人数越多只会越显眼。」

「是这样没错啦……」

高桥几乎没有战斗能力。

释放魔力量和持有魔力量都在平均以下，身体能力也是普通水准。虽然在法米利亚上安装了攻击魔法，却并不常使用。

法米利亚让古代只有天选之人才能独占的神秘──魔法，变成了人人都能运用的技术，不过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变得能够自由地使用所有魔法。

「单就侦察来说，余和你的两人编制，在人数和应变能力上的平衡是最好的。」

应该姑且受到了他的信赖吧。高桥乐观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能做到的是后方支援。至于战斗方面，贝尔托尔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

「那么就这样吧。」

──数个小时后，高桥会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

要不了多久，两人抵达目的地。

高耸的围栏挡住去路，能看到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

「『高压电注意』、『前方为横滨市领土，禁止进入』、『倘若靠近围栏，可能会遭到无预警射击』。还真是危险呢。」

不论是哪个看板，角落都有码头保镖公会（bouncerguild）的署名。

大门周围设置了好几台监视摄影机，以及警卫用的两台魔导仿生人。狭窄的警卫室里，一名原本应该要监看摄影机的食人魔守卫，目前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高桥。」

就这么一句话，高桥便理解了贝尔托尔的意图。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她把大门打开。

我越来越被他影响了呢～尽管高桥这么想，却也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坏。

「小贝，你就抱着我跳过去……似乎不太妙呢。感觉有结界。」

因为职业因素，高桥经常需要进入这种警备森严的建筑物或区域。

然后就她的经验而言，这种地方往往都设有感压、魔力反应，以及其他几种复合效果的结界。

虽然这种不具备防御能力，专门用于侦测的结界无法防止物理层面上的入侵，也难以解咒和避开。

「尽管不是办不到，既然有你在，那么从正面进入才是正道吧。而且老是强行突破，也无法培育余的潜行技能。余在明明是潜行游戏，却不知为何每次都会变成无双游戏这点上，可是非常有名。」

「我就当作没听见后半句。Okay, boss.」

她──高桥是名灵窜士。说到灵窜士的工作，就只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灵窜术。

「双叶～拜托你喽～」

高桥在法米利亚内部，启动自己所拥有的三个人工智灵之一的双叶。视野角落冒出一个美少女的虚拟形象，并且忙碌地开开关关各种小型视窗。

双叶是全面负责资讯处理的人工智灵。是将市售法米利亚的标准备配类型进行了个人化订制的产物。

双叶会捕捉周围机器和法米利亚的连线状况，显示在虚拟显示器上。

视野内，在灵素网路上互相连结的机器被可视化，作为各种颜色的光线往来交错。

大门的开关由警卫室统一管理，并且阻绝了除此之外的一切连线，无法透过灵素网路直接攻击警卫室内部。

反过来说，就是只要掌握警卫室就好。

「也就是要忠于基础吧。小葵──」

她接着叫出小葵。在双叶旁边，另一个虚拟形象显现出来。

小葵是专门用于窜改影像或视觉的人工智灵。

一般来说，同时启动两个以上的人工智灵，不仅会导致法米利亚系统当机或强制关闭，还会对脑部造成强烈的负担。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然而高桥的大脑具有高处理能力，能同时启动三个人工智灵。虽然她没有作为古代魔导士的才能，却具备现代法师的才能。

与灵素网路隔离的只有大门安全系统，监视摄影机和魔导仿生人都处于连线状态。

她透过双叶找出路径，再经由灵素网路骇入监视摄影机和魔导仿生人。默默无闻的民间保全公司的防火墙，对高桥来说有跟没有一样。

「嗯～真是轻松耶。」

她轻易突破了监视摄影机和魔导仿生人的安全系统，透过小葵将影像替换成被窜改的循环影像，而且让魔导仿生人的听觉感应器失常，使得它们无法辨识高桥和贝尔托尔的身影。

高桥光明正大地走向警卫室。尽管她走进到魔导仿生人的视野范围内，高桥现在就等同是透明人。

她畅行无阻地直接打开警卫室的门，站在正在打瞌睡的警卫法米利亚背后。警卫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警卫的法米利亚和大门的控制装置透过有线连接在一起。那个似乎是未经过警卫的法米利亚认证，就无法打开大门的系统。

不论是侦测结界，还是大门，以港口仓库的安全系统来说实在太过森严。尽管如此，看来无法连基层人员薄弱的安全意识都一起管到的样子。

「嘿咻。」

她从夹克口袋拿出一条带有法米利亚接头的连接线，将两端接头分别插入自己和睡着警卫的法米利亚空插槽上进行有线连接。

「呃啊！怎、怎么了！」

「唉呀，这样会很麻烦，给我睡着吧。」

由于警卫在插入接头的瞬间突然醒了过来，她便以有线连接直接对警卫注入「催眠（sleep）」的魔法。

「呃唔！」

接着警卫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再度强制性地睡着了。

灵窜术也并非万能。

对于与灵素网路断开连结的东西，是怎么样也无法进行连结，所以需要像这样以物理性质的连接线为媒介进行有线连接。

话说回来，能以无线方式轻易突破逻辑防火墙，是高桥的本领太过异常。灵窜士基本上都是使用社交工程攻击或有线连接从事骇客行为。

而且只要以有线连结，逻辑防火墙也就几乎丧失意义、变得毫无防备，使得魔法变得立刻见效。

「我就算直接施展『催眠』也只会被防住，可是如果以有线连接施展，就能立刻让人睡着呢。」

将高桥和警卫的法米利亚连接起来的连接线，是由灵素制作而成，相当于仿生神经，让高桥的法米利亚能直接操作警卫的法米利亚。

她透过警卫的法米利亚连上控制装置。一面警戒陷阱，一面掌握大门的控制权，让拒绝外人的紧闭大门，就像要迎接他们似的自动开启。

「嗯嗯，任务完毕。」

高桥用夹克衣摆擦拭刚刚连在警卫法米利亚上的连接线接头，同时走出警卫室。

这是不起眼的工作。高桥有这种自觉。

在新宿市提高贝尔托尔信仰力时那样引人注目的工作很罕见。灵窜士的工作是越不起眼、越不被人察觉，本领就越为高超。

只不过，这样并不代表她没有想满足自我显示欲和认同需求的渴望，而且她也自认为已经想开了。

「真是高明呢。」

在警卫室旁等待的贝尔托尔，向高桥佩服地说道。

因此──像这样被贝尔托尔称赞自己的工作，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喜悦。

「这样没什么啦～」

高桥掩饰着害羞，和平时一样地说道。

「不过这点小事就算不是我，也任谁都做得到啦。」

「你无须谦虚。余很清楚你的本领，做得好。」

「……但是，如果是这种简单的工作，不论来多少都无所谓啦。」

被这个男人依赖并托付工作，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我戳、我戳。」

「你突然间在干嘛……」

贝尔托尔被害羞起来的高桥用手肘戳着侧腹，而且向她投以厌烦的眼神。

「真拿你没办法～毕竟要是没有我，你就什么都办不到呢。」

「呵，你可别小看余喔？余也是有在持续成长的男人。虽然不到你的程度，至少有在学习灵窜术的基础。」

「真的假的～？那我岂不是要失业了～话说回来，从这里开始就不是戈阿尔市，而是横滨市的领地了呢。」

「看来是这样没错呢。」

两人边说边跨越边界。

「纵然是横滨市的领土……想当然耳，和戈阿尔并没有两样呢。」

「嗯。总之这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和魔力反应。」

他们直接走进最近的仓库。

仓库里堆着好几个简陋的货柜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东西。

高桥跑到一个货柜箱前，把手放在箱子边缘上蹦蹦跳着。

「这里头会装着什么呢？」

「打开看看吧。」

「哦，好主意。」

货柜箱只上了简单的魔法和物理的双重锁。贝尔托尔在注入魔力后，空手扯下双重锁打开货柜箱。

「嗯……？」

高桥探头一看，发现里头装满许多装有细小红色结晶的透明袋子。

「这个是……」

她拿起一个袋子，经由视觉情报让人工智灵进行检索并立刻开始分析。

结果立刻出炉。

「虽然不分析内容成分就无法确定，这些多半是斯克里姆吧……」

「唔嗯……看来情况逐渐明朗了呢。」

「所以说，斯克里姆的供应来源是……横滨市……？」

「是啊。恐怕是黑道公会在担任横滨和戈阿尔的掮客──」

就在这时。

「警告。」

背后响起机械般的声音。

「这里是父祖的支配领域。未经父祖许可就擅自进入支配领域，将成为逮捕、拘留以及审判的对象。假如进行抵抗，将会执行神罚。」

高桥转头看去，发现那里站着几架IHMI制的战斗用魔导仿生人，手上还拿着自动步枪型的魔导枪。

然而它们全是连覆皮（cover skin）都没有的旧款人形型（droid type）魔导仿生人，是在第二次都市战争时投入的骨董品。外头的警备用魔导仿生人要比它们好上数倍。

（好啦，小贝，就赶快无双一下，将它们解决掉吧！）

才这种程度，不会是贝尔托尔的对手。甚至高桥一个人就能应付。

高桥侧眼看向贝尔托尔，发现他似乎在点击操作着PDA。

（就连处于这种状况都还在玩PDA，真不愧是游刃有余呢！）

贝尔托尔似乎结束了PDA的操作，开口说：

「好。」

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完全超乎了高桥的预料。

「余明白了。就投降吧。」

贝尔托尔举起双手，接着跪在地上。

「嗯嗯。咦？」

完全放弃抵抗。

摆出投降的姿势。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高桥的惊叫声在仓库里回荡开来。

◆

同一时间──

在戈阿尔市的小型中华料理店里，绯月和玛琪娜正在等待高桥和贝尔托尔归来。

「他们两个还真慢呢。」

「是在做什么事情吧。」

座位和高桥离开的时候一样，两人现在也依然坐在一起。

「我可以点油淋鸡吗？」

「是无所谓，可是你还真会吃呢……这已经是第三盘油淋鸡了……」

「是这家店的油淋鸡太好吃了……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啊，贝尔托尔大人传讯息过来了哟。」

语罢，玛琪娜将从贝尔托尔PDA传来的讯息显示在视野内的虚拟显示器上，然后将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凑到嘴边。

「噗────！」

然后喷了出来。

「你好脏……」

「咦……咦！」

玛琪娜瞪大眼睛猛然站了起来，使得椅子发出一道巨响倒下。

店内的视线纷纷朝玛琪娜看来，以至于绯月羞耻地拉着玛琪娜的衣角，但是她一副顾不了这么多的样子，全身颤抖不止。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玛琪娜的惊叫声在中华料理店内回荡开来。

「怎、怎么了啦。」

「贝尔托尔大人……」

「贝尔托尔？」

玛琪娜停顿数秒后，以生锈机器一般的动作转头看向绯月，而且开口说：

「贝尔托尔大人去横滨了……」

◆

我作了个梦。

向下，向下。

某人在呼喊着。

朝自己这个存在，呼喊着要我去履行灵魂被赋予的使命。

某人在呼唤着。

向下，向下，向外，向外。像这样呼喊着。

我看到某个东西。

看到非常巨大，而且非常强大的存在。

少女并不知道那是一个令人畏惧，同时也让人敬仰的存在。

告知五点的起床钟声响彻开来。

少女──青叶100F总是在相同的时间醒来。

从未有过一分一秒的误差。

映入眼中的是一如往常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一如往常的洁白床单，一如往常的洁白窗帘。

确认这里是自己一如往常的房间后，她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符合女子头发规定的及肩长发现在翘起了发尾。

「嗯～～～～～～～呼～」

她使劲地伸了个懒腰，并且吐出一口气。

虽然平时睡醒的状况都很好，今天却不怎么样。

这之中最大的理由──

「今天是我能够保持小孩身分的最后一天……大概是这样吧。」

明天是青叶100F迎来成年的生日。

在这座都市里，一旦迎来成年，不仅是从事的工作，就连要做出贡献度，都被这座都市的神──父祖设定好。

小孩是都市的宝物。不需要承担任何罪责，一切都会被原谅。一旦长大成人，不仅有幸福的义务，还有侍奉的义务，犯罪也会受到审判。

所以，今天是她能够保持小孩身分的最后一天。

虽然还是小孩的青叶100F无法理解成人的责任，光是思考就让她感到忧郁。

青叶100F起身，在穿上室内鞋后打开窗帘。

「嗯。天下一切太平。」

她说出在神明父祖制定的教典中记载的圣句。

青叶100F从寝室来到走廊，在经过客厅后，来到了厨房。

虽然她住的屋子相当宽敞，却十分简朴。不论是哪一间房都是这样。只会摆放最低限度的公发家具。

然而，她并没有更多欲求。

不会奢求，直到胜利为止。

这个也是记载在教典上的圣句。

至于是对什么的「胜利」，她果然还是不知道。

她从冰箱里拿出装水（阏伽）（注：阏伽，佛教的功德水）的瓶子，并且倒了一杯拿到桌上。

横滨市上层。

教典上说的，世界上唯一且最后的乐园。而这里便是那个乐园的西部集合居住区域。

「好啦！马上就是祈祷时间了，开始准备吧。」

她在喝完水后准备好出门时，才刚把住家大门推开，隔壁住家的门也同时开启。

住在隔壁的成年男性带着笑容向青叶100F打招呼。

「早安，青叶100F。」

「早、早安，青叶022M。」

「青叶100F，你也要去祈祷吗？」

「是的。今、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是我身为小孩的最后一次早晨祈祷。」

「这样啊，青叶100F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呢。之前明明还这么小一只……唉，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讨厌啦……」

被提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害得她害羞得耳朵都红了。

当时的记忆还很新。因为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人生苦短，你要好好侍奉我们的神明父祖，然后为都市作出贡献喔。毕竟会从贡献度低的人开始淘汰，可是世间必然的道理。」

「是、是的！」

所谓的贡献度，是衡量个体对都市，进而对父祖作出多少贡献的一种指标。贡献度会根据生活态度与工作表现等因素而增减。

上层的成人一旦贡献度低于一定数值，就会被降到下层。而要是在下层使得贡献度继续下降，则会被送往再侍奉区域。

即使是作出卓越贡献，避免被降到下层的成人，年老后要是无法继续在上层作出贡献，也一样会被送往再侍奉区域。即使年老，即使是罪犯，也仍然能为这座都市作出贡献的地方，即是再侍奉区域。

「而且，也不知道我还能继续待在上层多久。」

「请、请不要这么说……」

「人都会老。即使性能衰退，贡献度下降，我也不想被降到下层，而是直接前往再侍奉区域……让身心毫无保留地皈命，侍奉都市和父祖……毕竟这是市民的义务。」

「也是呢，我也不想被降到下层。」

「可是一旦有小孩长大成人，成人之中就必须有人前往下层才行。这件事情还真是让人难过。」

「也是……呢……」

「前阵子，泉078F不是因为思想违反，而被送到下层了吗？我们青叶个体和泉个体在统计上，觉醒危险思想的比率似乎比其他个体还要来得高，所以青叶100F，你也要当心喔。」

「我、我没问题的。」

心头一惊。

思想违反──也就是违反教典，是一项重罪。

会被立刻降到下层。

她就这样和青叶022M告别，前往上层外围区的一座宽广公园。

这里离教会也很近，她打算在祈祷前先吃早餐（生饭）。

她在公园入口的自动配给所领了热狗和纸杯装的咖啡。

青叶100F觉得公园是和平的象征。

天然的土壤上铺着草皮，绽放着小巧花朵；小孩们带着笑容东奔西跑，成人们在一旁守护着他们；微风轻抚脸颊，街头宣传空走车在播放着「市民要幸福」的口号；老人被抬上担架，送进通往再侍奉区域的胶囊电梯里。

是一如往常的和平景色。

她在公园的外围坐下，咬了一口配给的热狗。

「真好吃。」

真正的热狗里夹的香肠，据说是用圣餐上使用的家畜摩伽尔（注：佛经上记载的类似鲸鱼的大鱼）制作而成，然而圣餐并不是青叶100F能吃的东西。青叶100F现在吃的热狗，是用一种叫做再侍奉品的材料制作而成。

她从外围往下看。

「好高……」

横滨市是由铁和锈构成的下层地基，以及中央高达二百九十六公尺的支柱──阿特拉斯支撑的上层平台所构成。

是一座从侧面看去，正好是「工」字型的人工岛。

而现在青叶100F的视野里，能看到作为地基的一部分下层区域。

下层是长大成人后对都市的贡献度低，或是犯下某些罪行的人会被送去的地方。教典上说，那里是一座监狱。

据说相对于上层的两千人口，下层有高达八千名的罪犯在服刑。

至今为止，从未有人能从下层回到上层。

听说他们在职责结束之前，都会被迫一直从事劳役工作。

所有住在上层的人，都无时无刻怀着会被降到下层的恐惧。

她抬头看向前方。

「外头……」

上层也能看到横滨市外头的景色。

她隔着扭曲的景象，看着「外头」城市的朦胧灯光。

教典上说，过去人们犯下的罪导致一场大灾害发生，似乎让外头的世界变得残破不堪。

住在那里的人们，全是没能搭上横滨市这艘方舟的罪人，而横滨市则是受到圣幕守护的绝对圣域，所以是最后的乐园。

因此市民有义务对守护这座都市的父祖心存感谢，并且诚心诚意地侍奉他。

上层的居民都说那些光是罪恶之光。

是那些没能进入乐园，遗忘了要对父祖侍奉的罪人们在外头点起的灯光。

不过青叶100F强烈憧憬着那些朦胧的灯光。

想说总有一天，她想亲自到外头看看。

「不、不行……！」

青叶100F连忙甩头，试图把这种想法驱离脑海。

在集结了救赎话语──圣句的教典上所记载的教义是绝对的。

这是在出生之前就被教导的事情。

没有人会去怀疑。而要是产生怀疑，则会被视为思想违反。

「可是……」

虽然青叶100F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她在无意识中直觉地察觉到这座横滨市的存在，就像是不自然的人工产物。

明明一次也不曾见过，然而只要闭上双眼，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天空、大地以及海洋，这个世界的广大和美丽。明明没有任何的记忆和纪录，她就是知道。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疑问。不禁这么想。

「这里……真的是最后的乐园吗？」

这句话是对父祖的质疑，对教典的不信，是很明确的思想违反。

明明想停止思考，却不断涌出相同的念头。

这个地方对「外头」的憧憬。

以及──尽管是绝对不该思考的事情，她想要去「下面」。

这种向「下」的欲求，和向「外」的憧憬不同，是从体内涌出的一种冲动。

「下层应该是罪人会被送去的地方，一个充满绝望的场所才对，然而我为什么想要去下面呢……？」

虽然有想要去「下面」的欲求，却不想降到下层。她同时怀抱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

「啊。」

等注意到时，咖啡已经凉了。

横滨的天空响彻钟声。

「不、不好，要迟到了。」

这是用来通知市民的义务之一，祈祷义务的时间就快到了的钟声。

她一口气喝光咖啡，将垃圾丢进附近的垃圾滑槽，并且离开公园。

小孩就算迟到缺席也不会受到责骂，但是她听说负责教育那名小孩的老师，将会因为监督不周而受到惩罚。

所以绝对不能迟到。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给他人添麻烦是不好的行为。

「早安。」

「早安。」

擦肩而过的人们正在互相打招呼。

一如往常的日常景象。

这是代表和平的景象。

「市民啊，你要健康无碍。」

「市民啊，你要诚实不欺。」

「市民啊，你要幸福常乐。」

「『伟大的兄弟』无时无刻都在关注市民。」

「但愿世界和平。」

喇叭正在播放一如往常的圣句。

她要前往的地方，是上层的其中一间小教堂。

上层具有父祖居住的中央大教堂，以及数间小教堂。

小教堂有足以容纳该地区所有人员，大教堂则有足以容纳上层所有人员的充裕空间。

教堂入口设有狛犬和机器鸟居，而且通往教堂的参道上排列着许多全息投影的鸟居。

参道两旁设置石灯笼，外侧则是铺着白色碎石的清廉圣地。

在穿过参道后，能看到一座纯白的建筑物。

这就是横滨市上层小教堂。

小教堂的内部光线昏暗，天花板上投影着全息影像的彩绘玻璃，地上整齐排列着长椅，内侧有一个讲坛，讲坛后方则安置着父祖本尊。

「吾等的父祖啊，请救赎我们。」

「吾等『伟大的兄弟』啊，请守护我们。」

「吾等的『母亲们』啊，请宽恕我们。」

色彩缤纷的雷射光束撕裂了昏暗空间，以震撼五脏六腑的大音量播出重低音的圣歌，并且在这当中诵读圣句。

这些声音、光线，以及整齐划一的圣句，夺走了当中人们的思考能力。

尽管市民们会随身携带教典，却不会拿来翻阅。

因为他们最先学习的事情，就是将教典完整默背下来。

教典正是这座都市的一切，生活的指南。

「但愿世界和平。」

青叶100F一面诵读，一面心想。

（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向外，向外。

向下，向下。

思绪乱成一团。

「不、不对，这样当然是正确的。」

她甩了甩头，然后抛开乱成一团的思绪。

这种念头本身就是对父祖和教典的一种冒渎。

「因为侍奉父祖偿还现世的罪过，正是我们出生的理由。」

◆

当天夜里。

在刚过午夜时。

「青叶100F！快开门！」

突然间，住家大门伴随着一道怒吼被人粗鲁敲打，惊醒了正在睡觉的青叶100F。

她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数名持枪武装，而且还身穿长袍的成年男性。

青叶100F对这些人的模样并不陌生。

「法、法务官……？」

法务官是横滨市负责维持治安的组织──法务局的职员，也是父祖进行执法的「手」。

在惊愕、恐惧和混乱之下，青叶100F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法务官以事务性的语气说：

「我们接获了市民的举报。」

「举、举报……吗？」

「有人举报青叶100F涉嫌思想违反。」

上层存在密告制度。

只要举报批评父祖或思想违反的市民，即可获得贡献度作为奖赏。

然而，青叶100F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

因为她心中那股想去外头的欲求，尽管曾经在内心想过，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我……我才没有思想违反！」

「这个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即使『伟大的兄弟』并未看到这项罪行，我们的法律也绝对不会错。」

「『伟大的兄弟』……」

这是小孩最初从成人那里学到的话语。

因为「伟大的兄弟」在看着，我们不能做坏事。

「你你、你们有证据说我具备危险思想吗……？也许是举报的人误会了，或是他根本就在说谎……」

「市民有诚实的义务，所以不可能说谎。既然不可能说谎，市民所说的一切就是事实，所以不需要证据。教典上也是这样记载的。」

「咦、咦……这、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因为我也是市、市民，所以会、会变成我也没有说谎──」

「闭嘴！」

法务官一巴掌打在青叶100F的脸颊上。

突如其来的暴力，使得青叶100F的心脏狂跳不已。

「这个也全是父祖的旨意！他的教诲不可能有逻辑矛盾！青叶个体发生思想违反的个体很多，而且从你方才质疑市民举报的言行上也能看出这点，这是等同怀疑教典的行为。既然如此，你果然还是思想违反了！」

「怎、怎么会……可、可是这样很明显是、是自相矛盾了……我无法接受──」

「不准顶嘴！罪人！罪人！」

青叶100F被法务官狠狠地赏了好几个巴掌，并且当场倒在地上。

喉咙好干，而且手在颤抖。

青叶100F至今从来不曾思考过，这个制度竟然具有一旦遭到举报，就注定会被逮捕的缺陷。

「即刻起以思想违反的嫌疑逮捕青叶100F。将在横滨最高法院进行即日判决。」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做！请相信我！而、而且我还是小孩……所以……」

没错──小孩是都市的宝物。不需要承担任何罪责，一切都会被原谅。

倘若是小孩。

「青叶100F已在日期变更的同时长大成人，小孩特权已全部失效，和成人一样不会再被宽恕罪责。」

「喀嚓」一声，她被铐上手铐。

「带走。」

青叶100F在被制伏后，就穿着睡衣被直接拖走。

即使她大喊：「我没有、我没有。」他们也毫不理会。

周围住户在听闻骚动后，纷纷开门窥看外头的情况。

当中也能看到从门缝里偷看青叶100F的青叶022M。

两人对上视线。

「对不起，青叶100F。」

青叶022M别开视线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青叶100F听得见。

「只要你长大成人，贡献度低的我很可能就会被送去下层。但是，只要我向法务官检举你，我的贡献度就会上升。所以，对不起。」

青叶100F的思绪过于混乱，不太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

就只是在大教堂附设的最高法院受到机器审判，淡然地听着机器宣读出自己的罪状。

◆

「判决。青叶100F因触犯危险思想罪，求处有期徒刑4年，并且送至下层。」

判决下达后，青叶100F被迫换上囚服、铐上手铐，而且搭乘电梯被送到下层。

在海风的侵袭下，遭到生锈、风化，并且遗弃的钢铁大地。

她从未听人说过在下层的经历，也不可能知道。

只要是在上层生活，就无从知晓下层的事情。

教典上说这里是罪犯要前往的监狱。

（好可怕……）

她只是感到恐惧不已。

手在打颤、脊背发寒，而且双脚发软，有种胃里彷佛被灌铅一样的不适感。

未知的恐惧。

就只是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

下层。在为数一万的横滨市民中，八千名罪人所在的地方。

被逐出乐园后的去处。

地狱。

恶魔和鬼怪横行，惩罚罪人的地方。

教典上记载这里就是这样的一种地方。

她被带到一栋破旧的建筑里，走在肮脏的通道上。

这里吹着上层没有的刺骨寒风，通道旁能看到一名穿着囚服、像是下层囚犯的人，被一群法务官包围起来用警棍殴打，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

通道上回荡着皮肉和骨头被殴打的声响，萦绕在青叶100F的耳边久久不散。

（为什么……我会……）

她害怕得畏首畏尾，浑身颤抖着心想。

（要是我没有想要去外头就好了。要是我没有想着必须去下面就好了。明明知道下层是很可怕的地方，这一定是我的报应……）

后悔伴随着恐惧涌上心头。

她在铐着手铐被法务官押送一会儿后停了下来。

在几乎倒塌的浅蓝绿色外墙上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块写着「○四五号牢房」的牌子，他们就站在这扇门前。

法务官用腰间的钥匙打开那扇附有栏杆小窗，生锈且肮脏的铁门之后，随即便解开青叶100F的手铐。

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铁门缓缓打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从门口看不太清楚房内的情况。

她光是想到里头住着许多穷凶恶极的罪犯，就感到脊背发寒，双脚颤抖不已。

然而，她在毫无任何娱乐的上层长大，凭借她那贫乏的想像力，根本无法具体想像出穷凶恶极之人的模样。

「进去。」

当她在催促之下走进房间里，法务官就将铁门用力关上。

因为巨响和震动，青叶100F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眼睛逐渐适应房内的昏暗，开始能看见里头的情况。

生锈的铁板地面，破烂不堪的石墙，而且没有窗户。

两张床架生锈、脏兮兮的破烂双层床，以L字型摆在从她看来的右手边和正面上。

有一个马桶。

不仅做工粗糙，还没有隔间，就这样放在房间角落。

最重要的是很冷。

冷风毫不留情地从破破烂烂的墙壁缝隙灌进的房间内，也无法奢望有暖气设备──尽管青叶100F并不清楚──下层全区只有施加最低限度的耐寒领域结界，让生物能够勉强活下去。

必须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生活的恐惧，立刻就消失无踪。

「……！」

她的视线被正面的床铺牢牢吸引，同时倒抽一口气。

更正确来说，是被坐在下层床铺上的人物吸引了。

是个男人。

对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以及端正的容貌。全身充斥着即使置身在这种地狱，也仍然神采奕奕的活力。明明穿着和青叶100F一样的简朴囚服，他穿起来却非常帅气，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专门为他量身订做的高级服装。

即使是青叶100F，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就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哦，是新来的囚犯啊？」

男人站了起来，并且敞开双臂。

「余名为贝尔托尔。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欢迎来到○四五组。同为囚犯，欢迎你的加入。虽然这间牢房稍嫌小了一点。」

（插图009）

幕间

「该怎么办？」

有生命的事物无论如何都需要进食。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在成为这里的领导人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匆匆忙忙收集起来的粮食，怎么样也不足以喂饱所有人。

原本就有语言和外貌差异极大的种族存在，而埋下争端的引信，如今甚至还开始争夺食物，使得勉强存在的秩序濒临崩溃。

粮食相对于人数严重不足的问题，让男人苦恼不已。

最重要的是粮食。

饥饿会夺走判断力。

一旦失去判断力，现在勉强还能维持住的理性和秩序就会轻易崩溃。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该怎么办……」

因为责任和不安，手颤抖起来。

然而有人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没、没问题喔……你一定办得到。」

他还有伙伴。

文静、内向，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信奉龙的巫女后裔。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

她牵起他的手。

「请你……让这个小小的世界和平吧。」

光是这句话，就让他的手不再颤抖。

「请你让这个世界和平吧。」

她的声音深入他的脑海，沁入他的心扉。

这是他的根源。

早已消逝在遗忘之中的记忆。

只有刻划在灵魂上的话语。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二章 Stand back, prisoner.

──时间从少女和魔王在横滨市相遇开始，往前回溯一点。

◇

贝尔托尔和高桥在港口仓库遭到逮捕的数小时后。

山田·雷纳德·绯月陷入了困扰。

这里是位在戈阿尔市一间廉价饭店的房间。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以及高桥和绯月，两组人分别租了一间房间，而这里则是玛琪娜他们的房间。

绯月坐在单人床上，看着坐在她旁边的人。

「呜、呜呜呜……」

那个在旁边哭个不停的女人，是她的朋友玛琪娜。

至于她哭泣的理由──

「呜呜，贝尔托尔大人……您为什么要抛下我……」

是因为她的主人贝尔托尔失踪了。

数小时前。

绯月和玛琪娜的法米利亚讯息APP，收到了从他的PDA传来的这则讯息：

『余和高桥去横滨市了。羊栖菜就交给玛琪娜照顾。之后的事情，就自己看着办吧。』

只有这样。

没有其他任何说明的简短讯息。

「你也真是的，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啦……」

绯月将玛琪娜轻轻拥入怀中安慰着她。

玛琪娜把脸埋进绯月的胸口，紧紧地抱着她痛哭起来。

虽然玛琪娜光看外表跟她同龄，甚至还显得年轻一两岁，她却是被称为不死的存在，似乎活过了比精灵等种族还要漫长的岁月。

绯月原本只在资料中看过不死，对此没有什么实感，尤其在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就更加这么觉得。

然而在以她为中心引发的那起围绕着两个秋叶原的事件中，以及在事件后与他们的短暂相处过程中，让她理解到玛琪娜和贝尔托尔两人确实是被称为不死的存在。

「话说回来，你都不担心高桥吗？」

「咦？既然是和贝尔托尔大人一起，她不可能会有事吧……」

玛琪娜突然抬头，收起眼泪和鼻水认真说道。

「唔哇，别突然恢复正常啦。」

绯月曾经听他们讲过有关贝尔托尔、玛琪娜，以及不死的事情。然后玛琪娜似乎等待贝尔托尔复活，等了五百年这么久。

（等了五百年的人再次突然从身边消失，也难怪她会哭成这样……吗？」

绯月是人类的父亲和精灵的母亲所生下的半精灵。

虽然寿命比人类长，却比精灵短命。对于没有超出定命范围，而且还是年轻少女的她来说，就连都市战争和现想融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实在难以想像五百年有多么漫长。

「贝尔托尔会把你留下来，并不是嫌你碍手碍脚，或是故意刁难你不是吗？」

绯月轻轻拍抚玛琪娜的背，同时温柔地说：

「大概是刚好有机会潜入横滨市，时间也很紧迫，判断要潜入的话，人数越少越有利。而且我觉得要辅助贝尔托尔，她应该是最适当的人选。」

「呜──呜呜……我知道……绯月，我当然知道这点……高桥有我所没有的才能，而且这份才能确实会为贝尔托尔大人带来很大的帮助，所以贝尔托尔大人的判断非常合理，我非～～～～常清楚这点……可是！可是啊！即使理智上能够理解，我也还是深受打击啊！呜呦呦呦……」

「啊～好好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会『呜呦呦呦』地哭……」

绯月轻拍着玛琪娜再度把脸埋在她胸前痛哭的头，就像要开导她似的继续说：

「说起来，说不定是我害的啊。」

玛琪娜突然抬起头来看过来。

「什么意思？」

「你看嘛，我和你们的目的无关不是吗？与你们无关的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只是因为这样能更快实现我的目的，所以贝尔托尔没有理由一定要带我过去吧？而且就算我跟过去，也完全帮不上忙，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也必须有人当我的保母。呃……也就是说，他之所以没有带上你，说不定是我害的。」

「才没有这种事情。」

玛琪娜毫不迟疑地说道。

「贝尔托尔大人没有让我随行，绝对不是你害的。」

「但是这种事──」

「我可以向你保证。」

玛琪娜接着说：

「而且，绯月，你才不是和我们无关的人。你是我们的伙伴，我们协助你实现目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你也不需要对此感到亏欠。因为是我们自己想要协助你。」

「……」

真挚的眼神。

真诚的话语。

绯月无言以对。她不太习惯面对如此真挚的话语和感情，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她总是这样。无法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甚至会对自己说谎。

因此，这个就是绯月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

「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玛琪娜露出满意的笑容。

「既然你说我不是无关的人……我果然还是想帮上你们的忙。」

绯月深刻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弱小。

正因为如此──

「我想要变强。至少不会成为累赘，至少……要能够一个人战斗。」

「那么，要来做平时的那个吗？」

「嗯……拜托你了。」

◆

在布满黑线格子的纯白空间里，绯月和玛琪娜互相对峙着。

绯月手上拿着一把剑，玛琪娜则赤手空拳，两人的服装和方才一样。

绯月挥剑斩向玛琪娜。

然而这一剑没能碰到玛琪娜。绯月明明确信这一剑绝对会砍中，她的剑却扑了个空。

「唔……！」

她改从低姿势刺向玛琪娜的喉咙。

不过这一剑也被玛琪娜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绯月早就知道，胡乱挥剑绝对打不中玛琪娜。所以她除此之外的一切行动，全是用来让接下来这一剑命中的布局。

她在踏出左脚的同时以假动作佯攻，然后从右侧对准脖子──

「啊。」

她的手腕被玛琪娜一把抓住、用力一扭，导致剑脱手落地。

然后就这样被扫倒双脚、在空中翻了一圈，绯月的背部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咳咳！」

绯月反射性地咳嗽起来，疼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等她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不知何时捡起她的剑的玛琪娜，以及对准自己的剑尖。

（倘若是现在──）

绯月注视着剑尖，眼里看不出一丝败意。

然而她被直接刺穿了脸。

『训练程式结束。』

伴随着人工智灵无机质的提示语音，绯月被强制浮上。

「呀────！果然完全赢不了啊──────！」

她躺在跟方才一样的饭店、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床铺上，把手伸向天花板大喊。

绯月不时会找时间请玛琪娜帮她进行战斗训练。

因为她认为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最重要的就是战斗能力。

她之前曾经请高桥帮忙找了一个利用灵素网路虚拟空间的战斗训练程式──至于手段是否合法，她就没问了──现在也仍旧在使用那个程式进行训练。

「毕竟我可不能被十几岁的小女孩打倒啊。」

「唉……前路漫长啊。不过话说回来，不用场地就能训练，还真是厉害呢。」

「多亏了高桥呢。这个大概是军用的模拟器吧。」

「这个用了不会有事吗……」

「既然高桥说没问题，那么应该就没问题吧。这个很方便对吧？不用场地就能在虚拟空间进行战斗训练，非常适合用来提升士兵的训练水准。不过这个终究是精巧的模拟器训练，并不是实战，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实战啊……」

绯月一面说道，一面用手指轻抚着植入在自己后颈上的法米利亚。

直到不久前，她都因为某个原因导致持有魔力量稀少，只能使用法米利亚的基本功能。对她来说，如今能毫无顾虑地使用这种会消耗大量魔力的训练程式，让她压力全消，开心得不得了。

绯月转头看向躺在身旁的玛琪娜，发现她的脸正好就在眼前。

（她的脸未免太可爱了吧。）

绯月也对自己的容貌多少有些自信，然而在近距离看到玛琪娜的面容后，也仍然会被她那令人屏息的美貌所震慑。

玛琪娜起身坐在床沿。

「不过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好很多了哟。」

「真的吗！」

绯月依然躺着，睁大眼睛看着玛琪娜。

「我变很强了吗！」

「不，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啊……」

「那个，老实说……姑且不论同年龄的同性，你大概连路边那些吹嘘自己很会打架的小混混都打不赢吧……」

「有这么弱……？」

「不过你不需要难过喔。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朝一夕就能变强的人……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人极为罕见。我一开始也跟你差不了多少。」

「哦～我还以为你天生就很强呢。」

「怎么可能。就算是龙，幼年时也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小生物，更别说是我了。而且，我就只是个超边境超乡下的超级村姑。」

「超级村姑……」

「我在成为不死之前，可是完全没有战斗过喔。」

随着训练的累积，绯月逐渐能理解玛琪娜有多么强大。

然而这种体悟只是她终于抵达玛琪娜这座高山的山脚，实际体会到这座山有多高，然后依旧完全看不到山顶。

「算了，至少知道我现在完全打不赢专家了……」

「理解自己的实力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过我每次都在想，剑术的战斗训练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我觉得你还是进行魔法的控制训练和枪械的射击训练会比较有效率。」

「姑且不论枪械，我也正在慢慢练习魔法……至于剑术的修行……也是呢，是因为很帅气喔。而且剑在我心中是一种强大的象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并没有说谎。

玛琪娜突然把手放在绯月的脸庞两侧，身体覆盖上去。一头长发垂落，浅红色的眼瞳注视着她。

「绯月，你在隐瞒什么吧？」

「咦咦？」

「方才训练时，尽管即将败北，然后已经领教到我的力量，也仍然没有放弃希望。即使感受到了你我的实力差距，也依旧没有失去战意。这个往往是手中握有王牌的人，才会有的态度。你连自己握有王牌这点都无法隐藏，证明还有得学呢。」

「嗯～你果然很厉害呢……连这种事情都看得出来啊。」

「这个就叫做老马识途。我可不是白当不死的喔。」

「那个啊……」

「什么事？」

「假设我有像是王牌或必杀技之类的秘密，果然还是告诉大家比较好吗？」

「咦？不需要吧？就算不说也没关系。」

玛琪娜迅速从绯月身上离开。

「是、是这样吗？」

「因为我也没有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吧？」

「这么说……也是啦……」

「因为我们是伙伴，了解彼此的战力固然重要，但是并不需要掌握得一清二楚。只要在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告诉我们就好了哟。」

玛琪娜的语气非常温柔，就像在开导她一样。

「在使用魔法的战斗中，最重要的不是魔力，而是情报。因为只要掌握到对手的能力，就能轻易地制定作战计画。假设我在知道你的王牌后，被人用魔法读取记忆，这个对你来说就会是致命性的问题。所以你不需要告诉我喔。」

「我觉得最好不要有这种情况啦……那个，玛琪娜，你有师父吗？果然是贝尔托尔？」

「师父吗？不，贝尔托尔大人其实没怎么指导过我。假如非要说的话……就是希瓦尔德卿了吧。」

「他是六魔侯之一，也是这次的目标吧？既然是你的师父，那么果然很强吧？」

「是啊。单论近身战的话，希瓦尔德甚至凌驾在贝尔托尔大人和泽诺尔卿之上，在六魔侯之中最强。由于强得太过异常，我与其说是向这位前辈学习，不如说是单方面一直在竞争中失利，从战败中学习教训的感觉。」

「比贝尔托尔还强吗！」

「在特定条件下的话，是这样没错。追根究柢，六魔侯本来就是从不死当中挑选某方面具有超越贝尔托尔大人才能的人所组成的喔。」

「哦～所以玛琪娜也有某种厉害的才能啊？那是什么啊？」

「是──秘密。」

玛琪娜将食指抵在嘴前，然后向她眨了眨眼。

「被反击了呢……」

「呵呵呵，因为是王牌呢。以前可是相当活跃，常常得到贝尔托尔大人称赞呢。唉……贝尔托尔大人，您此时在做什么呢……顺便还有高桥也是。」

绯月再次接受到玛琪娜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的讯息。

「不过说真的，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啊……高桥没问题吧？」

「她应该不会有事。毕竟是跟贝尔托尔大人在一起。」

既然与高桥的交情比自己久的玛琪娜这么说，应该就没问题吧。绯月如此心想，并且站了起来。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知道了。晚安，绯月。」

绯月走出房间后感到肚子有点饿，于是前往入口大厅附设的二十四小时商店。

在这个不怎么宽敞的入口大厅里，只看得到一具饭店柜台用的魔导仿生人和一对男女。这对男女面对面坐在入口大厅的沙发上，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竟然是FEMU，还真是相当大的委托呢……」

「毕竟我有前一份工作建立起来的人脉。」

「你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有人脉啊……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这项任务的内容似乎相当困难，你有什么计画吗？」

「思考这个是你的工作。」

「我吗！」

「我负责接工作，而被指派的你负责执行，很简单明瞭吧？在这种资源始终短缺的状态下，其他业务全由我一手包办了，所以你至少得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我要不要考虑别替这位社长工作了啊！」

「大致上，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做那些无收益的助人行为，资源短缺的情况才会迟迟无法解除。」

「我也对这点觉得很抱歉啦……」

看来他们在谈有关工作的事情。

与他们无关的绯月朝商店走去。

◆

──时间回到横滨市下层。

贝尔托尔和高桥一起在戈阿尔市的横滨市港口遭到逮捕，在受到即日审判的数天后，和青叶100F相遇的时候。

被关进○四五号牢房的青叶100F还没回神，○四五组的成员就作好自我介绍了。

首先是眼前这名叫做贝尔托尔的男人。

个子好高。

比青叶100F还要高出两个头。

长这么高，应该会违反男性身高规定吧。

（他应该……是男性吧……？）

会说应该，是因为这名男人留着非常长的黑发。这点明显违反了男子头发规定，而且岂只是男子，甚至比女子的头发规定还长。

再加上五官精致得惊人，让人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他是否为男性。

而且讲话还有一种独特的口音。

「喂，小贝，你太大只了，把人家吓到了啦。」

站在贝尔托尔身旁，戳着他侧腹的是自称高桥的少女。

不论是贝尔托尔还是高桥，都是她不曾听过的识别称呼。

「你在说什么啊。她只是被余的威严吓得说不说话来罢了。」

「这次绝对不是吧……话说回来，小贝，打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原来会说日语啊？」

「呵，你以为余是何人。余只要认真起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算了，即使你是为了玩只有日语的游戏才去学的，也依旧很厉害……多亏了这一点，小贝能和人正常对话真是太好了。毕竟这里的人都不会说共通语。」

「咳、咳咳。」

房间角落的双层床下铺，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声音出自蜷缩在床上的男性老人──泉012M。

他似乎连讲话都很难受，所以是由贝尔托尔帮他自我介绍。

高桥走近泉012M，并且轻拍着他的背部。

「唉呀唉呀，泉爷爷，你还好吗？」

「啊啊，我还好喔，咳、咳咳！真是抱歉呢，高桥，贝尔托尔……」

「你就别在意了，老爷爷，没关系啦。」

泉012M不断道歉，同时再度咳了起来。

这三人加上青叶100F共四人，即是○四五号牢房的囚犯，○四五组的成员。

（这、这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泉012M倒还好。

因为老化，应该已经几乎无法进行任何侍奉活动，再过不久就会被送往再侍奉区域。除此之外，他是一名非常普通──尽管被降到下层──的市民。

贝尔托尔和高桥则很明显是异质的存在。

高桥转头看向青叶100F说：

「好啦。哎呀～真是太好了呢，有女孩子加入。不然一个女生混在一群男人里，果然会让人很在意吧。没有男女分房不觉得很奇怪吗？厕所也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一个，然后还没有隔间，真是恶劣到不行的环境。不过，还是请多指教啦。」

「请、请多指教……」

高桥迎向青叶100F的笑脸太过耀眼，以至于青叶100F不由得眯起眼睛。

高桥的头发长度在女子头发规定内，然而浏海却有一撮染成了红色。

将头发染成红色，难道没有违反头发规定吗？纵然青叶100F这么想，随即想起头发规定里只有提到头发的长度。

「呃……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咦……！名字……啊，是在说识别称呼吗？我是青叶100F……」

「青叶……么洞洞F……」

「嗯～」高桥一面发出这样的低吟声，一面双手环胸歪头思考。

「这里的人啊，名字果然都很怪呢……既然如此，我就叫你青叶吧。这样比较可爱。」

「咦？」

青叶100F──青叶听高桥这么说，惊讶得瞪大双眼。

「可、可是，只叫青叶的话，会和其他的青叶个体混淆……」

横滨市民的名字识别称呼，是由十八种个体名和三位数的数字，以及两种字母所组成。

一旦降到下层，便会适当地在上层补充相同识别称呼的个体。基于这种性质，下层应该有好几个相同识别称呼的个体。

「无所谓。在我心中，青叶就只有你一个人，OK？」

「好、好的……」

开朗的声音和表情，还有亲切的态度。

上层的人也都是「好人」。

然而青叶感觉她和那些人在性质上不太一样。

「你的床铺是那边的下铺。」

贝尔托尔指着前面的床铺。

「你就睡高桥下铺。摺床单的方法去问高桥，因为会被检查。」

「好、好的。」

「话说回来，小贝，真没想到你会规规矩矩地把床单摺好呢……」

「呵，余最重视的就是秩序。既然是囚犯，就要遵守囚犯的规则。然后等发现到规则的漏洞时，那种钻漏洞的快感，可是什么都无法取代。」

「你是在说游戏吧……？」

在青叶为了摺床单而前往的床铺上，摆着一本书。

她不用看也能默背出来。

那是集结了父祖教诲的书。

（是教典。）

教典的书背上印着一节圣句──救赎的话语。

──但愿世界和平。

◆

「起床时间是五点。因为必须在六点前抵达教会，早餐要尽早吃。迟到会没饭吃，所以千万要注意喔。」

贝尔托尔一面将棒状的固体食物塞进嘴里，一面向青叶如此说道。

「好、好的！」

上层提醒起床的是钟声，在监狱内却是被刺耳的铃声惊醒，青叶也慌慌张张地将同样的东西塞进嘴里。

这是上层从未提供过的食物（生饭）。

似乎是由每天轮流当差的组别分发到各个牢房里。由于囚犯人数远远多于法务官，这类杂务也包含在刑务之中。

每天分别会用餐三次。早上在牢房，中午在侍奉作业现场，晚上则在监狱里的大餐厅。

早餐据说每天都是这种固体食物和一杯水（阏伽）。

高桥表示：

「老是吃这种东西，我这个超凡美少女会变得太过健康，整个人瘦到变不见啊。话说回来，起初听到要吃生饭时，我还以为他们会端出鲭鱼来呢。这个就跟生码面里其实没有放秋刀鱼（注：生饭的日文发音和鲭鱼相同，生码面则是横滨中华街的知名料理，发音和秋刀鱼面相同，但是没有放秋刀鱼）一样吧……」

不过青叶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固体食物有种淡淡的甜味，味道也不差，但是吃起来干得彷佛会吸光嘴里的水分，让人难以下咽。

「呜咳、咳咳！」

「老爷爷！你会噎到，不能吃这么快啦！」

「啊啊……真是抱歉……」

「真是的，你不用一直道歉啦。」

◆

「六点开始是祈祷的时间。虽然很令人怀疑，是要对什么东西祈祷就是了。」

贝尔托尔这样说道，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无所谓的态度。

在南部监狱的区域内穿过数座生锈并停止运作的机器鸟居后能看到的下层小教堂，比上层的还要破旧许多。

泉012M似乎不会来参与祈祷。因为老化，他现在就连要走路都很困难，当然也不会参与之后的侍奉作业。

在前往小教堂的途中，高桥拉了拉青叶的囚服下摆。

「喂，青叶、青叶。」

「是、是的？」

「在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都很在意，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高桥手指的方向上，耸立着一座巨大建筑物。

那是高达二百九十六公尺的高塔（大楼），同时也是仅凭一根柱体支撑着广大的圆形上层平台的地标。

尽管上层的面积比下层狭小，就连阴天的微弱阳光都会被上层平台遮蔽，因此即使是白天，下层也暗得有如黑夜。

「噢，那是阿特拉斯。」

「『支撑苍穹的巨神（阿特拉斯）』……我记得这是出现在亚斯神话里的神吧……不仅是教堂，还随便混入了许多要素呢……仅凭那根柱子不可能支撑得住上层，所以是靠魔法连结的吗……？不然应该会被自重压垮。不过，能支撑如此庞大的质量，究竟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啊……」

高桥小声且快速地喃喃自语。

「所以，那是什么？那个叫阿特拉斯的东西。」

「那里是秘藏着父祖神体的圣域。不论内部还是周遭，都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神圣场所。在那个阿特拉斯的下方，听说有再侍奉区域。」

「虽然我偶尔会听到，那个再侍奉区域是什么啊？」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位于比下层还要深层的地方，让那些因为疾病或伤残而无法继续侍奉都市的人，能够再次侍奉都市的设施。因为让身、心，乃至最后一滴血进行皈命，是市民的义务……」

「哼～那个叫父祖的，意外地没什么了不起呢。」

听到高桥这么说，青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因为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种话来。

于是她连忙确认周遭。

这是对神明父祖的不敬发言。

假如被法务官听到这种话，恐怕会像青叶在收监时看到的一样，遭到严厉的惩罚吧。

好在似乎没人听见，于是青叶小小声地询问高桥：

「……你、你说……没什么了不起吗？」

「噢，抱歉，对青叶来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心脏狂跳不已。

「然而就算有这种背景，我也还是会说他没什么了不起。即使这样会否定青叶，否定这座都市的所有人，我也还是要说。因为我最讨厌这种人了。要是让你不高兴，对不起。」

「不、不会。」

在这种时候说出「不会」，对青叶来说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因为这是为了对否定自己人生的话语进行肯定而说出的否定。

「不、不过，这种话最好还是别跟其他人说……」

「对你就行吗？」

「啊，是、是的。因、因为我也觉……觉得很奇怪……」

这是她第一次自白。

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与此同时也有一种解放的快感。

反正都沦为囚犯了，事到如今即使说些不敬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吧。她产生了这种意识上的变化。

她转头看去，发现走在前头的贝尔托尔正在和其他组的人说些什么。

「一天不见了呢。如何，惩罚房那里怎么样？」

「贝尔托尔。唉，那里可难熬了……不仅又窄又臭，还没饭可以吃，我可不想再因为连带责任被关进那种鬼地方了。」

「真是辛苦了呢。」

「不会，多亏有贝尔托尔帮我作证，我才会只受到那种程度的惩罚。那些当事人的惩罚更惨呢。」

「余有几件事情想问你，方便吗？」

「好啊，你尽管问。」

他们在聊什么呢？青叶一面这么想，一面走进小教堂。

小教堂里除了破旧以外，跟上层没什么差别，有长椅、讲坛、撕裂黑暗的光线，以及重低音的圣歌。

大概是人口比例偏向下层较多，尽管这里比上层小教堂稍微宽敞一些，几乎挤满了人。

高桥表示：

「这里与其说是教堂，更像是郊外的俱乐部或演唱会现场呢。」

不过青叶果然还是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祈祷的内容也和上层一样。

是在重低音中诵读教典的内容。

只不过不同的是，上层的祈祷总是弥漫着一种紧张感，而下层的祈祷气氛则相当随兴。

当中特别是贝尔托尔和高桥显得格外随兴。他们与其说是随兴，不如说已经是不敬了。

在诵读圣句时，原则上应该要起立。

然而贝尔托尔却翘起他那修长的双脚往后靠去，手肘倚在长椅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无聊地望着前方。至于高桥，则把额头靠在前排椅子的边缘，在剧烈声响中打着瞌睡。

「……！」

目睹到他们在向父祖本尊祈祷时坐着，甚至是打瞌睡的暴行，青叶当场受到了冲击。

因为这些在她的常识中是根本无法想像的事情。

这里没有法务官监视。

法务官基本上也都认为囚犯们理所当然会在教堂里专心祈祷，所以全员都守在外头，没有人会来谴责他们。

而周围的人与其说是漠不关心，更像是假装没看见。假如谴责贝尔托尔他们的行为，就会变成自己也没有在专心祈祷，而且感觉上似乎更像是不想被卷入麻烦当中。

（这、这样没问题吧……）

这是会遭到天谴、冒渎，而且不敬的行为。

身为市民，这些本来是不该容许的行为。

然而青叶在担心的同时，竟然也从他们不受拘束的态度中感觉到某种解放感。

◆

「侍奉作业是从八点开始。十一点半会有午休时间，之后在下午四点结束作业。」

侍奉作业──也就是刑务作业的内容，是按照组别来分配。

「○四五组是负责废弃物处理场的作业。作业内容伴随着危险，所以千万要小心。」

「好、好的！」

青叶大声回应贝尔托尔的话语。

身旁的高桥依旧是一脸没睡饱的样子。

作业内容相当单纯，就是要处理集中到废弃物处理场的上下层废弃物。

在这个只有搭设简陋天花板，可说是通风良好的废弃物处理场里，还能看到其他组别的人员。

「我们的作业内容是把手推车运来的垃圾投进这里，就这样。」

贝尔托尔指着的方向上，也就是他的脚边有一台粉碎机，目前正转动着不规则锯齿状的滚轮，将投入的废弃物碾成碎片。

「是非常轻松的工作。」

「不、不会危险吗……？」

青叶探头看着粉碎机，而且倒抽一口气。

正在转动的粉碎机彷佛一头张大嘴巴的怪兽。

万一不小心摔进去，应该会当场死亡吧。

「当然危险了。听其他组别的人说，作业时的摔落事故似乎层出不穷。真受不了，一点也没考虑到职业灾害呢。所以投入作业就由余来做，你们负责把垃圾运过来。」

青叶和高桥一起专注在作业中。

两人推着一台手推车，并且让负责交付作业的组别负责人把废弃物放上手推车，然后运到贝尔托尔所在的粉碎机那里。

高桥在前方拉着手推车，青叶则在后方推着。

「多亏有青叶加入，现在两个人一起搬运，真是轻松了不少呢～」

高桥接着发问：

「话说回来，这些是什么啊？」

她用下颔指着手推车上的大量废弃物。

「那个……是摩伽罗。」

「这个我看了也知道！」

堆在手推车平台上的是摩伽尔的尸体。

摩伽尔是阿尔内斯的一种常见家畜。

特征是弯曲的犄角和硬邦邦的毛皮，不论生态和用途都跟亚斯的绵羊很像，过去也曾经有一段时间被翻译为绵羊。

那是还没开始腐败，比较新鲜的尸体。

「是要我们把这个丢进去吗！话说回来，这些到底是什么啊！是真的吗？昨天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虽然很像大型垃圾啦！」

「我想这些是圣餐供品用剩的部分。」

「圣餐？」

面对高桥的询问，青叶点了点头。

「是指献给父祖的餐点（生饭）。只有被祝圣过的部位能成为圣餐，所以会像这样将剩下的部位处理掉……我想应该是这样。我也一直很好奇祝圣后剩下的摩伽尔会到哪里去。」

「不觉得很浪费吗……？假如将这些肉拿来吃，用餐状况多少会有些改善吧……？总比吃那种没味道的糊状饭来得好……？」

「因为支配领域内的一切事物全归父祖所有……即使是未经祝圣的东西，擅自使用在这座都市里也是一种禁忌。我们只能使用父祖赐与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啊～这个很重耶～小贝，你能不能跟我交换一下啊？啊，不行、不行，把这个东西丢进去超危险的……」

说到贝尔托尔，他正指着粉碎机，和在他附近进行侍奉作业的其他组别男性搭话：

「金泽，能打扰一下吗？」

「贝尔托尔。上次真的很感谢你。我们能预防事故发生，全都是多亏了你。其他人也都很感激你。」

「这些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余有些事情想问你，你知道这是通往哪里吗？」

「噢，好像是通往下水道，然后再从那里排放到海里。」

「原来如此。戈阿尔的海洋会这么脏，是因为这个啊……」

「我也不是负责维修的，所以不是很了解详情……」

「唔嗯……你知道负责维修的是哪个组别吗？余想了解一下详情。」

「负责维修的分别是○○三、○二八、一○七和一七一班。要我帮你跟他们的组长说一声吗？」

「多谢。」

青叶看到贝尔托尔等人聚在一块儿交谈，然后向正在拉车的高桥询问：

「他们在谈论什么啊？」

「毕竟是小贝，铁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大概是这里的限制真的很多，他很难得地在做这种基层活动。虽说只要交给小贝，大概就万无一失了吧。」

高桥露出笑容，一派轻松地说道。

「其实各组之间本来有很强的地盘意识，也都相当警戒我们。可是啊，小贝在来到这里之后，只花了一天就打破这种隔阂。他说最重要的，是要先获得周遭人们的信赖。」

「确实相当亲近呢。」

「小贝果然很擅长让众人团结呢。」

她们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将手推车推到贝尔托尔那边。

「啊～累死人了。小贝，我们运过来喽～」

「嗯，辛苦了。」

贝尔托尔这么说着，将手推车上的废弃物丢进粉碎机里。随后只见滚轮撕裂肉块、碾碎骨头、喷洒血沫，并且将废弃物渐渐吞入粉碎机的血盆大口中。

看到废弃物被丢进粉碎机里的下场，青叶当场晕了过去。

◆

「十一点半了，现在是午休时间。由于十二点就要重新开始作业，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磨蹭。」

他们从在侍奉作业现场配给食物的组别手上，领到了中午的配给餐（生饭）。

是铝箔包的水和一个餐盒。

打开餐盒的盖子，里头分隔装着五颜六色的糊状饭。

这是上层偶尔也会提供的C级餐（生饭）。

「我讨厌这个……」

高桥苦着一张脸，用附在餐盒盖子上的汤匙挖了一匙粉红色的糊状饭送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同时用水勉强将那口饭咽下去。

「粉红色的有种化学制品的甜味还黏糊糊的，蓝色的有种牙膏味，白色的则什么味道也没有。青叶，你也觉得这个不好吃吧？」

「那、那个……我、我吃习惯了。嘿嘿嘿……」

青叶转头看向贝尔托尔，发现他正在大快朵颐糊状饭。

「意外地还不错喔。」

「你基本上什么都说好吃吧！」

「即使你这么说，跟余在最艰难时期的饮食相比，这里的饭菜至少有味道，所以基本上都很好吃，余也没办法啊。」

「你觉得好吃的门槛未免太低了吧──！」

「了吧──了吧──了吧────」高桥的声音在广大的废弃物处理场里回荡开来，同时人仰躺在生锈的地板上。

青叶对两人谈话的内容充满兴趣，默默地听了起来。

高桥揉了揉后颈，同时深深叹了口气。青叶之前都没注意到，她的后颈贴着某种像是金属的东西。

「没有法米利亚，我会发疯死翘翘啊……」

「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被没收了呢。」

「那、那个……法米利亚……是什么啊？」

「啊～该怎么说才好呢。」

高桥把头低下，然后让青叶看自己的后颈。

那里覆盖着一片装在神经连接器上的护套。

本来装在护套上的法米利亚，在来到横滨市时被扣押了。

「是装在这里的机器，很方便喔～是生活必需品，文明的利器啊。」

「这样啊……」

青叶听不太懂她的意思，歪着头思索。

「尽管安装的人工智灵是并列化的分灵（copy），而且还是对外发售的类型，所以并不是很重要……你想想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讲究（artist）吧？我对道具可是很挑剔的喔。」

「余知道了、余知道了。本来这次的报酬是想随你挑喜欢的东西买给你，看来还是买跟之前一样的东西吧。」

「咦！真的假的！那么我要这次发售的新型！只要是新型，我就完全没问题！」

「呵，你这个势利的家伙。」

「在秋叶原的时候只要上课不装就好～可是这次是在这里的期间就一直不能装，戒断症状很严重啊……」

「看来比起斯克里姆，更应该限制法米利亚吧？不管怎么说，因为这里无法施展魔法，也没办法连上灵素网路喔。」

「就算没连网，能做的事情也是天差地别啊……就不能用魔法想想办法吗？」

「就跟余在第一天说的一样，这里无法施展魔法。不是受到魔法干涉而无法施展，而是用来施展魔法的灵素本身极为稀薄。」

虽然不懂魔法概念的青叶无从得知，贝尔托尔和高桥都在被押送到横滨市时，注意到下层这里──其实上层也是──的灵素很稀薄。

魔法是利用魔力操作大气中的灵素，在使其变质后，扭曲世界的法则，改变现象的一种术法。

不仅产生魔力也需要灵素，即使有魔力，说到底要是没有可供操作和变质的灵素，就毫无意义。是魔法这项技术最为重要的要素。

魔法是什么啊？青叶一面歪头不解，一面继续听着他们的对话。

「使用的设备也都不是魔动式，而是采用电动式。虽然还不到无法显现不死性的程度，魔法怎么样都不可能施展。在这里的话。」

「没问题吧？」

「别担心，余有对策。」

「那么就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去吧。我用代点名程式，所以出席日数不用担心，但是绯月好像没办法空出太多排班。」

「别急。凡事都有优先顺序在。毫无计画地挑战迷宫和头目是愚蠢的行为，要在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算有准备，你第一次挑战也大都会输吧！」

悠闲的午休时间缓缓流逝。

虽然青叶完全听不懂高桥和贝尔托尔的对话内容，光是听着他们的对话，就让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

「现在是下午四点，今天的侍奉作业到此结束。在结束作业回去后，要在六点前完成运动和沐浴。晚餐时间是晚上七点，熄灯时间则是晚上九点。」

侍奉作业结束后，沐浴和运动时间一过，立刻就是晚餐时间。

晚餐是在监狱内摆着许多长桌和椅子的大餐厅里进行配给。

大餐厅就高桥表示：

「就像一间很大的学生餐厅吧。」

不过青叶果然还是听太不懂她的意思。

由于南部监狱的囚犯几乎都聚集在此，将大餐厅挤得水泄不通，青叶光是要吃顿晚餐都感到十分辛苦。

高桥和贝尔托尔坐在青叶的左右两侧，将她夹在中间。

「那、那个……你、你不吃吗？」

青叶战战兢兢地询问坐在身旁的贝尔托尔。

因为晚餐一样是C级餐，贝尔托尔却没有要吃的样子。

「是啊。泉无法做侍奉作业，领不到午餐和晚餐的配给，所以余都会将晚餐留给他。毕竟他也是跟余同一间牢房的伙伴。」

「泉爷爷应该也饿了吧。」

「你把晚餐（生饭）给他，肚、肚子不会饿吗，贝尔托尔？」

「虽然只要进食，就不需要用魔力补充营养，拥有能让魔力效率变好的一面，余的进食行为并不是为了摄取营养，更偏向是一种兴趣。」

青叶果然还是听不懂贝尔托尔在讲什么。

用完晚餐，他们回到牢房。

在熄灯时间之前非常空闲。由于无事可做，青叶便开始翻阅教典。

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倒背如流的圣句，将青叶的心灵沦落为肤浅词句的罗列。

她的床铺上铺睡着高桥。而在隔壁床铺的下铺，吃完配给餐的泉012M已经入睡。至于上铺的贝尔托尔，则就像感到很窄似的翘起长腿，躺在床上阅读教典。

在青叶入狱当时，贝尔托尔本来睡在高桥的下铺，但是在高桥的无理取闹下，变成青叶睡在高桥的下铺了。

「青叶。」

贝尔托尔从教典上移开视线，然后向青叶搭话。

「是、是的！」

由于太过突然，使得青叶的声音当场飙高起来。

「余有件事情想问你。你对希瓦尔德或黑龙侯这些词汇有印象吗？」

「希……瓦尔德……？」

希瓦尔德。这是青叶不知道的词汇。

没有印象，也没有记忆的话语。

「下面……」

明明应该是这样，不知为何却对发音有印象。

在体内的深处，某人在呼喊着什么。

向下。

这是她在上层时也曾经有过的冲动。所谓的下，并不是指下层，而是比这里更深的地方。她在无意间感受到这一点。

而且这股冲动，在她降到下层之后变得更为强烈。

「青叶？」

「啊。」

听到贝尔托尔的声音，青叶猛然回神。

「对、对不起……我想……我应该没听过……」

「这样啊。既然没听过就算了。」

「是、是的……」

「青叶～也跟我聊聊啦～」

「呀！」

高桥突然从双层床的上铺探出头来，倒挂着看着她。

突然被人搭话，吓得青叶在床上颤了一下。

「啊，你、你好……」

青叶在经过今天一整天的相处后明白，尽管高桥是囚犯，至少不是一个坏人。

虽然犯罪者就等同是坏人，青叶却无法这样认为。

「该怎么说呢，我们可是同间牢房的伙伴喔～？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那个……」

「嗯？」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高桥就行了。大家都这样叫我。」

「……高桥。」

高桥，高桥。青叶就像在确认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是、是没听过的名字……呢。」

「这里大概不会有吧。总觉得这里尽是一些名字很像的人。」

「有、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呢。那个……高、高桥，你该不会是从『外头』来的吧？」

「是啊。看得出来？」

高桥发出一声：「哟。」同时从上铺探出身体，并且以床沿为支点在空中翻一圈，一屁股坐在青叶床铺的床沿上。

「当然看得出来吧。」

「是的。那个……因为感觉不一样。」

「这么说也是呢。这里的人都太有礼貌了，像我和小贝这样的人很少见吧。」

「一开始看到贝尔托尔时，我还以为他是女性……因为有头发规定，我从未看过头发像他一样长的男性……」

「啊～小贝来到这里时，头发全都被剃光了哟。由于立刻就会长回来，他们不得已只好放弃不管了。」

「哎呀，外头的人就算剪头发，也会立刻长回来吗？你、你也是吗？」

「不，我可是普通人～小贝则因为是不死啦。」

「不死？」

「就是不会死的人。」

「……真的有这种人吗？」

「当然有啊。我的朋友中就还有另一个这种人喔。」

「真的吗！」

「话说回来，你跟她的感觉有点像呢。」

「那个，高桥，你为什么要从外头进来呢？」

「我是……应该说是小贝有事情要来这里办──奇怪？这件事情是不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啊……算了，小贝又没说不能讲。假如不能讲，他应该会要我不要讲。」

滔滔不绝的高桥，深深吸引住青叶。

对青叶来说，和高桥的对话是一种未知的刺激，让她感到压抑在内心里的那股欲望变得越发强烈。

「那个，高桥，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

「呃……那、那个……」

青叶迟疑着该不该说出那个愿望。

「怎样啦，尽管说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在她这句话的鼓励下，青叶下定决心发问：

「能请你能告诉我外头的事情吗……？」

询问外头的事情，难道不是一种禁忌吗？她怀着这种不安和迟疑。因为教典上说，外头的人们是未能踏入乐园的罪人。

横滨市也观测得到外头的世界。

能在扭曲的景象背后，看到「外头」的城市之光。

然而那个果然不是真正的光。

对她来说，这些人一定才是真正的光。

「我也……」

高桥静静注视着在犹豫该不该开口的青叶。

「我也想去外头的世界。」

高桥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向她展露笑容。

「嘿嘿嘿。好啊，我们就一起去外头大玩特玩吧。既然如此，那么先来聊聊外头的事情吧。就在床铺上。是女孩会议呢。」

这是熄灯前的短暂时光。

青叶听高桥说了许多事情。

她的事情。

贝尔托尔和朋友的事情。

横滨市外头的事情。

比糊状饭好吃的食物的事情。

在听她说这些事情时，青叶感受到了比她在上层享受的义务性幸福还要强烈好几倍的幸福。这个或许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让她忍不住希望，要是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泉012M听着她们的对话，一面轻咳一面咯咯笑起。

「怎、怎么了吗？」

「啊，不好意思。听你们聊得这么开心，不小心就笑了出来。」

「爷爷也要加入女孩会议吗？」

泉012M摇头婉拒了高桥的邀约。

「不了，我只听你们聊就很开心了喔。我也曾经憧憬过外头的世界。虽然因此被降到了下层……我的憧憬果然没有错。光是能听到外头的事情，我就很满足了。」

老人轻轻微笑。

「青叶100F。」

泉012M看着青叶这样说道。

就像在托付自己的意志一样。

「请你代替我到外头的世界。」

隔天。

○四五组的成员青叶、高桥和贝尔托尔从侍奉工作回来时，牢房里已不见泉012M的身影。

他被送往再侍奉区域了。

◆

虽然○四五号牢房的成员没有表现出来，都对同一间牢房的伙伴──泉012M突然消失这件事情多少有些感触。

晚餐过后，高桥在下铺和青叶挨肩坐着，同时向她轻轻问了一句：

「喂，青叶。」

「是、是的。」

「再侍奉区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有听说是无法再继续侍奉父祖的人最后会被送去，一个能让他们再度进行侍奉的场所……」

「这样啊……那么，泉爷爷或许也在再侍奉区域那里过得很好呢。」

「嗯，一定……一定是这样子喔。」

过没多久，已经听不见老人咳嗽声的宁静牢房里，突然响起粗暴的敲门声。

接着便传来法务官的喊叫声。

「囚犯退后！有新犯人要关进○四五号牢房！」

高桥和青叶互看一眼。

「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希、希望不是可怕的人……」

「别慌，现在不论来者何人，都无须大惊小怪。余说得没错吧？因为不会有比余更特异的人了。只要从容面对即可。」

贝尔托尔边说边跳下床铺，接着双手环胸、威风凛凛地站着，摆出迎接新囚犯的姿势。

「进去，莱亚尔。」

「不用这样推我，我也会进去啦……」

在法务官的催促下，新囚犯走进○四五号牢房。

性别是男性。

种族是人类。

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发色是金色。

那名金发男子一看到牢房里的成员，忍不住瞪大眼睛惊讶地大叫起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说好的一样，贝尔托尔也一看到金发男子的脸，就作出相同的反应，两人同时呼喊彼此的名字。

「贝尔托尔！」

「古兰……！」

（插图010）

最后同时大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何会在这里！」

眼前这个身穿囚服走进牢房里的男子，正是曾经在五百年前打倒贝尔托尔，获赠女神梅迪亚赐予不老祝福的勇者。

──古兰。

幕间

殴打。

有人用拳头，有人用金属棒，一群人围着一名蜷缩着身体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殴打他。

纵然打在肉上和打碎骨头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却不能停下来。

因为这是惩罚。

因为这是教训。

因为他偷走大家宝贵的粮食，是他应得的处罚。

所以自己身为领导人，下手必须比任何人都还要重。

「咦？」

等注意到时，男子已经不会动了。

已经变得冰冷了。

「啊。」

惩戒是绝对必要，对罪行就应当有惩罚。食物已经够少了，他竟然还敢偷窃，真的是罪不可赦的行为。

可是原本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死了？」

男子已经不会动，沦为一团肉块。

偷窃和杀人，到底哪一个罪比较重呢？

不过这样他就不会再感到饥饿，也不会再犯罪了吧。所以这么做是对的。

「啊，这样啊。」

自己在这时注意到。

这是天启。是哥白尼的革命。

「既然食物不多，那么就减少吃饭的人数不就好了？」

杀过一次人后，就像失去控制似的停不下来。

粗暴的食人魔最早消失。即使他们力大无穷，也只要推落海里就不会动了。

接着是狡猾的兽人（赛利安）消失了。靠剥下来的毛皮御寒。

然后是半兽人消失了。他们并不好吃。

哥布林、矮人和精灵也全都消失，最后只剩下人类。

「太好了，这样就和平了。」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三章 烧瓶里的生命

○四五号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

这股沉默的中心，是在房间中央面对面盘腿坐着的两名男性。

○四五号牢房的两名女性──高桥和青叶则在高桥的床铺，也就是双层床的上铺窥看着两人的情况。

「那、那个……高桥。」

「嗯。」

「那两人是什、什么的关系啊……」

「嗯嗯……很难回答耶……」

对于青叶的询问，高桥歪头想了一下。

要说是朋友──并不对。这点不会错。

话虽如此，他们应该也不是敌人。虽然两人曾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高桥知道他们已经和解，是能一起并肩作战的关系。

换句话说，假如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是──

「熟人……吧。」

她说出最为保险的答案。

「喂，古兰。」

「干嘛。」

「都怪你在那边不高兴，害青叶都吓到了不是吗？」

贝尔托尔这样说道，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呣。我才没有不高兴……而且你还不是──算了，也是呢。」

古兰起身转向青叶，带着毫无不良企图的清爽笑容向她行一礼。

「要是吓到你，还请见谅，是我顾虑不周。我只是看到熟人在同一间牢房里，吓了一跳罢了。我叫做古兰，请多指教。」

「是、是的。我叫做青叶100F……」

本来露出半张脸在偷看的青叶，吓得把脸缩了回去。

高桥看到青叶这副模样，露出的眼神彷佛在说：「这家伙还真是可爱呢。」

虽然是感觉跟玛琪娜很相似的女孩子，玛琪娜属于忠犬类型，青叶则是小猫类型。

由于是小猫，高桥用手指轻抚青叶的喉咙，她便困惑地眨了眨眼。

「所以，古兰，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个──」

古兰瞥了青叶一眼。

「你不用担心青叶。虽然她是横滨市的人，不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去密告。这点余可以向你保证。」

「既然你这么说，就不会错了吧……」

「来交换情报吧。你来到这里，想必不是为了观光，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的吧？既然如此，你应该也很想知道这里的情报。」

「唉……」

古兰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就像认命似的开口：

「我来是为了工作。我接了一份调查委托，因此潜入这座横滨市。」

「工作……？调查……？」

「没错。有个跟我有点关系的人开了间公司，我目前就在那间公司上班，然后──」

「不，你给余等等。你在公司上班！堂堂的勇者古兰，竟然出卖灵魂给企业，而且沦为领薪水的男人（上班族）吗……！应该说，你竟然做到了连余都做不到的就职……！」

贝尔托尔抱着头，并且向古兰伸出手掌。

「这样跟余在心中对你的解释相差太多了……余还以为你是更加……自由的男人……或是说，余希望你是这样的男人……时间的流逝还真是残酷……啊啊……那个勇者古兰竟然沦为上班族……」

「又没什么关系……我以前不也隶属于骑士团，并没有差太多吧……」

「骑士团不是民间企业，所以不一样！」

「你很麻烦耶！」

古兰清了清喉咙，让对话重新来过。

「──呃……我家老板在这行似乎有点门路，于是FEMU就将一个有点棘手的委托交给我们。」

「委托──是有关斯克里姆的案件吗？」

对于贝尔托尔的疑问，古兰露出有点意外的惊讶表情。

「怎么，你知道啊？」

「就只是推测。继续说下去吧。」

「……FEMU对于斯克里姆的泛滥感到担忧。倘若是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买卖药物，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目前实在太过泛滥，因此有必要打击制造源头。虽然交易现场已经掌握到就是了。」

「在横滨市领土的仓库里，放有疑似是斯克里姆的箱子。」

「你也知道这件事啊？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证据。黑道公会、G6、FEMU、戈阿尔市……横滨市周围存在多股势力，据说很难直接介入。虽然他们至今也曾经多次试图潜入──贝尔托尔，你曾经在这里遇到其他『外来的居民』吗？」

「不，余没遇过。不过听说这里以前也曾经有过外来者。大概是在押送途中抵抗，或是试图逃狱而被杀掉了吧。不管怎么说，现在下层的外来者，应该就只有余等人了。」

「……也是呢。于是，此时就轮到我出马了。」

「也就是不属于G6和FEMU，也不依附于大企业的第三方企业──作为那里员工的你，正在对斯克里姆供应来源的横滨市进行潜入调查吗？」

「没错。FEMU的联盟军也已经在待命了。这块土地上存在着各方人马错综复杂的意图，必须要有直接证据才能出手。因此，一旦我掌握到证据，他们就会立刻展开强制调查。你呢？」

「余是来找希瓦尔德的。」

「希瓦尔德……黑龙侯？」

「嗯。」

「为什么黑龙侯会在这种地方……不对，看来我还是别多问比较好。等等，这个难道不是我应该阻止的事情吗？为了防止你增强战力。反正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闭嘴。因此，余想向你提议。」

贝尔托尔加深笑意，而且就像要欢迎他似的张开双臂。

「你要不要和余联手？」

贝尔托尔这样问道，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得意。

「当然，这个就只是在离开这座岛之前的短暂同盟。」

「咦～……」

听到贝尔托尔的提议，古兰一脸嫌弃地蹙起眉头。

「……为何你一脸嫌弃的表情？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敌地，还是特殊的环境，伙伴是越多越好。余能增强战力，而你能获得情报，这个可以说是双赢的关系──难道不是吗？」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从你口中听到这种提议，总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呢……」

「怎么，你想说自己不信任余吗？」

「谁会信任啊！」

「呣……」

虽然没人发现，古兰的吐槽似乎让贝尔托尔有点受伤，表情沮丧地黯淡下来。

贝尔托尔单纯只是想要和他合作，应该没有其他特别的意图。然而，他们本来是敌人。基于勇者和魔王的关系，纵使魔王提出有利的提议，以古兰的立场来看，保持警戒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余觉得这是不错的提议喔？」

「确实是不错的提议啦……」

「我也觉得有古兰先生在会很安心喔。」

「既然高、高桥这么说……我、我也会很安心……」

对于犹豫不决的古兰，面带笑容的高桥和不太理解情况的青叶这样说道。

假如只有贝尔托尔的提议还很难讲，要是连她们都一起拜托，这个男人便不会吝于伸出援手。贝尔托尔大概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吧。高桥如此分析。

「既然如此，就来缔结第二次同盟吧。」

因此贝尔托尔伸出右手。

「姑且不论贝尔托尔，既然其他人都这么说，那么就没办法了……请多指教。」

古兰露出苦笑，自己也伸出右手。

勇者和魔王握了握手。

「高桥小姐也好久不见了呢，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高桥在床铺上轻轻挥手。

「还有青叶小姐也是。」

「是、是的！」

古兰转向贝尔托尔说：

「话说回来，不过还真是惊讶。」

「惊讶什么？」

「你居然会乖乖服刑。我还以为你会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

「哼，余主要是来找人的，怎么可能在潜入敌地后做出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

「所以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余潜入横滨在戈阿尔市的领土，经过一番曲折后来到这里。」

「也就是在被逮捕后，押送过来的？」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哇，逊毙了。」

「啥啊！余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潜入这里才采取了这种战略啊，蠢蛋！余是故意被抓，好利用他们潜入这里！要这么说的话，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唔！我、我是潜入横滨市的运输船……」

「然后？」

古兰别开视线，并且一脸尴尬地低声说：

「……在港口被逮捕了。」

「蠢──死──了！你这样不是比余还逊吗！喂！谁快来帮这家伙追加一条大笨蛋罪！以笨蛋罪的罪名处以死刑！」

「我这是备用计画，所以没关系！你才是一点计画都没有，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吧！」

「够了，你给余闭嘴──！」

「唔哇！痛痛痛！你这家伙！」

两个五百岁以上的成年男子，就像小孩子一样难看地扭打起来。

「高、高桥，高桥……」

「嗯？」

「那两个人，那个……感情不好吗？」

「啊──……嗯──……」

她足足花了十秒斟酌用词。

「感情或许很好吧。」

直到法务官听到骚动，怒气冲冲闯进来骂人后，两人才总算停止了争吵。

◆

古兰到来的隔天。

在结束侍奉作业后，他和贝尔托尔两人一起来到灌顶（沐浴）室。

他们在脱衣室脱掉囚服后，接着走进灌顶室。

下层的灌顶室很不亲切地没有依照性别分开，当然不可能有隔间，全都一览无遗。

由于能在规定时间内自由使用，贝尔托尔和古兰就先让高桥和青叶进来沐浴了。

这间灌顶室不仅简陋，磁砖还有裂痕，一次大约可容纳二十人使用。

除了古兰他们，还有许多市民在轮流使用这间灌顶室。

「在这里的话，就能暗中对话。只要用共通语，就算被周围的人听见也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

假如是用共通语交谈，那么即使在牢房里交谈也没问题。既然如此，贝尔托尔的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被高桥听见。

一转动开关，就缓缓流出温水。

灌顶室里没有肥皂或洗发精之类的东西，只能用温水冲澡。

古兰回想自己以往的人生，觉得光是能沐浴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隔壁的贝尔托尔，则因为淋浴喷头比他的头还要低，得稍微弯着腰沐浴。

──这家伙也会沐浴啊……头发这么长，要弄干似乎很麻烦……

他一面侧眼看着贝尔托尔，一面想着这种事情。

古兰的颈部以上没有太大的伤口，然而除此之外，他全身各处都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旧伤痕。当中也有五百年前和贝尔托尔交战时受到的伤痕。

相对地，贝尔托尔身上就连一道疤都没有。

这个就是不老的古兰和不死的贝尔托尔之间的差别。

「所以──」

贝尔托尔询问：

「觉得如何？在试着过了一天之后。」

「也是呢……」

古兰沉思起来。

名为父祖的「神」，以及名为教典的绝对法律所支配和管理的钢铁岛屿。

古兰将他刚来到横滨市的第一天，从贝尔托尔那边听到的说明，以及今天一整天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进行整理。

「比想得普通……这个大概是最直接的感想吧。我原本以为这里会是个更加无可救药的地方。」

古兰过去曾经不小心被关进精灵国的大监狱里。他不仅得在恶劣的环境下和囚犯以及掌管囚犯的大牢名主激烈周旋，还会遭到收取囚犯贿赂的贪污狱吏阴险的惩罚，是一个让他不愿回想的地方。

和那里相比，横滨市下层是秩序和人民素质都跟天国一样的地方。然后，他在来到这里之前所想像的，是个像前述一样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这里让古兰觉得很诡异。因为这里的囚犯「太过老实」了。

「大概是这里的居民大都很善良且温顺吧。虽然也有人会靠暴力来支配其他监狱，却极为少数。」

「还有就是灵素很稀薄吧。尽管我认为这个大概是人为导致的……为了让囚犯无法施展魔法，而将整座岛屿的灵素变得稀薄，也让我觉得有点太小题大作了。」

「整座岛屿吗……呵，就连你都没察觉到啊。不过会这样也难怪，侦测灵素需要纤细的感觉，像你这样的男人，之所以没察觉到也情有可原。」

「反正我就是粗枝大叶。」

「就余感觉到的，从下层越往深处，灵素就越浓厚，所以这座岛并不是完全没有灵素。感觉就像用结界隔绝了从外部流入的灵素，同时还设置了过滤器，阻止灵素从下往上流动。考虑到青叶等人的存在，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换句话说，这下头有某种东西。」

「……等等，青叶等人的存在是什么意思？」

听到古兰这么问，贝尔托尔当场张大嘴巴。他看着古兰的表情彷佛在说：「这家伙真的假的啊？」由于贝尔托尔正弯着腰，是从下方往上看来。

「怎、怎样啦……」

「你竟然还没注意到吗……呵，真拿你没办法。」

贝尔托尔拨起头发，然后如同湿漉漉的大狗把水滴甩在古兰身上，同时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余就来亲自指点一下迟钝的勇者大人吧。」

「这家伙还真是教人火大……」

伴随着「吱」的一声，贝尔托尔关上沐浴的开关。

「青叶他们──存在于横滨市的一万名居民并不是人。」

魔王如此说道。

「……不是人？」

「你可别误会，余本身很尊重青叶和这座都市人们的个体。而且这个也不是在谈论当代的伦理观。这个纯粹是以余所知道的魔导知识得出的见解。」

贝尔托尔将浏海往后梳去，并且在后颈部分用手指掐住，挤出头发上的水滴。

「青叶他们是人造人（Homunculus）。」

「人造人……」

这是由炼金术这种魔法制造而成的人造生命体。是在数种炼金材料中混入构成人类肉体的情报和灵魂的情报，借此创造出来的生命。

特征是缺乏免疫力，不具备生殖功能，而且对魔法具有高度适性。

如同贝尔托尔说的一样，在阿尔内斯的古老魔导学中，人造人在定义上并不是人。这并不是基于人类制定的生物学、伦理观、道德心或社会共同认知所决定的定义，而是因为诸神将此视为禁忌，不会赐予它们祝福，所以等同于不是人类的道理。

然后即使是现代──

「这是重大的伦理规定违反……」

古兰只能喃喃低语。

降灵术的相关领域、死灵术（necromancy）的魂魄复制（soulcloning），以及炼金术的人造人。

这些在现代魔导学中被视为禁忌，并且在许多都市和企业间协定中被认定为违反伦理规定，也就是属于犯罪行为。

顺带一提，由于人造人的制作，以及器官复制技术和再生医疗之间的界线相当模糊不清，外加上这种医疗领域的发展受到各种立场和观点（意识形态）──主要是新自然派精灵种──的阻碍，反而促进了机械化（魔导义体人）这条技能树的发展。

「因为人造人能以感觉施展魔法，使得灵素变得稀薄的处置就很合理吗？」

「余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这些是基于余的特异技能获得的情报所作出的推测。」

贝尔托尔深吸一口气整理自己的想法。

「这座都市存在十八种灵魂和三十六种肉体。大概是从本来的人类灵魂逆向分析出生理资讯进行改造，制造出F和M两个种类的原型。然后在这些原型里放入十八种灵魂，给予十八种名字和数字……就是这座都市的人造人。」

「人造人和魂魄复制……这些全是禁忌。倘若是真的，就不只是斯克里姆程度的问题。违反伦理规定，作为让FEMU强制调查的正当理由太过充足了。尽管如此，果然还是需要确切的证据。」

他们从灌顶室走到脱衣室，古兰在朝置物柜走去的同时说：

「人造人……这个也是没有其他种族的理由吗？」

「哦？你没注意到吗？」

「你很烦耶。我还以为这是地方特色……话又说回来，到底为什么要制造人造人？」

「他们是『消耗品』。」

「消耗品？」

「触媒、材料、供品，或是零件。你要怎么说都行。反正是为了获得信仰力的祭品。近乎洗脑的教育和每天的『祈祷』，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据。不是投注不明确的感情，而是被决定方向性的信仰，能够获得更高的信仰力。不具备生殖能力的人造人，应该也很方便控管个体数量吧。」

「信仰力……这么说来，支配这里的父祖，真的是拥有神性的存在吗……」

信仰力原则上是透过灵魂位阶的下层者对上层者的信仰，也就是投以正向的感情来获得的事物。

灵魂位阶相同者之间不会产生信仰力。既然如此，就理所当然会认为父祖是具备神性的存在。

「假如照常理来讲。」

「……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托尔一面穿着配给的廉价内衣，同时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灵魂位阶被设定成比一般人类还要低一阶。也就是说，他们的灵魂构成比起人类，更接近于恶魔。」

恶魔。

他所说的恶魔，与长着角和尾巴的宗教性邪恶存在，意思稍微不太一样。

以愤怒、悲伤、恐惧等人类的负面感情，也就是负的信仰力为能量的灵的低位存在，这种负数的存在，在魔法学上就称为恶魔。

恶魔居住在与人类世界不同阶层（layer）的世界，基本上无法主动干涉人类；人类则能借由召唤与它们进行通讯，可说是与被称为「神」的灵的高位存在完全相反的存在。

「由于没有用魔法实际观测过他们的灵魂，只是余的感觉，但是余的推测不会有错。」

古兰也没有怀疑贝尔托尔的说法。

既然这个男人这么说，那么应该有某种根据。

「这里有个问题。父祖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降低他们的灵魂位阶？」

古兰一面穿上囚服，一面这么思考。

贝尔托尔能同时获得正负信仰力，只是个例外（irregular）。一般来说，正的信仰力只会由下往上地单向流动。

这个男人还真是犯规。古兰在这么想后，重新思考起来。

为何需要特意降低人造人的灵魂位阶呢？

这么自问后，古兰恍然大悟。

「……因为不这么做，父祖就无法获得信仰力……！」

「就是这么回事。假如父祖是神，也就是人类的高位存在，就没必要降低他们的灵魂位阶。倘若他是神，只要维持人类的灵魂位阶，就能获得信仰力。换句话说，父祖不是神，就只是个人类。」

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人类要获得信仰力，特别是正的信仰力，有两种方法。不是提升自己的灵魂位阶，就是只能从比自己还要低阶者那边获得信仰。前者并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情。然而后者相较于前者，还算是比较实际的方法。纵然恶魔不会信仰人类，还是能以契约的形式，从恶魔那边获得信仰力。」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获得信仰力，父祖究竟有什么目的……？」

「呵，看来余似乎高估了勇者古兰这个男人呢……」

「咦？怎么……难道你知道吗？」

「知道。」

贝尔托尔立刻如此回答。

「是要成为真正的神。」

贝尔托尔的回答，让古兰歪头不解。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会想利用信仰力提高灵魂位阶的家伙，一般来说目的都是要成为真正的神啊。」

「你也试过？」

「笨蛋。以余的情况来说，提高灵魂位阶只是克服毁灭的副产品，并不是想要成为神。余之前玩的游戏里，也曾经出现这种想要成为神的最终头目呢。」

「噢，这个不仅是臆测，理由竟然还出自游戏啊……」

「游戏能教会我们一切。反正你也没怎么玩过游戏吧？这次的战斗结束后，告诉我联络方式。好将余的精选游戏辑寄给你。」

他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了呢。古兰不禁感慨万千。

「这座岛上的人造人还藏着另一个秘密。」

「什么？」

「要余告诉你也行，不过你想知道的话，就得协助余的逃狱计画。」

「我知道了啦，反正也没办法拒绝。好了，就告诉我吧。」

「呵，你这不是挺懂的吗？那么余就告诉你这座岛上人造人们的秘密。」

贝尔托尔将囚服穿好说：

「这座都市的人造人运行时间，也就是青叶他们的寿命是──」

「四……年……？」

高桥一脸茫然，手上原本拿着的毛巾掉在地上。

这是她和青叶一起进到灌顶室嬉闹一阵子后，穿好内衣正打算穿上囚服时发生的事情。

虽然在话语的冲击下，高桥已经记不太清楚详细的过程，不过她是基于好奇询问青叶的生日时，从青叶口中意外得知，她的运行时间只有四年。

「四年……就这么短吗！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就、就算你问我……我、我们是在保育器（烧瓶）里被制造，在那里由『母亲们』灌输必要的教育，等到充分成长之后才开始运行，从开始运行到停止运行的期间是四年。我们会在开始运行的第二年迎来成年。」

「那、那么，青叶，你现在几岁……？」

「我现在两岁……」

青叶这么回答的语气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很严重。

就只是将这个状况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单纯地陈述事实。

这点让高桥只是感到悲痛不已。

寿命。

是在抵达生命终点之前的期限。

即使不是不死或不老，对精灵之类的长命者来说，人的一生也很短暂。

然而尽管如此，被设计出来的生命只有四年期限，未免太短了。

「我呀，现在是十七岁喔……」

这是很残酷的一句话。

是不该对一无所知的少女说出的一句话。倘若是平时的高桥，应该会选择沉默吧。不过在她犹豫该不该说之前，话语便脱口而出了。

「咦……？」

「我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一点啊……青叶……青叶……！」

高桥紧紧抱住青叶纤细且脆弱的身躯。

传达过来的肌肤温度，让人感到她仍然活着。

◆

隔天，在侍奉作业中。

「喂，小贝……」

高桥以一脸凝重的神情，带着青叶来到粉碎机旁，然后向正在和古兰一起作业的贝尔托尔搭话：

「青叶他们的寿命只有四年，是真的吗……？」

「嗯？噢，你听青叶说了吗？余从好几人那边取得了证言，所以不会有错吧。」

相对于神情严肃的高桥，贝尔托尔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维持个体数量，还是改造灵魂降低位阶的副作用，抑或是两者都有，据说他们会从三岁开始急速老化。泉好像也才三岁半的样子。」

「……再过两年就会死。明明才刚成为朋友，这样太残酷了吧……」

「高桥……」

青叶看到高桥一脸沉痛，也不禁露出担心的表情。

即使对人类来说，四年也是太过短暂的时间。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是……这是天命……」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高桥询问贝尔托尔。

「有喔。」

「有吗！」

「咦！」

由于他说得太过干脆，使得高桥和青叶一起愣住。

「因为肉体的情报──现代说法叫做基因吗？这部分并没有受到改动。」

「所以不是什么端粒太短之类的问题造成的啊。」

「不是改造肉体，而是用魔法改造了灵魂。由于肉体和灵魂密切相关，只要改动灵魂的情报，自然会对肉体产生影响。这个很接近魔女术（Witch craft）的诅咒。外加上魂魄复制的技术，看来对手很擅长操作灵魂呢。」

贝尔托尔接着说：

「而且，虽然这些需要适当的设备──却可以解咒。因为肉体和一般人类并没有不同，所以只要解咒，就能让寿命恢复正常。」

「……我……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青叶在胸前握紧双手。

「余的目的改变了……不如说是增加了。」

「增加了？」

面对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不仅要夺回希瓦尔德，还要打倒那个叫父祖的家伙，解放──不对，是要支配这座钢铁岛屿……还有横滨市的居民，对他们的灵魂进行解咒。」

他过于突兀的发言，使得高桥和青叶一起愣住了。

这个也就是说──

「──余要在此建立自己的国家，作为支配世界的第一步。」

贝尔托尔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个就是这次探访（quest）的追加目标。」

对于贝尔托尔的发言，青叶歪头不解。

「建立……国家？」

即使是青叶，也懂得国家的概念。

这是指具有外交能力的领土，一种比现代都市还要宏观的概念。

而且也知道建立国家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这种事情……绝对没办法。」

这是太过荒诞无稽的话语。

一般来说，应该只会觉得这是荒谬的玩笑。实际上，青叶也觉得这是不可能也不切实际的想法。

「父祖的存在是绝对的。而、而且我们的运行时间是天生注定的……请、请不要说……这种会让人抱持希望的话。」

尽管她这么说，却无法断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无法一笑置之。

不论是多么荒诞无稽的梦想，只要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会不可思议地带有现实感。

「办得到。余会亲手解开你们的咒缚。为了达成这件事情，余需要大规模的准备。」

这句话彷佛雨水渗入干枯的大地，深深抚慰了青叶焦躁不安的心。

「放心吧，青叶。」

高桥这样说：

「既然小贝说他办得到，就肯定没问题。因为一切都绝对会好转。」

高桥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这个与他们对父祖的信仰截然不同，是一种对贝尔托尔个人寄予的感情。

青叶此时还不知道，这种感情就叫做信赖。

「所以，和我一起活下去吧，青叶。」

「好……好的！」

高桥用力抱住青叶，青叶也跟着回抱她。

贝尔托尔带着一丝满意的表情看着她们，同时将废弃物一个接着一个丢进发出噪音旋转的粉碎机里。

「一旦要建国，余最期待的果然就属开拓交易路线啊。当然，余不会输出违法药物，由于是特殊的都市，漏洞是要多少有多少。策略是──」

「我从刚刚就一直默默听着，你说要建国？」

就像要打断这种祝福的气氛，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古兰突然停下作业询问贝尔托尔。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贝尔托尔？」

和他平时的柔和氛围截然不同，显得冷酷且咄咄逼人。

那是被称为敌意的感情。

「古、古兰先生？」

「古兰……？」

高桥和青叶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因此显得不知所措。

面对古兰的质问，贝尔托尔也以充满压迫感的态度回应：

「你问余是不是认真的？余不论何时都是认真的。这里有能自给自足的设备，也有人口。既然父祖已经打造出坚若磐石的基础，那么就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

「你在支配这座岛之后，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要达成余的大目标。」

「世界和平吗……你还没放弃这种无聊的梦想吗？」

「梦想？不对，这是余的理想。所谓的梦想，是指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这个只差一步就能达成的理想，不就是被你毁掉的吗？」

「这是当然的啊！」

令人战栗的怒吼，如电流般撼动着空气。

「你的做法总是带来牺牲！必须践踏他人才能达成的理想，究竟有什么价值啊！」

「说什么蠢话。」

贝尔托尔一把揪住古兰的衣领。

「没有理想是能够靠不践踏他人达成的。」

「我果然还是无法认同你！」

古兰的双手往贝尔托尔的胸前一推，将他用力推开。

贝尔托尔往后退开──

「啊。」

──向后跌入粉碎机中。

血水飞溅、撕裂肉块，以及碾碎骨头的声响，鲜明地响彻开来。

贝尔托尔的身体被澈底粉碎，一如字面意思地消失了。

◆

在侍奉作业中发生事故，会基于连带责任没收全体组员的贡献度。

○四五组全员都被关进了惩罚房。

「……」

青叶在惩罚房的角落抱着膝盖。

惩罚房小得就连一个人都嫌拥挤，无法躺下来好好休息。

里头没有床铺。房间里有的东西，就只有设置在角落的一个破旧蹲式马桶，而且还没有好好清扫过，是个很不卫生的房间。这里与其说是房间，或许更接近一间厕所吧。

她从上层沦落到这里，还没有经过多少日子。

在上层的时候，由于每个人都会分配到一间屋子，独处的时间很多。

说到底，自从被制造出来，独处的时间还比较久。因此，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孤独。

现在却觉得孤独好可怕。

觉得和高桥他们分开好可怕。

这件事情让她注意到，高桥他们在自己心中占据了非常大的分量。

「我好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然而在这个狭小世界和她成为朋友──至少青叶觉得贝尔托尔是朋友──那个说要为她解开诅咒的贝尔托尔，已经永远离她而去。

比起自己的诅咒，失去重要友人的事实，更让青叶悲痛得颤抖不已。

就像在呼应她声嘶力竭的话语一般。

「嘎噔」一声。

突然间，青叶眼前的马桶伴随着震动被掀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马桶被掀开而形成的洞口中，有个人就像要撑开青叶的双脚一样，带着大笑从她的双腿之间伸出头来。

「呀！」

她被吓得忍不住张开双腿。

「贝、贝尔托尔！」

那是应该跌入粉碎机中的贝尔托尔。

「让你久等了，青叶！」

贝尔托尔不仅全身湿透，还弄得脏污不堪。只见他一面用臂力破坏地板，一面从洞口里爬出来。

他没有穿着囚服，而是穿着一套黑色铠甲。

青叶一看到他，眼瞳中便涌出泪水。

贝尔托尔带着得意的笑容朗声说：

（插图011）

「这个就是余逃狱计画的逃跑路线。下水道的构造，和惩罚房的连接，以及法务官的行动，余全部在事前向其他人打探清楚了。然后余向古兰提议演一出戏，让余跌入粉碎机里，再带着被关进惩罚房的你们从下水道逃狱──」

贝尔托尔从地板洞口里爬出来后，青叶就反射性地抱住他。

「我、我还以为你、你死了……！」

青叶哭得泪流满面，一面啜泣一面紧紧抱住他。

贝尔托尔没有试图挣扎，只是默默听着青叶的话语。

「你没听高桥说吗？安心吧……余是不死，不会死的。」

「我、我曾经听她说过你是不死……可、可是，那种情况……怎、怎么能不担心啊！」

「那种画面对你来说或许有点太过吓人，是余思虑不周，对不起。还有，余现在很脏，要是抱在余身上，连你也会被弄脏喔。」

「不会，你、你才不脏……一点也不脏。」

此时并没有人能看到贝尔托尔一脸为难的表情。

等青叶哭了一阵子、冷静下来后，贝尔托尔才开口：

「虽然已经把你卷入到这种地步，青叶，你有选择的权利。你有权利选择留下来。然而余还是要说，跟余一起来吧。」

「好。」

青叶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不对，我不得不去。」

她的眼中毫无迷惘。

「我确实有想去外头的『憧憬』。然而比起这种『憧憬』，我打从很久以前──一定是在我出生之前，内心就有一股必须去下面的『冲动』。」

有的是坚定的决心，以及确实的自我。

「尽管我不记得你之前提过的希瓦尔德这个名字，我想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这个也许是受到你灵魂原型的记忆影响。」

贝尔托尔抱着青叶，同时沿着排水管一路往下爬。

下水道里似乎维持不会让水结冻的温度。

抵达下水道后，可以看到高桥和古兰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们也跟青叶一样，是被贝尔托尔从惩罚房里救出来的。

下水道似乎沿用阿尔内斯时代的旧设施，从岛屿与外界隔绝之前就已经存在，是个构造简单的石造隧道。

「小贝，你好臭。」

「贝尔托尔，你好臭。」

他们在看到贝尔托尔后，一起捏着鼻子说道。

「你们也一样吧……」

因为全身被粉碎机碾碎并排放到下水道里，沾满污水和排泄物，导致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

「你们就尽管说吧。反正余是个能为了臣子和朋友，哪怕要在污泥里前进，浸泡在污水之中，也在所不惜的男人。」

「抱歉、抱歉。你的这种地方，我觉得非常帅气喔。」

「……」

青叶注意到古兰在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后，眼神出现些许动摇。

尽管不太清楚古兰和贝尔托尔之间的关系。

她觉得这两人之间，一定有某种特别的感情。

古兰一度闭上眼睛摇摇头，紧接着把双手放在腰上，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容。

高桥也带着淘气的笑容说：

「哎呀～你们突然吵起来，还把人推下去，真是吓了我一跳呢。既然是为了逃狱，那么也跟我们商量一下啊！」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被人察觉。原谅余吧。」

「可是，居然主动把自己绞成肉酱来逃狱。虽然不会死，你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呵，你的演技也相当精湛啊，古兰。」

「……毕竟有一半是认真的呢。」

「哼，随你怎么说。不过等到建国之际，古兰，余也会为你特别准备一个位置。」

「这个……或许也挺有意思的。」

古兰这么说着，轻轻笑了起来。

「也很对不起青叶小姐。让你受惊了吧。」

「不、不会！我没事。」

青叶原以为他的愤怒相当逼真，现在看来只是演技的样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不再，让她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小贝，既然你能召唤铠甲，就表示这里能施展魔法吧？」

高桥看着贝尔托尔的铠甲装扮，同时向他问道。

「果然从下层越往深处，灵素浓度就越高的样子。看来可以认为，整座岛屿被覆盖了一个结界，形成将整座都市的灵素汇集到某处的『流向』。虽然这里的灵素还是比外界薄弱，只要不是施展大魔法，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一行人凭借古兰的魔法「水生成（create water）」──由于没有法米利亚，是用完整的咏唱施展──清洗脏污，在下水道里前进。

「刚刚那个……是怎么做到的啊？」

青叶举高双手，然后扭动身体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被清洗干净的衣服，同时向古兰问道。

「咦？就只是一般的魔法……啊，这样啊。你没看过魔法啊。我以前当过冒险者，所以很擅长这种魔法。」

「那个叫魔法的东西，我也能用吗？」

「噢，想要立刻学会或许很难，可是这种程度的魔法，我也可以教你喔。」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法米利亚可以用呢。虽然我的和古兰先生的都被没收就是了。」

高桥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手指轻抚着法米利亚被拆走的护套。

「喂，青叶，与其向这种男人学习魔法，不如向余学习比较好喔。因为余施展魔法的本事比这家伙高明多了。」

「你这家伙……」

看到古兰握紧拳头颤抖的模样，青叶露出微笑。

「呵呵呵。那么就请两位一起教导我了。」

「那么，再来重新确认这次的目的。」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三人纷纷将视线集中过来。

「余的目的，是要探索黑龙侯希瓦尔德的下落。古兰的目的，是要掌握他们制造违法药物的证据，作为让FEMU进行强制调查的依据──不过，这些证据也能在余压制这里之后，作为和FEMU进行谈判的筹码。」

「这点需要商量就是了……」

「然后──将父祖拉下台，并且让这座岛成为余的国家，作为支配世界的据点，是最终目的。」

古兰向贝尔托尔提问：

「那么，你知道希瓦尔德在哪里吗？」

「嗯，『开（foruku）』。」

伴随这句话，贝尔托尔的手掌上出现一个黑光「窗口（window）」。

那个「窗口」具有格外邪恶的精致造型，而且写满了许多文字，不过青叶完全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

「余试着将解除封印的魔侯录中记载的希瓦尔德座标，以容易理解的方式视觉化了，你们觉得如何？看，这一行写着那家伙在这个次元的座标。」

「报告～我没有法米利亚，看不懂古代文字。」

「你就不能稍微为其他看的人着想，用图像显示出来吗？」

「唉……其他人想看还看不到，这些人的要求还真多……」

贝尔托尔显得有些遗憾，同时将「窗口」关起来。

「座标显示就在这附近。虽然能用古兰以前用过的地图制作魔法轻易找到，无法保证扫描的魔力不会被人侦测到。」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希瓦尔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高桥这样询问。

「古兰先生，你曾经遇过吗？」

「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咦？你也不知道吗？」

「虽然曾经从远处见过一面，他是我不曾直接对决过的六魔侯之一，是我所见过最大的龙。再来就只知道传说了……在神的时代以及巨人与英雄的时代之间，存在着龙的时代。据说他就是开创那个龙的时代的古龙之一。是最古老的龙，也是最古老的不死。」

「我记得是神的时代、龙的时代、巨人与英雄的时代，然后是人的时代吧？」

这是将阿尔内斯创世后的历史，大致划分为四个时期的说法。

即使加上现想融合后的历史，人的时代就整体来看也相当短暂。

而要说到青叶，则是双眼闪闪发光，专心听着他们的对话。

「然后呢，龙的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龙的时代──与其听我讲，不如听贝尔托尔说明会比较详细吧？」

「由你来说也无所谓吧？」

古兰有点害羞地稍微清了清喉咙。

「那么，龙的时代，也是五头祖龙直系的强大龙只在争夺霸权的时代。」

他依序竖起手指。

「它们分别是『庞然大物』绿龙罗斯本特、『治疗抚慰之物』白龙帕尔利亚、『回忆疯狂之物』青龙希巴、『掌握闪电之物』赤龙威姆尼尔，以及『吞噬黑暗之物』黑龙希瓦尔德。这五头龙以及它们的眷属和信奉者们之间的战争，即是五龙大战。而在这场大战中吞食了其他四龙的龙脏，成为不死的霸龙，就是黑龙希瓦尔德。」

古兰继续说：

「在那之后，希瓦尔德名副其实成为地上最强大的生物，于是诸神向它提出交易：『我们允许你支配地上，相对地必须设立一个期限。』希瓦尔德是这样回应的：『当我的鳞片掉落一片，我就会结束龙的时代。』诸神以为鳞片很快就会掉落，便同意了这个条件，缔结了誓约。」

「啊！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久到足以让龙鳞掉落』吧！」

对于高桥的话语，古兰点了点头。

「没错。阿尔内斯有一句『久到足以让龙鳞掉落』的惯用语，用来形容漫长的时间。而这句话的由来，正是希瓦尔德支配地上，直到它的鳞片掉落一片为止的两千年间。诸神在这漫长的两千年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龙的支配。这也是一则在说它比神还要能言善道的故事。而在龙的时代结束后，伴随着漫长的寒冬，恶神与其眷属的巨人从外界到来，历史随即进入巨人与英雄的时代，然后迎来了人的时代。」

「真是壮大的故事呢……」

「这么厉害的龙，为什么会成为小贝的部下啊？」

「这种内情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贝尔托尔？」

「你的说明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也是呢，希瓦尔德会成为余的臣子──」

稍作停顿后，贝尔托尔这样说：

「──是因为她是余的姊姊。」

简单明瞭。

「哦～原来是小贝的姊姊啊。」

「原来你有姊姊，而且还是那个黑龙侯希瓦尔德啊。」

高桥和古兰感慨万千地说道。

「……」

「……」

然后高桥和古兰一起变得沉默。

他们沉默了半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青叶困惑地歪头看着他们，贝尔托尔则若无其事一般继续走着。

然后高桥和古兰同时提高声音大喊：

「……姊姊！」

他们突然大叫起来，吓得青叶瞪大眼睛。

「姊姊！小贝的？我可没听说过啊！」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过，这是真的吗？……姊姊……姊姊啊……」

「因为余没说过，不知道也很理所当然吧。」

「嗯？不对，你给我等等，我所见过的希瓦尔德，不论怎么看都是一条龙啊。」

「虽说是姊姊，余和姊姊大人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就跟你说的一样，她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龙。」

「啊，什么嘛，吓了我一跳。是形式上的？」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余在成为不死后，最先招揽成为伙伴的对象就是姊姊大人──希瓦尔德。不过当时还没有六魔侯的概念。」

贝尔托尔就像在怀念过往似的继续说：

「在龙的时代结束后，尽管姊姊大人成为了不死，实力却比全盛期衰退不少而隐居起来。余在招揽她成为伙伴时，与她缔结了一个誓约。那就是『要听从她的任性三次』。而她提出的第一个任性──就是『认她为姊姊』。」

高桥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说：

「姊姊……为什么是姊姊啊？」

「余也不晓得。她或许有什么高深的理由，也或许什么都没在想。余也从未理解过姊姊大人的想法。」

「话说回来，要听从『三次任性』啊？那么另外两次是什么样的任性？」

「姊姊大人目前只提出两次任性要求。而她的第二次要求，是『不参与不死战争的最终决战』。余等之间要听从姊姊大人任性的誓约还剩下一次，所以余很担心她会不会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当时才不在啊……」

就像要回应古兰的喃喃自语，贝尔托尔开口：

「要是她参战，战争就会赢了吧……不过这种情况也在余的预料之中。余与其说是要让姊姊大人成为伙伴参战，更像是为了不让她成为敌人，才将她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头。」

「一会儿要你叫她姊姊，一会儿又在义弟的重要时刻突然消失。尽管我没见过龙，她多半是个超级怪人吧。不对，应该说怪龙？」

「是啊。应该也很少有像姊姊大人那么接近人类的龙吧。然而她终究只是接近人类，是龙这件事情不会改变。对她来说一切皆是游戏，我们与她恐怕永远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吧。余方才也说过，余从未理解过姊姊大人的想法。正如『龙可以驯服，但是无法饲养』这句话说的一样，龙是无法以人的尺度衡量的生物。因此，她的一时兴起会让事态产生何种变化，就连余也难以预料。」

贝尔托尔接着说：

「不过，即使如此，她仍然是余重要的臣子，同时也是姊姊。不论她是人是龙都一样。她不仅对余有恩、有义，也带给余同等程度……不对，是在这些之上的辛劳。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姊姊』吧。」

贝尔托尔这么说的眼神，彷佛在注视遥远的过去。

高桥侧身探头，看着走在身旁的青叶的脸。

「怎么了吗？」

青叶低着头，一脸难为情地双手合十。

「虽、虽然我知道姊姊的概念……却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青叶是人造人，从出生起就作为「个体」接受教育，所以不太清楚何谓家人的概念。

高桥牵起青叶的双手握住，然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

「那么，我来当你的姊姊吧！」

高桥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我是独生女，所以也很想要一个妹妹呢～」

「真的吗？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姊姊……我会……很开心……」

「呵呵呵，既然如此，你可以叫我姊姊喔。」

「呵呵，这样真是太棒了呢。」

高桥牵着青叶的手走在前面。

落后一步的青叶望着高桥比自己稍微高的背影，确实萌生出一种她是「姊姊」的感觉。

◆

横滨市南部，最下层外围区。

深入横滨市下层地下下水道后，海拔零公尺的地带。

「就是这里了吧。」

没有追兵，他们出乎意料地轻松抵达目的地。

因为太过轻松，古兰反而感到有点不太对劲。这样表示贝尔托尔的逃狱计画相当顺利，或者是──

（不对，现在先别想多余的事情吧。）

古兰将自己越来越多疑的思考搁置一旁。

在他们四人眼前，有一道巨大的双开铁门。

不对，这个应该说是一面墙壁也不一定。

显然不曾考虑过开启，中央有一道沟槽，高度约有二十公尺的铁壁。

这个明显和戈阿尔的古老石造下水道截然不同，是一扇现代风格的异质铁门。

铁壁角落有一块陈旧的控制面板，面板上头贴着一块板子，并且以日语的明朝体简洁地写着：

「隔离祭祀场……」

古兰喃喃说出这句话后，往一旁看去，发现贝尔托尔正把手放在施加了重重防御的巨大铁门上。

「门后的灵素相当浓厚呢。」

「……感觉得到吗？」

「虽然遭到密封而没有外泄，却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压迫感。就像碰到一个放置太久，已经开始膨胀的碳酸饮料容器一样。」

古兰在听到这种难以理解的比喻后，也试着集中精神，但是完全感受不到异状。

贝尔托尔对灵素的敏锐感受，连古兰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这里施加了类似秋叶原地下宝物库的封印处理。不过条件应该没严格到需要神话级的传承武装。这个与其说是隔开房间的门，不如说是一个以门当作出入口的独立结界……就像一个牢笼吗……里头的灵素之所以这么浓厚，应该也是为了维持这个结界。可是这个术式的特征是──」

「就强行破坏闯入……似乎也行不通，这样很可能会连同整栋建筑一起崩塌。高桥小姐，你那边如何？」

古兰看向正在拨弄控制面板的高桥。

「嗯～如果不用法米利亚直接连接，或许会有点难搞。」

「……嗯？直接……？」

高桥的发言让贝尔托尔沉思数秒。

「高桥──」

「什么事？」

「你在港口灵窜警卫时用的连接线，余记得是利用灵素制成的仿生神经吧？」

「咦？嗯。」

「唔嗯……那么就试试看吧。」

贝尔托尔咏唱短句，召唤出以自身灵魂锻造而成的黑色魔剑「贝尔纳尔」，并且将其转变为第二形态的光剑「贝尔纳尔·迪尔」。

「真是漂亮呢。」

「对吧？你很有眼光喔。」

贝尔托尔看到青叶两眼发光地看着银光魔剑的模样，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你在做什么啊？」

「余的剑在这种状态下，是由纯粹的灵素所构成。余要将这把剑定义为类似仿生神经的媒介，试着直接干涉封印的术式。秋叶原的封印是因为需要三样神话级传承武装这种离谱的条件，然而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封印，余以为应该可以透过窜改术式的条件部分来解开。」

「啊……是要将灵素的剑刃当作将法米利亚或魔导义肢与肉体连结的仿生神经使用啊……理论上确实行得通……」

古兰佩服地说道。

随后贝尔托尔将光剑刺在门上。

「嗯，行得通呢。」

隔离祭祀场的巨大铁门上，闪过一道光芒。

接着发生一场足以撼动整座都市的震动。与此同时，门上的多重防护锁纷纷开始转动，而且伴随着声响逐一解除。

封印解开了。

「贝尔托尔，你太厉害了！竟然能打开这么大的门……！」

「哈哈哈哈哈！你就尽管称赞余吧，青叶！术式本身其实相当简单！只要窜改条件就能够打开了！这是灵窜术的应用……不对，应该说是原始的灵窜术吧？余的成长还真是突飞猛进啊！」

这是以纯粹灵素构成的剑刃「贝尔纳尔·迪尔」，再加上能直觉理解碰触对象的魔力流动和运作方式的特异技能「贤者的慧眼」，以及贝尔托尔本身的魔法天赋，才有办法做到的组合技。

假如是传统的──像旧时代亚斯那样完全以机器控制的防护锁，应该就无法用这种方式解开了。

这是基于魔法是利用灵素的技术才会存在，「魔法能被灵素干涉」的共同安全漏洞。

在沉重铁门伴随着声响缓缓开启时，古兰向一脸闷闷不乐的高桥提出疑问：

「怎么了吗？」

「没有啦……就只是在想，就算没有我，他一个人也有办法解决，以及我一旦没了法米利亚，就什么也做不到呢……」

高桥显得有些寂寞，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古兰心想，虽然她平时总是表现得很开朗，实际上却是个和年龄相符、多愁善感的孩子也说不定。

「抱歉，跟你抱怨这些。」

「你不用在意。而且，贝尔托尔肯定也很依赖你。」

「是这样吗？」

「当然啦。」

门后涌来大量刺骨的冷气。

「好冷！应该说，感觉怪怪的……」

突然涌来的冷气，使得高桥冷得浑身打颤。

吐出白雾。

「啊……」

「你还好吗？」

贝尔托尔扶住脸色发白、无法站稳的青叶。

「谢、谢谢……突然有点头晕……」

「是灵素晕吧。这是不习惯灵素的人突然来到灵素浓度高的地方时，容易引发的一种症状。从这里头涌来了相当高浓度的灵素。」

在现想融合过后，由于灵素稀薄的亚斯突然涌入阿尔内斯的灵素导致浓度上升，甚至出现让人感到晕眩或恶心的情况。

「由于地上几乎没有灵素，让身体受到刺激了吧。」

古兰担心地走近青叶说道。

「不好意思……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还是别逞强比较好。要在外面等吗？」

「不能在外面等。把她带进来。」

贝尔托尔反驳古兰的提议。

「让她在这种状况下进去未免太残酷了吧？」

「方才的震动也许让我们的行动曝光了。让她在外面等，要是有追兵过来，反而比较危险吧？」

「这么说倒也是……可是──」

「我、我没事……进去吧。」

高桥立刻跑来，并且牵起青叶的手。

就尊重她的意愿吧。古兰如此心想，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从开启的大门走进隔离祭祀场后，门就再度伴随着声响关闭起来。

这是个广阔，而且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里头几乎被水填满，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是个祭祀场。」

古兰喃喃自语，而且身体颤抖起来。

会这样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隔离祭祀场的灵素浓度，让他回想起五百年前的决战场地──地下魔王城，以及发生在那里的战斗。

光是想起魔王贝尔托尔的第二形态，就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尽管很艰辛地赢得了胜利，那是一连串奇迹的结果，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达成的胜利。

他为了转换心情，开始环顾隔离祭祀场。在外围以及中心部分上，有勉强能称为立足点的地方，然而除此之外全是深不见底的水域。

然后，在那个中心部分。

圆形立足点的中央，有一头龙。

「姊姊大人……」

在贝尔托尔的视线前方。

有一名少女。

幕间

「是这只手吗！」

因为行窃，砍掉了那个小孩的手。

既然是会偷东西的坏手，那么不要也罢。

「是这条舌头吗！」

拔掉了撒谎成人的舌头。

因为不需要会撒谎的舌头。

「是这条腿吗！」

砍掉了无法再工作之人的脚。

既然无法工作，那么就不需要脚了。

流了很多血。

要是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秩序；要是不这么做，就无法迎来和平。

因为长相不同所带来的恐惧，而杀掉不同世界的居民；因为无法工作，而杀掉老人；因为没能管教好小孩，而杀掉父母。

流的血越多，大家就变得越顺从；流的血越多，就变得越没有人性。

唯有人类顺从，而且真正虔诚。

如今在这里，信仰才是让大家活下去所真正必要的力量。

所以才吊死他们以儆效尤，可是绳索已经不够用了。

为了维持让大家活下来的必要秩序，于是制定了强硬的规则，然而其本质在不知不觉中扭曲了。

在极限状况下，发现到自己已经不太正常。

即使如此，也无法停下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哪怕知道这是错误的也一样。

事情不该是这样。即使这么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所以只能说：「这么做是为了守护这份和平。」

这一定是命运。

希望大家过得健康、希望大家过得诚实，以及希望大家过得幸福。

因为希望这样，才对大家如此宣传教义。

因为我们不团结，就无法生存下来。

「请为了大家奉献一切。」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四章 传说降临

古兰看到了。

黑龙侯希瓦尔德。

不是古兰记忆中的巨龙模样，而是带有褐色肌肤和黑色长发的少女。

只是她的头上长着犄角，背上有一对小翅膀，而且从腰部伸出一条尾巴。

黑龙少女以一丝不挂的模样被锁炼绑住双手，胸前还有一道红色刻印。

站在身旁的青叶注视着她这副模样，静静地流下了眼泪。

「青叶小姐……？你在哭吗？」

「咦？奇、奇怪？我……怎么了。我不清楚……」

青叶连忙擦拭眼泪。

「那位就是希瓦尔德……贝尔托尔的姊姊吗……」

「可是看起来不像龙耶？」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曾经有人研究过从人变成龙的『龙化（dragon shift）』魔法，而这个就是反过来的应用。姊姊大人喜欢变成人，特别是人类的模样。虽然早就知道她还活着，在亲眼见到之后，依旧让人松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她被封印在极寒房间里的模样，怎么看都像一具尸体，但是看在贝尔托尔眼中，她似乎很有精神的样子。

「可是，这里的灵素浓度也太高了吧？」

这里浓到几乎让人窒息的灵素浓度，让古兰不禁抱怨起来。

「这里的灵素浓度应该和新宿的不死炉相当吧……不过和那里不同，不会缠绕在身上。而且──」

贝尔托尔边说边用手舀起脚边的水。

「液态灵素……不对，是含有灵素的水吗？」

将飘浮在空中的灵素液化而成的液态灵素，与含有灵素的水有很大的差异。

前者是灵素的状态变化，后者则是指水中含有灵素的情况。

灵素含有率较高的水，具有凝固点会显著下降的性质。尽管外新宿耐寒领域结界的效果薄弱，却还是会下雨，也是基于类似的原理。因为降雨中含有大量的灵素。

考虑到隔离祭祀场内的灵素浓度，以及隔离祭祀场内的气温已达到冰点以下，水却没有结冰的情况，可以认为这里的水中溶入了大量的灵素。

「假如水中含有这么多灵素，也难怪会是这种浓度了……」

「与其说这些，我们是不是到不了对面啊？该怎么办？」

对于高桥的疑问，古兰回答：

「你不用担心这点。」

古兰启动魔力，并且开始咏唱咒文。

「『水』，『并非阻挡』，『我前进之物』。」

三句咏唱。

发动的是──

「『水上步行（water walking）』」

这是以魔力膜覆盖全身，让人能在水上行走，不会沉入水里的魔法。

古兰逐一对自己、高桥，以及青叶施放了「水上步行」。

贝尔托尔见状对他说：

「喂，古兰。」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咦？我忘了什么吗？」

古兰毫无头绪，陷入了困惑。

「也对余施放啊。」

「咦咦……」

古兰露骨地露出的表情就像在说：「这家伙又在说这种麻烦事情。」

「你自己也能施展这种程度的魔法吧？」

「让别人施展最好。动作快。」

麻烦死了。

尽管古兰这么想，还是对贝尔托尔施展「水上步行」。

「唔嗯，构筑和控制都还有待加强……算你合格吧。记得在下次之前好好精进。」

「这家伙……！」

他们一面进行这样的对话，一面朝被封印在中央的希瓦尔德走去，而且来到她面前。

希瓦尔德闭着双眼，表皮结冰，双手遭到从虚空中伸出的锁炼束缚着。

「……」

贝尔托尔露出怀念的眼神看着她。

「姊姊大人。」

魔王在黑龙侯面前跪下。

「余来迎接您了。」

束缚黑龙侯希瓦尔德的锁炼是一种封印术。

遭到束缚之人难以自行断开锁炼，但是很容易被外力破坏。

「只要断开这条锁炼，应该就能解开束缚姊姊大人的封印。」

贝尔托尔站起身召唤出魔剑「贝尔纳尔」，然后朝束缚龙的锁炼挥下。被这一剑斩断的锁炼崩散，消失在虚空之中。

失去支撑的希瓦尔德往前倒下，贝尔托尔温柔地抱住她。

「嗯……唔……」

解开封印的希瓦尔德，发出沙哑的微弱声音。

呆滞的金色龙眼里，映着贝尔托尔的脸。

「贝尔……托尔……？」

从她口中渐渐发出的微弱声音，兼具初雪般的纤细和柔和的可爱韵味，怎么样都想不到竟然出自一头龙所发出的声音。

「久违了，姊姊大人。」

「贝尔托尔……！」

随后希瓦尔德猛然扑向贝尔托尔。

「呜喔喔喔喔喔喔！我好想你啊啊啊啊！自从你被毁灭后，老身就……老身就……虽然听说你会复活，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复活了！」

她全身赤裸地紧紧抱在穿着铠甲的贝尔托尔身上，带着笑容不断吻着贝尔托尔的脸。

至于贝尔托尔，则一副饲主被自己饲养的狗疯狂舔着脸的表情。

接着全裸的希瓦尔德，将自己的双唇贴上贝尔托尔的嘴唇。

「哇喔！」

「哎呀……」

「哦哦……！」

古兰、高桥以及青叶三人，分别作出不同的反应。

希瓦尔德猛然移开嘴唇。

响起「啪嚓」一声。

「哇喔！」

「咦咦咦！」

「唉呀呀！」

鲜血自希瓦尔德的嘴角滴落。她咬下了一块贝尔托尔的嘴唇。

「嗯……弟弟的嘴唇果然很美味呢。就是要这样才会有精神。」

希瓦尔德满意地说道。

当贝尔托尔轻抚着自己的嘴唇时，伤口已经愈合了。

「……很高兴看到你似乎睡得不错。另外，余认为你最好先穿件衣服比较恰当。」

「呣……这么说也是呢。」

希瓦尔德挥了挥手后，经由仪式动作显现出一套有如黑色鳞片的魂魄武装铠甲，黑色长发也绑成了马尾。

那副装扮以铠甲来说，实在太过暴露。

「即使不这么做，姊姊大人也很快就会恢复吧……而且不死的肉没有办法填饱肚子。」

「嗯。老身知道。明明是久违的重逢，你这小子还是一样啰嗦呢……话说回来，这些家伙是谁啊？」

希瓦尔德以慵懒的目光看来。

──总觉得，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古兰和其他两人，全都对希瓦尔德抱持相同的感想。

「嗯？你……」

「怎、怎么了吗……？」

希瓦尔德凝视着青叶的脸。

「不，没事。这里冷得要死，又刚睡醒，脑袋还转不太过来。话说回来，六魔侯们怎么了？死了吗？不对，他们就算杀也杀不死吧？毕竟是不死呢！」

「姊姊大人，关于这件事情……」

贝尔托尔对希瓦尔德赋予「翻译」的魔法，并且向她说明至今为止的事情经过。

如今已是贝尔托尔毁灭的五百年后。

由于事发突然，玛琪娜不在这里。

自己的事情。

伙伴的事情。

新宿和秋叶原的事情。

自己是来救希瓦尔德的事情。

正在与勇者古兰携手合作的事情。

以及横滨市的现况。

他知无不言，而且说得简明扼要。

「是这样……啊。」

希瓦尔德有点寂寞地喃喃自语。

「老身大致明白状况了。老身也在你毁灭之后，随即进入了长眠。对于如今这个时代，老身也跟你没什么差别。毕竟老身本来就对俗世不感兴趣。可是啊，贝尔托尔……」

「怎么了？」

「那个小姑娘是这里的原住民，所以也就算了，而那边的古兰……啊，勇者古兰是那个勇者古兰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余方才已经说明过了吧，姊姊大人？」

「咦？是这样吗？贝尔托尔真的是被这个斯文男子所打败的吗……唉～实在看不出来呢……贝尔托尔竟然会被这种男人……那个在哪里？你没把传闻中的圣剑带在身上吗？」

「啊……你好，希瓦尔德，我很荣幸能够见到传说中的黑龙。至于圣剑，基于一些理由，目前并不在我手边。」

「什么嘛，真没意思……」

她的话题转得还真快。古兰如此心想。

「噢，扯远了。那边那个女人，那个就像在头上挂根辣椒一样的黑发家伙。」

希瓦尔德用下巴努了努高桥。

「咦？我吗？」

希瓦尔德完全无视她。

「贝尔托尔啊，你为什么让这种家伙成为伙伴，还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看起来既不是不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力量，还是带玛琪娜来最为恰当吧？而且老身也想赶快见到她。」

「什……！你说什么！……我现在只是有点无法发挥实力罢了！」

「哼，看来你至少明白自己有多么弱小呢，小姑娘。」

古兰才正要反驳希瓦尔德，就已经有人先向希瓦尔德提出意见。

「像姊姊大人这样的人物，难道也因为刚睡醒而看走眼了吗？」

「嗯？怎么，贝尔托尔，你想说这个小姑娘派得上用场吗？」

贝尔托尔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

「当然。高桥是拥有罕见且非凡才能的人，余也曾经多次受到她的帮助。她所拥有的才能，和余等所知的『力量』不同，是在这个时代才能发挥的才华。」

「唔呣呣呣呣呣……被贝尔托尔说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更加不爽了。喂，小姑娘，老身绝～～～～～～～～对不会认同你。是绝对喔！给老身记住，哪怕等到鳞片掉了，老身也不会认同你！」

「你这头矮子龙～！竟敢对我说这种话～！」

「啊，你竟敢叫老身矮子！老身再也不会原谅你了──！笨蛋──！」

希瓦尔德「哼」了一声，然后把头别开。

「别太在意，高桥。姊姊大人是在嫉妒你。因为她是暴力至上主义者，并没有恶意……应该。请原谅她吧。」

「唉，毕竟我现在确实派不上用场……」

面对苦笑的高桥，贝尔托尔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是他表达信任的证据。

「所以说，姊姊大人，你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里？」

「……别提了，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吧？」

希瓦尔德就像难以启齿似的说道。

「余明白了。那么，既然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此处，还请你跟我走吧，姊姊大人。余还有事情要办，想请你助余一臂之力。」

对于这句请求，希瓦尔德──

「不要。」

──一句话拒绝了。

这下确实变成麻烦事态了啊！古兰努力忍住想这样大叫的冲动。对方是龙，而且还是开创龙的时代的传说之龙，不能指望像他们这种一般人的道理对她行得通。

「姊姊大人……？」

「老身很高兴能和你重逢，也很高兴你特意跑来找我。然而，老身无法──不对，是不想离开。」

「哪怕──」

贝尔托尔的语气改变。

这个并非义弟对义姊的语气，而是魔王对六魔侯的语气。

「哪怕是『余』的命令也一样吗？」

「没错。假如你不答应，就这么说吧。这是老身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任性。」

黑龙接着这么说：

「倘若想带老身离开这里，就『与老身一战并赢过老身，然后令老身服从吧』，贝尔托尔。这是老身最后的任性。只要你赢得了老身，老身就乖乖听你的命令。」

与她一战，战胜她，并且令她服从。

这个正是黑龙侯希瓦尔德与魔王贝尔托尔缔结的誓约。

最后的任性。

希瓦尔德的话语使得贝尔托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余明白了。」

没有抗议。不知为何也没问理由。

既然缔结了绝对要听从她任性的誓约，即使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可否让余先做准备呢？」

「当然。你就尽管准备吧。」

「那么先告辞了。走吧，古兰。」

贝尔托尔转身甩开披风，然后拍了拍古兰的肩膀。

「咦？我也要打？」

「既然是合作关系，这样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要当姊姊大人的玩伴，只有余一个人负担会太重。」

「难得看你这样示弱呢。」

「倘若只看纯粹近身战的对战图表，保守估计也是八比二。」

「八？那么不就没问题了？」

「笨蛋。」

贝尔托尔以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八是姊姊大人的胜率。」

古兰猛然一惊。

不仅因为自己下意识认为贝尔托尔是有优势的一方，更因为这个男人竟然老实承认了自己居于劣势。

「好吧……你介意我们二打一吗？」

古兰这么说，然后转头看向希瓦尔德。

「老身无所谓。古兰，你以前也曾经与龙交战过吧？当中应该没有任何一头龙是单挑的吧？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姊姊大人都说可以了，那么就没问题了，走吧。」

古兰在被拍了拍肩膀后，也跟着转身离开。他稍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希瓦尔德双手扠腰，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那两人不仅没有血源关系，甚至连种族都不相同，可是能莫名感觉到他们确实是一对姊弟的说服力。

四人暂时返回紧闭的大门旁。

「接下来会有一场战斗。你们就留在这里等待吧。」

听到古兰这么说，青叶和高桥都点了点头。

「好、好的。」

「OK。反正也不觉得我们能在战斗中帮上什么忙。」

古兰在咏唱后，宣言了一个魔法。

「『圣域（sanctuary）』。」

一道圆锥型光壁出现在高桥和青叶周围，将她们两人围起。

「尽管有点窄，稍微忍耐一下。抱歉。毕竟你们在这里头会很安全。」

古兰发动的是防御型的结界魔法。

虽然无法从内部进行干涉，具有能防止外部干涉的效果，而且还进一步缩小效果范围，以提高结界的强度。

对物理和魔法的伤害都具有很高的抗性，可是也有能以简单步骤解除的弱点。

古兰判断在战斗中应该不会被人解除，因而施展了这个魔法。

「古兰，你负责前卫。余担任后卫支援你。」

贝尔托尔一面走向希瓦尔德，一面这样说道。

「咦？是可以啦。可是让不会死的你也一起担任前卫不是比较好吗？」

「姊姊大人能澈底杀死余的手段确实有限，因此也能采用双前卫阵型──不过与你和姊姊大人两人相比，余的前卫能力略逊一筹。一旦前卫之间的配合能力出现差距，就会产生误差。在余对上姊姊大人的情况下，即使是再小的误差都足以致命。既然如此，还是采用容易配合的前卫后卫阵型应该比较好。」

魔王贝尔托尔轻易承认了自己的前卫能力不如勇者古兰。

这样也证明，希瓦尔德是一个必须让他放下自尊，不得不重视战术优势的强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竟然是能让你说到这种地步的对手啊……」

「放心吧，余已经勾勒出胜利的蓝图了。」

「你这么可靠，还真是让人安心。我还以为你是嫌麻烦才说要担任后卫。」

「呵。」

他露出苦笑，同时将黑色魔剑朝古兰的脚边投去，刺在地面上。

「这是由余的灵魂锻造而成的剑。就当作是余来使用吧。」

「意思是可以随便对待吗？」

「你这家伙……给余小心背后啊。」

勇者边拔起魔王的剑边说：「我开玩笑的啦。」

即使相隔遥远，只要古兰发出呼唤，就能召唤圣剑「伊库萨索德」过来。然而这样做并不是空间转移的召唤，而是真的物理性地飞来，所以无法在位于地下的这里进行召唤。

「这把剑没问题吧？像是诅咒之类的……既然是你的剑，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超可怕的诅咒……」

「就是要你连同这点一起运用自如。」

「真的有诅咒啊……」

「既然是魔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和你那把软弱的圣剑可不一样。」

圣剑和魔剑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明确的基准。

那就是风险的有无。

圣剑会选择主人，但是不会有任何风险；魔剑则不会挑选主人，不过一定会伴随着某种风险。

越是强大的圣剑，就越会挑选使用者；而越是强大的魔剑，所伴随的风险也越大。

「你就尽管试着驾驭它，别被剑给杀掉了。」

「可以认为这是你信任我的意思吗？」

「笨蛋。这是你要是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到，余会很困扰的意思。对上姊姊大人，余应该没有余裕分心控制『贝尔纳尔』。」

「顺便问一下，我要是控制失当会怎么样？」

「会死。」

「会死啊～……」

古兰看着散发出异样魔力的魔剑，同时垂下肩膀。

「这是当然的吧？要是用弱小的诅咒就能换取强大的力量，付出和收获会不成比例。诅咒越是强大，魔剑获得的力量也越强。既然如此，死亡诅咒应该会带来最强大的力量吧？」

「不过你不会死吧？」

「当然。因为余是不死。」

「用这种方式规避风险未免太狡猾了吧……？这样合理吗……？」

古兰用力握住魔剑「贝尔纳尔」的剑柄。

他感觉到魔力彷佛在手中形成一道龙卷风，只要稍有差池，这股力量就会从体内炸开。

然而并不是无法驾驭。

「这是顺便的。『天威啊，战栗吧（vesutumu）』。」

贝尔托尔对古兰和自己施加强化魔法（buff）。

「的确，让别人施展或许很不错呢。」

「然后是──」

贝尔托尔一把手放在古兰的胸前，贝尔托尔的黑色铠甲就当场消失，古兰则穿上一套附有大衣（披风）的黑色轻甲。

造型和方才贝尔托尔穿着的不同，比较像古兰平时穿的铠甲。

（插图012）

另一方面，贝尔托尔则穿上一套金属部位较少，类似法衣的装扮。

「余的铠甲也借你一部分。感到光荣吧。」

勇者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铠甲，同时露出苦笑。

「……这个不合我的风格呢。」

「别挑剔了。」

然后，他们两人再度朝希瓦尔德走去。

「嗯～就像是最强二人组的感觉呢。」

「请、请……加油。」

朝返回中央的魔王和勇者，高桥和青叶分别喊道。

贝尔托尔背对着她们轻轻举起一只手，古兰则为了让她们安心，回头向她们笑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

在中央立足点等待的希瓦尔德，朝两人这样询问。

「你还挺守规矩的呢。」

勇者向睥睨过来的娇小龙只说道。

「哼，小鬼。这个可是龙要和人战斗喔？人有涂上战妆的权利，龙也有等待的义务。」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在屠龙时，我们一直都是做好准备进行挑战的一方。」

希瓦尔德大幅转动一只手。

「我们像这样交手，还是第一次吧，贝尔托尔？」

希瓦尔德的发言让古兰感到意外。

虽然是他一厢情愿的想像，他一直以为贝尔托尔是在跟希瓦尔德交战过后，才使她屈服听命。

「是啊。毕竟余招揽姊姊大人成为伙伴的理由，就是想避免和你正面冲突。」

「咯咯，而且就连消灭你的勇者古兰也在场，还真是让人兴奋不已呢。」

希瓦尔德接着说：

「只不过，失去力量的魔王……缺少圣剑的勇者……以驱逐睡意的玩伴来说，或许有点差强人意呢……」

「虽说是姊姊大人，你会不会太小看我们了？」

「是啊。还真是被澈底看扁了呢。那么，我们要怎么样才算胜利呢？」

「你这小鬼的态度，从方才就既失礼又傲慢呢。既然是胜负，当然只有死亡或是老身自己认输啊。」

「这当中会死的只有我吧！」

古兰的吐槽遭到贝尔托尔和希瓦尔德一起无视。

「可别杀了她啊，古兰。」

「我会手下留情。」

不灭魔王和不老勇者的发言，让不死之龙咧嘴笑起。

「哈，竟然说要杀了老身？还真是有自信呢，小鬼们。」

「是啊。在战斗上，余对这个男人可是寄予厚望。」

「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喔。」

「真是精神可嘉。」

她用力踏地溅起飞沫。

上半身放松力道向前倾。

竖起尾巴摆出狩猎的姿势。

「来吧。脆弱的人类啊，老身此时正饿着呢。你们就尽管拼命挣扎，别让老身啃光肠子了呀。」

金色的龙眼瞪来，散发出非人所有的锐利杀气。灵魂发出呐喊，诉说着他们是狩猎者与猎物的关系。

古兰冒起鸡皮疙瘩，而且感到脊背发寒。

他活过五百多年，在过去的冒险中曾经与各式各样的龙对峙，并且一一战胜。

踏行燎原之物，泽德拉姆。

疯狂的继承者，贾比·贾比。

死之凝视，伽兰德。

它们全是赫赫有名的猛龙。

没有一头是古兰能轻易击败的对手。

然而跟眼前的少女相比，那些龙就彷佛婴儿一般。

她就是散发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从遥远的太古时期，早在魔王贝尔托尔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超乎常规的不死。五龙战争的霸主，祖龙直系的一头。

杀害并捕食了掌握闪电之物（威姆尼尔）、回忆疯狂之物（希巴）、庞然大物（罗斯本特），以及治疗抚慰之物（帕尔利亚），并且以直到身上的鳞片掉落一片为条件与诸神缔结誓约，在长达两千年的漫长岁月中君临世界，一切生命的顶级掠食者（Apex Predator）。

龙帝、暗之翼、日蚀、屠龙者杀手（Anti Dragon Slayer）、已然完成的黎明、第四法突破者。

──吞噬黑暗之物（希瓦尔德）。

下一瞬间。

「别松懈喽？」

希瓦尔德从古兰的视野中消失。

「──！」

不对，她并不是消失了。

希瓦尔德蹬地溅起的水花，迟了一瞬才出现。

她瞬间逼近到他的攻击范围内，并且在空中翻了一圈。古兰则在余光中捕捉到朝自己袭来的踢击。

既不是瞬间移动，也不是透明化。只是单纯的高速移动。

这样和利用雷电魔法移动的木之原完全不同，是以单纯且锻炼到极致的体术展现的灵活身法。

「唔……！」

──要是接下，会整个人一起被击飞。

他在如此判断后，半反射性地挥出「贝尔纳尔」，试图斩断希瓦尔德踢来的这一脚。

冲击。

明明是刃与肉，两种不同的物质相撞，却响起有如金属撞击一般的声响。

「好硬……！」

她仅凭肉体的坚韧和缠绕的魔力，挡下了应该能有如豆腐一般斩断龙鳞的魔剑。

由于机动力本来就相差悬殊，外加上没有持有武器，所以是希瓦尔德的行动速度更快。

她已经进入下一波的攻击动作。

「看招──！」

古兰架起剑，试图挡下她挥来的拳头。

「『黑盾（berugarudo）』。」

在即将相撞之前，拳与剑之间介入一道黑色魔力的盾牌。

「『灭闪（derurei）』。」

随后一道黑色闪光拖曳着尾巴，同时从希瓦尔德和古兰之间掠过。

趁着这一瞬间的间隙，古兰往后跳一步拉开距离。

「抱歉，多亏有你。」

「别发呆，古兰。虽然她看起来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内在可是一头龙。一不留神就会被吃掉喔。」

希瓦尔德的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楚楚可怜的少女……？」

触怒她了吗？古兰这么戒备起来。

「就、就算你讨老身欢心，老身也不会手下留情喔？」

「见你还是老样子，真是太好了，姊姊大人。」

看到希瓦尔德娇羞地捧起脸颊，贝尔托尔露出柔和的笑容。

（这家伙以前就是像这样哄她开心的吧……）

古兰无视这对姊弟的互动，开始咏唱魔法。

「『风啊』，『斩断』，『吾敌』。」

他将本来有五句的咒文咏唱，省略了第一句和第三句。

即使办不到像贝尔托尔那样的无咏唱法，古兰也掌握到能省略部分咒文的省略咏唱法。

他所发动的魔法是──

「『风断（wind cutter）』。」

风刃破空飞驰。

这个魔法在兼具魔杖功能的「贝尔纳尔」强化之下，拥有足以轻易斩断成年龙颈的切断能力。

「太嫩了。」

即使是能斩断龙颈的风刃，也在被希瓦尔德轻轻一挥后，瞬间崩散消失。

就跟龙鳞能弹开魔法攻击的特殊效果一样。

「龙鳞效果……不愧是黑龙侯，就连人类形态也一样有效吗？」

希瓦尔德奔跑起来。

她穿过中央的立足点，而且将尾巴水平伸直，不用魔法就奔驰在水面上。

「『灭闪』！」

贝尔托尔透过无咏唱法，只宣言魔名就发动魔法。

黑色闪光在高速射出后，直接击中希瓦尔德引发一场爆炸。

希瓦尔德突破爆炸烟雾冲出，身上毫发无伤。

「哼，你一直都只会这一招呢，贝尔托尔！」

希瓦尔德一面在墙上奔跑一面这样说道，贝尔托尔则以宣言魔名来回应她。

「『波涛大蛇（agura hydra）』。」

贝尔托尔放下手臂并双掌朝上后，就见他周围的水面形成一道漩涡。随着他将手臂伸出，数道水柱便如灵蛇般从漩涡中蜿蜒伸出，朝希瓦尔德袭击而去。

「你果然很懂呢！」

贝尔托尔所施展的「波涛大蛇」，是一种操控术者周围的水源，进行攻击的魔法，其威力根据周围的水量来决定。如今这里存在大量富含灵素的水源，所以能将效果发挥到极限。

龙鳞弹开魔法。

然而无法连魔法所创造或操控的物质质量也一起消除。这是要利用大量的水，让龙鳞效果饱和的强行突破战法。

「只可惜──你这样是白费工夫呢。」

可是这招对她无效。

希瓦尔德以手刀或踢击，逐一斩落袭向自己的水蛇头，让它们化为一般的水花。

在如同倾盆大雨般落下的水花中，唯有那双金色的龙眼熠熠生辉。

「居然连贝尔托尔的魔法都被弹开了……」

龙鳞效果也并非无敌。

一旦承受更加强大的魔力，弹开能力就会达到饱和，进而造成伤害。

然而，即使贝尔托尔的单次魔力释放量在古兰之上，就连他所发出的「灭闪」都无法打穿黑龙的鳞片，「波涛大蛇」的质量攻势也全部都被抵挡下来了。

「嗯。姊姊大人的鳞片和仅能『弹开魔法』的一般龙鳞不同，其概念就像覆盖了一层『弹开一切危害自己的事物』。不过龙鳞效果并不会让魔法本身无效，在中距离时要积极地施展。」

「是啊，射程是我们占优势。」

希瓦尔德重新降落在中央，向他们发出嘲笑：

「射程是你们占优势？哈！别笑死人了！」

随后她大幅后仰身体，同时深吸一口气。

「快避开！古兰！」

比贝尔托尔发出的警告还快，那个已经来了。

「『吹飞吧（va roru）』。」

她所喊出的那个与其说是话语，更像是一道咆哮。

在她脚下溅起水花的同时，有「什么」从希瓦尔德的前方发射出来。

虽然古兰立刻摆出防御姿势，却毫无意义。

他完全无法踏稳脚步，就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一般向后飞去，并且直接撞上高桥她们身旁的墙面。

「呃啊！」

在撞击的瞬间，贝尔托尔似乎施展了某种魔法，使得魔力屏障在墙壁和背部之间形成缓冲，不过仍然无法抵消冲击，使得肺里的空气全部都被挤了出来。

「古兰先生！」

「你、你还好吧！」

尽管无法好好回话，他还是举起一只手，向她们露出笑容。

不能因为战斗中的模样，让她们感到不安。

希瓦尔德方才发出的攻击，并非人类所使用的魔法。

那是成为魔法这项技术起源的能力。

大多数的龙都只能吐出火焰或冷气等单纯的能量，但是高等龙族却能进行接近魔法的复杂灵素操作，而古兰说出那个能力的名字。

「龙息（Dragon Breath）………就算是这样，强行操控力的方向把人吹飞，实在太犯规了吧……！」

当他一面抱怨一面往前看时，就见一个黑色圆形物体飞到眼前。

古兰反射性地接住那样东西。

「接得好，值得赞扬。」

没想到竟然是贝尔托尔的脑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兰、高桥和青叶各自发出尖叫声。

因为飞过来被古兰接住的贝尔托尔脑袋，竟然开口说话了。

古兰大吃一惊，不小心把贝尔托尔的脑袋抛了起来。

贝尔托尔在古兰被击飞的瞬间，便迅速上前掩护他，结果被希瓦尔德踢中脸部、扭断脖子，脑袋一路飞到了古兰手中。

丢了脑袋的身体也自行跳起，接着降落在古兰身旁。

他抓起被古兰重新接住的自己脑袋，然后装在脖子上。

「真恶心……」

「说得这么直接，就算是余也一样会受伤啊。」

两人一面斗嘴，一面朝希瓦尔德冲去。

古兰攻击，贝尔托尔支援，希瓦尔德接招。

贝尔托尔攻其不备，古兰配合其行动，希瓦尔德将一切澈底击溃。

勇者、魔王与黑龙的三重奏。

空气撕裂，水花飞溅，剑戟交鸣声回荡，大气震动，灵素紊乱不安。

（不妙啊。）

古兰一面与黑龙侯希瓦尔德对峙，一面忍不住展露笑容。

他是为剑而生的战士，当然也会因为与强者对决而感到喜悦。

然而与贝尔托尔这个男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却更加让他感到热血激昂。纵然古兰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更重要的是──

（超轻松的……）

这不是对眼前这头龙的感想。

而是与贝尔托尔并肩作战的感想。

他至今以来曾经将背后交给各种不同的人，与他们组成前卫和后卫战斗。而在这些人当中，与他搭档毫无疑问最轻松。

以前从未想过，将背后交给这个男人竟然会如此可靠。

默契太好了。

不仅是他能完美理解自己的意图，自己也无须话语就能清楚明白他的意思。

正因为是曾经认真厮杀过的对手，才能完成的意向沟通。

即使如此，他们仍旧伤害不了黑龙。

他们直到到现在都无法对她造成有效的伤害。

姑且不论不死的贝尔托尔，身为凡人的古兰随着战斗时间拉长，状况只会越来越差。

然而，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与贝尔托尔并肩作战仍然让古兰感到胜券在握。

不过这份自信，很快就遭到粉碎。

「总算热身完了呢！」

希瓦尔德的魔力进一步攀升，而且朝周围散发黑色电光。上升的龙脏温度使得周围的水开始蒸发。活着的龙脏本身就相当于一座高输出的魔力炉。

「竟然能提升到这种程度……！」

自己对希瓦尔德太过肤浅的认知，使得古兰不禁在心中咂舌。传说中的黑龙不可能被轻易讨伐。

就像在回应古兰的话语一般，希瓦尔德加深笑意。

「老身可是指导不死格斗技术的人。那么，也来传授你们一招吧。」

接着，希瓦尔德背后的小翅膀展开数倍以上的面积，而且如弓一般弯曲振翅，朝空中急速飞去。

她在贴近天花板的地方突然急速俯冲，收起翅膀直接潜入水中。

「古兰，小心！」

不需要他提醒。

站在水面上的古兰连忙冲向贝尔托尔所在的中央立足点。

不过在这么做之前，希瓦尔德就从水中冲了出来。

「喝啊！」

对应劈下的剑，与往上挥出的拳头相撞。

「『锻剑凌空』！」

数把在空中实体化的剑刃，将希瓦尔德团团围住。

这是武装铸造魔法的远端发动。

对贝尔托尔来说算是比较新──不过也是五百多年前──的魔法。

随着贝尔托尔握紧五指，剑刃纷纷袭向希瓦尔德。

「哼！」

另一方面，希瓦尔德在空中转身，瞬间就将袭来的剑刃尽数击碎。

趁着她落地──不对，应该说是落水的瞬间，古兰挥出魔剑。

尽管剑刃的轨道和挥剑的轨迹都确实命中希瓦尔德，她的身影却化为一阵雾气消失了。

「上面！」

他听到贝尔托尔的呼喊，反射性地抬头看去。

希瓦尔德不知何时已来到上方，而且挥下的尾巴还眼看就要贯穿古兰的脑袋。

就连贝尔托尔的支援都来不及赶上。

心神专注，刹那间的时间缓缓延长。甚至能清楚看见一粒粒飞散的水花。

「──『疾驰吧』。」

将咒文简化到极限的省略咏唱从嘴唇之间脱口而出。

贝尔托尔方才说过，黑龙侯的鳞片会「弹开一切危害自己的事物」。危急时的灵光一闪，将一切赌在自己的直觉上。

孤注一掷。

「『加速（acceleration）』。」

这是一种能暂时加快目标速度的强化魔法。

将咏唱简化到极限，并且缩短发动时间。

效果时间恐怕连一瞬都不到。

而且，即使现在加速，也已经无法避开。

可是他强化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哦？」

他对希瓦尔德施展了「加速」的魔法。

希瓦尔德的尾击被稍微错开时机，使得攻击落点比预期还快地掠过了古兰的鼻尖。

古兰朝落下的希瓦尔德踢出一脚，然后借此拉开距离。

「你没事吧，古兰？」

「是啊，勉强还活着。」

古兰用手指拭去鼻尖滴下的血珠。

「你做了很有趣的事情呢！很好，很好！不这样怎么行呢！」

虽然希瓦尔德没能解决他，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强化魔法对她有效。尽管攻击魔法和弱化（debuff）会被弹开，强化却能对她产生效果。）

这是他从贝尔托尔方才说的「弹开一切危害自己的事物」这句话中得到的灵感。

他在希瓦尔德的鳞片和普通的龙鳞效果不同这件事情上赌了一把。

比起已经无法进行回避或防御的古兰，将「加速」赋予在已经进入攻击态势的希瓦尔德身上会更有效。

就结果来说，原本应该会带来优势的「加速」错开攻击时机，进而让古兰避开了直击。

（是会自动辨识魔法的有害性吗……方才是因为出其不意才会这么顺利，之后应该就会被破解吧……）

比起这个，有件事情更让他在意。

「我应该确实砍中了，可是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飞阳炎。」

「飞阳炎？」

「扰乱周遭灵素的流动，制造出有如热霾般的残影并跳到对方上方……这是姊姊大人以人类形态创造出的体术，同时也是她在指导他人战斗时，会最先展示出来的招式。」

贝尔托尔的说明，让希瓦尔德得意扬扬地挺起胸膛。

「唉呀，这个只不过就像助兴用的宴会表演。玛琪娜那家伙也因为无法用体术做到，还特地用魔法重现了呢。」

她说起来简单，但是那样做就跟她只靠体术就使出魔法一样。

是连古兰也无法做到的绝技。

与传说对决的实感，让古兰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

（干得很不错呢……）

希瓦尔德在内心发出赞赏。

对于古兰。

不论是基本的应对能力，还是眼力和直觉，全部都达到了高水准。换句话说，他战斗的技巧很好。

而且还不单只是技巧好。

他瞄准的都不是要害，而是眼睛、关节或四肢的末端部位，一直试图暂时封住这边的行动。这么做也就是说，他很清楚与不死战斗的方式。

而且在面对希瓦尔德时，他始终保持超出她手脚和尾巴攻击范围以上的充裕距离来应对。这是他也很习惯与龙交战的证据。

不过才五百多岁的小伙子，还真是嚣张。

「也就是说……他能讨伐贝尔托尔，并不只是靠圣剑的力量吧。」

她看向贝尔托尔。

希瓦尔德对自己的义弟，还有他力量衰退的程度感到些许失望。

他确实是自己心肝宝贝的义弟，这点不会变。

希瓦尔德也曾经一度被奉为天神，踏入神的领域半步，因此会受到信仰力的影响。

然而，她因为信仰力导致的能力增减影响，要比贝尔托尔来得少，可说是误差的范围。

但是贝尔托尔就截然不同了。

他在成为不灭之后，其灵魂就相当于获得肉体的神，会因为信仰力导致力量大幅增减。

然后现在的贝尔托尔，远比五百年前来得衰弱许多。既然他的信仰力下降，会这样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贝尔托尔的力量来源是正与负的信仰力。如今已不再是他作为暴虐之首，让全世界为之畏惧的时代。

虽说希瓦尔德自己的能力也比五龙大战时衰退不少，贝尔托尔力量衰退的程度却在这之上。这点对于熟知他全盛期的希瓦尔德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他大概已经没有能让老身大吃一惊的力量吧。是老身对他期望过高了呢。）

她想起自己的义弟。

──尽管身为人，却是唯一有可能达到自己强度的可爱义弟。

强大即是孤独。唯有他能填补这份孤独，一起分担这份寂寞。

──为了世界和平而想支配世界的愚蠢义弟。

因为曾经是在他之前支配世界的过来人，她十分清楚世界不可能和平。因为生物的本质无非就是斗争。正因为如此，他的梦想才会显得愚蠢又美丽。

她喜欢他。

那个究竟是类似人类疼爱宠物时的喜欢，还是龙之间的爱情，如今早已分辨不清。

「喂，贝尔托尔。」

希瓦尔德停下战斗询问他：

「你再度招揽老身，究竟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又要去杀害亲生兄弟、家臣和子民了吗？噢，那样也很愉快喔。非常愉快。贝尔托尔，毕竟你竟然说要亲手毁灭自己生长的国家啊！」

听到这句话，除了贝尔托尔之外，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这个想必是他不曾提过，只有她才知道的往事。

「所以老身才答应了你的招揽啊！那个放逐了成为不死的你！还消灭你友人的清廉祖国（阿特姆德），将它攻陷的时候还真是愉快啊！」

「姊姊大人……」

贝尔托尔轻轻低语。

「喂，贝尔托尔。」

她一改之前的语气，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低下头。

「老身不能跟你走。老身没有资格跟你走啊……在那场定命与不死的命运之战中，老身以『如不能不依靠老身之力获胜，不死就没有未来』为由，坚持不干涉战局，结果践踏了你的梦想。」

这是她第二次的任性。

希瓦尔德对不死来说，不对，应该说她对世界来说是一个超乎常规的存在。

她觉得如果是为了不死，尤其是为了贝尔托尔着想，自己就不该介入这个命运的分歧点。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只不过在漫长的生命中，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觉得自己明明可以不用管这些道理，和这个男人一起大闹一场就好。

「够了，希瓦尔德。」

静静地，彷佛在开导她一般。

但是十分坚毅的一句话。

这个不是义弟对义姊，而是魔王对六魔侯说出的一句话。

「当时──在你拒绝参与最终决战时，余应该也说过……余不会因此责怪你。余会败北并非你的责任，而是因为勇者古兰太强大了。」

魔王接着对黑龙侯说：

「而且，不论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余想要你，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吧？难道不是吗？所以回来吧，希瓦尔德。余需要你。」

沉默。

在一阵非常漫长的沉默后，希瓦尔德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这样啊……」

希瓦尔德把脸抬起来。

「那么……你就先试着打倒老身吧。」

「余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姊姊大人。」

魔王向勇者使了个眼色，勇者则点了点头。

他们显然要采取某种行动。

不过无所谓。她会制伏一切给他们看。

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顾及情面。

假如连自己都打不倒，即使回到现在的贝尔托尔麾下也毫无意义。

赤手空拳能杀死不死的手段有限，就算是希瓦尔德，也难以澈底杀死一名不死。

然而，即使无法杀死，即使手无寸铁，也有办法打倒对方。

比方说关节技。

只要将关节，这个人体重要的可动部位破坏，或是持续固定，纵然无法消灭对方，也能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可是这个只限再生缓慢的不死。虽说已经衰弱了，假如是贝尔托尔这种级别的不死，伤势会立刻复原，所以效果不佳。

既然如此，最有效的手段应该是绞技。

只要切断大脑的血液供给，人就会轻易丧失意识。重点是要在不杀死对方的情况下使其昏迷。尽管一旦死亡就会立刻复活，要是陷入昏迷──虽然会比定命还快醒来──就会在这段期间内变得毫无防备。

也就是综合来看，缠斗技（Grappling）正是空手对付不死的最佳手段。

所以她为了分出胜负，而迎上前去。

「『冻结吧（ashiba）』！」

在咆哮的同时，希瓦尔德踏出一步。

以她踏出的脚为起点，冷气以扇状扩散开来，让富含灵素且应该不会冻结的水面上产生霜柱。霜柱迅速地划过水面。

目的是要将魔王和勇者分隔开来。

「唔哇！」

「唔……！」

两人迅速往一旁跳开，霜柱就一如当初计划的将他们分隔开来。

首先要解决掉碍事的勇者。

希瓦尔德展开双翼振翅飞翔。

他们已经开始能对应她在水面上的行动。她选择再度潜入水中，从他们还不习惯的水下发动奇袭。

她急速俯冲潜入水中。

就在这个瞬间。

「『水上步行』！」

勇者的魔法发动。

不过那招并不是对自己或伙伴施放。

而是对希瓦尔德施放。

她的鳞片能弹开有害的魔法。

然而属于强化和辅助类的魔法「水上步行」却不会受到影响。这点在方才对她施展强化魔法时就已经验证过。

结果希瓦尔德并没有潜入水中，而是在水面上弹起滑行，并且回到中央的立足点。

「哈，就这种程度。」

尽管她被突如其来的异变吓了一跳，还是立刻稳住身形。

勇者已经展开下一步行动。

「『光』，『音』，『迸发吧』！」

他以省略咏唱法发动的是──

「『挑衅（provoke）』！」

从古兰指来的指尖上，射出了一颗光球。

「哈，不论你使出什么样的魔法──」

对龙都无效。就在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前──

光球瞬间迸发开来，耀眼的闪光和轰鸣声充满隔离祭祀场，使得措手不及的希瓦尔德被封住视觉和听觉。

「啧，耍这种小聪明！」

「挑衅」就单纯只是以光亮和声音吸引敌人注意的非杀伤魔法。然而古兰以全力发动的「挑衅」，具有闪光手榴弹（Stun Grenade）之上的效果。

即使是龙，龙鳞效果也无法保护到视觉和听觉。

希瓦尔德在背后感觉到灵素的波动。贝尔托尔的魔力反应消失不见。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无视贝尔托尔。在这个狭窄空间里，能在不伤及伙伴的情况下伤害希瓦尔德的手段，就只有手持魔剑贝尔纳尔的勇者古兰。

希瓦尔德在渐渐恢复的视野中向前踏出步伐。

勇者就在眼前──不太对劲──一脚踢在他的腹部上，将他远远踢飞。

她立刻注意到是哪里不对劲。

勇者古兰手上并没有拿着魔剑贝尔纳尔。

然后，本来在后方的魔王贝尔托尔气息，则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贝尔托尔──）

她环顾四周竖耳倾听，同时感觉空气的流动。

（──到哪里去了。）

吹起一阵漆黑旋风。

恐惧。

这是从她出生至今的岁月中，几乎不曾有过的感觉。

不是像绿龙罗斯本特那样的威迫感。

不是像白龙帕尔利亚那样的堕落。

不是像青龙希巴那样的疯狂。

不是像赤龙威姆尼尔那样的毁灭。

她从头上感觉到与记忆中任何一种都不符合的异样魔力，于是抬头看去。

「贝尔托尔，你……」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出现在那里的人，竟然是手持魔剑「贝尔纳尔」的贝尔托尔。

贝尔托尔施展的魔法是「飞阳炎」。光是这样，并不足以骗过希瓦尔德的眼睛。然而他借由将前卫的古兰当作诱饵引导视线，再利用「飞阳炎」产生的灵素紊乱进行干扰，然后成功来到她的上方。

以她创造的招式打倒她。这就是贝尔托尔报恩的方式。

将魔剑交给古兰，让他固定担任前卫，自己则贯彻支援的角色，在希瓦尔德的意识中植入贝尔托尔是后卫的印象，为前后卫交换作好布局。

「贝尔纳尔」和黑色铠甲，全是由贝尔托尔的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能随着贝尔托尔的意志自由收放。

即使是握在古兰手中，也能立刻回到自己身边。

关于交换这件事情，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发出指示或信号的迹象。

正因为他们曾经是认真厮杀过的对手，即使不用沟通，也能达成这项作战。

不过希瓦尔德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战术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你那副模样……」

贝尔托尔戴着一副有两根扭曲犄角的龙头盖骨面具。

那个并不是他在和勇者古兰，或是和血术侯玛尔库斯对决时展现出来的魔王第二形态。

体型和铠甲仍旧维持贝尔托尔的模样，只是戴上了一副龙头盖骨的面具。

虽然隔离祭祀场内部的灵素浓度已经达到进入第二形态的基准值，由于信仰力仍然不够充足，只能有限地进入第二形态。

魔王贝尔托尔第二形态的有限显现。

持续时间仅有一秒。

「──忘却忧虑迎向结尾吧，希瓦尔德。」

就连和古兰的交换，也全是为了要充分活用这一秒。

之所以没有一上场就使用，是毫无计画就暴露有限显现的这张底牌，很可能会被希瓦尔德找到方法对应。

他透过只有第二形态能施展的奥秘──无宣言法，在没有宣言魔名的情况下，让无数的黑色长枪出现在空中。

黑色长枪甚至贯穿希瓦尔德的龙鳞效果，深深刺入她的体内。

局势瞬间逆转，败势越发明显。尽管如此，希瓦尔德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啊啊！这样才是老身的义弟，才是魔王贝尔托尔啊！只不过……！」

她注视着头上的贝尔托尔，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燃烧吧（goaru）』！」

伴随着龙的咆哮，她喷吐出黑色火焰。

这个正是黑龙侯希瓦尔德名副其实的龙息。

只是纯粹地将魔力作为热能释放出来的魔法起源。

面具在黑色火焰的灼烧下剥落了一部分，以至于贝尔托尔露出一只眼睛。

希瓦尔德和贝尔托尔的视线交错。

黑龙察觉到自己的败北。

「向银天夸耀吧──『贝尔纳尔·迪尔』。」

随后魔王将银光魔剑刺入黑龙的咽喉──她的逆鳞。

魔王的一击带来了胜利。

◇

『弱小的人类，不死的同胞，老身准许你报上名来。』

「现在叫做贝尔托尔。」

这是古老的记忆。

那是在龙的时代结束，巨人与英雄的时代也逐渐迎向末期的时候。

一名刚成为不死的年轻人类，伴随着一阵漆黑旋风来到自己的巢穴。

那个男人突破对于人类而言太过严苛的环境与地形，以及栖息于其中的魔物与龙，抵达到龙神的面前。

『凶兆（贝尔托尔）？哼，还真是个怪名字呢。』

巨大的黑龙说：

『这里还是第一次有人类造访呢。光是能越过黑龙山脉（贝尔瓦）来到老身面前，就是足以成为人类传说的伟业吧。勇士贝尔托尔，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那个在物理上显得微不足道，只要稍微移动前肢就能踩扁的渺小存在。

彷佛会被鼻息吹飞的那个男人，在她面前这样说：

「归顺余吧，希瓦尔德。」

这份狂傲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咯哈！』

龙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句话还真是有意思呢，贝尔托尔！』

她光是发笑，便让周围刮起旋风、灵素紊乱，使得男子的长发随风飘扬。

「本来还在想，你要是说出无聊的话，就要把你一口吃掉，没想到你竟然触动老身的逆鳞！你那股即使面对老身也无所畏惧的胆识，老身相当中意喔！龙作为顶级掠食者，已经结束身为万物之灵的使命。在地上阔步的巨人被英雄们击败，而且无一幸免地被驱逐殆尽，不久后将会迎来人类的时代吧。吾等早已并非灾厄，而是沦落为生物。既然如此，那么跟随人类或许也很有意思吧。』

「不是人类。」

男人无所畏惧，笔直地注视着龙。

「而是要跟随余。」

『真是有趣的家伙……那么，你招揽老身的目的为何？』

「像你这样强大的存在，迟早会阻碍余的霸道。既然如此，先招揽你成为伙伴，也许才是上策。」

『也就是说，你想避免和老身交战吗？』

「余已经下定决心要实现自身的宏愿。即使要啜饮泥水，也在所不辞。」

『老身并不讨厌你那副贪欲的模样喔。』

黑龙接着说：

『好吧。不过老身有条件。你要容许老身任性三次。这是誓约。』

「任性？」

男子疑惑地反问。

『别担心，老身并不打算刁难你，提出什么要你去取回赤龙闪电（维尔托萨）之类的无理要求，只不过是一点助兴的条件罢了。』

「……好吧。我们来缔结誓约吧。」

『首先是第一个任性要求。你要将老身视为姊姊一般敬重。』

「姊姊……？这样就行了吗？」

『不是要你敬重老身吗！』

「……余知道了，姊姊大人。」

男子这么说着，恭敬地低下头。

『嗯嗯。那么，你招揽老身成为伙伴打算做什么？如果是无聊的事情，老身可是会吞了你喔。』

「首先，要毁灭一个国家。」

『国家？是哪个国家？』

「我的──祖国。」

◆

银光魔剑刺进龙的逆鳞，将她钉在地面上。

纵然被能斩断灵魂的不死处刑剑贯穿，希瓦尔德也仍然没有毁灭。

会这样完全是她作为不死，拥有超乎寻常的灵魂强度。而且贝尔托尔之所以会用上处刑剑，也是他深信希瓦尔德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害而毁灭。

贝尔托尔将她抱在怀中，同时缓缓拔出魔剑。

「这样一来，将不予追究一切的责任。」

他对不死使用了惩罚不死罪人的处刑剑。

换句话说，就是惩罚已经执行完毕。既然已然受罚，她便不再有任何罪过。

「你对姊姊还真是粗暴呢……」

「要是希望被郑重对待，余也能满足你的要求喔？」

「咯咯咯……老身比较喜欢你粗暴一点呢。」

希瓦尔德从贝尔托尔的怀中离开，而且当场瘫坐在地。

「输了啊……」

──余已经勾勒出胜利的蓝图了。

希瓦尔德想起贝尔托尔和古兰在开战前的对话。

早在那时，贝尔托尔便已经预测到这个局面了。

魔王贝尔托尔和勇者古兰。

即使是颠峰时期的自己，稍有疏忽也有可能会大意落败。

最重要的是，贝尔托尔所暗藏的那份力量。那个龙头盖骨的面具──

「简直就跟老身一样呢。」

那副面具的造型跟希瓦尔德的龙形态很相似。

贝尔托尔的第二形态是人类原始恐惧的具象化。也就是说，那是作为顶级掠食者的黑龙希瓦尔德，深深烙印在被捕食者灵魂上的恐惧。

那个龙头盖骨会和希瓦尔德的龙形态如此相似，即是贝尔托尔对她的最大敬意。

「既然是对生命的根源恐惧具象化，那么就只会是姊姊大人了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既是主人，同时也是义弟的贝尔托尔，她在心中怀有的那份感情的真相。

她如今终于明白，那是视他为一个个体的对等关爱。

「然后，勇者古兰，你做得漂亮。而且也可以理解你为何能讨伐贝尔托尔了。你确实是真正的勇者。」

他作为一名剑士，作为一名勇者，获得传说之龙的最大赞赏。

假如这个不算荣耀，还有什么算是荣耀呢？

因此古兰也向传说中声名显赫的龙王表达敬意。

他单膝跪地，并且低头行礼。

「您过誉了。」

希瓦尔德边说边放松坐姿。

「唉，不过呢，要不是老身刚醒来，早就把你们两个痛扁一顿了。」

「不不不，你一向都醒得快，所以结果不会改变喔。」

「要是变成龙形态，老身早就赢啦──！就只是这里太窄，加上要是认真，你们也太可怜了，所以才没有变！」

「太孩子气了……」

「你们姊弟还真像呢……」

贝尔托尔向希瓦尔德伸手。

「那么，我们出发吧，姊姊大人。」

「啊──关于这件事情呢……」

希瓦尔德一脸尴尬地举起一只手。

「尽管非常难以启齿……尽管是老身输了……你们可别生气喔……千万不能生气喔？尽管也是因为想跟你们打一场看看，会提出这种任性要求，其实有比海还要深的理由……」

她一面在胸前戳着手指一面抬眼望来，尾巴前端轻轻跳动，然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余会不会生气，还得视姊姊大人说的内容来决定……」

「也是呢。」

希瓦尔德别开视线，显得很尴尬地低声说：

「其实老身离不开这里……」

「……嗯嗯？」

「……咦咦？」

贝尔托尔和古兰在互看一眼后，困惑地歪着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姊姊大人？」

「那个呢……就简单说明一下吧。老身在不死战争结束后四处漂泊，结果在路经此地时，发现这里有一个老身信徒的聚落。」

「嗯。」

「由于觉得这块土地非常贫瘠，加上老身才刚失去贝尔托尔，正感到意气消沉，在发现自己还有信徒时，感到非常高兴……于是在活化灵脉后，成为让这块土地富饶的要石了。」

「原来如此……所以横滨市的灵素流动，以及大规模的结界，很可能是父祖利用了被姊姊大人活化的灵脉。」

「我曾经听闻过，戈阿尔市本来是一块有龙信仰的富饶土地。会这样原来是因为希瓦尔德成为了这里的要石啊。我在戈阿尔市的街道上看过龙的雕像喔。这个就是你无法离开这里的理由吗？」

古兰这么询问后，希瓦尔德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胸前的刻印。

「然后老身便和他们缔结了誓约，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不再需要老身的庇护，可以由巫女公主来解放老身。所以，假如没有巫女公主的后裔，就无法完全解开老身的封印。」

「那方才的战斗到底算什么啊！」

古兰的吐槽在隔离祭祀场里回荡开来。

「你果然生气了！老身也不打算输啊！原本打算在打赢之后，把这些事情敷衍过去！」

希瓦尔德显得有些愧疚地连忙说：

「等等。老身也不是绝对离不开这里。假如信徒全都死光，老身也能恢复自由之身──既然没有，就表示还有信徒活着。只要把那名信徒带来就好。」

「也就是说，你受到了以墙壁隔离祭祀场的物理封印，以及与信徒缔结誓约的双重封印吗？咦？这样一来，锁的封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古兰这么询问过后，希瓦尔德便回答：

「老身当时半梦半醒，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玛尔库斯那家伙干的吧。老身还记得那家伙似乎做了什么。」

贝尔托尔将食指关节抵在嘴唇上说：

「唔嗯……的确，那个封印术式的特征很像是玛尔库斯的手法……即使想将姊姊大人当坐不死炉的柴薪，她也无法从这里离开。既然如此，为了让她至少不要阻碍自己的计画，而追加了封印吧。深深觉得这个男人成为敌人，真是太可惜了。」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毕竟也不能就这样丢着希瓦尔德不管。」

「老身该怎么办才好呢……」

三人一起歪头苦恼，然后发出沉吟：「嗯……」

「与信徒的誓约……」

贝尔托尔沉思到一半时，突然把头抬起来。

「古兰，解开她们两人的结界。」

「咦？噢，我知道了。」

在他这么说之后，古兰便解开高桥和青叶的结界，而她们也随即走到中央来。

「怎么了啊～？我看你们好像已经分出胜负了。」

「有什么事情吗？」

贝尔托尔来到青叶面前牵起她的手。

「青叶。」

「是、是的！」

手突然被握住，青叶的脸红了起来。

「你是最后的钥匙。」

不明白他的意思，青叶感到不知所措。

「咦？咦？」

「姊姊大人，她是人造人。」

「唔嗯？所以？」

「她的灵魂是透过魂魄复制，从原本的灵魂持有人那里复制出来的。也就是说──」

「……该不会？」

希瓦尔德明白了贝尔托尔的意思。

「是的。她的肉体和灵魂，恐怕就是复制于五百年前和姊姊大人缔结誓约，黑龙信仰的巫女公主后裔。」

假如不是希瓦尔德的信徒，或是那位巫女公主血脉的后裔，就无法完全解开她的封印。

然而，假如青叶的灵魂是复制于希瓦尔德的信徒，那么她在魔法学的定义上，就会被视为希瓦尔德的信徒。

「青叶小姐的灵魂复制来源，是巫女公主的后裔……？」

对于古兰的疑问，贝尔托尔点了点头。

「这个可能性很高。青叶，照余教你的做。」

贝尔托尔这么说着，然后教导青叶两三句话。

青叶依照贝尔托尔的教导把手伸向希瓦尔德，然后编织出语言：

「黑龙希瓦尔德，以吾之灵魂向您宣告，誓约已完成履行。」

当青叶伸出的手碰触到希瓦尔德胸前的刻印时，她的脑海便涌入一段记忆。

◇

那是一名少女的记忆。

是作为青叶原型的灵魂，从祖先那里代代相传下来，传承了五百年的古老记忆。

她所看到的是一名少女的视角。眼前是化身为人类形态的希瓦尔德，而且她的胸前带有要石的刻印。

记忆中的少女──穿着巫女服的巫女公主，向坐在美丽祭祀场中央的少女提出疑问：

「真的可以吗，希瓦尔德？」

「你很啰嗦耶……虽然这么做只是自我满足，算不上赎罪，如果能稍微回报一下信仰老身的人们，老身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再说……也是呢，老身有点累了……虽说是自己作出的决定，老身已经是第二次失去重要的事物了……」

「唉呀！您可是黑龙希瓦尔德呀。就连我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只要提到黑龙希瓦尔德，都会说您是勇猛果敢，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龙，完全没想到您居然是如此娇小纤细的女孩。」

「哈！老身以龙的形态降临时，你明明就被吓到腿软，还真敢说呢。」

「那是因为，哪怕是普通的龙，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啊。虽然您现在这副模样也很可爱，我也很喜欢您变成龙时的威武模样，就不能变回去吗？」

「维持那副模样，这里会显得太拥挤吧？」

「您这么说也是呢。所以……这本书要怎么处理？」

「嗯？噢～那个对老身来说，已是不需要的东西了。」

「啊。那么我正好认识一个喜欢这种稀奇东西的行商人，我就把它卖了换生活费喔。」

「居然要卖掉吗！这种时候应该是由你自己留下来吧！算了，就随便你吧……」

语罢，一人与一头便相视而笑。

「好啦，差不多该告别了呢。总觉得在你的子孙把老身唤醒之前，你们会先因为灭绝而中断对老身的信仰呢。毕竟定命很脆弱呢。」

巫女公主说：

「不会有这种事情。我们对您的信仰，即使世界改变，也一定会持续下去喔。」

◆

──然后意识回到现代。

在青叶眼前，有一名与记忆中毫无变化的龙少女。

「誓约已完成履行。从今以后，再也无人能阻碍吾之双翼。」

伴随一道彷佛绚丽薄冰破裂般清脆的高亢声响，施加在希瓦尔德身上的封印誓约解除，胸前的刻印随之消失。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老身最后的钥匙呢……虽然老身记不住人的长相……不过呢，你确实长得有点像那家伙。不论是以何种形式，竟然能持续到现在……老身要感谢你，巫女公主的后裔，青叶啊。」

（插图013）

「希瓦尔德。」

青叶以温柔的声音说：

「我想自己一定是想来见你的吧。」

不是作为被仿造的生命，而是作为一名少女，她展露出开朗的笑容。

幕间

大家都死了。

精灵、矮人、哥布林、半兽人、兽人，以及食人魔。

和人类不同的种族全都死了。

种族不同，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排斥的理由。

哪怕只是国家、语言、肤色和信仰不同，都会导致冲突发生，要是连种族都不同，在极限状态下会以压倒性多数派的人类优先，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能只靠人类这个身分让大家团结到最后，可以说多亏有其他种族存在。

既然无法在这座岛上继续生存，也无法逃离，那么至少……

剩下的人包含他在内，只有十九个人类。

而在这十九个人当中，也几乎没有人能好好活下去。因为生存所需的资源（resource），几乎全部都用来维持男人的生命了。

一直在身旁扶持他的女人说：

「大家全都为了你的理想牺牲了。」

那名魔法使女人，擅长炼金术和魂魄术。

「大家全都为了你的教义牺牲了。」

让人类在这座岛上生存下去的方法也已经决定好了。

「请至少让这个世界……」

复制灵魂，以及制造人造人。

「但愿世界和平。我也怀抱着这个愿望牺牲吧。」

以十八名人类的灵魂和肉体情报，分别制造出两个种类的人造人，并且进一步增加数量，协助他管理这个最后的乐园。

然后利用信仰的力量，让他成为唯一（最后）的神。

这个正是乐园计画。

能发现封印着成为活化灵脉要石的黑龙祭祀场实属侥幸。利用活化的灵脉是计画的基础。只可惜要是能更早发现到，就能减少牺牲了吧。

时针无法倒转，他并不后悔。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心愿，他只能继续前进。

「啊啊，我继承了大家的心愿，一定会让世界和平。」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五章 于是，男人抵达乐园

「希瓦尔德卿！希瓦尔德卿──！」

伴随这道声音，一名男人走在白骸石（esukuria）的长走廊上。

他是一个高挑的男人。

长相精悍，外表乍看之下像是人类，但是头顶长着一对狼耳，腰部伸出一条尾巴。

这是他身为半兽人（半赛利安）的证据。

半兽人男子此时正穿着一套仪式用铠甲，腰间也同样佩戴着一把仪式用的细剑。

左手边的窗户洒进清爽的阳光，灰尘在光照下闪闪发光。

「嗯……要找出她离去后的下落极为困难……但是又不能无视陛下的敕命……唉，在战场上立下功绩还比较容易啊。」

在碎碎念的男人前方，走廊尽头突然出现另一名走路摇摇晃晃的男人。

他是有一头银色长发、一对尖耳，以及褐色肌肤的黑暗精灵吸血鬼。半兽人男子一见到穿着红色长袍显得有点神经质和胆小的男人，随即向他搭话：

「哦，玛尔库斯卿。」

被他称为玛尔库斯的男性黑暗精灵一见到半兽人男子，表情就变得明亮起来。

「哦哦！这不是泽诺尔大人吗！您来得正好！」

半兽人男子──泽诺尔看清楚玛尔库斯此时的模样后，陷入困惑。

「恕在下冒昧，玛尔库斯卿，那个……请问您在做什么呢……？」

泽诺尔会困惑也很理所当然。

因为玛尔库斯此时正将一个像是鸟笼，纵长的使魔笼子（Familia Cage）罩住自己的头部。

「问得好，泽诺尔大人！」

听到泽诺尔的疑问，玛尔库斯从笼子栅栏的缝隙里滑稽地露出满面笑容，同时快步走向泽诺尔。

不过在途中，玛尔库斯就因为使魔笼子勾到墙上突出的烛台，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

「哇呀！」

玛尔库斯在从地上爬起来后，仍然带着满面笑容，就这样快步冲过来说：

「这是我新开发的魔导具，魔法辅助装置的试制品！名称还尚未决定！之前不是提到要和食人魔或半兽人他们结盟，所以假如能让他们轻松施展魔法，就能让他们成为我方的强大战力！尽管如此，现在这样实在太大了，而且目前只能对已经能施展魔法的人，提供弱小法杖程度的辅助……要是不能为魔法本身加入某种新技术的观点，恐怕再过几百年也──」

泽诺尔不太懂魔法。

虽然能如常人一般施展魔法，却不太能理解玛尔库斯这样的天才在说什么，而玛尔库斯也经常无视这点朝他滔滔不绝。

他这个同僚就爱对人说明事情。

「这个对在下来说太过专业，不太能理解，但是在下相信您的智慧和贡献，想必会让陛下龙心大悦。然而您用这副模样去见陛下，到底还是不太妥当吧。」

「去见陛下……？什么意思？我又搞砸什么了吗？」

「不。是陛下说要召见在下、玛尔库斯卿、希瓦尔德卿、拉尔辛卿、玛琪娜，还有那个新加入，被陛下挖掘出来的……叫什么来着啊？」

「啊──我也忘记名字了。不过我知道您在说谁。是那个流放者吧。」

「陛下召集了我们六人，要我们立刻前往王宫喔。」

「咦？这是什么样的人选啊……似乎和以前提到的地下魔王城建设事业没什么关系……要是连希瓦尔德卿和泽诺尔大人都被召集，看来事态非同小可啊……」

「这个就只有陛下才知道了。」

「那么用这副模样去谒见吾王，确实无礼之至。得立刻换装──」

玛尔库斯握住套在自己头上的使魔笼子。

即使上下摇晃，也只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丝毫没有取下的迹象。

「……拿不下来。」

「……那么，您等拿下之后再来吧，玛尔库斯卿。」

泽诺尔这么说着，就要从玛尔库斯身旁经过。

「等！等等等等！请等一下！该该该该该该该怎么办啊，泽诺尔大人！这样会被吾王叱责啊！」

「在下说笑的，您冷静一点，玛尔库斯卿。既然拿不下来，那就只能拆了，可以吧？」

「好、好的。反正是失败品。」

「那么──」

泽诺尔握住佩戴在腰间的仪式剑。

「虽然不会死，您可别砍下我的头喔！」

「放心吧。」

响起三道声音。

破风声。

收鞘声。

以及被纵向斩断的使魔笼子掉在走廊上的声音。

「哦哦，不愧是阿尔内斯第一大剑豪……竟然能以仪式用剑使出如此精采的白拔……我甚至看不出您是何时拔剑的啊。唉呀，我真是对剑术一窍不通……」

玛尔库斯一脸惊讶地发出赞赏。

「尽管尚未开锋，这种程度只是小事一桩。而且阿尔内斯第一之名，在下可是愧不敢当。在下还远远不及剑圣阿提亚。」

「哈哈，阿提亚是传说中的英雄吧？您就无须谦虚了。哎呀，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泽诺尔大人！吾之盟友！那么我此刻就去谒见陛下！」

玛尔库斯将掉在地上的使魔笼子抱在腋下，就这样跑走了。

「玛尔库斯卿作为技师确实一流，然而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可不行啊。尽管他在陛下面前努力当一名冷静的臣子──啊……忘记问他希瓦尔德卿到哪里去了……」

正当泽诺尔在烦恼该怎么办时，背后传来一道清秀的声音。

「泽诺尔卿？」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两人站在那里。

「哎呀，是玛琪娜啊。还有──」

被称作玛琪娜的少女，向泽诺尔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她此时正穿着一套红色礼仪铠（dress armor），一头美丽的银色长发和平时不同，在侧边绑成了辫子。

虽然她还未被授予侯爵位，却战功显赫，是泽诺尔也很关注的新生不死。

玛琪娜的背后，则跟着一名比娇小的玛琪娜还要娇小，感觉十分乖巧的少女。而她穿着一套蓝白色的礼仪铠。

「好啦，梅，向泽诺尔卿打招呼。」

感觉乖巧的少女──梅贴在玛琪娜背上，探头看着泽诺尔。

这样看起来，她们就像姊妹一样，而作为不死，她也比玛琪娜还要年轻。听他的主君说，梅的年龄几乎就跟外表一样。

「……」

虽然玛琪娜将梅往前推，她随即再度绕回到玛琪娜的背后。

「唉呀，你也真是的！真是非常抱歉，泽诺尔卿……我还在教导她礼仪……之后我会好好念她，还请您原谅……」

「哈哈，没关系，没先向女士自我介绍，是在下比较失礼啊。」

泽诺尔单膝跪在地上，然后视线配合梅的高度露出笑容。

「在下是泽诺尔，受陛下获赐剑侯之位。能请教您的芳名吗，这位小姐？」

「……无所谓。」

梅就像下定决心，来到泽诺尔面前。

「我是梅。」

「梅，真是个好名字。我们效忠同一名主君，今后也会在陛下的志向下并肩作战吧。请多多指教。」

「……嗯。」

梅在轻轻点头后，再度躲回到玛琪娜背后。

「你们这副打扮，是已经知道召集的事情了吗？」

「是的，我是从拉尔辛卿那里知晓的。还获赐了铠甲……目前正要前往宫殿。」

「这样啊。对了，在下想要请教一件事情，你有没有看到希瓦尔德卿呢？陛下吩咐在下去叫她过来。」

「希瓦尔德卿吗？不好意思，我也没看到。」

「……早上……我看到她大笑着在大街上奔跑。」

梅从玛琪娜背后像这样喃喃说了一句。

「大街啊？这样就需要跑城下一趟了呢。感谢，在下此刻就动身。」

「那个，要我们也一起帮忙找希瓦尔德卿吗？」

「不了，这是在下受陛下赐予的敕令，你们就先去陛下那边吧。」

玛琪娜和梅低头行礼说：「遵命。」接着便从泽诺尔身边离开。

泽诺尔看着窗外洒落的温暖柔和阳光说：

「为了让这个泰平盛世能永远长存，在下也得尽力辅佐陛下才行呢。」

这是一段遥远的往事。

◆

现在戈阿尔市的拉面店，大致可分为三个派系。

「楼」系。

「家」系。

以及其他──王道的中华拉面、生码面和汤面等。

玛琪娜和绯月来到一间属于「家」系的拉面店。

她们掀开门帘，走进合成猪骨汤的香味都飘到外头来的店内。

「欢迎光临────────────！」

店员宏亮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店内非常拥挤，店员也显得十分忙碌。

她们在店内角落的点餐机，透过法米利亚购入餐券。机器吐出一块带有颜色的小牌子，她们伸手拿走。

玛琪娜是普通分量，绯月则是加大分量附白饭。

「你还是一样点这么多呢。会胖喔？」

「嗯──我是吃不太胖的体质呢。」

正当她们这样聊着时，一名半兽人店员带着笑容走近。

「真是非常抱歉！现在已经客满了，假如客人不介意并桌，我可以帮两位带位，请问客人意下如何！」

「绯月，你觉得呢？」

「嗯，我无所谓喔。反正都饿了。」

「那么就麻烦您并桌。」

她们边说边将牌子交给店员。

「感激不尽！请问有需要调整味道吗！」

「我要硬面、浓汤、多油。」

「我的请全部都普通就好。」

「两位客人带位──────────！」

「欢迎光临────────────！」

在店员的带领下，她们来到店内不算宽敞的角落座位。四人桌的左前方座位，已经先坐着一名像是人类女性的客人。

她是一名在后颈处绑起头发，穿着西装的女性。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会，没关系。」

绯月向西装女性点头致意，并且坐在女性客人对面的最角落位置；至于玛琪娜，则坐在绯月旁边。

然后，她与一边吃着拉面一边看过来的女性客人两眼相对。

「啊。」

「啊。」

玛琪娜认识那名女性。

「你、你、你、你是……！」

「嗯──！哈哈呼哈喝呼哈喝呵！」

「请先吞下去再说话！」

「咕嘟」一声，女性吞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往自己的嘴里灌下去。

等她喝完后，两人便互相指着对方。

「那个……玛尔库斯那边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是那个……魔王部下的……！名字想不起来……」

虽然她们相互认识对方，玛琪娜本来就不晓得对方叫什么名字，而女性似乎也不记得她的名字。

这名女性是木之原。她是在新宿市以不死炉为中心的战斗中，与贝尔托尔以及玛琪娜交战过的IHMI社长，同时也是六魔侯之一的血术侯玛尔库斯的秘书。

玛琪娜正要进入战斗态势，可是想起这里是拉面店，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时，木之原已经站起身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名片，并且在行礼后递给玛琪娜。

「我叫做木之原。今后请多指教。」

「啊，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就收下名片了。我是玛琪娜……」

气势完全被盖过的玛琪娜看起名片。

上面以日文记载着姓名、公司名，以及联络方式的二维条码。

绯月也收下名片，并且念出上面的公司名称。

「勇者派遣公司『瓦尔原（注：日文发音同北欧神话的英灵殿瓦尔哈拉）』……？」

「从寻找宠物到潜入调查，从外遇调查到铲除黑道公会，无论是多么冷门的领域，我们都愿意承接各种业务的外包工作。」

「简单来说，就是万事屋吗？」

「以宏观的角度来看，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哦……话说回来，玛琪娜，你认识这个人吗？」

「对了！就是这样！」

玛琪娜突然大喊，引来周遭客人和店员的注目。她在注意到这点后，连忙压低音量。

「不是的，这个『对了！』不是在回答我是否认识她，而是要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的『对了！』啦。」

「噢，嗯，我知道了，请继续。」

「我才不认识她。我之前也跟绯月说过了吧？新宿的事件。」

「就是把不死当作燃料的那个吧。」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主谋的共犯啊！」

玛琪娜这么说，然后指着木之原。而木之原也狠狠瞪了过来。

「我对你和魔王并没有太大的怨恨。社长有恩于我，我对此刻失势之后的生活也不是没有意见，然而──抱怨成果是败家犬才会做的事情。毕竟复仇并不是具有创造力的行为。当然，假如你想打，我也愿意奉陪。」

「……」

玛琪娜脑中闪过泽诺尔的脸孔。还有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等其他不死也是。

她应该没有亲自下手，元凶和主谋终究是玛尔库斯。

可是他们之间有所关联也是事实。

即使如此，此时此刻她还是有足够的理智，能克制住自己在这里开战。

「这边是加大分量、硬面、浓汤、多油，付白饭的拉面。而这边的则是普通的拉面！」

拉面被端到绯月和玛琪娜面前。

豚骨酱油汤底，中粗大豆卷面，绿色的可食用薄膜，合成海苔，调味蛋，加上梅尼乌斯，是极为经典的「家」系拉面。

她暂时将注意力从木之原移到拉面上。她想认真地面对拉面。

似乎有新的客人上门，传来店员的声音。

「真是非常抱歉！现在已经客满了，假如客人不介意并桌，我可以帮两位带位，请问客人意下如何！」

「无所谓。」

「欢迎光临────！一位客人带位────！」

又一名出乎意料的人来这里并桌。

在打照面的瞬间，玛琪娜和那名人物同时叫出声音。

「啊。」

「啊。」

光是在这里遇到木之原就已经很意外了，没想到还有更意外的人来到这家店。

对方是一名戴着护目镜，全身穿着彷佛修女一般漆黑的少女。

抱着长剑的龙之纹章，「救世教会」的成员，被称为「天使（anze）」之人。

六魔侯之一──天忌侯梅。

绯月一面看着坐在斜对面的人物，一面吸着拉面。

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

虽然被护目镜遮住大半的脸孔，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一些。因为她似乎也是一名不死，果然光靠外表评判不出来。

（插图014）

她正笨手笨脚地用小嘴吃着拉面。

（她原来会吃拉面啊。总觉得她给人一种像魔导仿生人的印象。）

眼前这名女孩子是和自己的仇人同属一个组织，并且在之前曾经占领过自己学校的恐怖分子。

（──冷静下来。）

绯月深呼吸，然后专注在吸面的动作上。

这碗拉面加了大量的蒜泥。之后没有预定要和别人见面，所以应该没关系。反正自己能讲话的对象很少。

不过带着满嘴蒜味和贝尔托尔讲话，大概会有点羞耻。绯月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全神贯注地吸着面条。

自己要复仇的对象并不是她，而她目前也没有成为阻碍。

根据玛琪娜的说法，她好像是玛琪娜以前的朋友还是同事，而且不知道是受到洗脑还是催眠，现在变得和玛琪娜所认识的她不太一样，似乎有某种隐情。

既然如此，现在对她动手也无济于事。

协助玛琪娜捕获「天使」，再从她口中问出情报，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绯月在脑海里不断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一想到或许能立刻取得关于「无貌」的情报，就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绯月。」

玛琪娜用合成海苔卷起仿造菠菜的可食用薄膜，同时叫唤绯月的名字。

「我明白。但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先吃面吧。」

「……嗯。」

玛琪娜的话语，让绯月激昂的思考恢复冷静。

玛琪娜的目的也是要救出「天使」，正确来说是要救出「梅」。

所以绯月和玛琪娜的最终目的一致。

倘若玛琪娜能救出梅，绯月或许就能取得关于「无貌」的情报。

既然如此，她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要填饱肚子养精蓄锐。

虽然担心在战斗前吃太饱，会不会导致状态变差，在吃了能补充盐分、水分、膳食纤维、蛋白质和蒜头，属于完全营养食品的「家系」拉面后，状态不可能会变差。

她怀着这种信念喝下一口汤，用浸满汤汁的合成海苔卷起可食用薄膜和人工米，接着送进嘴里。

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吃完拉面再吃白饭。不吃不行。

尽管这几天一直在到处品尝拉面，由于体重都跑到胸部和臀部上，绯月作出应该没关系的结论。绯月之前对玛琪娜说过那件事情后，胸口就被她默默赏了一发头锤。

「梅……」

玛琪娜彷佛低喃，又彷佛祈求一般，朝「天使」低声呼唤。

然而「天使」没有回应。因为她不是梅。

「『天使』。」

「什么事？」

「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可以。」

玛琪娜询问正在汤匙里制作迷你拉面的「天使」：

「尽管我们曾经在秋叶原交手过，你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要战斗的意思。这当中有什么理由吗？」

「我目前在执行其他任务。与你战斗没有包含在任务中。」

「只要不是任务，你就不打算战斗吗？」

「天使」点了点头。

「你没想过我会攻击你吗？」

「在遇见时就已经考虑到了。但是有鉴于上次的战斗，我判断不会在店内进入战斗状态。根据你魔力容量和魔力释放量的预测资料进行分析，我推测你在战斗时会尽量避免对周遭造成损伤。」

「……吃完之后借一步说话。我有话要对你说。」

「了解。这点也在预料之中。而且我也被命令『不要引人注目』，所以目前是补充营养的时间。」

她们就这样陷入沉默。

（一个穿得这么奇怪的小女孩，戴着厚重的护目镜在街上走，非常引人注目吧……？）

会对复仇对象的相关人士感到不必要的担心，这就是山田·雷纳德·绯月这个女人。

「那么──」

玛琪娜放下筷子，接着站起身俯瞰「天使」说：

「你愿意听从我方的要求吗？」

「视内容而定。」

「那么，就去港口那边吧。这里人太多了。」

「……了解。」

即使是交情尚浅的绯月也明白。

玛琪娜现在的想法。

──想立刻让梅从「天使」的身分中解救出来。

然而应该很难立刻就让「天使」恢复成梅。因此玛琪娜打算抓住「天使」。只要贝尔托尔回来，或许就有办法让「天使」恢复成梅。

尽管力量微薄，绯月也仍旧为了帮助朋友而站起身来。

店内唯一察觉到角落桌子散发出紧张气息的人，只有经历过第二次都市战争的店长一人而已。

◆

木之原自问。

（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假如要自答，大概只能说自己顺应了当下的气氛。

毕竟也有可能会出现赚钱的机会。

她为了实现买下IHMI吉祥物──石丸小弟版权的野心，需要一笔资金。

再说好像很有趣。

木之原跟在三人背后，走在最后面。

玛琪娜走在前头，然后是戴着护目镜的少女──「天使」尾随在后。而她的后面，则跟着一名金发的半精灵女孩。

木之原曾经在新闻报导中看过这名金发女孩。

她是秋叶原市三大家族骚动的中心人物，雷纳德家的独生女。在用法米利亚搜索后，跑出山田·雷纳德·绯月这个名字。

在相关图片中跑出她比中指的图片，还有大量用这张图片合成出来的搞笑图，看来已经变成网路迷因了。她年纪轻轻，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护目镜少女的身分就不太清楚了。

她跟玛琪娜的因缘似乎比自己还深。在拉面店遇见时，玛琪娜明明还跟自己剑拔弩张，结果在突然跑出一个因缘更深的对手后，自己反而成了局外人，让木之原感到有点寂寞。

但是这件事情也无关紧要。她现在只在意那名少女戴的护目镜究竟是哪里制造的。

至少她没印象自己曾经在G6的型录上看过这款护目镜，所以大概是新产品或小厂商的产品。木之原作出这个结论。

她们来到人迹稀少的码头。

在码头尽头，「天使」背对着大海站立，玛琪娜和绯月并排站在她对面，而木之原则站在她们的后方。

海浪拍打在消波块上，演奏出寂寥的音色。

「『天使』。」

「什么事？」

「你愿意安静地跟我们一起走吗？」

纵然玛琪娜的语气非常冷静，在木之原听来，她的声音彷佛在祈求、拜托一般。

「去哪里？」

「抱歉，是我问的方式不好。你愿意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不愿意。」

「为何？」

「这个不包含在任务里。而且──」

接下来的一句话具决定性。

「你是敌人。」

玛琪娜深深叹了口气。

热。

木之原感到一股刺痛肌肤的热浪。

对玛琪娜的魔力产生反应，她周围的灵素开始发热，散发出磷光。

玛琪娜踏出一步，她的脚边便留下一道烧焦的足迹。

「警告。」

在冰冷刺骨的海风吹拂下，裙摆飘扬的「天使」说：

「对于敌对行为，我将采取迎击措施。」

「好啊，很高兴能这么快达成共识。我要在这里抓住你。」

玛琪娜和「天使」，双方同时展露出敌意。

（等等，她们这是要开打的意思吗？这么说来，她们在店内好像也说过什么危险的内容，应该早就能预料（FCST）到会变成这种情况吧？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这样不就是所谓的好奇心会喵喵喵吗？）

木之原陷入了混乱。

绯月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甚至还干劲十足地往前踏出一步。

由于损益计量表似乎会偏向损失，木之原打算偷偷溜走。

就在玛琪娜和「天使」即将开打之际。

最早察觉到那个的是木之原。

「上面！」

她在如此发出警告后当场跳开，而玛琪娜也在迟了一会儿后，一把抱住尚未察觉的绯月大幅后退。

从空中高速飞来的那个，猛然撞上玛琪娜她们方才所在的位置。

伴随着一道巨响，地面粉碎、尘土飞扬。

「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绯月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答。

就像要代为回应一般，尘土渐渐散开。

一具漆黑铠甲站在那里。

它将一把黑色大剑插在地面上，然后背对着「天使」单膝跪地。连同铠甲的「眼睛」，全身闪过有如电路般纹路的光芒。

木之原对那具漆黑铠甲有印象。

「『黑雷（alternative）』……！」

「『黑雷』……？」

玛琪娜反问木之原。

「是IHMI制造的第五世代试作品MG。不过，这是……」

「黑雷」是和「白霞（zero base）」同期制作的试制MG。

有别于稳健的「白霞」，「黑雷」是开发现场基于恶趣味，而被无限堆高规格的产物。即使是持有特殊强化铠驾照的A级驾驶（driver）木之原，或是肉体强韧的食人魔，在驾驶时都会对身体造成过大的负担，因此被视为人类无法驾驶的机体，在公司内部竞争中输给「白霞」，而且应该已经遭到封存处理。

正因为是测试过「白霞」和「黑雷」这两架机体的熟练MG驾驶员，木之原十分清楚。要是有驾驶能驾驭完整规格的那架机体，那么他绝对不会是人类。

（话说回来，造型变得还真多呢……）

原型毫无疑问是IHMI的「黑雷」。和「白霞」相同的贴身造型与其说是铠甲（armor），或许更像是一套服装（suit）。

然而整体的轮廓和装备，却跟她的记忆有很大的出入。

IHMI制的双重感测器上装着MAGTEC（魔法科技）制的护目镜感测器，并且增设了原型机的胸部铠甲。铠甲上披着一件菲诺尔工房制的黑色攻势型散热龙核大衣，左右肩膀各搭载了一座M＆B制的魔王迫击炮（Xeno Launcher）。而且这些还都不是正规品，全都施加了厂商保固范围外的改造。

其搭载各种企业各式武器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头合成兽（Chimera）。

「黑雷」站起身拔出刺在地面上的大剑扛在肩膀上。不对，就连那个到底能不能称为剑，都很令人怀疑。那个就像是在炮身上加装剑刃一样的武器。

像这种莫名其妙的古怪武器，大都是「武器商」的产品。纵然木之原这么想，她也无法保证。

『喂，「天使」，你这家伙！』

「黑雷」发出闷闷的机械语音。

『为什么你会跟这些家伙在一起啊？对付FEMU的任务怎么了？说起来你应该严禁战斗行动吧？前辈交代的事情要好好听啊，后辈。』

「我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在拉面店遇到，在这里进入迎击态势。而且任务完成了，联盟军已经出动，所以没有问题，前辈。」

『这样啊。话说你就穿这样去吃拉面吗……？』

「是的。有问题吗？」

『你就穿着我们的制服在外头走动，还跑去吃拉面吗……？』

「被告诫说不能穿这样去餐饮店的是在秋叶原市。在戈阿尔市并没有说不行。」

『你这……凡事只听表面意思系的女人……！』

「而且本来就没有规定禁止这么做，所以没问题。」

『既然没规定，那么就没问题了吧……没问题吧？』

这两个装扮诡异的人之间毫无紧张感的对话，让木之原不禁看傻了眼。

唯一能确认的是，从说话方式来看，驾驶员似乎是一名年轻男性。

「你是什么人？根据你的答覆──」

『喂，女人。』

尽管「黑雷」无视了玛琪娜的提问，仍然注视着她说：

『去帮我转达贝尔托尔。要杀掉你的人是我──泽诺尔啊。』

「咦！」

玛琪娜当场目瞪口呆，而且发出奇怪的叫声。

泽诺尔。

木之原也知道这个名字。

五百年前的魔王军最高干部──六魔侯之一的业剑侯泽诺尔。

他是勇者古兰的直接仇人，在不死战争中与古兰进行一对一决斗并落败的不死。

而且还是成为新宿不死炉「柴薪」的不死之名。

「泽诺尔卿！不对，但是这样不可能啊……而且泽诺尔卿并不是像你这样的人……」

玛琪娜整个人乱成一团地询问。

要是看到应该已经成为「柴薪」的人出现在眼前，也难怪她会感到混乱了。

『再过不久，神的「乐园计画」将会在横滨市启动，那座岛屿恐怕会消失吧。』

自称是泽诺尔的铠甲依然不理会玛琪娜的话语，自顾自地讲着自己想讲的事情。

「神……？乐园？」

绯月对泽诺尔的话语产生反应。

『我姑且算是组织的一员，所以不能「直接」阻止那些抵达神秘的人。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是想尽量避免贝尔托尔输掉的情况。因为我有不得不亲手杀了那家伙的理由。』

「你从方才就一直自顾自地──」

泽诺尔就像没听到绯月的抗议，打断她的发言继续说：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假如打算去那座岛上救人，动作最好快一点。』

「『剑士（Swordman）』。」

站在后方的「天使」向铠甲说：

「前辈说的内容已经违反情报管理规定。而且，要是报上名字，就失去代号的意义。」

『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这只是后辈的忠告。因为这个并不包含在任务里。」

『那么就没问题了吧？走吧。』

不论是玛琪娜、绯月，还是木之原，她们全都在忙着消化自己接收到的情报，完全没有余裕插嘴。

『再见啦，该死的不死人（immortal）。』

他们脚下展开一道魔法阵。

虽然木之原无从得知，那是玛琪娜等人曾经在秋叶原市见过的空间转移魔法阵。

「等等……！」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已经消失无踪。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玛琪娜的视线望向远方。

漆黑海面的对面，极东商人联盟军的飞行艇来回穿梭的钢铁岛屿。

那座即使身在对岸，也仍然能感到灵素正在不安稳地脉动的横滨市。

木之原从玛琪娜背后对她说：

「虽然还无法完全理解状况，看那些飞行艇，FEMU（客户）似乎尚未与我方进行MTG（会议）就开始强制调查的样子。那里有我的部下，为了因应这种紧急状况，我事先准备好了前往那里的手段。」

木之原这么说着，接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钥匙。

「而且，我认为作为商业伙伴，我们的利益一致。」

那是私人飞行艇的钥匙。

「请问要一起同行（attend）吗？」

◆

贝尔托尔一行人离开隔离祭祀场，走在一条细长的石砌通道上。

他们五人，不对，应该说四人和一头的脚步声，在石板道路上回响开来。

「所以，你们打算做什么？」

高桥背后传来希瓦尔德从队伍最后方发出的悠哉询问声。

贝尔托尔和古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高桥和青叶，希瓦尔德则负责殿后。

「方才不是说过这件事情了吗，老奶奶？」

高桥这样回覆。

「既然已经达成当初的目的，再来就是要打倒父祖，夺取这座岛屿，然后解开施加在青叶他们身上的寿命诅咒！」

「还有我的目的。」

「……古兰先生的目的是什么啊？」

「咦……？啊，嗯……因为怀疑横滨市在制造斯克里姆，我来进行调查……」

「你好像说过这种事情……又好像没说过呢……」

「斯克里姆是什么东西啊？」

对于青叶这样的疑问，感觉有点沮丧的古兰回答：

「斯克里姆是一种违法药物，在外头世界的流行造成了问题。」

「……那个药物，让外头世界的人们受苦了吗？」

「算是吧。」

青叶显得有点忧郁地回答：「这样啊。」高桥见状后，特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反正情况就是这样，你听明白了吗？龙小妹？」

「哼，老身只是在测试你罢了，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喔！所以，那个叫父祖的家伙在哪里啊？」

这头龙……即使高桥用傻眼的眼神看着希瓦尔德，这头老龙也毫不在意。

「既然就连直到最近都还是上层居民的青叶都不清楚他在哪里，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详细的位置。可是，他位在上层或是类似上层的中枢位置这点应该无庸置疑，所以才决定先去阿特拉斯的正下方看看。这件事情方才已经和姊姊大人说过了。」

「是这样吗？」

「这头属性超载龙啊……」

「闭嘴，小姑娘！也就是那个吧？要把自称是神的笨蛋打飞，然后占领这里对吧？」

希瓦尔德很随便地总结这次的目的。

「大致上没错，但是暴力是最终手段。然后也要对方愿意接受谈判才行。至于姊姊大人，希望你能克制一点。」

「还真是麻烦呢。」

「真、真的非常抱歉……派不上用场……我、我从来没听说过父祖大……父祖究竟位在哪里……」

「没关系，青叶。你不需要道歉喔。」

希瓦尔德就像抱上去似的，搂着沮丧的青叶右手。

或许是青叶拥有公主巫女后裔的复制灵魂，又是解开自己封印的重要因素，使得希瓦尔德对她心存感激，莫名地宠爱她。

简直就像遇到爱孙的祖母一样。

「你够了吧，青叶很困扰啦。」

高桥也搂住青叶的左手。

「闭嘴，你这个没用的小姑娘！滚开！她是老身的！」

「哼，迟早会让你见识见识，我这个超级美少女天才骇客的本事！」

高桥和希瓦尔德隔着青叶激烈对峙，还互相吐着舌头挑衅。

至于说到被夹在中间的青叶，则是又喜又羞，同时还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显得心情十分复杂的样子。

「那、那个，现在到哪里了……有办法知道吗……？」

大概是承受不住希瓦尔德和高桥的压力，她就像求助似的抛出话题。

「位置大概在阿特拉斯的下方吧。」

「古、古兰，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吗？」

「算是吧。我很擅长在脑海里描绘出建筑物之类的三次元座标……或是说，我不得不变得擅长吧……」

古兰说着说着，目光渐渐越飘越远。

就像回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真是辛苦你了……」

「我以前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啊……」

「我想再多听一些古兰以前的故事。」

「噢，当然好啊。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会讲到你不想听为止。我姑且算是有不少故事的人。」

「呵，还比不上余吧。」

「这是当然的吧！或是说，你干嘛非要比一个高下啊！」

「啥！老身才是故事最多的吧！你们没见过除了老身之外的其他四龙吧！你们没人看过罗斯本特吧！它有这────么大一只喔！是这────么大喔！小鬼们都给老身闭嘴！好了，很遗憾，是老身赢了！」

「……确实很少有人的故事能赢得过姊姊大人……」

「几乎算是神话时代的故事犯规吧……倒不如说，这群魔族彼此的对抗意识为什么这么强烈啊……」

「这头龙还真是没有大龙（大人）样呢～！」

「噗、呵呵呵。」

看到青叶忍不住笑出来的模样，高桥心想：

（──啊啊，还真开心呢～）

和青叶、贝尔托尔、古兰，顺便还有希瓦尔德在一起，还真是快乐，让人喜爱不已。

决定要建立国家作为支配世界的第一步，这种想法的规模对高桥来说太宏大了，以至于她没有什么实感。然而如果是贝尔托尔，就应该能够实现吧。

这个一定会是很有趣的事情。

在这里交到新朋友，而她所背负的悲剧似乎也有办法解决的样子，一切肯定会像这样一帆风顺。

她毫无根据地深信不疑。

就在这时，古老的石砌通道整齐干净地中断，而且变成由塑胶地板和混凝土构成的现代风通道。

这条通道也散发着，他们曾经在隔离祭祀场看到过，那种格格不入的东西共处一室的异常感。

然后，他们五人抵达一间位在阿特拉斯正下方的房间。

那个房间面前，配置了两架旧型魔导仿生人，而且还装备着枪械和火器。

贝尔托尔在通道暗处打量着魔导仿生人，接着静静地说：

「有警卫……这样也就是说，那里肯定是重要设施。虽然曾经想过，在港口遇到的魔导仿生人为何没有配备魔导枪，看来是为了让它们看守灵素稀薄的区域，所以才配备了普通的火器。这种做法在灵素稀薄的地方很有效。」

「是机械人偶之类的吗？老身等人时代的做工要来得粗糙许多吧？别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赶快去干掉它们不就好了？」

「是啊。不过要是被发现了，增援就会──」

贝尔托尔的话还没说完，希瓦尔德就突然消失不见。

只见她沿着墙壁跑上天花板冲过去，并且从魔导仿生人的构造上来说，会和人类一样形成死角的头顶上挥出尾巴，同时扭断两架魔导仿生人的头部，再徒手贯穿它们位在身体中心的魔动机，让它们澈底停机。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无声无息，简直是瞬间就结束了。

「啊啊！脖子就像方才的贝尔托尔一样……！」

「那是机器，所以没事啦，青叶……虽然小贝也没事就是了。」

希瓦尔德就像在榨果汁，将扭断的魔导仿生人头部捏碎，同时踏着悠哉的步伐回来。

「如果会呼叫增援，那么就在被发现之前破坏掉就好啦。」

「真是迅速且确实的判断……不过和方才战斗的时候相比，姊姊大人的动作是不是变得更俐落了……」

「真可怕～……」

看到希瓦尔德的动作，贝尔托尔和古兰同时冒出冷汗。

魔导仿生人警备的房间自动门上，挂着写有栽培室的牌子。

「那么，要进去喽。」

他们在伴随着紧张穿过开启的自动门后，眼前是一个宽广的空间，以及大量等距排列的钢架。

这些五层钢架上摆放着种植箱，还有发出强烈白光的灵素反应灯在照射着种植箱内部。一旁有一台附机械臂的自走式机器正在忙碌地工作。

种植箱里则是以水耕栽培着一种红色叶片的植物。

「这个是……」

古兰抓住红色叶片，并且从种植箱里一口气拔出，露出一个形状就像长了脸孔和手脚的红紫色根茎。

「不会错的，是红色曼德拉草。」

是用来制作以戈阿尔市为中心流行的药物──斯克里姆的植物原料。

「喂，笨蛋，不要随便乱拔曼德拉草！要是叫了该怎么办啊，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曼德拉草经过品种改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不会叫了。即使是野生会叫的品种，也只要立刻切掉嘴巴部分就没事了。」

古兰一脸不耐烦地回答着用手指塞住耳朵，同时向他发出抗议的贝尔托尔。

附机械臂的自走式机器，此时正一下子对曼德拉草浇水施肥，一下子采收着开花的曼德拉草。古兰看着正在进行这种系统化动作的机器说：

「这里应该就是红色曼德拉草的栽培工厂吧……仅仅只是栽培红色曼德拉草，就足以成为FEMU介入的物证和正当理由。这里的环境也非常适合种植这种植物。而且几乎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斯克里姆就是用这个作为材料制造的吗？」

对于贝尔托尔的询问，古兰一面将红色曼德拉草放回去一面点点头说：

「嗯。制造斯克里姆的设备应该也在某处才对。」

「这座岛屿的支配者父祖，就是用这个来经营这座都市的吧？」

「应该没错。工厂这么大，营收应该相当可观……喂，贝尔托尔。」

「什么事？」

贝尔托尔正拿着刚刚古兰放回去的红色曼德拉草仔细端详。

「假如你拿下这座岛屿，要怎么处理这座设施？」

「当然是立刻销毁。不论是制造还是使用，这类东西对统治者来说都太碍事了。」

「……这样啊。」

古兰就像安心下来似的吁了口气。

青叶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托尔手上的红色曼德拉草。

「这个就是……一直让外头人们受苦的东西……我们至今所信仰的事物，果然并不存在正义吧……」

目睹到自己所信仰的事物真相，恐怕就相当于自己的人生遭到否定。

高桥觉得此时的青叶，看起来脆弱得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于是为了至少成为她的依靠，用力握紧她的手。为了不让她离开。为了不让她消失。

「喂，那里也有一扇门喔。」

高桥指着道路的正前方。

那个房间的外头，也和隔离祭祀场一样有控制面板，面板上头也同样贴着一块板子。

高桥念出写在上头的文字。

「再侍奉区域……」

据说是无法继续侍奉都市的人，最后会被送去的地方。

贝尔托尔轻触着自己的下颔说：

「再侍奉区域就是这座都市的中枢吧。红色曼德拉草的栽培工厂是最重要的秘密设施，设置在中枢附近，在各方面上也会比较方便管理。俗话说得好，宝藏就要藏在龙巢里。」

「喂，贝尔托尔。你应该没利用老身以前的巢穴藏宝吧？」

「……」

「不准别开视线！」

「大家都被送到这里来了吧。泉爷爷也在这里头吗？」

「我、我不太清楚呢……」

这样说道的青叶，在再侍奉区域的入口前显得有点紧张。

不对，紧张的不只是青叶。高桥和其他所有人，也都或多或少在思索着什么，或是在警戒着什么。

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沿途的过程太过顺利了。

他们几乎没遇到任何警卫，或是针对入侵者的保安措施。

贝尔托尔碰触着再侍奉区域的门说：

「这扇门也施加了封印处理呢。虽然没有隔离祭祀场那么坚固，所以能强行拆掉进去，只不过……」

「麻烦死了，只要把挡在前方的东西统统拆掉前进不就──」

希瓦尔德的话还没说完，再侍奉区域的门便自动开启，就像在邀请他们进入一般。

「啊啊？怎么回事？」

「……看来是在邀请我们进去。」

他们走进再侍奉区域。

周围笼罩一片黑暗。

「好暗呢……」

「等等，余立刻点灯……」

就在贝尔托尔准备施展魔法点灯的瞬间。

整个再侍奉区域一齐点亮灯光。

再侍奉区域的面积大约是隔离祭祀场的四分之一。

在看到灯光照出的景象后，高桥当场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再侍奉区域的壁面上，摆满大量装有某种东西的瓶状容器。

「那是……人脑吧。」

如同希瓦尔德说的一样，容器里装着人脑。

在红色的液体里，飘浮着插着数根电线的脑组织和一部分的脊髓。

容器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神奈川033M」。

容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乎摆满了整个区域的壁面。

高桥的视线被其中一个吸引过去。

那个容器里装的不是圆润的人脑，而是一颗海绵状的干瘪果实。类似状态的容器有好几个，分别分布在各处。

而且，高桥之前曾经看过这种容器。

那是在戈阿尔市的港口，摆在钓鱼老人旁边的容器。

装着干瘪果实的容器上贴着「矶子085F」的标签，配备在容器上方的指示灯则亮起红光。

那个容器遭到壁面上的机械臂回收，并且再度补充新的容器。

而补充的容器里装的并不是果实，果然还是人脑。

（啊，我明白了。我们在港口看到的那个，并不是什么干瘪的果实。那个肯定是像刚才一样被当成垃圾丢进海里，随着海流漂到那里去的──）

高桥以颤抖的声音喃喃地说：

「这里究竟是……」

有人回答高桥的低语。

「再侍奉区域──牌子上不是这么写了吗？」

高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咦？」

回答她低语的人，没想到是青叶。

然而她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不仅没眨眼睛，站立不动，还从眼中散发出淡淡蓝光。

「青叶……？」

青叶缓缓走到四人面前说：

「来得还真慢呢。我等你们很久了喔。」

「等等，你是怎么了，青叶……」

「不，我不是青叶100F。」

从青叶的口中，以青叶的声音。

「我是这座都市的管理者，被称为父祖的人。」

说出这样一句话。

「父祖……青、青叶，你在说什么啊……」

「冷静点，小姑娘。」

希瓦尔德把手放在高桥的肩膀上说道。

她全身散发出让空气嘎吱作响的敌意，双眼凝视着青叶。

「现在并不是青叶在说话。」

「没错。我现在正经由青叶100F的肉体在跟你们说话。」

「经由青叶的身体！你凭什么擅自这样做啊！别开玩笑了！快还回来！」

「擅自？还回来？」

面对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大声咆哮的高桥，父祖的语气始终都很平静。就彷佛在开导迷失的孩子，或是在纠正顽劣的孩童一般。

「说得还真难听。这个身体和灵魂，全是父祖（我）创造出来的东西，也是所有物。因此，不论我要怎么使用，都轮不到你来过问。可是，还真是有趣呢。即使是复制相同的灵魂、放进相同的肉体、接受相同的教育，并且置于相同的环境当中，却不知为何还是会逐渐产生差异……有开朗的人、有内向的人、有顺从的人、有萌生反抗心态的人，纵然彼此相似，却又各有不同，各有各的优点。」

「父祖啊。」

贝尔托尔打断他的话语。

「你方才说自己在等我们吧？听你的口气，彷佛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一样。」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神监视着一切。我将这个监视系统取名为『伟大的兄弟』。透过即使处于极为稀薄的灵素环境下也能正常运作的『伟大的兄弟』，我能直接从市民的眼睛获取影像，与管理系统共享视觉情报。」

「也就是你全部都看在眼里啊？既然有这种系统，为何还让余等人一路来到此地？」

「理由有两个。」

「两个……？」

「第一个理由，是要让你们打破希瓦尔德的结界。希瓦尔德是这块土地的要石，活化了这里的灵脉。虽然我从她活化的灵脉抽取灵素，用来营运这座都市，她作为要石的力量是直接作用在土地本身，会阻碍我的计画所必要的魔法发动。因此，她是我应当排除的存在。」

听到他说计画所必要的魔法，贝尔托尔的眉头挑动了一下。

父祖接着继续说：

「然而，以要主动解除封印，然后进行排除来说，她是个过于强大的存在。甚至可能会导致我的计画失败。所以我才利用你们来解除封印。」

「竟然利用了老身啊……那么，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第二个理由，则是除此之外的计画，早在你们解开希瓦尔德封印的时间点，就已经达成了。」

「你说什么……？」

「只要帮我解开希瓦尔德的封印，你们的存在就无法对我的计画造成任何影响。基于这个判断，我认为是否要放任你们行动已经无关紧要。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古兰向前走出一步后询问：

「这座都市全体居民的视觉情报，都只凭你一人在处理吗……？」

「怎么可能，我并没有这么全能。只凭自己一人，就连要处理这座都市的视觉情报都不可能办得到。光是『伟大的兄弟』就需要相当庞大的处理能力。因此，我将这份工作交给大家了哟。」

「大家……？」

对于高桥的疑问，父祖点了点头。

「你应该能看到吧？」

父祖用青叶的身体大大敞开双臂。

「这些并列着的市民大脑，正是这座都市的统一管理裁定机构『母亲们』。」

「这些……全都是……都市的……」

高桥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同时看着装在容器里摆满壁面的大量人脑。

这些全是这座都市居民的大脑这件事情，让她感受不到一点实感。

「让无法继续侍奉都市以及父祖的人，能在舍弃肉体后进行『再侍奉』的设施，即是这个再侍奉区域。基于灵魂的设计，他们的老化进程非常快速。」

父祖接着继续说：

「然而唯独脑部的老化不一样。唯独脑部受到老化进程的影响比较薄弱，所以我就拿来再利用了。因为侍奉到最后一滴血乃是市民的义务呢。让人遗憾的是，一旦处理的负荷过重，脑部就会萎缩，以至于不得不进行废弃。要是萎缩了，就连拿来食用都不行。」

「那么……泉爷爷也……？」

「是啊。和你们同房的泉012M当然也在这里，目前正在进行再侍奉喔。大家应该都很乐意进行侍奉才对。因为他们被浸泡在会让精神亢奋的斯克里姆溶液中，让脑部总是充满快感，能发挥出平时数倍以上的效能。所谓的极乐，就是指这种状态吧。斯克里姆还真是出色的药物呢。不仅能从外头取得资金，还能帮我让他们奋不顾身地进行再侍奉。」

「这……这种事情……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高桥在听闻父祖所讲述的行为后，用双手遮住脸。

「所以？」

贝尔托尔这样问道。

「余姑且问一下。父祖啊，你那所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该不会只是想在这座小岛上称神吧？」

「要说到我的目的，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啊，贝尔托尔。」

「……什么？」

贝尔托尔知道。

在教典的书背上也印有的圣句。

那个正是父祖的计画，他的最大目的。

「是世界和平。」

没错，他说出与某个魔王相同的话语。

「世界和平吗？真有意思呢。」

贝尔托尔有点自嘲地笑了笑，同时继续问：

「你打算怎么实现？」

「要实现世界和平，不就只有一个方法吗？由完全的存在进行支配，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世界和平。你会笑我吗？」

「不会。因为余也有相同的想法呢。」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是拥有相同目的的同志了呢。怎么样啊？假如你愿意协助我，感觉计画能进展得更快。」

「……」

在他们四人当中，只有古兰不是看着父祖，而是看向贝尔托尔。

「笨蛋。」

贝尔托尔唾弃地说：

「余所追求的理想，是在余的治世下带来的和平。像你这种连神也不是，只将人民视为道具的人，怎么可能实现和平的世界啊？」

「你似乎想说自己和我不一样，然而这样就奇怪了呢。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什么？」

「你曾经回报过所有信仰自己的人吗？你曾经在心里想过他们吗？你曾经发自内心地感谢过他们吗？」

「……」

贝尔托尔没有回答。

或许他根本无法回答吧。

「没有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会心存感激，也不会有人发自内心地去感谢水和氧气。接受信仰就跟吃饭一样。」

父祖接着说：

「祭品的羔羊，为供人食用而被宰杀的摩伽尔，还有被献上的供品。即将享用这些的人，不会对它们抱持任何特别的感情。所谓的受人信仰，也就是成为他人的依靠。这是一种只要存在就能成立的互助关系，所以不可能会去感谢信徒。」

「你这是自诩为神，在对余说教吗？」

「唉呀，你扯开话题了呢。难道不是因为你心里有底吗？算了，就说到这里吧。毕竟我现在确实不是作为灵的高位存在的神。因为我现在还无法从人类身上获取信仰力。」

「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余会击溃你的企图。余会打倒你，接收这座岛的一切。」

「好啊，这座岛随你处置，就送给你吧。对我来说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

让贝尔托尔对父祖的答覆蹙起眉头。

「不过你说会击溃我的企图？这个你就错了。我已经说过了吧？我的计画已经完成了。信仰已经满盈，龙也受到解放。之后就只剩下成为真正的神了。」

「你说什么──」

「我亲爱的一万名市民啊，请安静聆听。」

他发出宣言。

「『厌离秽土，欣求净土』。」

经由魔名的宣言，一个魔法发动。

以远端发动的那个魔法，伴随着阿特拉斯解放从上层和下层吸收而来的灵素，在瞬间席卷整座横滨市。

因此效果也在瞬间显现。

青叶的身体笼罩一层蓝光。

「咦！」

摆脱父祖影响的青叶，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常状况。

「高桥。」

她反射性地向高桥伸手求助，而高桥也试图伸手抓住她的手。

「救我──」

然而那只手永远都无法碰触到她。

青叶的身体化为光粒子渐渐消散而去。

起先是毛发消失，眼睑消失露出眼球，嘴唇消失露出牙齿，皮肤消失露出肌肉，接着连肌肉也消失后，内脏便从体内滑落出来，只剩下神经和骨头，失去支撑后崩散开来，并且在落地之前化为粒子消失殆尽。

她穿着的囚服落在地上。

青叶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澈底消失了。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

「────」

青叶甚至无法说出遗言，肉体就化为灵素消失了。

◆

横滨市上层，大教堂内。

在父祖的特别命令下，这里聚集了约两千名的市民。

所有正在祈祷的人都化为光消失。

为了自保而向法务局密告青叶100F的个体──青叶022M在接二连三消失的市民之中，一面感到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正在消失一面说：

「这个就是陷害他人的惩罚吧……」

生命从上层消逝，仅有钟声余音回荡。

◆

横滨市下层。

被聚集在一个地方，约有八千人的下层全体囚犯，和少数的法务官之间爆发了冲突。

这是受到贝尔托尔这名异端分子的影响，由少数萌发了反叛念头的市民引发的小规模，而且是首次的反抗。

「这是父祖的神谕！安静下来！安静！」

「贝尔托尔遭到事故的事情是真的吗！」

「请将高桥他们从惩罚房里放出来！」

「咦？身体──」

然而这么做毫无意义。

下层的人果然也一个都不剩地消失了。

◆

「咦……？怎么会……？」

就在方才，站在那里的青叶化为光芒消失了。

高桥摇摇晃晃地捡起青叶掉在地上的囚服。

囚服上还残留着青叶的余温。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桥无力地这么问道。

『是最终侍奉喔。』

就像在回答高桥的疑问，再侍奉区域内响起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人声音。

「最终……侍奉？」

『人们为何会争斗呢？』

男人──父祖开始讲述教义。

『这个问题有各种理由。饥饿、与他人之间的差异以及不平等，这些问题产生的烦恼，即是争斗的病灶。是人们所背负的宿疾与罪业。这些烦恼的起因，正是因为灵魂被束缚在秽土上。』

「啥？你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么该如何是好呢？没错，只要解脱即可。我们要舍弃肉体的枷锁。如此一来，被束缚在秽土上的灵魂便能摆脱烦恼，众生只要汇集在相同信仰之下，失去自己与他人的界线让群体融合为个体，世界就能和平。这个正是我引导世人大彻大悟的济度（注：源自佛教用语，意思是指帮助众生从苦难和迷惘中解脱，带领他们超越生死轮回，进入安乐的彼岸），也是他们的最终侍奉。这个自成一体的小小乐园，即是为此进行的预演。』

「别瞎扯一堆乱七八糟让人听不懂的话！我在问你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透过那个在解放黑龙希瓦尔德之后才能施展的魔法，我触发了施加在他们灵魂上的诅咒，将一万具肉体转化为灵素，抽出灵魂转换为情报。』

「……什么！将人类的灵魂转换为情报！这种事情──」

「是有可能的。」

贝尔托尔打断高桥情绪激动的话语。

他那道应该与平时无异的声音，此时冷得让人感到恐惧。

「将灵魂转换成情报的技术，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实现了。」

『没错。是你的友人告诉我的。不灭转生的魔法──『转轮之法（metenoeru）』。我就是从那个魔法中得到灵感的。』

「──是玛尔库斯啊？余告诉过他复活仪式的事情，假如是他那种程度的天才，应该能有限地解析余的『转轮之法』。」

『将一万名市民的肉体转化为灵素，并且收纳在清廉的阿特拉斯内部的六道机关中。然后在那里将灵魂转换为情报，赋予信仰强制的指向性，将其当作持续产生信仰力的燃料，让我搭载在阿特拉斯上的灵魂提升到神的位阶。』

「将灵魂搭载在阿特拉斯上……也就是说，你自己也早就将灵魂情报化了吧。」

『没错。作为主系统搭载在阿特拉斯上的我，将会在一万名市民的侍奉下成为神。与此同时，阿特拉斯本身也会成为完全不朽的神体。而且这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不论是你们，还是受到煽动、正在包围这座岛屿的极东商人联盟军，甚至是「救世教会」，全部都已经为时已晚。』

「什么？你说极东商人联盟──」

就在古兰正要询问时。

再侍奉区域突然震动起来。

「地震……！」

古兰支撑住高桥的身体。

震动没有停下，而且甚至越来越激烈。

『再会了，侵入我小小乐园的侵入者们。最后，请向次世代神明降临此世的新生献上祝福吧。我将透过恐惧与破坏的支配，实现由我管理的完全的世界和平。』

再侍奉区域的天花板崩塌。

伴随着轰隆巨响，大大小小的瓦砾纷纷落下，装着人脑的容器也被震落到地面，在摔破后流出里头的东西，并且被掉落的瓦砾压烂。

崩塌的不仅是再侍奉区域。

整个横滨市都崩塌了。

幕间

横滨市的下层中央地区，耸立着一座二百九十六公尺的高塔，支撑着上层平台。

那座高塔叫做阿特拉斯。

这是在地球（亚斯）的神话中，受到大神惩罚，负责撑起苍穹的巨神之名。

高塔（阿特拉斯）的表面闪过红光，覆盖在上头的外墙纷纷剥落坠下。

从中显现出一架和高塔相同，全高达二百九十六公尺的钢铁机神。

超巨大MG（magino gear），机神阿特拉斯。

这是伪装成高塔以欺瞒外界的目光，而且投入栽培和销售违法药物原料所获得的庞大利益，在高塔内部极其隐密建造的父祖「神体」。

在将一万名横滨市民的肉体分解为灵素，连同灵魂一起吸收以当作自身的动力之后，机神启动（觉醒）了。

由于阿特拉斯的神体启动，以阿特拉斯为中心展开的「支撑上层的结界」消灭，导致上层从中折断，开始崩塌坠下。

崩塌的上层压垮了以钢铁堆砌而成的下层，破坏吞噬著名为横滨市的人工岛屿，这座自成一体的乐园都市连同最初的愿望一起就此崩坏。

男人的意识与透过一万名供品而觉醒的机神同化，接着开始移动。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了成就世界的和平。

至于这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的根本早已遗忘在遥远的记忆深处。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继续前进了。男人已经丧失过去的记忆，甚至是目的的理由。

也许他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如今驱使着男人的，只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目标意识。

唯有世界和平这个目标能赋予他存在的理由（raison d'être）。

在钢铁的监牢中，灵的高位存在──也就是成神的男子冷笑道：

『那么就开始吧。为了实现世界和平的乐园计画。』

原本应该是为了某人说出口的那句话，如今就连是对谁说的都无法确定。

断绝全人类的烦恼，而且让世人从这个不净的世界中解放的众生济度之旅开始了。

机神发出类似鲸鱼鸣叫的初啼声。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第六章 机械装置神

戈阿尔市港口区。

那里有一名正在夜钓的矮人老人。

就在他觉得飞向横滨市的飞行艇多得很不寻常时。

「那、那个是……」

老人看到了。

在崩坏的钢铁岛屿中央，那个刚刚启动的存在。

老人听到了。

在扭曲的夜空下，钢铁岛屿传来的崩塌声和初啼声。

钢铁岛屿的残骸脱落，并且溅起水花。

在那个中心处──

「巨人……？」

有一架全长约三百公尺的机械巨人──不对，应该说是机械巨神。

即使受到戈阿尔市和横滨市之间的空间扭曲影响，使得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仍然能清楚看出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型物体。

机神的身形消瘦，四肢修长，身上闪烁着宛如歌舞伎脸谱彩绘的发光纹路，而且还一手拿着与自身高度相当的超巨大剑。

它的背后照射着不祥却神圣的放射状红光，并且在逐渐增强的同时开始转动，形成了一道光环。

下一个瞬间。

从相当于机神左眼的部分，射出一道红色光线。

当机神甩头时，光线也随之甩动，将盘旋在岛屿周围的飞行艇一扫而空。

原本多达十多艘的飞行艇，几乎全部被这道光线吞没、爆炸四散。

只有几艘幸存下来。

会这样并不是机神遗漏或慈悲。

单纯是这些机体上没有搭载武器。

「哇……啊……啊啊……」

老人无从知晓这种神的来历。

他当场抛开钓竿，然后踢开容器导致盖子脱落，里头的东西掉进海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逃走。

此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只有那名说想要去那座岛上的黑发男子的脸孔。

机神迈步前进。

为了以父祖之名让人类合而为一，实现世界和平的理想。

◆

在将横滨市全体居民的肉体转变为灵素，并且将灵魂转换为情报吸收后，机神阿特拉斯启动了。

失去阿特拉斯的支撑，横滨市在瞬间崩塌坠落。从那大量的瓦砾之下，贝尔托尔、古兰、希瓦尔德，以及被古兰抱在怀里的高桥冲了出来。

他们在被大量的瓦砾压扁之前，以攻击魔法打开通往上方的缺口，而且踏着瓦砾回到了地上。

他们四人看到了。

阿特拉斯从眼睛射出的红色光线，吞噬了盘旋在阴霾天空中的飞行艇。

那道光线有名字。

（插图015）

其名为──

「『神枪（冈格尼尔）』！」

古兰喊出那道光线的名字。

「『神枪』？」

对于希瓦尔德带着疑问的发言，贝尔托尔和古兰作出回答。

「冈格尼尔……余听过这个名字。记得是在亚斯神话中登场的神所持有的长枪吧？」

「是啊，那是冠上了神枪之名，在第二次都市战争期间开发的防空魔导兵器。」

别名魔力加速炮。

具备能精准狙击超远距离的射程和精度、在发射后几乎同一时间命中的速度，以及强大的破坏力。同时也是在都市战争期间，与受污染的厚重云层一起降低航空武器的有效性，阻碍其发展，使得第二次都市战争泥沼化的原因之一。

「由于需要庞大的魔力才能发动，运用时必须和灵素反应炉直接连接。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无法移动，射角也有限制的据点防卫用武器……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现在那家伙在吸收了一万名市民后，靠着什么六道机关产生的信仰力获得了庞大的魔力，变成一座移动炮台了吧。」

对于贝尔托尔的说法，古兰点头表示同意。

「被击坠的是FEMU的飞行艇吗……看来他们不打算等我的调查结果，就进行强制调查了呢。」

虽然飞行艇尚未全灭，阿特拉斯却没对它们使用「神枪」，而是继续前进。

它的双脚并没有沉入海里，或许是施展了类似「水上步行」的魔法，正在海面上行走。

在它的前进方向上，有戈阿尔市。

「喂、喂！比起这种事情！」

高桥边说边环顾四周。

「有、有人……有人还活着吗……」

眼前只有一片尘土飞扬，遍布钢铁残骸和瓦砾，而且在被破坏殆尽后，满天粉尘的荒凉景象。

即使有人能从灵魂变为情报的状况逃过一劫，也不觉得能在这场崩塌中逃出生天。

这种绝望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高桥无力地跪在地上。

「啊、啊啊……为什么……怎么会……青叶……青叶……」

她垂下头，而且在猛然袭来的无力感与丧失感的折磨下，用力抓扒地上的瓦砾。

只要闭上眼睛，青叶在消失之前的恐惧表情就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们相识才不过数日。

虽然时间极为短暂，她们确实成为了朋友。

既没有流血，也没有留下尸体。

只是在眼前化为光芒消失了。

即使能够理解，感情上也无法接受。

只有一种空虚的丧失感在内心徘徊。

「站起来，高桥。一切都还没结束。」

那个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叱责的严厉话语。

对憔悴的十几岁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然而这句话正是贝尔托尔将高桥视为一名伙伴，而不仅仅是一名十多岁的少女，才会说出来的话语。

「我们就弑神，来当作朋友──青叶的吊祭吧。」

高桥抬起头看着贝尔托尔。

他的双眼正直直注视着那具机械神。

贝尔托尔之外的两人也正默默注视着阿特拉斯，向它投射出一种情绪。

愤怒以及杀意。

毫无疑问，三人散发出赤裸裸的怒火。

只要将青叶的肉体转变为灵素，灵魂转换为情报，这么做实际上就相当于死亡。

高桥也知道关于贝尔托尔在复活时，将灵素重新构成肉体的「转轮之法」这个魔法。因此，高桥此时很想问贝尔托尔，能不能用「转轮之法」重新构筑青叶的肉体使其复活，但是她问不出口。

只要有些许拯救朋友的可能性，这个男人不论要使用何种手段──即使会让自己满身污泥，即使要向宿敌低头，他都甘之如饴吧。这种男人使用了「吊祭」这个词汇的意义。

这是比任何事情都还要让高桥感受到青叶已经死亡的事实。

高桥站起身来瞪视过去。

瞪向朋友的仇人──机械装置神。

贝尔托尔启动魔力。

其迸发的魔力将周围的瓦砾和粉尘震飞，黑色电击在身体的周围炸开。

他张开手掌伸向天际。

随即发动的，是在魔王贝尔托尔所拥有的魔法当中，规模最大的广域歼灭魔法。

那是随着信仰力的上升解禁，让人感到绝望的毁灭之星。

他握起朝天空张开的手掌抓住虚空，就像要扯下天空一般挥下手臂，同时宣言魔名。

「『灭星（deru suteru）』！」

星辰殒落。

一颗巨大岩石吹散厚重的乌云，缠绕黑色火焰，让受到庞大的质量与高速压缩的大气和灵素发出黑色光芒，同时从天而降。

这个正是魔王贝尔托尔才能施展的大魔法「灭星」。

是在平流层召唤以庞大魔力创造出来的巨大岩石，控制重力让它加速坠落，同时利用速度、质量和魔力的相乘效果进行广范围破坏的魔法。

大质量的物体从高空砸下。

单纯且强大，因此难以防御。

然而阿特拉斯没有防御也没有躲避，甚至没有要抵抗的迹象。

就像要夸示自身的强大，它毫不理会地继续向前走去。

「灭星」直击了阿特拉斯。

引发的爆炸吞没阿特拉斯，而且冲击波和音浪拍打在贝尔托尔等人身上。

尽管如此──

「……毫发无伤吗？」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阿特拉斯在爆炸中悠然地继续前进。

贝尔托尔单膝跪下。

由于这是复合了多种魔法的大魔法，即使是贝尔托尔，魔力的消耗也极为巨大。就算他现在的信仰力已经高到能有限地显现出第二形态，也还是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魔力。

「在贝尔托尔的『灭星』攻击下毫发无伤……？它究竟是怎么抵挡住的……？」

「被那个魔法直接击中后毫发无伤，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熟知「灭星」威力的希瓦尔德和古兰会大感震惊也很理所当然。

在那种程度的魔力、速度和质量的撞击之下，不可能有任何存在能毫发无伤。认为当中肯定藏着某种玄机，是非常自然的想法。

「透过方才那一击，余已经明白了。那个并不是抵挡住了，而是根本没有效果。」

因为一时魔力不足，贝尔托尔气喘吁吁地说道。

「没有效果……？这是什么意思，贝尔托尔？」

听着古兰的询问，贝尔托尔同时站起身来。

「那家伙以机械身躯成为灵的高位存在，也就是神。而且那个机械身躯还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可以说是一种名为阿特拉斯的活着的魔法。就余所见，其术式规模和逻辑强度，恐怕已经足以匹敌灵素网路。」

要破坏灵素网路这个魔法，需要等同于能破坏行星的力量。

既然术式规模能与其匹敌，就意味着不可能从物理层面或魔法层面上进行破坏。

「那家伙所说的六道机关，恐怕是让信仰力固定朝着单一方向，持续不断地向他输出信仰，进而获得难以置信的信仰力。甚至还在五百年前的余之上。倘若是这样，那么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能维持住那种规模的术式了。」

「纵然老身不太懂，那种东西该怎么打倒啊？」

「看来光靠我们几个，似乎会很难对付。」

「那么要怎么办？夹着尾巴逃跑吗？」

「没问题……」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高桥。

「小贝……那家伙，我会……」

她毫不迟疑地说：

「杀了他。」

那道声音极为冰冷。

「你有胜算吗？」

「嗯。不过光靠我一人不行。我无法靠近那家伙，也没有法米利亚──」

就在这时。

一艘飞行艇从戈阿尔市越过空间扭曲飞来。

紧接着，有样东西伴随着声音从那艘飞行艇上落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两道人影。

是玛琪娜抱着绯月，从上空跳了下来。

玛琪娜用魔法抵消坠落的冲击安稳着地。

「我、我还以为要死了……」

「都是多亏木之原帮忙安排了飞行艇呢。那个女人还真是多才多艺，竟然连飞行艇都会驾驶。」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跳下来吧！」

「没办法啊……谁教岛屿突然崩塌，找不到地方可以降落。而且也必须让木之原留在空中待命。」

「话说那个巨无霸到底是什么啊？机体几乎全部被它击坠，我们也差点死掉。而且还多了几张不认识的脸孔，你们是谁啊？」

「贝尔托尔大人！还有希瓦尔德卿！幸好两位平安无事──」

贝尔托尔等四人在场散发的凝重氛围，凌驾了重逢的喜悦、惊喜和安心，使得玛琪娜和绯月两人突然打住话语。

玛琪娜没有问候希瓦尔德，也没有说明她们为何会来到这里，更没有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在自己的主人面前跪下，绯月则自然而然地站直身体。

「请下令，贝尔托尔大人。」

「……嗯。」

贝尔托尔看着机械装置神说：

「去弑神吧。」

◇

「那个巨大身躯并没有飞行能力。尽管能渡过海面，移动却是靠徒步。想要突破空间扭曲，相信即使是阿特拉斯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对于贝尔托尔的推论，古兰也点头表示同意。

「阿特拉斯的『神枪』是以炮口为起点，将灵素作为媒介的魔导武器。不仅精准无比，还拥有长射程和超强火力。要接近阿特拉斯，首先必须攻下那个『神枪』。」

「既然是使用灵素的武器，就有办法对付。玛琪娜。」

「是。」

「余允许你解放『箭矢』。」

「遵命，贝尔托尔大人。」

「箭矢？」

这么提问的人是绯月。

「那个就是玛琪娜的王牌吗？」

「是的。」

玛琪娜点了点头说。

「曾经在过去的战争中，被当作制约力量来使用。」

◆

玛琪娜默默想起在弑神作战会议上的对话。

她挥了挥手，紧接着经由仪式动作召唤出收纳在灵魂里的武装，全身受到火焰所吞噬，并且穿上一套黑色铠甲。

启动魔力，一头白银秀发以及浅红色眼瞳在流通魔力后，便转变为有如烈焰般鲜艳的深红色。

玛琪娜紧盯着敌人。

一个巨大的钢铁人型物体。

此时正笔直地朝着戈阿尔市，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在海面上行走。

玛琪娜不知道那个究竟是什么。

尽管与既是敬爱的师父，也是令人畏惧的不死前辈，同时还是伙伴，更是朋友的希瓦尔德再度重逢，她没时间感到喜悦。

玛琪娜不知道勇者古兰为何会和主人在一起。

玛琪娜不知道主人和好友们为何全都愤怒不已。

玛琪娜不知道他们在那座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并不需要知道。

「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就会唯命是从。」

因此她执行了赋予自己的命令。

「让黑天满盈吧──」

玛琪娜在咏唱短文后，召唤出自己的魂魄武装。

「『贝尔索雷吉亚』。」

她的左手显现出一张比自己的身高还长，没有弓弦的漆黑大弓。

这是由玛琪娜的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魔杖弓「贝尔索雷吉亚」。

诸如贝尔托尔的「贝尔纳尔」或玛琪娜的「贝尔索雷吉亚」这种特殊武装，与只需要仪式动作就能召唤的铠甲不同，还需要进行短文咏唱。

她将弓身下端的弭枪（注：装在弓末端的枪头，箭矢射尽时可当作武器使用）刺在地上固定后，随即搭上以魔力产生的红色弓弦。

然而弦上并没有应该搭上的箭矢。

「『灰与煤』，『骨与土』，『清出余烬』，『踏着红靴疯狂起舞』。」

当玛琪娜在咏唱的同时拉开弓弦后，她手中便出现一只火焰箭矢。

虽然她装着法米利亚，此时却关闭了无咏唱功能，将处理能力用来控制魔法。

她的魂魄武装是将某个「仅此唯一的魔法」作为箭矢射出的专用武器。

是一把弓型的法杖。

「『炽热之钢已涸』，『沸腾之空已尽』，『燃烧之海枯竭吧』。」

随着构筑出的术式逐一展开，她立刻以辅助咏唱确立存在，并且让术式稳定下来。

倘若不这么做，术式将会失控崩坏，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变成一颗足以将周遭夷为平地的炸弹。

这招本来不是能独自一人施展的魔法。

是除了玛琪娜以外，还需要辅佐官从旁协助构筑、展开和咏唱，才能发动的大魔法。而她本来负责这项任务的部下──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如今已不在人世。

「『闪耀』，『灼烧』，『吞噬日轮』。」

魔力渐渐集中在搭上的火焰箭矢上，而且伴随热量和光量的上升，颜色逐渐由红转白。

彷佛与之呼应一般，玛琪娜的焰色秀发和眼瞳也逐渐发出闪耀的白光。

与此同时，她的黑色铠甲解开，为了协助散热而化为一套发出白光的礼服。

「『将吾敌』，『尽数』，『燃烧殆尽』。」

每当她进行咏唱时，随之而来的高热便会让她搭箭的手臂，从手肘前端开始炭化，再借由不死之力再生复原，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导致手臂裂开，从伤口中冒出火焰。

「……唔。」

即使是对痛觉迟钝的不死之身，也依然让她感受到大脑宛如被人搅动，神经彷佛遭到烙印一般的炙热与痛楚。

「『灰烬』，『再诞』，『飞向死亡』。」

这样也就是说，施展这个魔法本身就带有足以威胁到自己不死性的强大力量。

她能承受住这种足以逼疯常人的痛苦折磨，全是凭借她基于对主人的忠义所建立起来的强韧精神力。

「『直到生命尽头的翻腾吧』！」

在她咏唱完毕，发动魔法之前。

就连「灭星」都不予理会的阿特拉斯，突然转向玛琪娜。

阿特拉斯全身浮现出发射「神枪」的前兆──有如歌舞伎脸谱彩绘一般的发光纹路，朝眼睛上的炮塔汇集而去。

不知道是察觉到她魔法的特异性，还是打算惩罚意图反抗神明的愚者。

玛琪娜的魔法还尚未完成，来不及迎击。

阿特拉斯的眼睛聚集起红光。

一旦在玛琪娜的魔法发动之前，「神枪」就先射向玛琪娜的话，这项作战就会失败。

因此──

「就交给你了。」

一道男人的背影，挺身站在她的面前。

「勇者古兰。」

◇

「玛琪娜的箭矢一旦被挡下，到时想要接近它就会变得极其困难。可是发动需要时间，而她在这段期间内也会变得毫无防备。万一遭到攻击，她就只能束手待毙。」

因此。

「古兰，你去掩护玛琪娜。既然你清楚那个东西，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那个叫什么神枪的，你就漂亮地阻止给余看吧。」

「嗯。」

勇者冷冷说道。而且，虽然声音很平静，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

◆

古兰在背后感觉到热浪。

他目前正在和魔王并肩作战，像这样试图守护他的家臣。

命运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然而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时候。

「来吧──『伊库萨索德』！」

呼应召唤，具有银色太阳之名的生锈圣剑贯穿云层，拖曳着光的尾巴从天上飞来，并且插在勇者的面前。

阿特拉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即将发射的神枪，恐怕会将勇者和煌灼侯瞬间蒸发殆尽。

然而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勇者将手放在圣剑的握柄末端上说出一句：

「『封剑（伊库萨索德·席格纳里亚）』！」

伴随这句话，插在瓦砾地面上的圣剑绽放光芒。

光芒呈圆形扩散开来，同时在前方展开一道刻有几何学纹路的屏障。

阿特拉斯发射的红色「神枪」被那道屏障挡下。尽管引发了一场大爆炸，却只有将瓦砾轰飞，没能伤到古兰和玛琪娜一根寒毛。

「封剑」。

这是让「伊库萨索德」处于封印状态的圣剑功能。

当圣剑处于封印状态时，周围一带会化为不可侵入的圣域，让圣剑和圣域不会受到一切物理、魔法、概念，甚至是神威的干涉。

而且在圣域化之际暂时产生的屏障，也具备相同的效果。古兰即是利用了这点抵挡住「神枪」。

首先是第一发。

然而攻势并未就此结束。阿特拉斯随即毫不留情地准备发射第二发。

古兰握紧剑柄。

「我现在……只因为失去朋友的愤怒而挥剑……！」

他将插在自己面前的圣剑拔起，同时解开封印。

『勇者认证（dinoa rusu）。』

『救世圣剑装置解除限制（a sutora rosu aran）。』

剑身浮现出解放圣剑的太古文字。

『拒绝拔剑（dis）。』

可是文字突然变成红色的错误讯息。

圣剑的批准遭到拒绝。

他知道解除失败的理由。因为这是个人的不义之事。

圣剑「伊库萨索德」只会选择真正的勇者。是选定条件最为严苛的圣剑。

真正的勇者不能为了个人的愤怒而战。

在新宿时，圣剑基于帮助他人的理由回应了他。

假如无法打倒阿特拉斯，世界将会被纳入父祖的管理之下。这是一个十分足以拔出圣剑的理由。

「可是，现在比起这种理由──」

失去朋友的愤怒来得更加强烈。

由于圣剑认证系统的关系，一旦违反圣剑（伊库萨索德）定义的「勇者」和「正义」，就无法拔剑。

「伊库萨索德」的装置（系统）拒绝因为个人的不义之事使用圣剑。

『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拔剑。』『拒绝──』

原以为会永无止尽跳出的拒绝文字突然停住。

红色的拒绝文字消失，而且改为浮现出其他文字。

『批准拔剑（resu ikusasarude）。』

愤怒并未消失。

仍在他心中持续燃烧。

然而他获准拔剑。

『以上级权限强制解除救世圣剑装置。允许拔剑。』

直接在古兰脑中响起的那道声音，是他曾经多次听见──而且从某个时期开始就再也听不见的圣剑之声。

「谢了，伙伴。」

勇者对自己那把无比温柔的剑表达感谢。

『这次是特别允许。你就证明我比那把黑天魔樱（破剑）优秀，然后行使你所相信的正义吧。』

「好，这是当然。」

勇者以圣剑摆出下段架势，而机神则将神枪对准目标。

「回应我的呼唤，闪耀吧──『伊库萨索德』！」

回应他的呼喊，锈剑出现裂痕，并且从中涌出光芒。

随着裂痕扩大，铁锈不断地碎裂掉落，显现出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身。

「就好好反省自身的残酷与恶行吧，伪神啊！然后将这一幕铭记在心吧！这道光辉，正是我失去友人的愤怒……！」

阿特拉斯发射第二发「神枪」。毁灭之枪在瞬间撕裂大气，为了歼灭敌人而奔向目标。

「神枪」的发射与命中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然而他不是连只有这种程度的东西都斩断不了的勇者。

圣剑「伊库萨索德」的能力，是能斩断一切事物的「绝对斩击」。古兰大声喊出那道光辉的名字。

「『白天极光（aruuingu）』！」

他以下段架势往上挥出弧状的银色斩击，与袭来的红色神枪猛烈撞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伴随着呐喊，伴随着愤怒，使劲挥出圣剑。

甚至连概念都能斩断的银光。

不过是威力强大，而且以不满刹那的极快速度飞来的光枪，在这把圣剑面前构不成任何阻碍，在那名勇者面前被轻易斩断。

圣剑发出比在新宿市挥动时更加强烈数倍的光芒，将红光连同斩击轨道上的灵素一起斩断消散。

「漂亮。」

然后玛琪娜的魔法完成了。

假如希瓦尔德是六魔侯的最强战力，那么玛琪娜就是基于最大魔力释放量的六魔侯最大火力。

这个正是玛琪娜的秘密──王牌。

古兰伴随着类似怀念的感觉回想起来──「焚国者」煌灼侯。

她拥有以个人来说太过强大的火力。而最能让她发挥这份潜力的状况，即是无须顾虑周遭损害的时候。

是将被誉为「铁壁」的要塞都市范·维尔恩，仅凭一击就攻陷下来的毁灭化身。

是在五百年前的不死战争中，与贝尔托尔的「灭星」并列为最大威胁，被定命军视为要竭尽全力阻止其发动的魔法。

是一旦被击中，就注定败北的毁灭火焰。

自从她作为不死在历史上登场，就只被观测过三次的魔法，搭在魂魄武装「贝尔索雷吉亚」上的那只箭矢。

其正是──

「『灭火（deru soreeju）』。」

一只白色箭矢发射出来。

在射出箭矢的同时，玛琪娜那只用来搭箭的炭化手臂，在反作用力下迸出火花，爆炸四散。手臂中带着高温的剩余魔力从伤口飞溅开来，有如满天的血沫，或是喷涌而出的熔岩。而她的礼服也像朝着烧红石块泼水一样瞬间蒸发，让她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跪倒在地。

白色的火焰箭矢划破夜幕飞出。

在这道耀眼的白焰面前，至今究竟有多少勇士遭到吞噬呢？

可是阿特拉斯也作出反应。以信仰心运转的六道机关所提供的魔力，让「神枪」无须进行冷却和重新充能，即能无限次数地连续发射。

机神眼聚集起不知是第几次的光芒，为了击落白色箭矢而发射神枪。

「没用的。这种程度无法阻止我的箭矢。」

「灭火」与「神枪」猛烈相撞。

然而红光毫无抗衡之力，轻易地被白色火焰箭矢吞没。

箭矢就这样直线射向阿特拉斯，导致毁灭之火直击巨神。

爆炸。

绽放的火焰之花甚至轰散了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而且伴随着足以让直视者失明的强烈光芒，吞噬了将近三百公尺的阿特拉斯全身。

其所带来的光量与热量，简直就像在地上显现的恒星。

与此同时。

早在轰鸣声与冲击波抵达之前，古兰便对自己施加「水上步行」，在极寒的海面上朝着阿特拉斯奔驰而去。

「感激不尽。」

失去一只手并跪在地上的玛琪娜，朝着他的背影低头行礼，接着目送他离去。

（插图016）

不知道这是在感谢他从「神枪」下保护了自己，还是在感谢他当时在新宿市协助贝尔托尔拯救了自己，又或者是──两者都有吧。

◆

受到「灭火」的爆炸影响，海面沸腾形成上升气流，冲击波剧烈震荡水面，所产生的蘑菇云轰散上空的厚重云层，然后暴露出黎明前的天空。

被瞬间加热的大气与灵素化为电浆，并且受到玛琪娜的魔力属性影响而闪烁红光。

『真是惊人的力量。』

机械神坦率地予以赞赏。

那就是如此强烈的热量，如此强大的破坏力。

『即使如此……也仍然不可能伤到我的神体。啊啊，真是令人遗憾，就连那个拼死的一击都毫无意义。诸法皆空。天下太平。』

然而对阿特拉斯无效。

它原本是以金属构成的机械身体，不可能承受得住「灭火」的热量，但是它的装甲此时毫发无伤。

由于透过六道机关获得的信仰力，它的结构已经几乎转化为魔法，一切的物理伤害皆无法对它奏效。而且它拥有与世界（灵素网路）同等的规模和逻辑强度，因此魔法效果也全部都对它无效。

即使是属于大魔法的「灭星」和「灭火」也不例外。

封存在六道机关里的一万名横滨市民的灵魂，被强制持续信仰着父祖，以通常的四十三亿两千万倍的速度，重复着灵魂的诞生与毁灭，并且将毁灭的灵魂在转生时产生的信仰力转变为魔力，同时让他们持续进行观测，借此确立名为阿特拉斯的存在（魔法）。

而不断重复转生的所有灵魂在消耗殆尽、完全失去作为情报的价值为止──也就是距离六道机关停止运作为止的时间，粗略估算约为三百一十一兆四百亿年。

如此让它有充分的时间来建立一个和平的世界。

神的逻辑即是世界的逻辑。

并非个人能够颠覆的事物。

『接受神罚吧。』

为了这次一定要对胆敢反抗神明的愚者降下神罚。

它全身浮现光之纹路。

然而「神枪」没有发动。

『……什么？』

六道机关和搭载在阿特拉斯眼窝里的「神枪」发射装置，目前都仍在正常运作。

它立刻进行扫描以查明状况。

问题并不是出在神体上。

有问题的是──周围的灵素。

灵素并不像横滨市上层或下层那样变得稀薄。

而是完全消失了。

这个正是「灭火」的附加效果，同时也是贝尔托尔策划的作战计画。

也就是烧毁灵素。

「灭火」在命中的瞬间，会连锁性地烧毁半径数公里范围内的大气灵素，在一时之间让周围的灵素完全消失。

「神枪」是以直线上的灵素为媒介发动的魔法。一旦灵素从阿特拉斯的周围消失，想当然耳就会无法发动。「灭火」并不是用来打倒阿特拉斯的攻击，打从最初就是为了让「神枪」无法发动所设下的布局。

由于周遭的灵素暂时消失而导致失效的魔力侦测功能，在灵素恢复后重新启动。

它显示出无数的魔力反应。

『什么……？』

出现反应的位置是上空。

阿特拉斯仰望天空，然后看到了。

『白费工夫……』

从被毁灭的火焰轰散的天空缺口中，黑色的流星雨倾泻而下。

那些竟然是分裂成无数块的「灭星」。

而且有样东西混在流星雨里。

是龙。

一头巨龙载着三个人类朝巨神直落而下。

为了弑神而来。

◇

「就算成功阻止『神枪』发动，那把剑又该怎么办？」

古兰这样提出疑问。

「阿特拉斯手上的剑……尽管很怀疑是否能够称为剑……那个大概不是普通的剑，最好认为那上头大概赋予了某种魔法。」

「要老身用身体去挡吗？」

「不行，怎么能这么做呢。」

贝尔托尔否决了希瓦尔德的提议。

「既然不知道上头赋予了什么魔法，正面接下就是一步坏棋。而且余希望姊姊大人能保持在最佳状态。」

「那么，果然只能由我去阻挡了吗？」

「勇者古兰，你还有要在我发动魔法之前负责护卫的任务吧？」

「玛琪娜说得没错。既然要让姊姊大人混在『灭星』的魔力当中进行突击，余也会需要冷却时间。必须想办法补上这个缺口……」

就在勇者、魔王、黑龙侯与煌灼侯等人议论纷纷时。

有一个人显得有些缺乏自信，然后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那个……」

◆

龙直落而下。

从被毁灭的火焰轰出缺口的天空中，一头黑色巨龙伴随着黑色群星一同落下。

巨大黑龙以分裂散开的「灭星」为诱饵，从上空朝机械神俯冲下来（dive）。

在它的鼻尖前端，站着一名金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少女。

少女──绯月只是直视着钢铁巨神。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贝尔托尔和高桥。

借助贝尔托尔对她施放的魔法，让她只要与希瓦尔德保持接触，就不会被抛到半空中。

「那么……」

她边说边拨开飞扬的头发，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那里没有装着法米利亚，是因为她的法米利亚目前借给高桥了。

她的任务是要挡下在希瓦尔德快速逼近时，将近三百公尺的钢铁机神阿特拉斯可能发动的攻击。

绯月回想起作战会议上的对话。

「那个……」

绯月显得有些缺乏自信，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

「只要阻止那把超大的剑就行了吧？那么我大概有办法……」

「……没问题吗？」

玛琪娜这样询问战战兢兢把手举起的绯月。

她是这些成员当中最清楚绯月实力的人。既然如此，假如绯月说自己办得到这种无理要求，她会这么问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是的。大概，也许……不对。」

虽然绯月起初说得支支吾吾，她以坚定的意志这样说：

「我办得到。请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那双异色的眼瞳里，交织着不安、胆怯，还有自信。

「余明白了。」

听到她这么说，贝尔托尔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绯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之后玛琪娜也不再过问，事情就这样当场敲定。

既然主人贝尔托尔已经认可，她作为臣子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没有疑问和讨论的当机立断。无人反对，也无人询问方法。

此时唯有信赖存在。

冷静想想，这个并不是一个十多岁少女有办法解决的事情。

哪怕是缺乏战斗经验的绯月，也能看出眼前的巨神是一个超乎常规的存在。

那个并不是一个能用战胜或击倒来衡量的对手。

然而，唯独在「挡下将近三百公尺的巨人手中那把有如大楼般巨大的剑」这件事情上，绯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办不到。

她办得到。大概、也许、恐怕、应该办得到。

尽管不觉得自己办不到，她就连确实的证据也没有。就只是她心中隐约有一种自己办得到的感觉。

然而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她为什么说自己能办到如此惊人的壮举。

没人询问绯月理由，也没人问她要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既然贝尔托尔（那家伙）说了要交给我，我就绝对不能失败吧……」

她不清楚情况，也没有余裕询问。就连自己好像站在一头超大的龙身上，如今也显得无关紧要。

可是她能感受到朋友们的愤怒。

这个理由就十分足以让她拼上性命。

自己体内的「力量」在呐喊着。

这是有可能的事情。这是办得到的事情。

不知为何，她还知道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是因为想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好好表现这个格外具体的理由，才会格外地充满干劲。

「『祸福尽归吾手』──」

简短的祝词。

她呼唤着寄宿在自己体内，掌管幸运与不幸的「力量」之名。

「『女神天生（Meldia install）』！」

她头戴王冠（crown），装在右眼窝里的王珠（orb）闪耀金光，而且手中拿着王剑（blade）。

「那个是……」

「梅迪亚力量的残渣……吗？」

背后传来高桥和贝尔托尔的声音。

这些是女神的分灵（copy）。借由同时显现收纳在绯月灵魂里的三样神器，让福祸女神的力量寄宿在身上的降灵术。

绯月将残留在体内的些许女神梅迪亚的力量暂时降灵在自己的肉体上。受到这个动作的影响，绯红色的眼瞳当场转变为金色。

「那么──就动手吧。」

阿特拉斯察觉到黑龙接近后，一面承受作为诱饵的「灭星」撞击，一面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剑。

「阿特拉斯（那家伙）的这一击，并不是普通的斩击吧。」

绯月喃喃低语。其嗓音演奏出比平时更加凛然的音节。

她的金色右眼所看见的景象，连一般看不见的事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把挥动的大剑上，附加能从剑尖以扇状释放出庞大魔力的功能。

有别于以直线上的灵素为媒介的「神枪」，这项功能只是单纯释放出魔力进行攻击，所以受到灵素烧毁的影响轻微。尽管射程和精度不如「神枪」，破坏力却更胜一筹。

不过这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区区一个新生的神，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绯月在无意间脱口说出这句话。

她所穿着的服装并非像秋叶原那时一样产生变化，自我意识也没有遭到女神覆盖。尽管留在绯月体内的只是女神的残渣，也仍然拥有足以影响她的力量。

少女手中的黄金剑──王剑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随后王剑的剑刃便变得巨大。正确来说，是出现了一道黄金色的巨大薄刃，覆盖在王剑之上。

不论是在这个战场上的人，还是在远方围观事态发展的戈阿尔市民，全都彷佛看见了一把巨大的黄金剑。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夜空之下，绯月挥动不逊于阿特拉斯大剑的巨大黄金剑，其剑身闪耀着灿烂光辉。

身为女神梅迪亚分灵的王剑，与阿特拉斯的大剑激烈相撞。

大气迸裂的声响轰鸣。

其为扭曲命运的神威（力量）。

幸运与不幸的绝对论。

将对象的骰子固定为最低点数，并且自由操作自己点数的力量。或是强迫对方只有一颗骰子，而自己则有十颗骰子的作弊（cheat）行为。

这是不论拥有多么强大的攻击力，只要在同一个盘面上就注定败北的概念。

姑且不论武器，神的级别一般都是旧型在新型之上。

就结果来说，这样导致了阿特拉斯大剑本来应该会以魔力发动的破坏攻击，竟然没有发动的意外事态。

在双剑相撞之下，质量与魔力输出都不可能会输的阿特拉斯，反而被弹飞出去。

这个就跟人在撞上墙壁时穿透过去的机率（理论）相同。而她让这种机率实际发生了。

这个并非魔法，而是被称为神威的力量。神性所拥有的超常之力。

怎么可能。机械神就像这样感到震惊不已的情绪波动，绯月可是瞭若指掌。

所以她才会这么想。

「活该。」

绯月还在秋叶原的时候，她拥有的绝大部分魔力都因为封印着梅迪亚而受到抑制，但是说到她原本的魔力容量，可是足以与六魔侯分庭抗礼。而且她借由让女神（梅迪亚）降灵在自己身上，获得了甚至凌驾在六魔侯之上的魔力。

虽然尚未达到在秋叶原完全显现时的强度，即使一天只能做到一次，绯月成功使出沉睡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女神神威的片鳞半爪。

「那么……」

只不过，由于绯月还不够熟练，让这个神威存在一个缺点（demerit）。

相对于所受到的幸运，会面临到同等规模的不幸来取得平衡的缺点。

「呼……之后该怎么办呢……」

解除降灵、神器消失、失去神威的飘浮感猛然袭向她。

然后开始自由落体。

当作挡下阿特拉斯一击的代价，发动了让绯月从龙背上滑落的不幸事故。

下方是极寒的海水。

「说、说不定会死啊～……！」

寄宿着旧型神的少女从空中坠落而去。

◆

希瓦尔德在飞。

没有违抗重力，方向朝着下方。

可是这样不是坠落，而是朝着下方，朝着海面飞行。

朝着天空长着两根扭曲犄角的龙，让庞大身躯飞在空中。

漆黑的鳞片与甲壳，巨大的双翼，锐利的钩爪，强韧的腭部，粗壮的长尾巴，以及金色的龙眼。

这副勇猛的姿态，正是黑龙侯希瓦尔德。

在那里的并不是少女形态，而是解除人化后，希瓦尔德原本的龙型态。

在这个行星的重力与大气密度下，她的龙体形态应该不可能飞得起来。

她的质量、骨骼、翅膀形状，以及君临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全都否定了龙在空中飞行的现象。

她不可能飞得起来。然而与事实相矛盾，她确实正在飞行。

假如这是无视了物理法则的行为，龙的飞行便是真正的魔法。

所谓龙因为是龙，所以能飞。

光是拍动翅膀，就能让周围的灵素产生升力，发挥出等同于飞行魔法的效果，让她摆脱重力的束缚，同时引领她翱翔天际。不是龙在天空飞行，而是天空让龙飞翔。

人们将此称为龙翼效果。

『──漂亮。』

希瓦尔德一面用视野余光看着好像正发出惨叫声坠落的金发少女，一面在心里对她发出赞赏。

尽管来不及在空中接住她，但然是能作出如此壮举的少女，相信应该不会有事。

绯月的功绩很大。

在场除了她之外，能挡下阿特拉斯大剑的只有勇者的圣剑，或是希瓦尔德的肉身。

古兰需要护卫玛琪娜，而假如让希瓦尔德去抵挡，也会让身上的高桥和贝尔托尔被那把大剑的攻击波及，导致作战失败吧。

希瓦尔德喜欢人类女性。倘若再加上强大与美丽，那么就更加无可挑剔。

对希瓦尔德来说，这种对于人类的喜欢，很接近人类对待宠物或小动物的那种感觉。

毛色漂亮、聪明、强大，所以令她喜爱。

只会是她想要庇护，或是捕食的对象。

除了唯一一人之外，龙与人绝对不会是对等的关系。

青叶也是如此。

『就算是这样。』

继承了信仰自己之人的灵魂，无疑是自己的信徒。

『就接受杀害她的报应吧，伪神。』

自己的目的只是要攀附在阿特拉斯身上。

希瓦尔德拍动翅膀，并且以抛开声音的速度加速。

她就这样毫不减速地撞向机神。

『咕！』

她用上前肢、后肢、爪、尾，以及牙齿等一切的部位攻击机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龙伴随一道咆哮张嘴咬住目标，而且伸出钩爪抓扯。

撕裂钢铁的尖锐声响回荡在海面上。

阿特拉斯连毁灭之星与毁灭之火都无法伤及分毫的身躯，首次出现裂伤。

在远古时代被奉为龙神祭祀品的爪与牙，甚至能对神（世界）的法则造成伤害。

然而，即使能伤害神体，也仍然无法打倒机神。

遭到挣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因此──

『去吧！』

◆

『去吧！』

在姊姊声音的激励下，贝尔托尔一手持着魔剑，一手抱着高桥从希瓦尔德身上跳向阿特拉斯的头部。

对阿特拉斯来说，贝尔托尔和高桥就有如苍蝇一般。虽然可以无视，在周围飞来飞去的苍蝇很烦人。

因此机神试图将他们挥开，但是巨龙牢牢地缠在身上，让它无法自由行动。

阿特拉斯周围被烧毁的灵素已经几乎恢复，于是它为了击落苍蝇而启动「神枪」。

『休想……！』

龙紧握的拳头击中阿特拉斯的下腭，而且将它的头部用力拨向上方。发射出的「神枪」烧穿了希瓦尔德一部分的身体，笔直地贯穿天空。

贝尔托尔在空中感受着强风吹拂，同时心想：

所有人都完美地执行作战。

作战内容并没有很复杂。

避开阿特拉斯的所有攻击，将高桥送到阿特拉斯身上，然后从内部破坏构成阿特拉斯的魔法。

仅此而已。

贝尔托尔并不觉得这场战斗有多大的意义。

目的也不是要阻止这个神支配世界。

促使他行动的，就只是要为青叶这名朋友报仇这种极为个人的感情。

「向银天夸耀吧──『贝尔纳尔·迪尔』。」

他手中的黑色魔剑，当场转变为一把散发银光的灵素刀刃。

然后在落地的同时，他将那把剑刺向阿特拉斯的头部。就跟解除隔离祭祀场的封印一样，他利用魔剑当作连接的媒介。

不仅有如不死一般改变了身体结构，并且获得等同灵素网路规格的逻辑强度，无法被任何物理和魔法攻击伤害的身体，此时被灵素刀刃刺穿了。

假如阿特拉斯这个活着的魔法无法被灵素干涉，那么阿特拉斯也应该无法干涉灵素。换句话说，就是也无法使用「神枪」等利用灵素为媒介的武器。

然而，既然阿特拉斯能使用这些武器，就表示它可以被灵素干涉。这是利用了魔法这个通用规格的安全漏洞，也就是「魔法能被灵素干涉」这个共通的弱点。

贝尔托尔不甘心地咬牙，觉得自己担任的工作最轻松。

自己学到的灵窜技术，跟身旁少女拥有的技术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因此之后的事情只有高桥办得到，只能交给这名拥有天赋才华的魔导士（wizard）。

他压抑住这些情感，然后托付她。

「高桥，之后就是你的独占舞台了。」

「嗯。」

高桥点头回应贝尔托尔的话语。

高桥伸手碰触魔剑的柄头。

虽然这是一把操控失误就必须以死亡为代价的魔剑，这方面的操控全部由贝尔托尔负责承担。

透过魔剑，高桥与神（阿特拉斯）连接。

「就交给你喽。」

◆

彷佛在坠落时所感受到的瞬间飘浮感。

高桥使用向绯月借来的法米利亚，透过「贝尔纳尔·迪尔」连接上阿特拉斯，然后潜入（dive）它的术式。

她在连接并潜入之际，完全没遇到包含反入侵防火墙（black ice）在内的任何逻辑防火墙，一下子就抵达术式中枢。

在进行伴随生命危险的潜入行为时，一般都会装备称为「代罪羔羊」或「石头蓑衣」的防御扩充装置。然而，由于没时间准备这些装备，这种漏洞百出的安全系统对高桥来说真是再好也不过。

她将构成阿特拉斯的术式转为视觉情报，展开法米利亚显示的虚拟空间。

假如说灵素网路是一片混沌的星海，阿特拉斯的术式就是在海中形成的人工漩涡。

彷佛低速摄影下的天体星光，在一片虚无之海中互相交织，以高速旋转形成一道漩涡。

既然阿特拉斯的术式规模相当于灵素网路，就可以预期它和灵素网路术式的视觉化软体具有相容性。

和灵素网路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道光之漩涡并非来自机械之间的通讯，而是由被强制指向的信仰──也就是横滨市民遭到情报化的灵魂所构成。

『什么……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形体的父祖发出的惊疑声，在高桥的脑海中响起。

他会困惑也很理所当然。毕竟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体内，竟然被异物闯入。

『不准……进到我的体内！』

伴随着这句话，一部分光之漩涡化为洪流，将高桥整个人吞没。

那是一场庞大到几乎足以将大脑烧毁的数据风暴（Data Storm）。是不具备逻辑防火墙的父祖，唯一拥有的免疫功能（安全系统）。

尽管高桥处于常人恐怕会被烧毁大脑的数据风暴中，仍旧凭借自身的处理能力轻松化解了这场风暴。这是不具备魔法战才能的少女所拥有的天赋之才。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你正准备犯下罪过！阻碍世界和平实现！阻扰夙愿达成！纠正这个残酷且混沌的世界，乃是正义啊！』

「闭嘴啦。」

那是本人至今都不曾听过，带着冰冷杀意的声音。

「你的说教，就算付钱给我也不想听。我是来杀你的，而你会乖乖地被我杀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等、等等！要是杀了我，一万名市民也会──』

高桥封锁父祖的声音，并且瞬间构筑出保护自己不受数据风暴侵害的保护术式。

她已经完全掌握彼此的实力差距。父祖对灵窜战完全是个门外汉。不需要用到基本的诱饵、伪装、欺骗、圈套，甚至是任何的策略性操作。

高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杀。」

要杀掉许多的陌生人、少数的熟人，以及一位朋友。

将横滨市这座都市中一万名人造人的灵魂统统杀掉。

也就是要摧毁这个漩涡。

「我要杀了你……杀你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尽管你自称什么神，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玩弄人命，其实你根本就只是一个混帐的卑鄙小人。竟然敢编出这种毫无品味的肮脏术式，我要宰了你……！」

高桥同时操作3D键盘和思考键盘，一连开启好几个视窗。

执行她即兴写出的弑神之毒──术式改变病毒。

这是一种透过删除或修改等方式，对构成术式的一部分咒文进行窜改，使得名为魔法的程式产生逻辑错误（Error）的恶意软体。它具有极高的通用性，能对应一切属于魔法的现象。

这个在横滨市外头随处可见，对灵窜士来说就跟玩具没两样的东西，就连法米利亚的标准防护软体都能轻易挡下。

「不过父祖（你）就不一样了吧？就连这种程度的玩具都无法抵挡……！你就是要被这种无聊又可笑的玩具杀死啦！」

如果这个是突破第一法而能容许矛盾的灵素网路，那么即使注入病毒，也跟向大海投入小石子的行为一样毫无意义。因为灵素网路本身会自动修复术式。

然而，阿特拉斯由信仰构筑而成的完美术式，具有坚固却单一的逻辑强度，并没有突破第一法。这个术式并不容许矛盾存在。

她在连接之后确信。尽管规模与灵素网路相同，阿特拉斯并未获得灵素网路的混沌性。

只要改写一句咒文，魔法就会产生逻辑错误，并且有如推倒骨牌一样连锁崩塌，进而使得漩涡消灭。

最终会引发的结果，即是依靠漩涡的信仰力运作的六道机关停止，魔力的供给中断，从而导致阿特拉斯这个魔法消灭。

高桥在听到父祖、信仰，以及与灵素网路同等规模的巨大术式等关键字的瞬间，便已经在脑海里构筑出弑神的方法。

纵然阿特拉斯对来自外部的攻击保持近乎无敌的力量，内部却形同毫无防备。能看穿这件事情的，在这个世上恐怕只有高桥一人。

之后只要执行术式改变病毒。仅此而已。早在她活下来的那一刻起，胜利就已成定局。

只要按下3D键盘的确认键，一切就会结束。

「按下……」

后悔、办不到、我不要、也许、还有救、或许会发生奇迹、不想杀了她、青叶、青叶、青叶。片段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说不定青叶的肉体可以恢复。

说不定能将她的灵魂移入其他容器里。

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方便的奇迹。

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转。

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

然而高桥在看到眼前的漩涡后，大脑便和感情相反且冷静地理解了一切。

要从用一万颗果实制成的综合果汁中，抽取出特定一颗果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青叶已经没救了。

她已经死了。皮肤、肌肉和骨骼在眼前消失，化为光芒死去了。

所以，至少要亲手……

「按下去啊……！」

你不是每当在创作（fiction）中看到在这种场面下犹豫不决的登场人物，都会感到一肚子火吗？

你不是一直相信，如果是自己，就不会犹豫不决；如果是自己，就不会被算计和感情左右，只会考虑效率吗？

还对那些在面对变成怪物的伙伴、丧失自我的家人、必须杀死的恋人时，迟迟不肯痛下杀手的主角和登场人物嗤之以鼻。

认为这些终究只是创作。

认为自己一定能立刻痛下杀手。

现在就只是轮到自己站在这种立场上。就只是这样。

她就只是一起生活了几天，说穿了就是一个陌生人。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既然如此，应该做得到才对。毫不迟疑地。

虽然高桥没有说，其他人也没有问，大家应该都知道，关闭机神就意味着要杀掉青叶和横滨市的居民。

大家全都无条件地相信高桥的话，连她都不觉得自己做不到。

而实际上，她也像这样即将要达成目的了。

然而──

「我做不到啊……」

真的没办法。

「竟然要杀死朋友，我做不到这种事情啊……」

还真是丢人现眼。

还真是难堪。

那一天，她在狭小的中华料理店里对玛琪娜和绯月说过的话，如今全部都返回到自己的身上。

──真的假的～？我看到那里的时候，可是怀着「要杀就快杀啊！」的心情在看耶。

──说到底啊～我该怎么说呢～？因为是个现实主义者，我很不喜欢这种要杀不杀纠结半天的发展。都会想要剧中人物要杀就快杀，别在那边婆婆妈妈的。

──会喔！要是让我碰到这种局面，我会很干脆地痛下杀手！而且还是毫不犹豫地杀。

明明觉得在这种场面下，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会非常帅气。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成为任何人。

既无法成为勇者，也无法成为魔王。而且肯定也无法成为小恶党。

明明说过要带她去见识各种世界。

明明约好要带她去外头的世界。

明明想跟她一起去见识各种事物，一起游玩，一起生活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笑容，手开始颤抖，而且停下动作。

毕竟她还只有两岁啊。

『高桥。』

她听见声音。

熟悉的声音。

从那道由群体融合为一体的情报漩涡中传来。

『我其实……』

她抬起头，眼前站着一名十分熟悉的少女。

那是在这个虚拟空间中，过度的数据风暴让她看到的幻觉吗？

还是轮回的灵魂情报所累积的快取记忆产生的错误呢？

或是精神被逼到极限的高桥大脑，让她看见的方便妄想呢？

还是说──因为那名少女的原型是古代祭祀龙神的公主巫女灵魂，是所有人造人之中获得的自我意识最完整的特异分子，所以才引发的奇迹呢？

无人知道真相。肯定就连神也不知道。

唯独高桥不是凭靠理论，而是凭借感觉明白，这个一定不是奇迹。

『很讨厌你。』

「……」

『不仅个性开朗、无所不知，还很温柔体贴。这样的你让我既嫉妒又羡慕……一旦在身旁看着你，就彷佛会让我深深感觉到自己究竟是一个多么渺小、空虚的人……牵起像我这种人的手，让我看见希望的你，让我……打从心底憎恨。无法和你一起到外头的世界，真的让我非常懊悔。』

这些绝对不是她的真心话。

高桥很清楚，她是故意想要让自己讨厌她。

是为了在高桥背后推上一把，为了让她下定决心，为了让她不再迟疑，为了让她不要有罪恶感。

即使说着不熟悉的坏话，也隐藏不住少女是个好孩子。

不要连到了最后一刻，都还在替别人着想啦。高桥如此生气。

少女接着说：

『所以……仔细听好了，这件事情就只能拜托我最讨厌的你了。请你让我们……让我结束吧。不是由别人，而是由高桥──你亲自动手。』

脑海中涌现与少女一同生活时的话语。

──我也想去外头的世界。

──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姊姊……我会……很开心……

我想要一个妹妹。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我想要成为姊姊。

因为自己是独生女，想要一个年纪小的家人。

啊啊，所以我──觉得青叶就像真正的妹妹一样，感到非常开心。

「啊……」

虽然是一段非常短暂的时光，确实曾经有一位和她心灵相通的女孩子。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遗憾、后悔，认为或许还有方法拯救她，期待着这种方便奇迹的一丝希望。又或者说是绝望。

因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奇迹。

高桥将这一切抛诸脑后、斩断迷惘，接着按下3D键盘的确认键，启动术式改变病毒「偶像破坏者」。

经由病毒，只有一行咒文从构成阿特拉斯的完美术式中消失。

魔法的六大法则之一，被称为第一法的法则因而显现出来。

「魔法不容许矛盾」。

就像排列的骨牌逐一倒下，堆成的积木塔开始崩塌，产生逻辑矛盾的术式，在连锁反应下逐渐崩溃。

消失。

逐渐消失。

那道光之漩涡开始逐渐消失。

一万名市民的灵魂，逐渐回归灵素大海。

就在那道灵魂的情报澈底消失的瞬间。

高桥确实听见了。

──谢谢你，姊姊。

◆

钢铁神崩塌。

「不可能。」

由于构筑自身的术式崩溃，导致阿特拉斯当场化为一堆废铁，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以至于构成神体的零件开始脱落。

坠入海面的钢铁残骸，如同它所破坏的都市一样，溅起巨大的水花。

「──不可能。」

区区一名渺小的小孩子，竟然解除了神的魔法。

「──不可能！」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神！可是完全的存在！不可能会输！我可是肩负一万名市民的信仰！怎么可能会允许败北！」

他还不能死。

「嘻嘻嘻哈哈……神、神不会死。」

他在神体崩塌之前，将情报化的灵魂上传到「真体」。

保护真体的装甲被卸除，一面扯断缆线，一面露出浸泡在液态灵素里的真体──一名人类的肉体。

那是一名有如刚出生的小鹿般，瘦骨如柴的老年男子。

「我要是死了！还……还有谁能引导世界迈向和平啊！」

现在先逃吧。

从这片广大，而且空无一物的海上。

因为自己可是神，还能重新来过。

「从这个错误的世界夺回原本的世界吧！在乐园里！」

他的野心再也无法实现了。

被水面上奔驰而来的勇者圣剑。

被化身为人的黑龙踢击。

还有魔王的魔剑。

斩断首级、粉碎头颅，并且贯穿了心脏。

他在意识即将中断之前，彷佛时间静止一般高速思考起来。

想不起来，■不起来，■不■来。

──我我究竟是为了谁，才做出这种事情啊？

只要和平，就再也不需要为了争夺食物互相■■。

只要和平，就再也不■要■邻居、朋友，还有■■■维生了。

只要和平，■■■■■■■■■■■■■■■■■■。

──对了，所以我才会为了大家……

为了节省所剩无几的资源，将朋友推入海中。

为了让小孩活下来，而■■了他们的双亲。

为了让多数人得以生存，而将少数人■■■■了。

我保存了包含地球人和异世界人在内，总共十八个人的灵魂和肉体的情报，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而拼命抵抗。

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要守护这块土地与这个世界，为了让大家获得回报。

──对了，我、我是……为了大家……为了她，而要让世界和平。

继承因为饥寒而亡的众人遗志，为了引导世人、解救众生，并且实现世界和平的大业，而只能选择成为神并试图成为神的男人伸出自己的手。

伸向那个无法抓住任何事物的虚空。

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无力地倒下。

魔王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说：

「安心地睡吧。你不是也曾经说过，余和你都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吗？余必定会为你实现世界和平。」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终章 轻抚伤痕

在受到管理的小小乐园──人工岛屿横滨市崩塌，击败阿特拉斯之后。

绯月等人被木之原操作的飞行艇回收，回到了戈阿尔市。

时间是黎明时分。

然而理所当然的，乌云密布的天空遮蔽了阳光。

被战斗余波轰出一个大洞的天空，如今也已经恢复原状。

作为挡下阿特拉斯大剑的代价，绯月不仅从希瓦尔德的背上滑落，还因为将法米利亚借给高桥而不在身上，只能束手无策地坠向海面。

不过当时正在海面上朝阿特拉斯奔驰的古兰，十分碰巧地接住她，并且直接施放「水上步行」，让她能够走回到玛琪娜所在的横滨市遗址。

虽说成功防止了遭到阿特拉斯蹂躏的最坏事态，戈阿尔市仍然像捅到蜂窝般引起骚动。

「嗯～也难怪会引发骚动啦。」

绯月在战斗结束后，用高桥归还的法米利亚浏览新闻网站。

横滨市崩塌、FEMU军的飞行艇被神秘光线击坠、巨人登场，再加上陨石、大爆炸、巨龙，以及超巨大的剑等，短时间内接连发生太多事件，连网路上的话题都乱成一团，各种臆测和阴谋论传来传去。

「也是啦，连我这个在现场的人，都还搞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使想问，现在也不是那种气氛。

住同一间房的高桥也很累了，绯月判断现在让她独处比较好，所以在返回新宿市之前，独自一人在戈阿尔市闲逛。

就在她踏入港口区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啊，那位小姐……」

「我吗？」

她转过头后，吓了一大跳。

因为眼前站着一名光之美男子。

那个人是绯月朝极寒海面坠落时，救了她一命的男人──古兰。

和当时不同，他穿着蓝色披风搭配一套轻甲，腰间用锁炼挂着一把锈剑。

顺带一提，暗之美男子指的是贝尔托尔。

而在他身旁，则站着那位在拉面店相遇的西装美女──木之原。

「啊，那时……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那点小事不足以挂齿。抱歉，老板，我有点话想和她谈谈……」

古兰向身旁的木之原说道。

「我觉得搭讪女学生有法规上的问题……」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就稍微谈一下。」

「……我知道了。工作还堆积如山，麻烦请『尽快』解决。」

木之原这么说之后，向绯月轻轻点头致意，并且离开了现场。

「稍微走一下吧。」

「啊，好的……」

绯月在古兰的提议下，跟在他身旁走起来。

（好、好尴尬……）

假如要用阴与阳来区分，绯月无疑是阴沉的类型；假如用光与暗来区分，则无疑是黑暗属性。

在秋叶原市过着又阴沉又黑暗的学生生活，让绯月对于这种阴阳之类的气息十分敏感。

而此时走在身旁的这名金发男子，无疑散发着压倒性的阳光气息。

他会很自然地配合绯月的步伐，就是最好的证据。

反过来说，作为暗之美男子代表的贝尔托尔，则一点也不会顾虑他人，是只会依照自己的步调前进的类型。

跟这种光属性的人在一起，对她这个自我肯定感低下，个性又阴沉又黑暗的女人来说，无论如何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就是梅迪亚喜欢的人吧。）

绯月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当时那么有干劲的内在力量，如今已经完全沉寂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用了一天只能行使一次的力量，还是因为她感到害羞。

绯月的直觉告诉她，答案应该是后者。

（嗯嗯～我本来就不擅长与人聊天，跟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绯月也想跟他聊聊，目前手头上似乎不会成为地雷的对话牌组，就只有「莫比乌斯协定」。然而她不知怎地就是感觉，这个男人应该不会看「莫比乌斯协定」。

在决定豁出去后，绯月努力挤出开朗的营业笑容和声音，主动抛出话题。

「那、那个！莫比──」

正当她飙高声音说到一半时，古兰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注视着大海对面的一处地方。

崩塌后的横滨市遗址。

为了调查遗址，戈阿尔市和FEMU的飞行艇正频繁地在上空穿梭。

古兰望向横滨市的眼神，让人感到有点阴郁。

「抱歉，我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吧。我是古兰，现在只是一个平凡的上班族。」

「啊，那个，我知道，不对，我曾经耳闻过？啊，我是绯月。山田·雷纳德·绯月。」

听到绯月的自我介绍，古兰在嘴里反覆咀嚼雷纳德这个姓氏。

「我该称呼你为雷纳德小姐，还是山田小姐？」

「啊，不，叫我绯月就行了！」

话一说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

（不不不，叫我绯月就行了是怎样啦。他会不会觉得我的距离感很恶心啊？）

「那个，绯月……」

彷佛没察觉到她的内心纠结，古兰接着询问：

「你的力量……那是女神梅迪亚的力量吧？」

「咦？啊，是的。」

「……这样啊。」

古兰这么说着转向绯月。

「抱歉。」

然后在这么说之后，向她深深低下头。

「咦？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在秋叶原市发生的事件内容，我也略有耳闻。你会获得这份力量，以及秋叶原市会变成那种情况，全是因为我以前逃避了自己的责任。我知道这个不是道歉就能原谅的事情，可是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

绯月也知道勇者古兰在过去曾是露·库瑟尔的领主，以及他放弃了这项职责。

然而这些对绯月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以说是历史的一部分。就算是远因，也绝对不会是直接的原因。

说到底对绯月而言，根本没有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历史事件当事人的实感，也觉得这是「怎么样都好」的事情，但是本人应该没办法这么轻易释怀吧。

他真是一个笨拙又老实的男人呢。绯月这样心想。

「啊，不会，我一点都不在意。你没必要这么道歉。真的。」

绯月也觉得自己安慰人的方式既敷衍又笨拙。

「这样……啊……」

古兰抬起头将视线投注在绯月身上。

「另外就是……尽管就算问你，你大概也不清楚这件事情……」

「啊，是的。」

「他……梅迪亚……」

彷佛触及自己的旧伤一般，古兰缓缓地从口中挤出话语。

「他恨我吗？」

这个并不是一件「怎么样都好」的事情。

唯独这件事情，绯月有义务要亲口向他传达。

「放心吧。纵然他是一个无可救药、自以为是、嫉妒心强，而且愚蠢的女孩子──」

成为那个深爱勇者的女神依代的少女，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

「他一直都很重视你。」

◆

「──以上就是贝尔托尔大人在前往横滨市期间，在这边发生的事情始末。」

横滨市已经崩塌，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戈阿尔市。

既然成功救出希瓦尔德，贝尔托尔当初的目的可以说大致达成──除了建国之外。

玛琪娜从戈阿尔市返回新宿市后，就在贝尔托尔的直播房里，向他报告自己不在的期间发生的事情。

与「天使」的偶然重逢，以及与自称泽诺尔的黑色MG驾驶的相遇。

其实应该要更早一点报告，然而玛琪娜判断还是等到贝尔托尔冷静下来再说比较好。

因为施展大魔法而失去的一只手，在玛琪娜回到新宿市时，已经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这样……啊。」

贝尔托尔穿着胸口正中央印着魔王二字的T恤和一套黑色运动服，以这种一如往常的装扮靠在电竞椅的椅背上闭上双眼，同时伸手揉着眼皮。

「继梅之后，连泽诺尔也……」

贝尔托尔有点疲惫地这么说道。

横滨市发生的事情概要，玛琪娜也已经听说过了。

受到管理的小小乐园都市，自称神的管理者。

以及在那里结交到的友人之死。

虽然成功打倒了阿特拉斯，这样并不意味着贝尔托尔他们的胜利。

无法拯救友人的悔恨，恐怕正沉重地压在心头。

不仅仅是贝尔托尔。

还有高桥、希瓦尔德，以及勇者古兰。

「关于这件事情……那个人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泽诺尔卿。」

「……什么意思？」

贝尔托尔抬起脸。

「关于『天使』，我在第一次遇到她时，就曾经隐约感受到梅的魔力残渣。不过那名自称泽诺尔的人，并未让我感受到泽诺尔卿的魔力残渣。而且和『天使』不同，没有记忆或人格遭到操控的迹象。说话方式，或是说整个人的氛围也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他对贝尔托尔大人有明确的敌意──所以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忠臣泽诺尔卿。」

「……关于这点，毕竟有过前例呢。余的人望还真是教人怀疑。」

「真是的，贝尔托尔大人！姑且不论玛尔库斯那个笨蛋，要是您怀疑泽诺尔卿的忠诚心，哪怕是贝尔托尔大人，我也一样会生气喔！」

朝着有点自嘲笑了笑的贝尔托尔，玛琪娜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对玛琪娜来说，泽诺尔是一个值得尊敬──虽然他的忠诚心有时会有点过火──的忠义之士。

玛琪娜也自负对贝尔托尔有很高的忠诚心，然而若是有人问起，六魔侯中谁对贝尔托尔最为忠诚，肯定会全场一致地说那个人是泽诺尔吧。

「余说笑的，原谅余。余也不怀疑泽诺尔的忠心。可是……泽诺尔应该已经被玛尔库斯当成『柴薪』了才对。虽然玛尔库斯也不是没有说谎的可能，这个恐怕是事实吧。救出梅，以及调查自称泽诺尔的人，当前就以这两件事情当作我们接下来的目标。」

「遵命。对了，贝尔托尔大人，请问希瓦尔德卿到哪里去了……？」

希瓦尔德也一起来到新宿市，在贝尔托尔的公寓里住了下来。

虽然很怀疑必要性，玛琪娜姑且还是为了帮她买生活用品，想请她陪自己出门一趟。

「她好像去高桥那边了。」

「高桥那边？这样啊……虽然有很多话想跟她聊聊，反正今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就先这样吧。」

◆

「……」

贝尔托尔和玛琪娜说完话，等她离开房间后，便默默启动PDA开启直播软体。

他平时在直播前从未欠缺过的流程，从麦克风灵敏度的检查、音频混音器的调整，到摄影机视角的确认，今天全部都省略了。

直播标题用共通语写着「做点什么」。

不在没心情时直播，是贝尔托尔的个人原则。尽管如此，他现在显然没有那个心情，却还是开始了直播。

「嗯……」

连开始直播的问候都说得马马虎虎，就开始打起横向卷轴动作游戏。

想当然耳，来看直播的观众们纷纷感到困惑，而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一如预期，直播内容很明显比平时无聊许多。

最后看不下去的一名观众这样留言：

『不想开台就别开了。』

这句留言正好被贝尔托尔看到。

要是平时，他不是会当作没看到，就是会顶嘴回呛，跟观众吵架。

「这……」

然而贝尔托尔正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

此时贝尔托尔心中浮现那位没能成功拯救的朋友，以及父祖对于信仰与献上信仰之人说过的话。

「各位。」

在这次的事件中，青叶这名少女的存在，以及在狭小封闭的岛屿上见到的「信仰」概念，使得贝尔托尔的心境产生了确实的变化。

对于那些信仰自己的人们所产生的心境变化。

「啊──那个──这个嘛。各位总是……该怎么说好……余想说的是……」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欲言又止的话语。

对于那些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人，他几乎不曾怀有任何敬意。

父祖说过，对于被献上的供品，即将享用的人不会抱持任何特别的感情。

必须否定这种说法。不否定不行。

因此贝尔托尔这么说了。

向对自己献上信仰力的供品们。

「谢谢你们。」

短短一句话所代表的真正意思，大多数的观众都当场就明白。

这个并非贝尔托尔平时营业用的谢词，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感谢。

◆

夜晚的新宿市。

横滨市的一切全部结束之后。

高桥正待在某栋大楼的屋顶上。

那里是她以前为了暂时提高贝尔托尔的信仰力，对新宿市内的全息投影萤幕进行骇客的地方。

「唉……」

她靠在栏杆上，眺望着夜晚的灯光发出叹息。

自从回到新宿之后，她便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什么事情也不做，就只是一直看着新宿的街景发呆。

伴随着拍翅声，有人从高桥背后向她搭话：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

高桥缓缓回头。

「嗯？是希姊啊。」

出现在那里的是黑龙侯，化身为少女形态的希瓦尔德。

她悠然地拍打着翅膀，然后停留在空中。

等降落到屋顶上后，她将翅膀收起并隐藏起来。

她此时正穿着运动服和一件印着「龙」字的衬衫。

这种衬衫是去哪里买的啊？那对翅膀原来能自由伸缩吗？高桥胡乱想着这些事情。

「会这样称呼老身的人，你大概是空前绝后唯一一个……唉，算了，就准许你叫老身希姊吧。」

「谢谢。」

高桥说着，然后笑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勉强的笑容。声音也没有往常的活力。

「所以，怎么了？」

「嗯，那个，该怎么说好……老身听贝尔托尔说你在这里。」

「这样啊。」

「够了，你这是怎么了，一点精神也没有。眼前有人这么露骨地无精打采，连老身都要忧郁起来了，好歹在老身面前装装样子吧。」

「没啦，我精神好得很喔。」

她无力地「嘿嘿」笑了两声。

「抱歉。」

高桥的脸上失去笑容。

「我果然没什么精神。」

希瓦尔德站到她身旁，把头探出栏杆，俯瞰着新宿的街景。

「虽然从地上看过去，这里是一个既丑陋又肮脏，充满着笨蛋的地方，像这样从高处俯瞰人类生活的灯火，也让人觉得挺美丽的呢。尽管每次时代变迁，都会改变老身的认知，这副景象真的让老身感觉世界确实变了。」

希瓦尔德看向高桥。

「老身是龙，纵使跟人类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光……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心情。不过啊，就连老身都知道，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并不好。找个人倾诉一下烦恼，也许会稍微轻松一点喔。即使无法解决问题也一样。」

「……没有啦──」

她打住话语，寻思了一会儿。

「嗯……」

只应了这么一声。

「我在思考当时的事情。我亲手杀了青叶……杀死朋友的事情。杀死横滨所有人灵魂的事情……」

她垂着头，而且断断续续地开始嘀咕：

「我明明杀死朋友，杀死这么多人，却一点也不觉得后悔，也流不出眼泪。我该不会其实并不重视那孩子吧？我难道毫无人性吗？我只将她视为情报吗？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假如玛琪娜和绯月也遇到相同的情况，我果然还是会作出相同的抉择吧？到时候，我果然还是不会哭吗？」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就像这样，我最近一直在烦恼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

「啥？」

希瓦尔德本来还在一旁默默听着，却突然蹙起眉头，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咦？什么意思？」

「你才没有杀死青叶吧？」

「咦……？可是，在那里头──」

「你是从那个自称为神的不肖之徒手中，拯救了青叶和其他人们吧？」

高桥感到全身彷佛遭到雷击一般的冲击。

「你协助我们杀死的，是那个狡猾残暴的废铁神啊。而且拯救了朋友的人，高桥，毫无疑问就是你啊。你可别搞错这一点。难怪贝尔托尔也没有特别跑来看你，天知道你会有这种误会。」

「……」

「唉，真是受不了你。还以为你在烦恼什么，结果竟然在纠结这种小事。这个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人因此落泪呢？不仅成功弑神，甚至还想背负起弑友的责任，你未免太贪心了吧？竟然连杀害和救赎的差异都搞不清楚，老身还以为你是个意外能干的小姑娘，果然还只是个小鬼头呢。」

希瓦尔德耸了耸肩。

「挺起胸膛吧，高桥。你可是消灭了邪神，并且解救了被禁锢的友人灵魂，毫无疑问是一名勇士啊。这是老身亲自认可的事项，绝对不会有错。」

这句对她来说是救赎的话，化解了她至今以来的心结，使得感情开始决堤。

直到这时，高桥眼中才终于涌出泪水。

她自己的心也在此刻获得救赎。

「嗯，嗯……！」

希瓦尔德温柔地将高桥拥入怀中。

少女在龙的胸前放声大哭。

同时希望友人的灵魂至少能获得安宁。

（插图017）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后记

对不起──────────────！

第三集拖这么久，真的非常抱歉────────！

虽然有一个非常令人开心的消息，在分享之前还是觉得应该先为了等待这么久一事向各位读者道歉，所以不好意思，后记先从道歉开始了。

最近才知道这部作品的人或许会想，这家伙究竟在道歉什么啊？其实在第二集和第三集之间，稍微间隔了……不对，应该说间隔了相当久一段时间（注：本文所指为日本当地的贩售状况）。

轻小说迟迟不出续集是常有（真的很讨厌）的事情，我在学生时代也是成天抱怨「到底要多久」的一方。

不过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让人等待的那一方……真的非常抱歉……

呃……请容我解释一下，会这样绝对不是因为偷懒，或是对写作或作品失去了热情！希望各位读者能够理解！

话虽如此，让各位等了这么久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所以我会努力改进。

真的非常抱歉。

所以呢，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虽然可能已经写在书腰上了，还是想亲口向大家宣布！

没想到《魔王2099》竟然在前阵子的《AnimeJapan 2023》会场上，正式发表了动画化的消息！

クレタ老师绘制的贝尔托尔前导宣传图真的超帅的！

是动画喔！听说要改编成动画了！

很厉害吧！这样很厉害对吧！很惊讶吗？很惊讶吧！我可是最惊讶的那一个啊！

作为从事这类创作的人，动画化果然一直是心中的憧憬。就像我也曾经做过听着喜欢的音乐，在脑海中想像片头动画这种事情。大家都会做吧？

虽然目前还不能透露太多内容，我相信将会是一部非常精采的影像作品，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关于动画的情报，将会在动画《魔王2099》的官方网站和《魔王2099》的社群官方帐号上适时发布，还请各位务必关注和追踪！

由于无论如何都非常需要各位的支持，恳请各位能跟我一起炒热《魔王2099》这部作品。

然后！我还有消息要发表！《魔王2099》的漫画版即将在《少年Ace Plus》上开始连载！

这是一部改编得非常精采的漫画作品，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然后我的新作《断头台的新娘（暂译）》也已经上市！因为内容很有趣，要是在书店等地方看到，还请务必拿起来翻阅看看！

今天的「！」还真是多呢。

因为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应该没关系吧。

最后请容我以致谢当作结尾。

感谢插画家クレタ老师。很荣幸能与您再度合作。第三集的封面插画也超棒的，真的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协助。

感谢责任编辑。在写这段话时突然想到，那时候我要是也点海鲜井就好了。下次请再带我去那间店吧。

感谢副责任编辑。在作者校对时，我原本打算买伴手礼来，由于满脑子都在想鸡白汤拉面，以至于当天不小心忘记买了，不好意思。

最后，我要感谢购买本书的您。

假如没有您的支持，就不会有我的存在。

我深切地认为，作者是为了读者而存在。

每当收到粉丝的来信，都会带给我很大的鼓励。感谢各位。

这点让我再次深深感受到，这部作品真的是基于各种幸运而诞生。

希望各位今后也能多多支持《魔王2099》。

紫大悟

第三卷 乐园监狱都市·横滨 插图